60-70(2 / 2)

朕与皇姐 春棠许许 37195 字 5个月前

晏清性子静,连吃奶都很斯文,两只小手软软地搭着,小眉头微微蹙起,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吃奶上。

云喜活泼得多,一边吃,还不安分地蹬着小脚丫,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转,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月栀低下头,看着两个小团子紧紧依偎着自己,她嘴角噙起笑意,指尖抚过孩子们细软的头发,满满的幸福感将她包裹,洗去了所有疲惫。

过了一会儿,吮吸的力道渐渐弱了,她知道自己没奶水了,唤来照顾孩子的嬷嬷。

两个嬷嬷很快端来两个小碗,是她们在小厨房准备的肉糜和米油,两个孩子满了周岁之后食量变大,只吃奶根本吃不饱,渐渐添了些辅食。

月栀和上衣襟,抱着两个孩子,让嬷嬷喂他们吃。

细腻的肉糜喂到晏清嘴边,晏清寻着味道抿了一小口,小嘴巴动了动,吞咽明显慢了许多,云喜更直接,尝到不是奶水,小脑袋一扭,咿咿呀呀地表示不悦,米油糊了一点在嘴角。

月栀也不急,耐心地哄着:“乖,再吃一口,吃饱饱才能长大呀……”

两个嬷嬷照顾孩子颇有经验,用柔软的布巾给云喜擦干净嘴,又换上一勺,坚持不懈地送到那撅起的小嘴边,费了番功夫,总算喂饱了两个小家伙。

“娘子白日里忙,小姐和小公子醒了饿的快,奴婢们一天要喂上三五回,都一个多月了,他们还是吃不惯。”

“奴婢往前在高门大户里伺候过,那家会用米磨粉,煮成精细的米糊喂孩子。”

“不然试试做鱼糜?青州靠海,渔获新鲜,听说多吃鱼的孩子聪明呢。”

两个嬷嬷给她出主意,月栀想着家中不缺银钱,就让她们每种都做些,看看孩子爱吃哪种。

今日有崔香兰在铺里看帐,婳春做掌柜已得心应手,月栀才得闲在家里陪孩子。

午后,丫鬟来禀报:“永定侯府的管家正在大门外,说是来给娘子送东西。”

月栀安顿好孩子,赶到门前,就见那日在永定侯府门前见到的管家,此刻正满脸笑意,殷勤的躬着身子,奉上满满一罐新鲜温热的羊奶。

“那日怠慢了娘子,是老奴的不是,还请娘子不要见怪,这是夫人命老奴送来的,府里侯爷和夫人最爱这一口,养了几只好羊,日日都产奶。”

“张公子走前特意叮嘱,说您府上有两位满周岁的小主子,往后隔三差五就给您送来,不值什么,您千万别客气。”

养牲畜是件麻烦事,除了山间农户,也就只有高门大户的人家才会为了几口羊奶,养那么些羊。

知晓是侯府的歉礼,又是“张公子”做的顺水人情,她没推辞,颔首谢过。

孩子的吃食比天大,她一人喂养两个孩子,时常力不从心,这羊奶来得正是时候。

当天下午就温了一点羊奶,给两个小家伙尝尝。

浓郁的奶香勾着云喜,小嘴巴迫不及待的含到勺子上,咕咚一口就咽了下去,喝完还咂咂嘴,挥舞着小手还要吃。晏清虽然安静,反应却如出一辙,一口接一口的喝,比平时吃米油顺畅多了。

恰好嬷嬷们也做了鱼糜和米糊来,每样都给孩子们尝一点,除了他们最不喜欢的米油,剩下几样都加进了平日的辅食菜单。

月栀看着孩子们吃的餍足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笑意。

想起这羊奶背后是谁在用心,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悄悄漫上心头,但已经决定放下,没再多想。

是他对孩子的好意,自己接受就是。

谁知第二天,家门外忽然来了几个粗壮汉子,说是有人付了三年工钱,雇他们来当护院,一个个身手了得,比她府里原有的护院本事大的多。

月栀心里明镜似的,除了裴珩,谁还会做这种事。

疑心是他故技重施,又要塞眼线过来,她特意盘问了几人的底细,还叫人摸到了他们家里去,确认他们是本地人,家世清白,不是年纪大了从镖局离开,便是因伤从行伍中退下来的人,问起雇主,只说是牙行牵线,银钱一次结清,其他一概不知。

听他们憨厚忐忑的答话,月栀知道裴珩没露身份,只是帮她选了得力的人。

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这宅子不大,但她生意小有起色,财产大都存放在家中,难免会被人惦记,的确需要人手看护,也就留下了几人。

又过了一天,她在裴珩送来的箱子里,挑选给孩子穿的衣裳,指尖穿过一层层绫罗绸缎,拨开几双虎头鞋,触到底,竟摸出一叠硬硬的契书和一只沉得压手的盒子。

她心中一惊,展开那纸契书,竟是青州城里一座五进大宅的房契地契,靠近侯府,是城中最珍贵的地段,名字赫然是她的。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盒金元宝,足有五百两,底下压着一张信笺。

“赠予吾甥周岁之礼,舅父补上。盼汝安康聪颖,平安喜乐。”

月栀捏着那冰凉的信笺和重逾千斤的契书,独自坐了许久。

明明想忘记他,可这般无孔不入、细致贴心的“补偿”,像一张温柔又霸道的网,悄无声息地撒下来,将她与孩子们的生活稳稳兜住,也让她心头漫上一股酸软和茫然。

她烧了信笺,将契书和金元宝收进箱底锁好。

院子里是嬷嬷们抱着孩子晒太阳,院外,新来的护院正勤快地修剪枝杈,补刷木漆,一切都宁静安好。

裴珩重诺,没有再出现,与“张公子”有关的消息,也渐渐不在青州城中流传。

唯有月栀家门前,时不时有人上门送来一束新折的桃花枝,几尾新钓的鲈鱼,一筐鲜竹笋,几盆刚从山上移植来的红山茶,花瓣间还沾着林中的晨露……

来的人清一色是本地的老妪大娘,因为得了高额的跑腿钱而笑容满面,热情异常。

问及雇主,她们各自描述的模样却千奇百怪,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月栀放弃了从她们口中探知到源头的想法,只看自己的小家,被这一日一日的惊喜和生机充满,心情渐好。

春光日渐灿烂,明天定是个艳阳天。

*

余家后宅,门外丫鬟匆匆跑进内院,瞧着紧闭的房门,听里头未尽的余声,犹豫片刻,还是敲响了房门。

“夫人,家里来消息了。”

闻声,里头的动静停了,不多时,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从里头打开门,边穿外衣边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丫鬟已经熟悉这景象,如常走进房中,赵媚儿穿着红肚兜,双腿赤条条的从床沿上搭下来,脸颊潮红未退,声音慵懒。

“是姨夫的传话?”

“是,姨老爷说他那儿紧缺人手,让您再调派些得力的人过去,再晚些,怕海上渔船多了会耽误事。”

“知道了。”赵媚儿挽起长发,眉尾一挑,“让你去打听那个张公子,可有消息?”

丫鬟摇摇头,“张公子寿宴那天才到青州,在永定侯府住了三天就离开了,期间并未有什么行动,奴婢没查到可疑之处。他人走了十来天了,咱们这儿也没出什么事儿,应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赵媚儿放心的点了点头,“想来也是,余绍这条线比先前的商路可安全多了,寻常人哪会发觉呢。”

“那奴婢去传话?”

“去吧,就今晚。”

主仆两人刚刚说定,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伴着娇纵的抱怨声,房门一推,裴萱儿嘟着嘴走了进来,看见赵媚儿衣衫不整也不觉得奇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满脸不高兴。

“表姐,你可要替我做主!”裴萱儿扯着手中的帕子,开始倒苦水。

“那个梁璋,简直是块榆木疙瘩!我天天缠着他,他只拿公务搪塞我,不是看卷宗就是巡城,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真不知道爹爹是怎么想,非要让我来讨好这么个无趣的人!”

赵媚儿眉头一紧。

原是她用钱敲不动青州知府的大门,不得已让姨夫想想办法,请来了家中养的金尊玉贵的县主,人都住进他府中了,竟也无济于事。

六王爷是她的姨夫,裴萱儿的亲爹,她们的母亲是姐妹,原是同根同源,她自然看不得裴萱儿受气。

“你细说说,要我怎么帮你?”

“自然是先帮我除了那个狐狸精。”裴萱儿立刻答。

“谁?”赵媚儿心有所想。

“还能有谁?”裴萱儿气不打一处来,“就是那个开点心铺子的女子!梁璋平日里哪见过别的女子,唯独对她上心,前几天他还在家中训斥管家,为那个月娘子出气呢。有那功夫为她出气,却没空陪我逛街!”

她越想越气,她堂堂县主,金枝玉叶,竟还不如一个低贱的商户女有吸引力?

知是月栀碍事,赵媚儿也想起自己数次被下脸面,语气变得更加阴冷:“若是此人,我还真能帮你收拾了她。”

“真的?”裴萱儿转气为笑。

“自然,你是不知道她有多讨厌,给钱都不要,还在侯府寿宴上当众下我的脸面,我正愁这口气没地方出呢。”

二人对视一眼,不谋而合。

裴萱儿高兴的拍起了手,“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一个芝麻大的商户女,一个区区地方官,还真以为自己的本事能上天了。”

赵媚儿也冷笑:“放心,正巧今夜有桩大事,一定要让那个贱人知道知道厉害!”

*

青州港口的夜,海边吹来咸湿的风,几艘不起眼的商船静静泊在码头暗处,随着黑沉沉的水波轻轻晃动。

昏暗的灯笼下,讨生活的船工们等待生意上门,其中几人目光偶尔扫向那几艘船只,眼神锐利。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船老大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们几眼,粗声粗气道:“你们几个跟我上船!工钱少不了你们的!”

几个人跟着管事的踏上跳板,进入其中一艘商船的货舱。

船舱里堆满了麻袋,空气闷浊,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海盐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就这些,搬到码头那边的板车上去,手脚都麻利点!”管事的指了指角落里堆叠的麻袋,那些袋子看上去沉重厚实,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货物。

船工在船舱内活动,空气中飘来一股怪异的味道,站在舱里的男人们脚步虚浮,没等扛起货物,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地上……

此时,相隔大半个青州城的酒坊外,月栀关了门,独自提着灯笼在街上走。

家中昨天刚搬了新宅子,崔香兰带着家里的仆从在新宅中收拾东西;“梁护卫”突发奇想,将同样爱“游山玩水”的裴萱儿一起带去了城郊外的野山,为着以防万一,把苏景昀也带上了。

酒坊与蜜果斋只隔一条街,她现在要去蜜果斋跟婳春汇合,一起坐马车回新家。

为了省时间,她走近路,穿过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幽深,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她的脚步声在耳边回荡,灯笼投下晃动的光影。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月栀心头一紧,刚想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出现在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怪味涌入鼻腔。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灯笼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自从张大人做了青州知府,清理旧案,日夜巡查,青州城里甚是安宁,她住了这些月,不说地痞恶霸,连小偷小摸的坏事都没碰到过一回,怎么今日……

月栀意识变得模糊,虚软倒地,感觉被什么粗暴地扛了起来,又塞进了一处狭窄颠簸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阵剧烈的摇晃和潮湿的霉味中艰难醒来。

眼前漆黑,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气,昏黄的光线从小窗内透进来,隐约能看出这是一个低矮封闭的空间,空气污浊闷热,耳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和慌乱的喘息声,身下是冰冷的,随着波浪起伏而晃动的木板。

这是在船上?在船舱里!

