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叫出声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照下来, 温柔的光晕打在身前纤细却绷得紧紧的脊背。
裴珩低头看着身前人,眼底是浓的快要化不开的深情,温热干燥的掌心摩擦她柔软的手, 想那双手在昨日夜里,是如何将他哄得居高不下, 叹息连连。
原以为那是一时冲动,聊以慰藉, 他不敢居功,努力维系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和睦, 没想到她会主动走过来,说是他的家室。
她愿意开口, 是否已经放下心结?
是否只要他再努力些, 月栀就会宽宏大量的原谅他,他也可以重新回到她和孩子们身边。
他满心只想着这些, 哪还记得自己才是被是纠缠的那一个。
“这位姑娘。”月栀挡在他前头, 声音少见的带上了怒气, 神情也不似先前的温柔和顺,对着那女人板起一张失望的脸。
“你昨天病中可怜,被人纠缠,是我心软帮你解了围, 送了你吃的,你的恩人是我, 要报恩, 也该是冲着我来吧?怎么?看我丈夫有点小本事, 就来缠他?你这是报恩?分明是耍无赖!”
那女人没料到月栀会说得这么直接,脸上那点可怜相僵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
“娘子, 您误会了……我只是活不下去了,实在没有办法……”
“活不下去?”月栀打断她,语气很不客气,“活不下去,刚才怎么不说?你要是真病得饿得不行了,来求告我,我未必不能给你一口饭吃。可你张嘴就要给我丈夫做妾?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以怨报德!没良心!”
她不是不会体谅人,可这事实在恶心——你拿好心待人家,人家眼里却没你,还惦记上你的男人。
月栀才不咽下这口怨气,“昨日你被那几个男的欺负,可没见你这么会说嘴,别是欺软怕硬,故意挑性子好的人欺负?”
一向温顺好性儿的月栀数落起人来,有板有眼的,热闹动静引来了左邻右舍。
岛上日子无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围观,几个相熟的妇人围了过来,听了个大概,也对那女人指指点点,开口帮腔。
“月栀心肠好帮了你,你怎么能这样?”
“看着病歪歪,心思倒活络,专挑软柿子捏,是觉得张教头夫妻耳根子软,好骗?”
“快走吧,你想卖身求活路,窝棚那儿有的是人愿意找你,别在这纠缠别人家的男人,丢人现眼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那女人脸上挂不住,眼见软磨硬泡不成,反而惹了众怒,只好悻悻地收了眼泪,狠狠瞪了月栀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妇人们冲着女人的背影吐唾沫,转过脸来又安慰月栀夫妻两人。
“你们才来几天,哪里知道岛上的人有多精,这种人你给她好脸色,她反而觉得你好欺负,缠着你,赖着你,不把你吃干抹净不罢休呢。”
“是嘞,也就你们小夫妻见识少,要是我家男人敢跟这种小妖精走在一块,我抄起砖头打也要把她打跑。”
“月栀妹子,你家男人有本事,前景好着呢,可得牢牢抓紧,别给别人占了便宜去。”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生生将月栀的怒气抚平,听她们一句句的“夫妻”“男人”,好像自己真成了护崽子的母鸡,生怕人抢了裴珩去。
月栀面色羞红,想解释她气的是那女子白眼狼的行径,对裴珩……他又不是木头石头,自己长着腿,只要他不愿意,怎会被人抢走。
裴珩自然不会愿意,这会儿还拉着她的手,不肯让她松开,在妇人们的围观下,偷偷挠她手心。
不老实的小动作,更惹的月栀心痒难耐,侧过身去,扬起眼角瞪了他一眼。
青年抿唇,手心出汗,为这娇嗔似的一眼,心脏被撞的砰砰直响,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问:“我是你的男人?”