月栀咳嗽两声,被逐渐清晰的女人的脂粉味、汗味、海水的咸腥味呛的难受。

她强撑着坐起身,借着那点光看去,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这里挤着十几个女子,有的还在昏迷,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惊惧和茫然。

“这是哪儿?”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问,却没人答她。

月栀压下心头的恐惧,强迫自己冷静。

——她是被绑架了?可这儿有那么多女子,从二十岁到四十岁都有,相貌也并不都是绝色,甚至有几个明显是农妇,家中能有什么钱,为何要绑这么多人?

“放我出去,呜呜呜……”那个哭泣的女子终于忍不住了,踉跄着往舱门前爬,声音打断了月栀的思索。

“别喊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从角落里传来,冷静异常,“省点力气吧,喊破了喉咙也没用,只会招来打骂。”

月栀循声望去,那是个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却眼神清亮的中年农妇。

看了她发间的木钗,月栀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值钱的衣物钗环都不见了,其他女子也是一样,是上船前就被洗劫了一次。

“这位姐姐,我们这是……”月栀压低声音问。

那农妇朝舱壁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这船要去哪儿,不知道,人都怎么来的,估计都差不多,不是被骗就是被绑来的。”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灰心的绝望,“隔壁关的都是男人,听动静,像是苦力,但我们这舱,看的更紧。”

正说着,舱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鞭子破空的锐响击打在□□上,受刑的男人痛苦闷哼。

舱内的女人们吓得一颤,噤若寒蝉。

那农妇脸色更白,指了指那个用来透气的小窗,“刚才有个不安分的,反抗了几声,就成了这样……你可千万别学他……”

月栀听那声音有些熟悉,悄悄站直身体,视线透过小窗向外望去,就见船舱外部更大的空间内火把通明,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持着鞭子和棍棒,正对一个捆在架子上的男人挥舞长鞭。

那人的粗布衣裳被鞭子抽得破烂,头发散乱,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可月栀几乎一眼就认出那垂落的额发下清晰的脸部轮廓,即便狼狈不堪,血肉模糊,也依旧深深刻在她心里。

是裴珩!

分不清是震惊还是恐惧,月栀感觉四肢冰凉,按在舱门上的手在发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失声叫出来。

舱外,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看守粗暴的呵斥:“妈的,给脸不要脸,能被贵人看上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装什么硬骨头!”

“呸!长得人模狗样,骨头倒贱!老老实实跟我们去伺候夫人,有你享福的时候,非搁这儿找不痛快!干脆打死了你,丢进海里喂鱼。”

月栀听着看着,指甲都快掐进木板里,她看见裴珩咬紧牙关,除了那压抑不住的闷哼,连一声求饶都没有。

受此等屈辱,他为何不反抗?

他明明是……哪怕不能暴露身份,他也有武艺在身,再这样下去,他会被打死的!月栀的心也像被鞭子抽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们要什么样的人?”月栀猛地回头,声音发颤地问那农女。

农女声音低下去,“我醒的早,听他们闲聊,好像很缺会打铁锻刀、尤其是会操练人手的人……”

锻刀?练兵?月栀心上一紧,也顾不得是不是冒险,扑到舱门边,用力拍打木板,扬声道:“外面的好汉,请听我一言!”

柔弱悦耳的女声在船舱内格外惹人注意,一个满脸横肉的看守不耐烦地走来,踹了一脚舱门。

“吵什么吵,想挨揍是不是!”

月栀强压住恐惧,佯装讨好,“好汉息怒!我看诸位好汉都不是庸碌之辈,外面那人,他,他是我弟弟,打小性子就倔,不懂变通,请好汉高抬贵手!他别的不会,最是会练兵带人,在老家时,十里八乡的青壮年都服他管束。”

那看守狐疑地眯起眼,回头打量了一下听到这番求饶而面露惊色的青年,又透过小窗盯着月栀发丝凌乱却姣好的面容。

“练兵?你怎么知道?他要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你说他是你弟弟,有什么证据?”

月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垂下眼,“不敢瞒好汉,他确实是我弟弟,他……身上有个箭伤,从后背贯穿到胸口,是当年打仗时留下的。”

她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身体。

站在裴珩身边的一个打手,随手扯开他的衣襟,当然看到了那个箭伤。

看守站在小窗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月栀才又道:“我们老家在北地,因受不了蛮族侵扰,来青州投亲,谁知路上走散,方才我才认出他。他一身本事,只是时运不济,又倔强不肯低头,才……请好汉饶他一命,或许他能替好汉们效力?”

那看守盯着月栀看了半晌,容貌出众,气质不似寻常女子,又瞥了一眼外面骨架挺拔、面容深邃的裴珩,信了他们是“姐弟”的说法。

看守朝打手喊了一嗓子,“把这小子拖下去,到地方找个郎中瞧瞧,别真打废了!还得带去给头儿看看!”

月栀看着裴珩被人解下来拖走,浑身脱力,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算你小子走运,有个好姐姐求情,还有点用处。”两个打手将人丢进隔间,粗鲁的关上了门。

那隔间在旁边的旁边,月栀起身看不到他,只看地面上被拖行的血痕,更加放不下心,只能对着看守哀求。

“好汉!求求您,让我去看看我弟弟吧!他伤得那么重,没人管会死的!我、我身上就这个还值点钱,您行行好!”

她褪下腕上一只陈旧到有些发黑的银镯子,急切地递出去。

那看守瞥了一眼,嗤笑:“这点破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月栀一咬牙,抓住镯子猛地往门框上一磕,磕痕处,表层银皮陷下去,露出内里灿然的金黄。

她急急道,“求您通融一下!”

看守眼睛一亮,接过镯子,拿起匕首撬开那层老银皮,剩下一整个实心的金镯子,掂了掂,少说三两,露出满意的笑。

“没看出来,你心眼儿还挺多。成吧,看在金子的份上,让你们姐弟团聚一会儿,也好有个照应。”

说着,打开了舱门上的锁。

月栀跌跌撞撞的出去,走进那昏暗狭小的隔间,一股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青年倒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身上被血湿透,像是没了气息。

“阿珩?”月栀的声音颤抖,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颤抖着,都不敢碰他。

他不能死!

抛开旧怨,他还是一个勤政爱民、无可指摘的皇帝,何况他至今没有名义上的子嗣,若死在这儿,才安定几年的大周,立刻就会陷入夺位的腥风血雨,天下必将大乱!

眼泪忍不住滚落,她止住身体的颤抖,撕了还算干净的内裙,小心翼翼的擦拭他身上的血,声音带着哭腔嗫嚅。

“你醒醒,你别死……”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脸时,青年气若游丝的微弱声音钻入她耳中。

“阿姐,别哭……我没事……”

月栀的哭声戛然而止,愣在原地。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温柔的笑意,宽慰她:“皮肉伤……看着吓人,不妨事……这样的伤,我早年受得多了,早就不疼了……”

月栀眨眨眼睛,听他思维清醒,渐渐反应过来:他是在伪装!装成不通武艺的普通人,这会儿也不像看上去伤得那么重!

她顿时松了口气,几乎软倒在地。

在这时,身边“受重伤快要断气”的青年虚弱的动了一下,脑袋和肩膀自然而然枕在了她曲坐的腿上,依偎在她的小腹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悠长的喟叹。

月栀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开他,低头看到他被血染红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心又揪了起来,咬了咬唇,任由他靠着。

隔间里死寂一片,只有船随海水摇晃的嘎吱声。

月栀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现在活下去才最重要,听着另一道呼吸声,身子逐渐松弛下来,搁在身侧的手也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搭在他肩上,轻轻捋顺他的长发。

面对鞭挞咬死不吭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青年,此刻将脸埋在她小腹前,神情怅然。

借着昏暗光线的掩护,眼角渗出一丝湿意,万般心绪都化在了她温暖的怀抱中。

第67章 67 年轻身体张狂的野性

货船在一个简陋码头靠了岸。

打手分列两侧, 看守催着人下船,月栀扶着裴珩,随着人群踉跄地走下跳板。

潮湿咸腥的海风被密林深处吹来泥土气息取代, 抬头望去,高耸的树木遮天蔽日, 黑夜中,只显出路远处平地上一点光亮。

四周环海, 这是一座岛。

岛上的看守不是临时凑数,他们穿着统一的装束, 手持兵刃,眼神锐利, 分工明确地呵斥、驱赶着新来的人, 秩序井然,已经不是不成规矩的匪徒, 而是被豢养的私兵。

男人和女人被粗暴地分开, 女人们的哭啼和男人们沉默的惶恐交织在一起。

月栀感到搭在肩上的手臂沉了沉。

侧脸看向裴珩, 他低垂着头,散落的黑发遮住大半张脸,呼吸因“重伤”变得艰难,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隔着粗布衣裳, 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臂膀清晰的轮廓,厚实、坚韧、充满力量感——不是重伤之人该有的体魄。

明知他是装的, 可掌心偶尔触碰到他背上衣衫渗出的已经干涸的血痂, 还是让她心头一阵发紧。

彼此间可有可无的怨念, 被此刻的生死未卜、前路迷茫所掩盖,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相依为命,搀扶他的手更稳了些。

一个像是看守头目的人走过来, 挑剔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她和她身上的裴珩时,停顿了一下。

月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等那头目开口询问,船上的看守就抢先一步,在他耳边说了些诸如“此人可用”之类的言语。

那头目又仔细看了他们几眼,许是对月栀出众的容貌留恋不舍,又许是对裴珩的能力产生了兴趣,示意手下将他们两人单独带了出来。

“叫什么名字?”

“我叫月栀,他叫张珩。”

“不是姐弟吗,怎么不是一个姓?”

“是一个姓,我也姓张。”月栀面不改色,怯生生的不敢看对方蓄意打量的目光。

那头目捻了捻小胡子,没再多问什么,让人将他们带走。

穿过码头嘈杂的空地,月栀看见那些通过筛选的男人被推搡着走向山坡上一排排低矮的茅草屋,而更多一无所长的男人被私兵们凶神恶煞地赶去树林的对面,一个巨大的、如牲口棚一般的通铺窝棚,里面气味浑浊,人挤着人。

女人们的处境更让她心寒,她们面色麻木,被看守呼来喝去,按照姿色被划为三六九等。

年轻漂亮的被挑选出来,单独带到树林深处,年纪大些的被赶去菜地和水边干活,剩下些普通的则被关了起来,成为岛上男人们可以花钱买和被赏赐的物件。

稍有不从,便会引来看守的动手动脚,惊呼和哭泣只能换来更粗暴的对待。

月栀看着,心底一阵发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裴珩的衣襟。

最终,他们被带到一间茅草屋前,推开门,潮湿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张铺着薄被褥的木床,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两个板凳,此外空空如也。

“以后你们就住这儿,别乱跑,当心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看守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月栀扶裴珩坐在床边,打量了一下这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好在现在是春夏交接之际,天气不冷,一床薄被也还凑合的过去,海上风大,但茅草屋所在的坡地上满是高大树木,挡了大部分风力,吹到屋前的风就很小了。

两人还算安全,也不见有人来催促他们去干活,是亏得裴珩是有才能之人,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脸?

刚才看到那些姿容不差的女子被带去的方向,树林中隐有微光,她猜想那里应该是私兵首领的居住地,那些女子同样是被视为赏赐的物件,但只在岛上的上层流通。

若不是船上碰到裴珩,做那一出戏,她这会儿可能已经……

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裴珩。

他衣衫破碎,双臂撑在双膝上,呼吸粗重,零散的长发从肩上垂落,遮住了神情。

身上的血已经被她简单擦过,在船舱里时,随身携带的止血、救心的药丸都喂给了他,这会儿流血已经没那么严重了。

月栀看他一身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看着骇人,只能扯下一大片内裙,给他脱掉不成样子的布衣,用裙子的布料简单包扎。

当她忙活时,垂头不语的裴珩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

“阿姐,你还恨我吗?”

月栀微微咬唇,心想:先前已经说过,她淡忘了,爱也算不上,恨也谈不上……何况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岛还不一定,他还惦记这些?

“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不在意也不恨了,你也别再惦记了。”声音无奈。

她就站在他身前,乌黑的额发下,青年深邃的凤眸抬起,分毫不差的盯在她腰间——在船舱里被他依恋着,近距离接触过的地方。

那里面曾经有他的骨血,现在,也染上了他的血。

他眸色深沉,搭在膝盖上的掌心微动,几乎就要伸出手去搂住她的腰,可月栀像是敏锐的察觉到不安,飞快给他的包扎打了个结,后退几步,走到了屋子中央。

夜色阑珊,她有些无所适从。

小声道:“你躺下睡吧,我不怎么困,就在这坐一会儿。”

在船上坐了许久,她现在又困又累,感受旁边不肯躺下的青年投来的目光,不想跟他靠得太近,又觉得越在意那目光,心里越堵得慌。

没有忍住,起身推门出去,到院子里想呼吸新鲜空气缓一缓心情。

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风,随风吹来的,是森林那边的大通铺里的声音,男人们看到码头新来了女人,开始污言秽语的畅想,夹杂着猖狂的笑声,难以入耳。

月栀忙退回到屋里,关紧了门。

心绪未平,看向仍坐在床沿的裴珩,他沉默着,背脊挺直了些,额发下一双凤眸正安静地看着她,刚才还叫她感到不自在的视线,这会儿却比什么都让她感到安心。

岛上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这间狭小简陋的茅草屋,和裴珩,是唯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屏障。

思索片刻,她拿了凳子到床前,掌心推在他胸膛上,让他躺下。

“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那看守说会给你找郎中来,应该很快就会来。”

纤细柔软的指尖没使多少力气,轻而易举就将健壮的青年按倒在了床上,他躺下去,视线也跟着低下去。

已经熟悉黑暗的眼睛从她的脸颊看到细长的脖颈,落在那充盈着母爱的饱满之处,她外衣被剥,只着一身月白色中衣,里头裹胸襦裙若隐若现……

裴珩屏住呼吸,偏过脸去。

长夜寂静,郎中的到来打破了茅草屋里的沉默。

郎中给裴珩看伤,细细打量了他的筋骨和掌心的粗茧,即便不是精通武艺的能人,也定有过常年手持武器的经验,这一身旧伤更是铁证。

确认此人确实得用后,郎中跟随行的私兵使了个眼色,私兵双手奉上四套浆洗干净的布衣。

月栀感激地接过衣服,心中却道:这岛上衣食供应俱全,管理分明,竟成了朝廷管不到的无主之地,难怪裴珩要伪装到此,一探究竟。

郎中给裴珩清理伤口,上药重新包扎,粗制的止血药接触伤口,疼得裴珩咬紧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月栀在一旁看着,竟分不清他是真的疼,还是在假装,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处理完伤口,郎中带人离开。

海平面上泛起鱼肚白,已是凌晨,万籁俱寂,只有海潮声和林中的风声隐约可闻。

彻夜未眠,确认不会有人再来后,疲惫感袭来,月栀坐在床边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看着坐在床上,靠着墙闭目养神的裴珩,心里挣扎得厉害。

好困……但不能到床上去,裴珩最会耍赖,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最终,月栀深吸一口气,拿起两套属于自己的干净衣服,低声说:“你伤得重,好好休息吧,我去找个地方换衣裳,天很快就亮了。”

说着,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迈出没两步,就听到紧跟在身后下床的声音,惊得她慌忙加快了脚步。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门栓时,身后温热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叫她难以挣脱。

月栀身子一僵,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你要去哪儿?”青年的声音因为受伤和疲惫而低哑,粗糙的摩擦着她的耳膜,脑袋里蔓延开酥麻的痒感。

“放开……”月栀试图挣脱,手腕上的热度烫得她心慌,“我自有去处,不用你管。”

“外面冷,也不安全。”裴珩没有松手,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将月栀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声音强硬:“我出去,你睡床。”

“你伤成这样,还要逞什么强!”

月栀又急又气,回头仰起脸来瞪他,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里,好看的眼睛正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是男人。”他声音低沉,固执道,“你睡床。”

“男人怎么了,男人也是人,受了伤也要休息的!”月栀心里别扭又心疼,语气冲了一下,又很快低落下去,“阿珩,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没必要照顾我,先顾好你自己吧。”

她使劲想甩开他的手,他却握得更紧了些,两人在门口无声地拉扯起来。

动作间,月栀的手肘不小心抵到他身上的伤,顿时就听得一声闷哼,回头见他眉头蹙紧,表情痛苦,吓得她连挣扎都不敢,无奈的叹息。

“你到底想怎样?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用不着这样……”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裴珩盯着她,眼神幽暗,“旧事不论,在这里,我还是你的弟弟,你得听我的。”

“你……!”月栀郁闷咬牙,无奈这关系还是自己认来的,反驳不得。

僵持片刻后,她卸了力气,裴珩才松开她,拿上自己的两件衣裳,走了出去。

外头风凉,月栀下意识跟出去,见他去了隔壁漏风的柴房,拉开门,走了进去。

她快步追过去,透过破洞的窗户纸看里头简陋无比,只有干燥的草堆。

“阿珩!”月栀心里五味杂陈。

柴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忍着伤痛在草堆里躺下的动静,又传来他困倦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回去睡觉。”

凉风吹透她单薄的衣衫,也将她酸涩又滚烫的心情吹凉。

她最是知道裴珩的倔强执拗,多说无用,只能默默退回屋里,从里面关上了门。

屋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药味和血腥气,她换了干净衣裳躺到床上去,后背甚至还能感觉到褥子上浸染的,他的体温,暖暖的,让人心安。

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说过不会再打扰,却又给予她额外的照顾,连自己一身伤痕都顾不得。

月栀闭上眼睛,忍不住发问,却又觉得她连自己的心思都不明白,本不想再与他有瓜葛,却又救他、关心他、依靠他……

比起理性的分辨,内心深处似乎有种更本能和原始的认知:哪怕没有爱,裴珩仍然是他在危险之中可以信任和交付的人。

理不清的心思萦绕在心头。

隔着一层薄薄的石墙,似乎能听到隔壁柴房中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遥远的海浪声一起在她耳边起伏。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起一落,抚平月栀混乱的心境,她很快睡了过去。

*

两年前的夏天,皇帝突然毒发病重,消息不知为何漏了出去,自那时,离州的六王爷与三教九流之间的交往就变多了。

裴珩对这位心气颇高的六叔向来警惕,病情好转后就派人暗中观察离州内的情况,直到今年春天,得到梁璋提供的失踪案和异常商船的线索,才决定亲自赶来,探一探六王爷到底有何谋算。

他与一众侍卫在各个码头伪装成谋生的流民,成功混进船工队伍中,待了十多天,才得以上船。

“我没想到你也在船上……”

睡醒后的午饭,是黄面窝窝和一碟咸菜,两人的心思不在吃上,彼此交流信息。

“那晚,我在去蜜果斋的路上被人迷晕,醒来就在船上了。”月栀想来后怕,“难道那些失踪的人,都被绑到了这座岛上?”

“有这个可能。”裴珩深思,“他们抓这么多人来,目的一定不简单。”

“他们还有私兵呢。”月栀心慌,豢养私兵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压低了声音,“万一他们知道你的身份……你也是,朝中那么多文臣武将,这么危险的事,为何要亲自过来?”

“六叔精明,心腹大患不除,我的位子也坐不安稳。”裴珩草草带过这个话题,只亲自因到此,是想来见她。

人也见到了,坐在他面前,说着担心他的话,仿佛彼此从未生过嫌隙……

裴珩私心享受这种错觉。

他“有伤在身”,不便出门,但岛上的供应并不白给,裴珩暂时还不能出工出力,两人的生活所需都压在了月栀一个人身上。

她找了份做衣裳的活计,赚的不多,能换一点粮食和海货,岛上也有人种菜,大半是供给私兵和住在岛中心的首领,剩下的在集市上出售,贵的很。

接下来两天,月栀就在家做衣裳,做好了给人送上门,顺道去山里捡柴,观察岛屿上私兵巡防的路线,寻找有无可疑的地点。

这岛远比她想象的要严密,她能活动的区域有限,凡是能停靠小舟的浅滩,都有手持兵刃的私兵驻守。

头目不在时,他们行动会散漫,但茫茫大海是天然的囚笼,岛上的人几乎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岛上的男人大部分是苦力,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身上总是印着鞭痕,眼神麻木;有的凭着技艺得了稍好一点的待遇;也有不少与私兵纠集在一起,监视是否有人想逃跑,一旦看到视野里出现落单的女人,目光就像黏腻的虫子一样贴上去。

月栀穿一身粗布衣裳,藤枝绾发,也难掩她清丽的容颜。

有两次去捡柴回来的路上,隔着一段距离,就有几个男人不怀好意的跟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

“哟,新来的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捡什么柴火啊,来陪哥哥们说说话……”

“听说小娘子屋里有个重伤的弟弟?快要死的人了,还理他做什么,不如搬到我屋里来,叫你尝尝好滋味。”

没有律法管控的无名岛,哪怕他们胡作非为,也不会有人管。

月栀吓得脸色发白,抱紧怀里的柴火,踉跄着逃回家里,关上粗陋的篱笆院门,他们仍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在门外窥视,直到裴珩从屋里出来,他们看到青年异于常人的体格,才悻悻离去。

那之后,她就减少了出门次数,哪怕非要出去,也会在黄昏之前赶回家。

第三天,裴珩的伤几乎好全,壮硕的体魄将粗布衣裳撑的紧紧的,粗布发带在脑后扎起马尾,刻意留长的额发遮住他大半张脸,给人阴恻恻、不大好惹的感觉。

旁人不知他惊艳的长相,月栀却记得清楚,每每透过发丝看他深邃的眼眸,都觉得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欲拒还迎。

渐渐不好意思再看,时常躲着他。

下午,她坐在屋里,绞了来时穿的那身绸布衣裳,打算做成换洗的亵裤和肚兜,多出来的料子就做几个帕子擦汗用。

听着露天灶房里传来的洗碗声,知道暂时不会有人进来,她飞快地解开上衣,将湿了一片的肚兜褪下,在那块软布上比划大小,准备照着样子裁剪。

怕窘迫的样子被人发现,心怦怦直跳,她仔细折好布料,用指甲划出痕迹,全然没注意身后的门板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

大致比划好,准备穿回肚兜时,她感到背后吹来一股细微的凉风。

回头,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向门缝,一片熟悉的衣角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月栀的心一沉,脸颊顿时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拉好衣服,系好带子,声音因羞窘而微微发颤:“阿珩,是你在外面吗?”