月栀下意识绷紧了肩膀,想给他一拳,叫他不要听了几句旁人的帮腔就忘了形,却碍于左邻右舍的目光,连句反驳的话都不好说。
海风吹过密林,小夫妻人影成双,郎有情,妾有意,看得过来人的妇人们都笑弯了眼,不好意思打扰,纷纷借故回了院子。
等那些目光散去,月栀才牵着裴珩往家里去:“回去了。”
裴珩的手很大,有粗糙的薄茧,但很温暖,他一句话没说,安静地由她牵着,跟着她的脚步。
直到进了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海风和窥探,月栀才松开手,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
裴珩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温声安慰:“别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我不是气她,我是气这地方!”月栀闷声道,“好好的人,为了口吃的,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快了。”裴珩坏心眼的拉她衣袖,将人扯到自己跟前,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运送兵器的船,今夜就会离岛,我已经借着清点货物的由头,把我的人混上了船。”
月栀倏地抬头,“这儿有你的人?”
裴珩微笑:“难道你忘了我的身份,我怎么可能独自涉险,必然是有把握才来的。”
月栀紧绷的心又放松几分:原来如此,他竟连她都瞒着,为了隐藏身份,真是煞费苦心。
裴珩心有成竹,眼神笃定,“只要船一到港,查明背后是谁在操控这一切,我的人立刻就能从最近的州府调兵,用不了多久,就能控制住这座岛,我们会安全离开这里,回去见孩子们。”
他的承诺,总能让她感到踏实。
月栀望着他,心里那点芥蒂和旧怨,渐渐被风吹散,怎么都想不起来了,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夕阳落山时,晚饭上桌,小小的茅草屋里又亮起温暖昏黄的灯光。
*
隔着辽阔的海面,青州城内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月栀失踪了好些时日,可急坏了她的家里人,婳春一个人照看两个铺子,崔香兰则是天天往知府衙门跑,求问知府是否寻到了他的下落。
梁璋本就因近来辖区内没有下文的失踪案而焦头烂额,如今失踪的又是月栀,心中焦急,更加派了人手四处查访,码头、客栈、牙市……能想到的地方都筛了一遍,却如同石沉大海,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无。
与此同时,青州城郊外的一座孤山破庙里,气氛有些微妙。
年久失修、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庙内,蛛网遍布,蒲团破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晚间山风一吹,冷飕飕的,还有各种不知名的虫子窸窣作响。
裴萱儿看着裴瑶递过来的干粮和野果,脸色越发难看,咬了一口酸涩的野果,脸都皱成了一团。
什么久别重逢的堂姐,分明是个讨厌鬼,将她扯到这深山老林里,吃粗茶淡饭,睡破烂门板,数不清在山里待了多少天,她一身昂贵苏绣都脏的没法看了。
裴萱儿何曾吃过这种苦?一路上抱怨连连,嚷嚷着要回青州城。
裴瑶却仿若未觉,随身带着的侍卫早已将裴萱儿贴身带着的家仆都按的死死的,面上笑意盈盈,拉着她品评那寡淡的野茶,欣赏窗外山景。
闲聊一般说起,“青州临近离离州,难得你来看我,否则我这日子也太没趣了。”
“只是妹妹这个年纪,又未出嫁,怎能住在知府家中,也不担心坏了名声。”
“你年纪小,独自在外,我当替六叔好好照料你,等下了这山,我带你去港口坐船,青州的船上至济州,下至湖州南越,哪里都去得,妹妹别怕无聊,姐姐带你游遍大周。”
这些天来,裴萱儿从一开始的虚伪客套,到任性哭闹,发现裴瑶是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后,她连哭闹都懒得没了力气。