门外静默了一瞬,传来青年略显无措的声音:“没,我来跟你说一声,屋后的水缸空了,我要去井边打水。”

月栀将信将疑,脸上热意未退,迟疑地应了一声:“哦。”

门外,裴珩转了个身,后背贴上粗糙的土墙,仰起头,一手捂住口鼻。

方才那片雪白的背脊,肚兜纤细的带子松垮地搭在腰际,和她因哺/乳而愈发丰腴柔软的侧影……眼见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搅的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沸腾起来,热意难解。

热流不受控制的涌出鼻腔,他慌忙抬手去擦,指尖染上鲜红。

“该死……”青年低咒一声,声音窘迫。

听到屋内月栀推开凳子起身的声音,他忙提了灶房的木桶,头也不回的仓促离去,膝盖撞在篱笆院墙上,匆匆打开院门,出去又关上,简直慌不择路。

月栀打开门,只看到青年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屋外的转角。

她疑惑地蹙眉,视线扫过院里,猛然定住——门边的泥地上,溅落着两三滴尚未干的、刺眼的鲜红。

起先疑心是他的伤口裂开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刚才又没有什么磕碰,怎么会碰到伤口,明明是……她的脸再一次红透,又恼又羞。

他看见了。

难怪跑的那么快。

只是他就算不跑,她卯足了力气去打他出气,也打不痛他,若打痛了,伤口还真要裂开了。

想来想去,都是她吃亏,愤愤用脚踢了土去盖住那几点红,只当做无事发生。

胸口胀的厉害,湿漉漉的冰凉感贴在肌肤上,提醒着她该赶紧把换洗的肚兜做好,否则湿透了衣裳,明天就没法见人了。

她回屋里去缝肚兜,先前还觉得奶水不够喂两个孩子吃,这会儿孩子不在身边,才知道涨/奶的滋味不好受。

自己手上忙活,外头脚步声来来回回,是裴珩去井边打了水提回来,灌进水缸,供两人平日所用。

他伤好了,渐渐能干起来。

打扫提水这样的重活不用她做,下厨洗碗这样油腻的活也都包揽了,月栀专心做衣裳拿去换粮食,二人各司其职。

只要不提及那些偶有冒犯的小插曲,日子就还算平静。

当天夜里,月栀胸胀痛的厉害,浅浅睡了一会儿就被胸口的濡/湿给弄醒了。

夜已深,连大通铺那边的鬼动静都消停了,月栀侧耳听了很久,没听到隔壁柴房有动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敞开衣襟,解下已经湿了大半的肚兜,自己动手挤了挤,随手用肚兜擦拭,等到胸胀稍有缓解,肚兜也已经被湿透了。

她想把它藏起来,又觉得味道太明显,还是快些洗了,晾起来才好。

四周一片安静,月栀像做贼一样溜出屋子,朝着屋后水缸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海岛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海浪的声音,夜风吹走了云彩,明亮的月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洒下来。

月栀拐过柴房,快到水缸边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里有人!

石墙前,青年背对着她,上身赤裸,正用打湿的棉布擦拭伤痕累累的身体,他显然也是趁夜偷偷起来清洗的。

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背脊,紧窄的腰身和流畅的肌肉线条,抬起手臂时,肩臂到肩胛骨一片肌肉勒紧,显出年轻身体张狂的野性,水珠沿着他的脊线滑落,没入松垮系着的裤腰里,引人遐想。

比起记忆里触觉感受到的身体,他的身形似乎更加结实,满是成熟的力量感,每一寸肌理都散发着无声的吸引力。

月栀呼吸一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迅速升温。

发觉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太久,她赶忙后退,想在他发现之前逃回屋里。

偏偏脚下不小心,踩到一颗小石子,细微的摩擦声传进五感敏锐的青年耳中,擦拭的动作瞬间停下。

裴珩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谁?”

四目相对,月栀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转身要跑,手里攥着的东西因为慌张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

跑出去两步,夜风拂过空荡荡的手心,她才猛然想起——肚兜掉了!

惊惶地回头,裴珩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地上那团柔软的布料上。

他带着一身未干的水痕走过去。

弯下腰,捡了起来。

那小小的、属于她的贴身衣物落入他宽大的掌心,月栀羞得快要晕过去,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迈步冲过去,伸手想抢回来:“还给我!”

裴珩没有遂她的意,抬臂躲开。

指尖的布料柔软,带着点微潮的凉意,还有一股细微,让人无法忽视的奶香味儿。

粉色的肚兜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团团或深或浅,已干未干的奶渍上,动作顿住了。

他没能陪在她身边,不知她是如何用那温柔又丰腴的身子奶大了两个孩子,只在此刻,被这股独属于她的气息,野蛮的撬开了原始的渴望。

他喉头发紧,血液在体内奔流,夹杂着年少时初得欢/愉的此生难忘的美好记忆,抬眼看向斑驳月光中面红如滴血的月栀,只觉温婉的面容如花如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他声音哑得厉害,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小块粉色布料,痴念脱口而出,“我帮你洗……”

“不用!”月栀羞窘至极,一把将肚兜从他手里夺了回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提防他的眼神,像是抵挡洪水猛兽。

她耳尖都红透了,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跑,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茅草屋门口。

裴珩僵在原地,许久没动,掌心还残留着那柔软濡湿的触感和淡淡的奶香。

他犹豫抬手,覆到唇边,舔了上去。

是甜的。

夜风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却吹不去心底烧起来的燥热。

今夜是睡不着了。

第68章 68 腻乎的小夫妻

躺回到床上, 月栀攥着肚兜,藏也不是,拿出去洗也不是, 进退两难。

甚至有些懊悔,方才不该跟他那么冲, 他擦他的身子,她洗她的衣裳, 互不打扰就是了,弄成现在这样, 不知怎么办才好。

这岛上,一身完整的衣裳, 稍微好些的衣料都是金贵玩意儿。

她三天没有喂奶, 泌/乳越发频繁,肚兜要一日一换, 加上新做的肚兜, 总共也才四件, 不勤洗,几天就没得穿了。

月栀觉得委屈,莫名其妙被人绑来,吃穿不好, 遭受外头那些男人的打量就罢了,偏偏身子不受控制, 万一湿透了衣衫, 她真就出不得门, 见不了人了。

隔壁很安静,她半晌没听到裴珩回房的声音,只当他还在擦洗身子, 委屈的抽泣两声,昏沉着睡了过去。

无声夜里,青年压抑的闷哼、一头热汗都冲散在一瓢凉水中。

晨起,阳光明媚。

阳光照进窗里,屋里渐渐变暖,月栀慵懒醒来,发现自己躺的板正,整个身子只有头露在被子外,被角都掖得完好。

昨夜睡去前,可不是这样的……很快又发现,被她攥在手心的肚兜不见了!

月栀顿时睡意全无,穿好衣裳起身,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裴珩已经在灶房里烧菜了,还在木盆里给她留了洗脸的热水,搁在灶房外,还冒着热气。

她不自然的瞥他一眼,先过去洗脸。

洗完脸,掏出帕子擦擦脸上的水,眼角余光瞥见窗户破洞的柴房里,有一抹熟悉的粉色,正沐浴在稀疏屋顶漏下来的天光中。

月栀向前迈了几步,透过窗户确认那的确是她的肚兜,这会儿半干未干,是在她睡熟后不久就被拿去洗了。

她耳根烧得厉害,扭头看向灶房里的青年,手指绞住衣角,“谁让你洗了!?”

裴珩转过来,表情怯懦,心虚又理直气壮:“沾了奶渍,隔夜就洗不掉了。”

他目光扫过她饱满的胸口,沿着胳膊落在她垂在身侧握紧的手上,随后淡淡移开,声音平静,“你一向爱干净,又脸皮薄,总不能让你一直捂着。”

月栀的脸更红了。

她盯着他忙碌的身影看了半晌,声音蚊子似的挤出来:“……谢谢。”

裴珩没应声,在露天的灶台前忙碌。

月栀恍惚看见,阳光掠过他侧脸,他嘴角扬起一点笑意,转瞬即逝。

她心下怅然,神思飘向了别处。

灶火燃尽,桌上摆开了早饭:冒着热气的海鲜粥,嫩绿的野菜炒得油亮亮,还有两碗飘着海带的清汤。

裴珩坐在对面,笑得粲然,盛了满满一碗粥递过来,粥里混着剥好的蟹肉和虾仁,是她喜欢的。

月栀双手接过,低头舀起一勺吹了吹,粥入口的刹那,眼睛就亮了——米粒炖得软烂,海鲜的鲜甜全融在米汤里,半点腥气都没有。

“你怎么找到这些的?”她忍不住又夹一筷野菜,清脆爽口,居然用野葱提了香。

裴珩喝自己那碗粥,微笑着看她:“昨天夜里睡不下,到海边逛了逛,崖边采的菜,天亮后赶海捡了蟹,又从别人那里换了点虾来。”

说完瞥见她嘴角沾了米粒,手指动了动又忍住,只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提醒她,推过去那碗海带汤,“慢点吃。”

月栀添净米粒,捧着碗喝汤,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想起他小小年纪就学会给她做饭,知道她喜欢吃鱼,挑在秋日鱼肥的时候让御膳房给她蒸了好些鲜鱼,后来她害喜口味刁钻,他连夜赶来下厨给她炖鸡吃……

明明是最倔的脾气,该是享受别人伺候的身份,却在她面前毫无姿态,把她的胃口照顾得妥妥帖帖。

看他眼底澄澈的笑意,仿佛两人从无芥蒂,一向都是这般和睦温馨。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操办这一桌子,也太劳累了些。”月栀受之有愧,她已经说过了绝情的话,不想再为他的好,心生动摇。

“我想对你好。”

裴珩低头吃饭,声音浅浅。

月栀垂眸,心中如有惊涛骇浪,所有拒绝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即便你不爱我不恨我,也不想在意我,我都毫无怨言,可是……我心里有你,我喜欢你,爱你……”

沉默声中,热烈的情/爱都化作了山间的风,一阵呼啸而过,徒留寂静。

月栀无法答他。

她恐惧这份炽热的感情,害怕纵身一跃的交付,会是万丈深渊。

“你在那个位置上,可以任性妄为,偏执不改,是救千人还是杀千人,都无人敢管束你,也就没人能承得住你的感情……帝王的爱,总是自私的。”

屋里只剩下吃饭的声音。

良久,裴珩低垂眉眼,“对不起。”

月栀摇摇头,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说那些话,是想拦住裴珩,还是劝住自己呢,她快弄不明白了。

*

临近午后,海风愈暖。

裴珩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他身影活动在外,不久,外头就来了人,将他带进林子深处。

来接他的小头目脸上带疤,眼神凶悍,边走边粗声问:“听说你以前打过仗?”

裴珩侧过脸,语气平淡,“在北地军中待过几年,带过兵,也杀过人。”

那疤脸头目挑眉,似乎来了兴趣,又问了些排兵布阵的细节,裴珩对答如流,三言两语就点出岛上现有布防的薄弱之处。

疤脸头目眼神里的轻慢收起,露出几分欣赏,用力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果然是个人才!这就带你去见我们首领!”

私兵的首领,不知名姓,生的高大壮硕,满脸虬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敞着衣襟在屋里喝酒,左拥右抱,屋里一同陪酒的几个头目更是莺歌燕舞,好生自在。

裴珩微微皱眉:原想是训练有素的私兵,不料首领与土匪山贼的做派并无二致。

疤脸头目兴奋地汇报了情况。

首领放下酒碗,上下打量着裴珩,冷笑一声,“身板板正,模样生得也俊,比娘们儿还好看,听说在船上时,有人想拉你去伺候贵人,你没答应?宁可挨揍?”