这会儿听她要带自己跑遍大周,心中惊恐,忙道:“姐姐自己去吧,我哪有力气跑这跑那儿,我一点都不喜欢游山玩水,姐姐还是赵别人吧。”
“你来青州不就是为了游山玩水吗?”裴瑶笑着看她,瞧她发髻衣衫狼狈,心中暗自得意。
战场都上过,收拾一个小丫头算什么?不磨磨她的脾气,还听不到这番话呢。
“我真不喜欢,是我爹非要让我来缠着梁知府,你要怪就怪我爹去,反正那梁璋也就长得俊点,一点情趣都没有,让他跟那堆卷宗过一辈子去吧,我才不稀罕他。”
裴瑶眼珠一转,“怎么能这么说,六叔辛辛苦苦撑起王府,才有了你的荣华,他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总归是为了你好。”
裴萱儿已经被自己满身的臭汗,发油的头发折磨的快疯了,离了这破庙,还要爬上爬下,几近崩溃。
“他哪是为了我,分明是为了他自己,说什么青州港得用,让我来帮表姐。”
裴萱儿想想也气,本以为是来青州快快乐乐的玩耍,顺道得个如意郎君,没想到梁璋这厮难啃的很,让她碰了一鼻子灰不说,那月栀人都不见了,梁璋也没理她一下。
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还要在这鬼地方困着,她越想越委屈,都快哭了。
“表姐也不心疼我,她喜欢男人,吊着男人给爹做事,那么有本事,就让爹以为我也能绑住男人给他效力,想的真美。”
裴瑶安静听着,像是在听旁人家的琐碎闲事,随口附和:“我们裴家的女儿自然不比男人差。”
裴萱儿瞥她一眼,“我表姐又不是裴家的女儿,她现在是余家夫人,有男人伺候,又有数不尽的银钱,比姐姐你啊,过的舒服多了。”
六王爷的姻亲,表姐,余家……
裴瑶不动声色,依旧笑着品茶赏景。
入夜后,她借故前去寻找深林中采药的苏景昀,二人会到一处,用他药篓里藏的信鸽,将近日得知的线索传出。
苏景昀看她在山里活跃许久,仍无疲惫之色,不由得赞叹,“你体格真好。”
朦胧月色下,男人手上脸上沾了泥土,裴瑶瞥他一眼,掏了帕子递给他,不经意道:“旁人只会说我寡妇命硬,还是苏大夫嘴甜。”
为着不让裴萱儿逃跑,裴瑶特意选在了杳无人烟的地界,轻易出不去,外头的人和消息也进不来。
二人并不知晓月栀失踪,只在安静的月夜下闲话几句。
夜色孤寂,苏景昀不欲提及“寡妇”的话题,转移话题问:“这桩事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裴瑶随便往石头上一坐,仰头看着密林上的星河,“我没有亲人,也没有非留不可的挂念,去哪儿都行,皇上让我做事我就做事,用不着我,我就自己找趣儿。”
说完扭头看向隔着一段距离靠在树干上的苏景昀,问他:“你呢?这个年纪也不操心婚事,想守着那个药铺干一辈子?”
耳边虫鸣阵阵,不让人觉得纷乱嘈杂,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这话,月栀也问过他,那时他想,他没有亲人,也没过过寻常人的日子,便随月栀一起岁月静好。
可她有铺子,有孩子,心里或许还会住进某个人……她有她想过的日子,不会像他一样做个无根的浮萍,随水逐流。
喃喃道,“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外头,都不是十全十美,若说我想做什么,除了精进医术,与草药为伴,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说着,低下头去,似是自嘲的笑了笑,“总归我没有亲人,即便想落叶归根,也没有我的归处。”
伤感之时,一个石子从旁边打来,震的树干震荡,晃的树叶沙沙作响。
女子爽朗的笑打断了他的自怜。
“何必如此悲观,人生一双脚,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住所,想留在哪里,哪里就是归处。”
苏景昀扭头看她,面容清晰,双目有神,潇洒自由,无拘无束,渐渐生出些羡慕。
青州城内。
崔香兰四处奔走的消息传进赵媚儿耳中,她心里那股气早就出了干净,这会儿依偎在一个白净男人怀里,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不给人留脸面,活该有今天。”她低声咒骂,总觉得人在手里捏着,只做苦力怎么够,得好好折磨一番才行,否则不白费了她一番心思?