裴珩站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沉稳:“男人的一身力气和本事,是用来建功立业,不是用来伺候人的。”

“说得好!是条汉子,老子就欣赏你这样的!有骨气!”首领猛地拍了下桌子,哈哈大笑。

随后,他语气和气,闲聊般问起,“听说你有个姐姐也在这儿?”

裴珩眼神微暗,喉结绷紧了一瞬,应声道:“她是我唯一的亲人,还请老大关照。”

首领露出满意的笑容,眼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有软肋在这儿,何愁他不忠心效命呢。

他大手一挥:“放心,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们姐弟!也不必唤什么老大,既然愿意跟着我干大事,咱们就是兄弟,唤我胡将军就是。”

“是。”裴珩低头应声。

胡勇遣散了下坐的头目和陪酒的女子们,让人抬了沙盘出来,拉着裴珩商讨练兵和实战的问题。

言语间,裴珩轻易分辨出,此人并没有在军中待过的经验,杀人都是靠蛮力和冲劲,勉强是个先锋将军的水平,但要他来管这一整个岛近千人的私兵,属实勉强,难怪要靠酒色笼络头目,行匪徒之实。

这胡勇的做派,说话的口音,让他想到了去年西南被平定的匪患,那时几个大匪头子都已经被斩首示众,剩下些不成气候的小贼……难道都跑来了这儿?

他一边思索,嘴上回答胡勇提出的疑问,还提出了几条改进兵士训练的法子,听得胡勇连连点头。

“好!是个有真本事的!”胡勇心情大好,当即就给了裴珩一个练兵教头的官职,“以后东边那片营里的人,都归你操练!好好干,以后有你们姐弟的好日子!”

“必不负所托。”裴珩抱拳,语气沉静。

裴珩被头目带去东营熟悉人员,茅草屋里,月栀独自待在屋里缝衣裳,坐立难安。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太安静了。

左邻右舍或笑或吵的声音,不远处棚子里的斗殴声,远处冲刷在崖壁下的海浪声,全都清晰可闻,无一不在提醒她,但凡离开安全范围,危险就紧随而来。

她只能靠缝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直到日头偏西,外头院门才被推开。

月栀忙站起身,透过门缝看是裴珩走了进来,顿时安心许多。

裴珩走进门,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半遮在额发下的眼神比往常更深沉了些,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嘈杂的声响。

“他们让你去做什么?”月栀搁下手上的活,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紧。

裴珩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一饮而尽,语气平淡,“让我先带两百个人,操练他们,给了个‘教头’的小名头。”

月栀蹙眉,这岛上私兵规模已成,练兵的目的,无非是欺压百姓、打劫商船、盘踞一方,再往大了……就是造反。

两人对视一眼,在她问出口之前,裴珩打断她,目光示意隔墙有耳。

“暂时逃不掉,上岛的人并非全然不情愿,多是流民和被卖被骗的人,那些私兵头脑热的很,很难被策反。”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得留下,找到给他们供钱供铁的人,斩草要除根。”

月栀看着他,眼前的青年脊梁挺直,眼神里是熟悉的、曾让她倾心又心碎的坚毅和魄力。

她知道他在做对的事,危险,却必须有人去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行事小心些,我也会帮你的。”

裴珩感激的看她,目光温柔。

月栀不知如何回应,默默低下头去,继续捣鼓手上的活计。

裴珩升任教头,当天就领到了赏钱,岛上的铜钱粗陋,是仿着大周铜钱的样式制的□□,两人迟早离开,没有存钱的必要,便花光铜钱买了粮食、青菜还有一只鸡。

晚上吃了丰盛的一餐,刚收拾好碗筷准备回房,就见院外的昏暗里走了两个面生的看守。

“月栀姑娘?”为首的那个开口,“咱们首领有请,想见见张教头的姐姐,说说话。”

月栀站在茅草屋门前,听到这话,顿时凉了后背。

他们才来岛上四天,裴珩刚养好伤就得到了重用,岛上人怎会如此信任一个有能耐的新人,为了降低风险,自然要拿捏他的软肋。

天黑了才叫她去说话,是何用心,不言而喻——通过占有一个女人,把另外一个男人变成自己人,如此简单直接的方式,赤/裸得让她恶心又恐惧。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微颤:“我,我有些不舒服,能否明日再……”

看守脸上客套的笑容淡了些:“姑娘,首领的邀请,不好推辞吧?就是过去认个脸,聊聊家常,免得日后在岛上冲撞了。”

看她神情抗拒,不识抬举,另一人干脆把话挑明,“张教头在首领面前得了脸,您又生的这么美,不往那山顶尖上去攀,难道还想栽到泥里去?”

月栀想起了多年前,她失手杀人的事,即便那老东西死了,她依然恐惧为人所逼的绝境,只想躲进屋里藏起来。

忽然,一个身影从院外赶来,长腿轻易跃过篱笆,挡在了她身前,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遮住,声音冷硬。

“她不去。”是打水回来的裴珩。

他的拒绝的干脆,气氛瞬间绷紧。

那两个看守还没说话,附近几个看热闹的、对月栀有觊觎之心的男人都围了过来,他们本就对裴珩的体格有所忌惮,更不服他刚来就当了教头,见状起哄道。

“张教头好大的架子啊,首领请你姐姐过去说话,是看得起你们!”

“就是,别不识抬举!一个娘们儿而已,矫情什么?难不成张教头想养着她一辈子,都不舍得给别人看一眼?”

污言秽语夹杂着哄笑,不绝于耳,月栀躲在裴珩身后,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裴珩暗自握起拳头,眼神冷得吓人,但他知道,此刻硬抗,只会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彻底孤立无援。

他必须护住月栀,又不能让胡勇下不来台,只能智取。

起哄声越来越大,两个看守也准备强行进门带人,裴珩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她不是我姐姐,是我的内人。”

“我们,是夫妻。”

空气瞬间凝固,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围观的,叫嚣的,连那两个传话的看守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姐弟变夫妻?这……

躲在裴珩身后的月栀,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他宽阔却紧绷的脊背。

“夫妻”二字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激起一阵剧烈的颤栗,过往的甜蜜与伤痛,被此刻荒谬又迫不得已的冲动搅得天翻地覆。

众人面面相觑,哪会相信他信口所言,可也觉得姐弟之间,哪怕是为了保命,也不该说这种背德不/伦的胡话。

先前言语调戏过月栀的男人,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跳出来大声嚷嚷:“骗鬼呢!老子前天晚上还见这女的睡屋里,你可是从隔壁柴房出来的!算哪门子夫妻?分明就是姐弟装样!”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的低语和怀疑的目光。

“柴房那么破,夜里风多凉啊,若是夫妻,抱一块取暖还来不及,怎会分房睡?”

月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羞愤和恐惧交织,指尖掐得更紧,她能感到裴珩身体的僵硬,但他挡在她身前的姿态没有丝毫动摇。

在众人以为拆穿了谎言,起哄声又要起来时,裴珩却忽然叹了口气。

“原是我对不住她。”他顿了顿,脸色浮红,像是难以启齿,“先前做了混账事,伤透了她的心,她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连屋都不让我进……是我活该。”

这话半真半假,愧疚和沉重的语气却莫名有说服力,引得众人将信将疑。

裴珩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自嘲,目光扫过自己身上刚结痂的伤处,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再说了,各位兄弟看看我这一身伤,前几日动一下都扯着疼。就算她肯……我这副样子,也是力不从心,睡在一块干柴烈火的燥起来,万一伤口崩开,岂不更惹她厌烦?只好先在柴房里将就着……”

这话粗俗又直白,男人们顿时发出一种心领神会的、暧昧的哄笑。

原来是这样,年轻精力旺盛,却伤重不济,加上惹恼了小媳妇儿被赶出房门,这就说得通了!

月栀离他最近,听得比谁都清楚,耳根通红,浑身都烧了起来。

这……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她羞得无地自容,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裴珩的后背,压下急促的喘息,手中紧紧攥住他腰侧的衣服,微微发抖。

一副又羞又窘、全然依赖着身前青年的小女儿情态,落在那些起哄的男人眼里,反而是对裴珩话语最好的佐证——只有夫妻才会因为浑话羞成这样,若是姐弟,早该跳起来骂人了。

月栀从无主的名花,变成了张教头的小媳妇,偷不着腥的男人们对两人的态度立刻转变了。

“害!原来是两口子闹别扭啊!”

“张教头,你这可不行,瞧你伤都好了,今晚还不快哄哄嫂子!”

“生了气还‘姐姐弟弟’的叫着,啧,小夫妻就是腻乎。”

两个看守看这场面,拧起眉头,他们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围观的人都信了七八分,天已经全黑了,首领本就是为着那事才请人过去,这会儿张教头已经亮明两人的关系,再强行带人恐怕会惹麻烦。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只好甩下一句:“既如此,我们回去禀报首领,打扰了。”

说完,带着私兵悻悻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嘴里还调侃着些不干不净的浑话。

片刻后,脚步声和嬉笑声渐渐远去,茅草屋前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海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月栀还死死攥着裴珩的衣袖,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半天没敢抬头。

直到听见身前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她才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连退两步,脸颊上的滚烫还未消退,羞窘交加,声音慌乱。

“你,你刚才怎么能那样说……”

裴珩却牵住她的手,将人带进房中,关紧房门,在她继续质问之前,抬手,指尖按在她唇上,制止了她未出口的话。

他眼神锐利,示意她噤声,目光扫过那扇简陋的窗户——院外的树影后,一道模糊的人影悄悄探出,暗中窥视着他们的动静。

原来还留了个尾巴!

月栀瞬间明白了,下一秒,青年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她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撞上他坚实的胸膛,成熟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屋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微弱光晕里,月栀仰头看他低垂下来的俊脸,容貌与从前没有大的变化,灼热的眸光却叫人害怕,她不由有些畏怯,可他周身的气息是那样熟悉,让她不欲逃离,只想越贴越紧,才好将方才的惊惧都忘得干净。

月栀动了动肩,几乎是依偎在他胸膛上,等待监视的人离去,在这之前,静静的享受他身体的温暖。

耳边悄然飘落一声呢喃:“方才一时情急,说了那些话,阿姐不会怪我吧?”