随即赶走了床上的男人,立刻研墨铺纸,写了一封密信,让心腹送出去。
正好今日一艘船上岛,将这封信和半个月的物资钱粮送上了岛,又装满兵器,驶离无名岛。
另一边,梁璋收到了裴瑶的飞鸽传信,一张看不见的网开始向余家靠拢。
*
夜深时分,胡勇捏着那封青州送来的密信,看着信上点名的“月栀”,眉头渐渐皱起。
底下人忙着往船上装兵器的时候,他派人问了开船来的人,很快查清,月栀是近来才出现在青州城的商女,虽有两个孩子,身边却从未见过丈夫踪影。
胡勇眯起眼,他之前想要见一见月栀,却被二人夫妻的身份挡住,既重用了张珩,怎好夺人所爱。
可知晓新消息后,他心头再次浮上疑虑,信中强调要狠狠折磨羞辱月栀的事,不过是妇人私心,暂且先搁着。
他得弄明白,这对夫妻究竟是真夫妻,还是另有身份。
胡勇叫来了心腹的头目,吩咐他,“再去盯一盯张珩和他屋里的女人,这次靠近些,仔细听听动静。”
是夜,茅草屋里。
月栀和裴珩被左邻右舍的动静闹得睡不着,干脆吹了油灯,对着照进月光来的窗户聊天,聊的有些晚。
外头动静停歇,月栀才去铺床。
简陋的木床上铺着干草和薄薄的褥子,她弯腰整理着,心思却有些飘远。
亥时未过,身后传来裴珩脱去外衣的窸窣声,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脸颊微微发热。
昨夜有过疏解,胸也不胀了,身子也没那么燥了,只是……仍有些期待,想看他失去神智,满面潮红,块垒分明的肌肉蒙上汗湿,腰还倔强的挺/着……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说要做她的小猫小狗,要跟其他男人比,真是对她余情未了,情根深种?
他对她那般急迫渴求,怎会无情?
那她不拒反迎,爱他的身体,爱他给的快乐,对他又是怎样的感情呢?
再想下去,内心画下的底线就会摇摇欲坠,她鼓起勇气,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你醒的早,你睡外头吧?”
话没说完,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从身后袭来!
“唔!”她低呼一声,上半身被扑倒在刚铺好的床铺上,晒过的被褥散发着阳光的香气,裴珩沉重而温热的身体紧紧压在她后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
月栀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撞击着胸腔,快得几乎要蹦出来。
他,他怎么突然……难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肌肉的轮廓和热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结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短暂紧张后,月栀没有预想中的害怕,反而是一种几乎要冲出心脏的悸动和期待席卷了她。
他的手落在她腰间,粗糙的指腹探入她的衣襟,笨拙又强势地解开她的衣带。
月栀想要翻过身去正面看他,却被他就着跪在床边的姿势按住,他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要她扭过脸去看他。
湿热的唇落下来,没有捕捉她的唇,而是带着滚烫的温度,急切地吻在她的唇角、脸颊、耳垂,流连在纤细的脖颈上,留下湿濡而灼热的痕迹。
他动作急促,不似昨夜温声软语的哄,循序渐进的来。
被困在严密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怀抱中,只能承受他急切细密的吻,月栀浑身瘫软,像一团融化的雪,再没有半点力气。
黑暗中,他的气息,体温和唇舌带来的酥麻战栗……一切都让她喜欢,身体本能的渴求压倒了所有,她反过手去,指尖划过他的胸肌腹肌,拉在他腰带上,轻轻一扯。
她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着,几乎要沉溺在这急躁如火的亲密里。
就在她准备接纳他的一切时,却听到他滚烫的唇贴在她耳畔,用气声急促地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外面有人盯着……”
“叫出声来……”
月栀听的朦胧,心生羞窘,不高兴的用手肘怼了怼他的胸膛。
——不看看都脱成什么样了,还用得着假装?即便那人贴着窗户看,两人现在做的,便是夫妻间该做的,真的不能再真。
裴珩用赤裸的臂膀裹住她的身子,不叫春光乍泄,唇瓣在她颈后厮磨,耳朵却听着窗外靠近的脚步声。
那声音就停在墙外,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比起伺机下毒手,更像是监视。
他抽出了剑/柄按在手下,惊得月栀从齿缝间溢出一声破碎又娇媚的轻吟,像是难以自持,轻易就勾的他心潮浮动。
身体因为她配合的喘/息而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吻愈发急促,手上的动作也更大胆,温热的掌心抚上她光滑的肩头……
月栀紧紧闭着眼,总觉得这不是在演给别人看,而是在折磨她。
口发出断断续续的、连自己听了都脸红的呜咽声,心越来越痒,不得解脱。
她都要怀疑,外面是不是真的有人,裴珩是不是故意搓磨她?躁动难安之下,并拢膝盖,引得身后人倒吸一口凉气。
反手捋过他垂在她肩上的长发,闷哼道:“今日怎么这么磨蹭?不中用就闪开,少拿这些表面样子来糊弄我。”
故意说给他听,也说给外头人听。
裴珩顿时血气上涌,碍于外头人偷听,不能问她缘由,却从她转过来的侧脸上,看到染红的眼尾挑起媚色,方才认识到,她已不是娇嫩的花苞,而是红透的果实。
“好娘子,怎么这么香?”