说都说了,怪他有什么用。

月栀双手垂在身侧有些发酸,悄悄搭在了他挺起的臀上,软声道:“没事,是我要多谢你保护我,否则……”

“与我之间不必言谢,从前不用,以后也不用。”他声音带了几分黏腻。

搂在腰后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像模像样的捧在她后脑勺上,从朦胧的窗上看两人的影子,俨然一对紧紧抱着,难舍难分的爱侣。

“委屈阿姐了……”

“我知道你不想再跟我有瓜葛,但情势所迫,不好让人看出破绽。”

青年的脸越来越低,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的唇畔。

两人的唇仅仅相隔一指的距离,月栀甚至能感受到他唇上的热度,呼吸交织在一起,变得灼热而急促。

只是为了骗人,为了保全彼此。

“嗯。”月栀温顺应声,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睫,深邃的眉眼中暗潮翻涌,只觉被他碰触到的皮肤都在发烫。

青年胸腔猛烈震动的心跳贴着柔软的胸/脯传过来,火热的温度透过布衣将她捂的燥热不堪,气氛变得暧昧不清。

恍然间,裴珩想再用力一些,难耐的发出粗重的吐息,身体在克制和冲动的边缘游离,唇瓣似有若无的触碰她的唇珠,下巴,舌尖泛起昨日夜里偷偷尝过甜腻奶香。

好想吻下去。

他试探着,唇在她唇上轻点一下,眯起的视线偷偷看她慌乱又难以逃脱的神情,像只局促不安的兔子,可爱的紧。

思索间,微张的唇瓣亲了下去,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亲密无间的传到他身上,惹得肌肤一阵战栗。

第69章 69 干柴烈火

这具身体已经寂/寞太久。

几乎在吻下去的瞬间, 青年便有了最诚实的反/应,亏得两人身高体型有差,相拥的胸膛下还有些许缝隙, 才没让她发觉这强硬的变化。

裴珩小心翼翼的衡量着吻的力度,观察月栀的反应, 想让她喜欢,又怕她为自己的越界生气。

像玩火一般, 嘴上亲的轻柔,衣裳下摆已经狰狞难堪, 惊险刺激。

月栀被他扶着后脑勺,只能仰着头去配合这个轻浅到折磨人的吻, 她紧张地闭着眼, 长长的睫毛因为羞赧而剧烈颤动着。

外面有人看着,她不喜欢也得承受, 起先只是勉强配合, 渐渐的呼吸拉长, 被他抱着的腰肢越来越软,心里也越来越痒,呼吸间松了口舌,却不见他继续深入, 只浅浅的亲吻唇瓣,像蜻蜓点水, 更像故意的撩拨。

月栀生出些怨念来:往日是个急/色的性子, 恨不得一黏上来就剥人衣裳, 这会儿倒是学上君子做派了。

被他粗野的气息包裹着,心底隐秘的渴望被勾出来,不自觉就将胸脯压向了他。

下午才偷偷挤过, 这会儿又开始涨了,隔着衣裳接触不属于自己的身躯,似乎更能缓解她身体的难耐。

月栀觉得羞人,好像自己在偷偷做坏事,但细想来,身子变成这副模样,还不都是因为他。

泄愤一般,踮了下脚尖,在他唇瓣上轻轻咬了一下。

“唔!”裴珩微眯着的眼睛猛然睁大,像是从甜蜜的沉浸中突然被拉扯出来,脚步陡然失衡。

濡湿的唇瓣从她脸颊擦过,身子前倾,将人抵在了窗边的墙面上,手掌下意识的把人按向自己的胸口,没叫她磕着,也将那柔软的身子往身上贴得更紧。

彼此心跳的震动在晃动的灯火中蔓延,月栀听他吐息在耳边的呼吸声,耳根发痒,双手紧张的攥在他腰上,喃喃:“外面的人走了吗?”

胸口被他压紧,呼吸不畅,心跳还那么快,她身子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裴珩呼吸沉重,搂在她后腰的手臂绷得像铁一样硬,混乱间,歪过脸去瞄了一眼窗外,风平浪静,早已没有了可疑的身影。

轻易就可以哄她,将此刻黏腻的暧昧持续下去,搅成更加灼热的甜。

可他滚动了下喉结,“已经走了。”

硬生生从她身边撑起了身子。

经历过那场分离,他哪里还敢为着自己的私心再骗她,双手不舍的搭在她腰胯上,低头看被他笼罩在身影中的娇软美人,视线不自觉就从光滑细腻的脸庞滑去了锁骨下。

他想留下,想用自己的身子暖她,可他开不了这个口,也没脸提。

视线掠过那小巧红润的耳尖,不自觉喉咙发干,咬了咬唇。

月栀站在他身前,眼睛平视就看到他被胸肌撑的紧绷的衣裳,羞得低头,又看到他身前的阴影中仿佛有一团颜色更深的黑影从衣摆下凸出来。

正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就听他在耳边轻念,“时候不早了,你快睡下吧,我去柴房。”

他匆匆离去,月栀没有挽留。

夜色昏暗,油灯也没照亮他的身影,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静下心来看他的样子,却只记得他触碰在身体上时带起的酥麻的涟漪,眼中所见,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裴珩出门出去又关门的声音轻不可闻,直到听到墙那边传来隐约的,人躺进干草堆的声音,她才向床边走去。

躺在床上,唇上、身上的热度却久久不散,一闭眼就仿佛他的呼吸声还响在耳边。

月栀睡不着。

原本只存在于回想中的声音,没过多久就响在了隔壁柴房中,仅一墙之隔,薄薄的石墙根本挡不住所有声响。

那边压抑的、属于男人的粗重喘息和些微窸窣动静,隐隐约约的透过墙缝传过来,像是带着钩子,直往人耳朵里钻。

“阿姐……嗯……月栀……”

月栀起初以为是自己的老毛病,睡不着便想三想四,脑袋发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脸一下子烧得通红,整个人缩进被里,连脚趾都羞窘地蜷缩起来。

他怎么能?就在一墙之隔……

她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那声音无孔不入,像一道暖流从她身上流过,让她又羞又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来到岛上四天,除了正事,他们很少问及彼此那两年间的事。

她想,裴珩都二十一岁了,无论有没有纳后妃,对男女之事也不该再像十九岁时那样毛躁,如今听来,似是火上浇油,不减反增。

月栀心痒难耐,闭着眼睛经受这漫长的折磨,掌心不自觉捂到胸口,羞耻极了。

她像一朵随水逐流的落花,被他牵着鼻子走,直到那边彻底没了声息,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醒来,她眼下乌青,精神也有些恹恹的。

裴珩已经去操练私兵,在灶房的锅里给她温着饭,月栀简单吃了几口,看今天太阳好,搬个小板凳出来,坐在院子里缝衣裳。

思及昨夜,怎么都静不下心。

篱笆院外走过几个结伴的妇人,是周围的邻居,抱着一盆衣裳,笑着招呼她。

“妹子,走啊,一起去后山洗洗衣裳?那儿有条小溪,附近没什么人,咱一块儿去洗,比在家里洗方便多了。”

岛上有主的女人只会在白天出来,月栀当她们是被买卖欺负,可她们神情自然,似乎在岛上跟一个男人和在村里跟一个男人没什么不同。

她们大多数人是被人卖来,无依无靠,才被送上岛,不是被鸨母父兄所卖,便是生了孩子后或无法生育孩子,被丈夫卖了,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是为了给儿子攒钱娶亲,把自己给卖了。

岛上需要男人做劳力,女人只是他们消遣的慰藉和奖励他们安分的赏赐。

如她们所言,都是伺候人,跟谁不是跟,只要能吃饱穿暖就好。

月栀看她们热情,不自觉想起望山村的邻里,可二者终究不同,她不想做无根的浮萍,也没忘了裴珩的叮嘱:不要落单,不要离家太远。

她犹豫了下,摇摇头,勉强笑道:“我还有活儿,先不去了,嫂子们去吧。”

妇人们也不强求,几道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多了几分笑意。

“看你没啥精神头,是不是昨天夜里折腾的够呛?啧啧,年轻人啊。”

月栀脸一红,刚要辩解,又一道爽朗的声线响起来。

“嗨,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小夫妻闹完别扭才更爱黏糊,我看张教头那身板,伤肯定好利索了!只是没听到你俩夜里有啥动静,别是弄完就把人赶出去了吧?”

“妹子啊,不是嫂子们说你,这男人啊,不能总晾着他,训他两句是趣致,冷的久了,当心他去外头招惹些不三不四的。”

“就是,伤都好全了,咋还让人睡柴房?这又俊又有本事的男人,外头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岛上日子苦,也就晚上那点乐子能快/活快/活,你呀,得赶紧让他进屋。”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夹杂着哄笑。她们不识什么体统,说话露骨直白,爱极了这般直来直去的调笑。

月栀被说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根本无从解释,只能含糊地应着:“没有……嫂子们别瞎说……”

心里却是一片混乱。

她哪里用得着妇人绑丈夫那一套对待裴珩,巴不得他不爱往她跟前凑。

可细想想又觉得,昨日夜里那个浅浅的吻吊的她不上不下,着实令人气愤,分房睡都如此,若睡到一个屋里,指不定要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场面。

妇人们调侃够了,嘻嘻哈哈地结伴往后山去,留下月栀一个人在原地,脸上热意未退,久久无法平静。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柴房门,里头晾晒着她今早刚洗的肚兜,昨夜隔墙的声响似乎又在耳边回荡,让她心跳加快。

到了中午,月栀舀了盆水回屋里,简单用帕子擦了擦身上,换上干净肚兜,才觉得昨夜那股黏腻燥热退下去些。

她挎上篮子,将做好的衣裳给人送去,回来的路上,转道去了小树林里的市集。

说是市集,其实就是一片空地,多是些捞了海货、拿自己种的菜、或是省下的粮食来交换生活所需的地方,白天女人多,过了傍晚,便是得闲劳工们的聚集地,到此的人多,也就有各种零碎消息在市集上流传。

月栀在一个菜摊上看到了在船上说过话的那个农妇,见她气色还不错,同她攀谈了几句。

“大姐,这岛上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码头有那么多人看着,平日也没见来什么船啊。”

农妇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谁知道呢?不过我听那些夜里吃醉了酒的男人们说,他们去码头搬货,瞧见来的船和走的船,有时去的不是一个方向。”

月栀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不是都从青州那边来吗?”

农妇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可不止,咱们白日里见着的男人少,听窝棚那边男人的口音,有离州、湖州、还有西南方那一片的……搞不清,反正乱得很。”

这时,旁边一个面色恹恹的女人挑了两把小青菜,眼神畏缩的插了句嘴,“我夜里起来,瞧见前天夜里来送来补给和银钱的商船桅杆上挂的灯笼,上头有个‘余’字。”

月栀的心猛地一沉,手里挑的青菜差点掉回篮子里。

余家是青州有名的商户,她又与赵媚儿有过几次过节,难道是余家蓄意报复,才把她打晕了送到这个鬼地方来?!

她压下心头的惊讶,等那病气的女人走远,又跟农妇聊了会,周围人少些时,才付了钱,离开市集。

一路上,她明显感觉到不同。

之前那些肆无忌惮打量她、甚至出言调戏的目光收敛了许多,偶尔有不识趣的多看两眼,旁边也会有人低声提醒:“看什么看,那是张教头屋里的!”

月栀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在这无法无天的岛上,女人只能依靠“属于”某个有地位的男人,才能获得最基本的安全。

她感到一阵悲凉和无力,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去。

刚走出市集范围,走进林间山路,就看到灌木丛后头,几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女人调笑,正是方才摊上那个病恹恹的女子。

那女子眼泪直流,苦苦哀求,“我染了风寒,已经没力气再接客了,求求你们,饶过我这回吧。”

几个男人却不管这许多,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动手就要撕扯她的衣裳。

月栀在路上听着那女子的哭声,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心里挣扎。

她自己都要别人保护,闹出动静怕会给裴珩惹祸,实在不该管闲事,可那女子绝望的哭求声刺得她心中生痛。

心中害怕,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过去,强作镇定地喝道:“你们干什么!”

四个男人回头,都是那天晚上在家门口看热闹的熟面孔,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几分顾忌。

其中一个嬉皮笑脸:“张家娘子,这事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月栀心一横,抬出了裴珩的名头:“几个大男人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小女子,等我家……等我当家的回来,我定告诉他,看他练的兵里有没有这种败类!”

一提裴珩,四个男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互相看了一眼,无声地骂了几句,松开那女子,灰溜溜地走了。

那女子登时瘫软在地,对着月栀连连磕头道谢,“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月栀心里酸涩,扶起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大饼递给她,安慰了她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岛上群狼环伺,她能做的有限,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

夜幕低垂,茅草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两人对坐在桌旁吃晚饭。

今日月栀买了新鲜的青菜、一些海蛎子和热乎乎的大饼,裴珩就着这些食材,和之前没有吃完的半只鸡,炒了三菜一汤。

饭桌上,月栀将自己白日历在市集上打听到的有关船只来源去向和余家商船在港口停靠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裴珩安静听着,眼神锐利。

等月栀说完,他放下碗筷,沉声道:“我今日也有发现,岛上靠近悬崖的后山看管极严,我借着操练的队伍靠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不是普通山洞,能听到锻打声,还有铁腥气,是个不小的兵器工坊。”

月栀惊讶,“难怪他们要挑选会打铁的人,私自蓄兵,还私造兵器,他们真是要……造反?”

裴珩不置可否,“我在想办法探知他们下一次接收铁矿和送出兵器的时间,只要摸清这条线上相关的人,就即刻出兵。”

“但这岛不知是什么岛,即便是从青州离州派兵过来,能定得方位吗?”

“不怕,到时自有办法。”

青年无所畏惧,英勇坚定的神情被月栀看在眼里,心中的惶恐不安减轻许多。

他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又在朝堂的刀光剑影中坐稳了皇位的人,有勇有谋——有他在,她就不用怕。

晚饭后,裴珩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清洗,月栀坐在屋里,听着外面哗啦的水声,有些出神。

天彻底黑透后,裴珩端着木盆去了水缸边,如前日那样,准备擦洗身上的汗渍。

许是见到孤苦无依、被人欺负的女子,又许是饭桌上他的话语让她格外安心,月栀一时看不见他,听不见他,还有些想。

一个人坐在屋里没什么可消遣,衣裳缝完了,晾干的肚兜也收了回来,怀里空空荡荡,让她怀念起怀里抱着孩子……胸/脯被他抵住时……满满的充实感。

离了他后,便没再跟人有过亲密接触,平时身边有孩子,不会想到这一茬,但一个人待久了,对身子的反应感知明显,微微起了念头,便躁动难安。

月栀揉了揉自己的脸,平复下呼吸和心跳,没来由地想起白日里妇人们的戏言。

既然借着夫妻的身份得他庇护,总得把戏做足了不是?

伤都已经好了,还让他一个人睡漏风的柴房,实在委屈他,便是他不说什么,左邻右舍知道了,也会起疑心的。

月栀想定了,起身悄悄走出门,停在柴房的屋角处。

借墙角半遮半掩,瞥见裴珩背对着她,利落地脱掉了汗湿的粗布外衫,露出缠绕着绷带的精壮上身,虽然伤处已经结痂,但那纵横交错的旧痕新伤依旧触目惊心。

他解开绷带,用湿棉布擦拭身体。

今夜月光昏暗,洒在他身上,像朦胧的月纱,缓缓流过青年肩背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宽阔的背脊,窄瘦的腰身……每一寸都蕴含着蓬勃的力量感。

月栀只看一眼,忙转过身背靠墙,手指无措的绞着衣角,本想出来跟他说一声“今夜不必睡柴房了”,然后就回屋,这会儿脚底和嘴巴却像被浆糊粘住,开不了口,也迈不动步子。

听着潺潺水声,她脸颊悄悄漫上红晕,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到墙后去,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

她安静的站在墙后,视线盯着漫上绣鞋的月光,红着脸,悄悄挪回了茅草屋外。

裴珩很快擦干净了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准备回到柴房。

他听到了靠近过来的脚步声,又听她悄悄离去,心想她可能是出来洗贴身衣物,就没有多问。

在他的手快推开柴房门时,身侧却匆匆走来一个身影,拉出了他的衣袖。

裴珩身形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她。

月栀低着头,脸颊烧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蚋,“你……以后别睡柴房了。”

裴珩愣住。

月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道:“你的伤已经好了,总睡柴房……左邻右舍看着,难免起疑心。既说是夫妻,还是,还是睡一个屋吧。”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

裴珩呼吸停滞一瞬,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窜遍全身。

低头看着月栀泛红的耳尖和紧紧拽住他衣袖的手,滚了滚喉结,哑声问:“……你确定?”

“嗯。”月栀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裴珩沉默片刻,眼底似有挣扎,最终,还是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占了上风,哑着嗓子答:“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合上时,似乎还能听到隔壁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窃笑,听得月栀的脸颊更烫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

月栀走到床边,抱下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是裴珩做事得力,被胡勇赏的玩意儿,塞进他怀里,“你睡地上吧。”

裴珩接过被褥,没说什么,默默在地上铺好,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下微弱的光晕。

两人躺下,中间隔着不足一臂的距离,寂静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从前他们睡在一起,很爱闲话,大事小事好事坏事都能说上好久,如今相顾无言,月栀胸膛里堵的酸涩,完全睡不着。

半炷香后,她听到地上传来窸窣声,裴珩似乎坐了起来。

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起来了,他要做什么?难道……

月栀侧躺着闭紧眼睛,被下的手紧张的捂住发涨的心口,心中却不只有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不由得缩紧了双腿。

然而,青年起身的脚步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清凉的水缓解不了屋内的燥热,他吞咽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月栀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犹豫了一下,也坐起身。

小声道:“我也想喝水。”

裴珩搁下水杯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倒一杯,送到床边来递给她,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月栀接过来,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渴和心底莫名的骚动。

裴珩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喝水时微微滚动的喉咙,还有那被水润泽后、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她脸颊绯红,长睫低垂,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弱和诱/惑。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膛剧烈的起伏,身子叫嚣着想要靠近,冲动如海潮一般涌来,几乎忍耐到了极限。

月栀喝完水,将杯子递还给他,抬脸时,正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里,那里面燃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挣扎,灼热得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的心猛地一颤,眼神下意识躲闪,垂下头后,心里痒的厉害,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他。

只一眼。

彼此僵持的距离轰然坍塌。

裴珩猛地俯下身,滚烫的唇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唇,深深吻下来。

月栀惊愕地睁大眼睛,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落,被裴珩顺势接住扔到一旁。

他的吻带着野蛮的掠夺气息,霸道闯入,瞬间夺走她所有的理智,又夹杂了些无法言说的温柔和渴求,将她拉进一场悠长而黏腻的交锋。

月栀象征性地推拒了一下,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围上来,混合着井水的清冽和往日情浓时的甜蜜记忆,将她彻底淹没。

所有的权衡利弊、疏离拒绝,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土崩瓦解。

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是如此渴望他有力又滚烫的臂膀,想要触碰他成熟的身体,将所有的恐惧不安都遗忘在意/乱/情/迷中,想要空/虚的怀抱再一次被填满。

睫毛颤了颤,缓缓闭上眼睛,抵在他胸前的手滑落下去,转而攀上了他的脖颈,将他抱紧,唇间生涩又急切地回应起来。

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黑暗中,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一双人影倾倒,屋内热意如潮,再分不清彼此。

第70章 70 阿姐,疼疼我

海浪声自海边传来, 海面上,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朦胧照见高耸的树冠, 树影落在茅草屋的屋顶上,随风轻轻摇晃。

屋里两个依偎的轮廓, 静悄悄地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唇瓣分离时, 两人已气喘吁吁,额角抵着额角, 滚烫的呼吸交织,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暧昧和未尽的渴望。

汗水濡湿了鬓角, 身体紧贴的地方更是热得惊人。

过去的伤害、欺瞒、痛心疾首……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尖锐过往, 在此刻变得薄如蝉翼,仿佛只需再轻轻向前一步, 就能彻底捅破, 坠入深渊。

月栀身后枕着温热的床榻, 紧紧抱着裴珩的后背,迷离的呼吸间,已分不清自己怀里是让她心痛泪流的骗子、让她疼爱的弟弟还是予她无上欢/愉的爱人。

在彼此相拥的这一刻,是非对错都变得模糊, 只能感受到涌出身体的热意和拥抱着他的踏实。

裴珩粗喘着枕在她颈窝里,似是在忍耐着平复什么冲动, 片刻后, 偏过脸吻上她的侧颈, 伴着逐渐撑起的身子,一路吻上她的唇。

激烈的索取渐渐变为温柔的厮磨,唇瓣轻轻相贴, 辗转,像是无声的抚/慰和确认,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这般唇齿相依的亲密实在隔了太久,他不舍得停下,更不舍得从她怀中离开。

一个吻,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月栀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抱在他后背的手都几欲滑落,只能凭着本能,将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情/热时的依恋极大的鼓舞了裴珩,他轻轻啄着她的唇,齿缝里露出叹息,“阿姐,我可不可以……”

比他声音更先传进耳的,是邦邦硬的胸肌压在心口的触觉。

月栀脑袋里黏成了一团浆糊,拥着他,就像抱紧黑夜暴风雨里唯一的船桅,孤单寂寞被冲动的激/情洗刷,只在听到他问询的时候,短暂回神,含糊答:“不行。”

裴珩的神志明显比她清醒许多,濡湿舔在她嘴角,像只甩不掉的狗,摇着尾巴拱着头,赖在她身上,非要不可。

“我不碰那儿,可你胸口都湿了,会把衣服弄脏……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他说的甚是好听,也实在戳中月栀的弱点,这次她没有很快拒绝。

“是我让你有孕,生了孩子,变成现在这样,我该对你负责。”青年俊俏的眉眼在她面上逡巡,视线一路滑向那落雨沁泪的梅顶雪/峰,染红的脸颊露出心疼的神色。

“你怎么忍心放着它不管?”

他小心勾她的唇,缠她的舌,弄得她连呼吸都黏黏糊糊,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随后,拇指挑开衣带,拨开衣襟,“你若是不喜欢,就把我当成是小狗小猫,哄着玩玩?”

月栀咬牙,“不要胡说。”

“好涨,真可怜,是因为我吗?”

“别说了。”

“是不该说,我只有一张嘴,只顾着说话,就不好专心做事了。”

他的指腹眷恋地擦过她红/肿湿润的肌肤,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美。”

月栀仰头看着低矮的茅草屋顶,原本搭在他后颈的手,因他身子挪动,只好落在他发间,因着时不时流窜上脊背的酥麻感,让她指尖紧绷,时而攥紧,时而张开。

时间怎会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像他给的甜蜜的惩罚,说讨厌,真恨不得将他踢下床去,可又喜欢到难以割舍。

她一时得趣,心生欢喜,微微叹息。

“这些事,你都是……跟谁学的?”

裴珩在她低下的目光中抬起头,舔了舔唇边的香甜,沁出一声笑。

“我见阿姐身子丰腴,脸上却没多少肉,喂养孩儿一定辛苦,早就想为你排忧解难,今日一试,果然很甜。”

月栀心里窜上一股火,抬脚踢了他了一下,“是为我解忧,还是为你泻/火,你自己心里明白。”

娇嗔一般的声音从青年心上撩过。

裴珩原本火还没那么旺,被她这温声软语的小风一吹,身子都快着起来了。

却记着她说不行,硬憋着不提半个字,只暗戳戳自寻乐趣,低下头去继续卖力,带着些讨好,断断续续说道。

“你不喜我毛躁、任性、冲动,我便都改了……只要阿姐别赶我出去,便是叫我忍上一夜,我也愿意。”

“好甜,咱们的孩子平时吃的多吗?”

“阿姐……月栀……我好难受,你不难受吗?你不爱我,可喜欢我这副身子?”

“侯府再见时,你总盯着我的脸,我是不是长得又好看了?你喜欢吗?别的地方也很好看的……给你看看好不好……”

“阿姐好美,好香,好像吃尽了,我真是个不称职的爹,阿姐罚我吧。”

一时上了头,衣冠楚楚的帝王就像只发了情的狗,黏糊的叫人耳根发软,偏体格还重的让人推不开。

那些半真半闹的话语,月栀一句都答不上来,听他说的越来越露骨,为免他再说出什么鬼话,只得曲膝,惩罚一番。

轻轻一动,青年便战栗不止。

月栀哪还分得清是爱他还是恨他,只看他为这丁点触碰便换了乖巧的神情,实在没出息的很。

低声呵斥:“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双眼迷离,埋的更深,“只要是阿姐给的,我都想要。”

“这么喜欢,难道没有娶妻纳妾?”

“不要。”青年登时抬起脸来,两颊粘的湿漉漉,不改他英俊容颜,白日里可靠有神的眼睛,此时可怜的垂下眼角,瞧着委屈的很,“我不要别人,阿姐会嫌我脏。”

月栀心中微动:分开快两年,他竟真的没有别人?不耽于男女之情,不考虑继承人的事,他做这个皇帝,真就只为大周百姓?

他的长发柔软好摸,月栀没忍住旧日的习惯,双手在他发间摩挲开来。

感受心头流过的涓涓热流,叹息,“此事过后,你回京城,早些娶妻生子,往后江山也有所托。”

“我想要的,只有阿姐。”裴珩声音隐忍,听不出是痛苦还是欢愉。

“或许,我该随你一起留在青州,你若不爱见我,我便远远的守着你,若你……呼……还念着我一点好,愿意让我为你排遣寂寞,我,唔嗯……我一定会做的比任何男人都好。”

“月栀,我做的好不好?其他男人会像我一样,让你这样舒心吗?”

月栀无言以对,按下他的脑袋,彼此都是一阵心颤。

他终于再无暇说话,屋内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该是夜深人静,好戏退场的时候,左邻右舍却热闹了起来。

岛上的人,三教九流,多是些粗人、流民、贱籍出身,白日里不是被沉重的劳役压弯了腰,就是在监工的皮鞭下战战兢兢,到了夜里,回到遮风避雨的茅草屋,拥着属于自己的女人,那点子原始的本能和宣泄便再也藏不住。

从前约是顾忌着月栀和裴珩的“姐弟”关系,邻居们多少收敛些,声响压得低。

可今夜月栀拉人进了屋,简陋的木床哪撑得住二人,稍微有点吱呀响动就都被人听了去。

于是,海风也吹不散那些从四面八方、只有石墙土坯的茅草屋里钻出来的声响。

粗重的喘息,女人似哭似吟的哼唧,木床吱呀吱呀不堪重负的摇晃,男人的粗语和女人含糊的撒娇……此起彼伏,一声声,一阵阵,清晰地钻进二人的耳朵里。

月栀不想去在意,那声音却无孔不入,将她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又勾了起来。

未得解脱的裴珩更是难捱,浑身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几乎都要撞进她的胸腔里。

那沙哑的声音让她无所适从:再不解了这火,今晚两人都没法睡了。

一咬牙,翻身将人按在了床上。

海风吹拂的夜里,多了一道吱呀声。

湿冷的海浪被风卷起,一阵一阵打在沙滩上,将粗粝的礁石磨去棱角,夜半,躁动的声响一一停歇,耳边唯余海浪声。

*

月栀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海岛的清晨带着咸湿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得露在被外的指尖一阵潮湿,她还没完全清醒,就先感觉到身上的重量。

裴珩整个人几乎趴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温热平稳的呼吸一下下扫过她的皮肤。

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霸道而眷恋地圈着,一条腿也压着她,像怕她跑了似的。

半边身子压得实,沉甸甸的,但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像一层厚厚的茧,把她密实地包裹起来,有种奇异的安心。

月栀稍微动了动,发现挣不开。

她偏过头,就能看到他散乱的黑发,还有一小截高挺的鼻梁,他这会儿睡得沉,前些天那份刻意维持的成熟稳重荡然无存,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透出一种可人的稚气和依赖。

像只终于回到窝里,心满意足、撒娇撒痴、撒欢打滚后酣然入睡的大狗。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像被海风吹得黏腻,重逢后刻意保持的距离和疏离,经过昨夜,和他此刻无意识的亲昵,已经瓦解大半。

她静静地看着他,抬起手来抚摸他长发散落的后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珩缓缓睁开眼,一双漂亮的凤眸起初还有些迷蒙,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时,眉眼弯起,嘴角下意识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像阳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荡进人心里去。

下一秒,他清醒过来。

昨夜是他没能忍住,先吻了她,吃了她,软磨硬泡,死皮赖脸的求她,要/她,才成功赖在床上,没有睡回地上去。

明明答应过她,不会再任性妄为,情/动之时却说那些让她为难的话。

裴珩唇上发肿发热,抬手擦了一下,满是奶香气。

思及那些勾魂夺魄的细节,他手忙脚乱地从月栀身上滚下来,动作大得差点摔着,跌坐在地铺上,视线飘忽,不敢再看她。

清咳两声,试图找回先前那种波澜不惊、正儿八经的腔调。

“你,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

说完,也不等月栀回应,就急匆匆地套上外衣,快步走了出去,因为慌乱,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月栀看着他的背影,听着外面灶房里传来的响动,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被子里,轻轻笑了。

她竟会觉得,他很可爱。

这岛上朝不保夕、混乱不堪,便是安全下岛,彼此之间又能有几日相伴相见呢,此刻的温馨宁静仿佛两年孤独后的一个美梦,能让彼此都享受短暂的幸福。

这样想来,过去的恩怨怨怨也没那么重要了,回不到姐弟,做不了夫妻,只做两个互相取暖、排遣寂寞的人……也挺好。

至少这一刻,她是真的欢喜。

穿衣梳洗后,月栀走向像灶房内忙碌的身影,温声道:“需要我帮忙吗?”

裴珩闻声回头,看到她的瞬间,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移开,耳根逐渐泛红,“不用,快好了。”

“我来烧火吧。”月栀避开他的视线,蹲到灶膛前,拿起火折子。

两人一个默默熬着稀粥,一个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锅勺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空间狭小,裴珩递来柴火时,眼神羞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月栀却像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好玩的。

盯了许久才问:“你洗脸了吗?”

裴珩眨眨眼睛,抬手抹上脸,才发觉干掉的奶渍涂了他满脸,即便有偏长的额发遮住,凑得近了也还是能看得见。

他搁下柴火,迅速起身去倒水洗脸,一边洗,还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佯装正经的解释:“我不是犯傻,是身上都是你的味道,才一时忘了神。”

月栀红唇微抿,蹲在灶膛前,续了柴火,托起两腮看他。

“你就这么喜欢?”

“喜欢。”裴珩不假思索答。

月栀轻笑,“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回答这么快,不像是真心呢。”

“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

他手里捧着水,半张脸都浸在水光里,偏一双锐利深情的眼睛露在外头,被水打湿的额发一缕缕垂在眼前,背对着阳光,更衬得他目光深邃,盯得月栀心下微恙。

再在他跟前待下去,她就要被这无声的暧昧溺毙了。

起身搅了搅锅里的粥,语气匆忙的转身,“今天太阳好,我去晒晒被子。”

抱了被子出来晒在石墙上,裴珩已经洗好脸,回了灶房,一双眼睛追着她跑,偏她一看过去,他就像只惊弓鸟一样,红着脸颊扭过脸去,支支吾吾,不知道在念叨她什么。

早饭还要等会儿才熟透,月栀实在受不住这意味不明的安静,生怕再看他一眼,就会忍不住拉他进屋。

几乎是逃似的拎起水桶出了门。

水井在几户茅草屋中间的空地上,离家门有段距离,月栀慢慢的走,松一松心气。

走到水井旁,已经有几个妇人在那里一边排队等着打水一边说笑,看到月栀过来,她们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满是好奇。

“哟,妹子来打水啦?瞧这脸蛋红的,啧啧,比擦了胭脂还好看!”

旁边一个媳妇跟着笑,“昨晚可算是一个屋里睡了!我们几个还打赌呢,说你们屋里咋没动静,是不是张教头中看不中用?”

“咋样,张教头的伤好利索了,夜里……厉害不?”

月栀脸色涨红,提着水桶的手都有些无措,不知如何接话,心怦怦的跳,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妇人们看她羞得快要钻地缝、又眉眼含春的模样,心下了然,顿时笑作一团。

“哎呀呀,这模样,定是成了好事了!”

“张教头看着就壮实,肯定差不了!”

“妹子有福气啊!在这岛上有个知冷知热又疼人的男人,比啥都强!”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带着调侃,也有羡慕。

月栀被她们包围着,听着那些关于“夫妻”“男人”“夜里”的戏谑,脸颊滚烫。

她笨拙地打着水,含糊地应着她们的话,既不能否认,也不能解释。

沉默间,仿佛她真是一个刚新婚不久、与丈夫恩爱缠绵的妇人,被邻里善意调侃,家中还有体贴的丈夫等着她回去吃饭。

月栀提着沉甸甸的水桶往回走,脚步逐渐加快,心头泛起一丝甜蜜。

*

人还是那个人,环境也没变,只心境一改,日子就全然不同了。

月栀开始惦念裴珩,不只因为他不在,她会没有安全感,更因为思念他慌张又深情的眼眸,笨拙又黏人的举动,连他一声离开家门的告别,都如此牵动她的心肠。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他的姐姐,就是这般为打点琐碎小事,守在家中看着他远去,等待他回来。

一整天里,一种久违的平静包裹了她,甚至开始期待夜里彼此相拥的温暖。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算着裴珩快回来了,她站起身,假装去院子里收被子,好在他回家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他。

藤条在展开的被褥上拍了又拍,打了又打,目光一次次看向门前的小路。

终于,青年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朝这边走来。

月栀轻轻呼气,嘴角扬起弧度,笑容还没挂上脸,就僵住了。

只见一个女子突然从路边窜出,拦在了裴珩面前,她穿着虽旧却刻意收拾过,脸上带着羞涩又怯懦的笑,正是昨天被她救下的那个染了风寒的女子!

那女子情绪激动,试图去拉裴珩的衣袖未果,流着眼泪哀求,“我愿给您做妾,照顾您和姐姐,以报答姐姐的救命之恩。”

裴珩不解,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即便她认识月栀,他也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容许一个外人进入家中。

冷声驱赶,“你最好现在离开,若再纠缠不清,当心你性命不保。”

与无关的人,没必要费心解释。

他神情阴狠,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配剑上,岛上锻造出来的剑,虽不比他往日用的,但用来威慑人也已足够。

那女子却像不怕死似的,双手把在了他的剑鞘上,“我已经没有活路了,教头这样心善,能养活一个妻,还愁养不活一个妾吗,就当是给我口饭吃,养个小猫小狗在家里。”

月栀看在眼里,冷在心里。

她心肠软,才更厌恶善没善报,丢掉手中的藤条,快步走过去,不等那女子说出第二句话,便伸手拉住裴珩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后带。

面向那愣在原地,刻意涂脂抹粉的女子,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已有家室,心里容不下旁人。”

女子不服气的斜视一眼,求问的目光看向月栀身后的裴珩。

却见那高大的男人垂眸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眼中流露出羞涩与甜蜜,指尖反反复复的摸索“妻子”的手背,乐在其中,压根儿没往她这儿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