“嗯……”月栀已经破碎的不成语调。
“说什么呢,听不清。”
“阿珩,你……嗯……”
“不是嫌我不中用?夫君得让你知道,你男人是体贴你,不是糊弄你,下回再怎么着急,也不许嫌弃你男人。”
听了两天夜里邻居的动静,瞧他面上不露声色,没想到学了这么些浑话。
月栀想捂住他的嘴,止住这些羞耻的话语,但他人在背后,手臂再怎么伸也够不到,反而被他抱得更紧,慌张中,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小臂,才能找到一丝安稳。
“你,你……太坏了!”她声音颠的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
“坏一点,喜不喜欢?”裴珩吻她耳廓,声音压抑又痛快,积攒了两年的思念和爱意,终于能够倾诉给她。
第72章 72 林间沐浴
明亮的月光下, 蜷缩在墙外的身影清晰可见,胡勇派来的小头目猫着腰,蹲在窗边的墙根处, 耳朵竖得老高。
屋里起初是些低语,听不真切, 他撇撇嘴,觉得兴许首领怀疑的有道理, 谁家夫妻夜里会文绉绉的聊些有的没的,可没过多久, 那低语就变了调。
女人的声音克制压着,又像是受不住漏出一点, 像钩子, 挠得人心慌。
没过一会儿,木床板开始细微的、有节奏的响, 吱呀吱呀, 伴着男人粗重的喘息。
小头目也是有婆娘的人, 听得喉头发干,脸上臊得慌。
里头动静越来越大,那女人像是哭又像是哼,听得他浑身不自在, 觉得自己躲在这儿干这事,真是下作又丢人。
他臊红了脸, 实在蹲不住了, 猫着腰悄悄退开, 心里啐了一口:这他/娘要不是真夫妻,能把事儿弄出这么大动静?
小头目快步离开,心头念着赶紧去回话, 这墙角听得他邪火直冒,办完正事得回屋找自己那口子去去火。
屋里,裴珩的动作没停,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窗外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伏到月栀耳边,气息滚烫,低声道:“人走了。”
月栀早已迷糊了,脑子里像煮着一锅沸水,升腾起的水雾迷蒙了她整个身体,身子也像被蒸热了,从里到外渗着潮气。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本能地攀附着他,呜咽着,一时软性儿的哼唧,反而如了他的愿,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裴珩扯过薄被裹住月栀,她半昏半睡,浑身湿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而他也是一身狼狈,仍旧精神奕奕,熟练利落地收拾了狼藉的床铺。
他套上裤子,轻轻推门出去。
夜里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燥热。
裴珩去水缸处提了一桶水来,将手浸入水中试温度,刺骨的凉意激得他一颤。
他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提着装满水的木桶走进了灶房,点起火,在锅里倒满水,坐在灶膛前耐心等待。
橘红色的火光映着青年汗湿后更棱角分明的脸廓,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声交织在耳侧。
裴珩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月栀沉睡的呼吸声,心里那点分离的焦虑慢慢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取代。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汽,已经烧温了,不必滚烫,只要不凉着她就好。
他兑好一盆温水,拿了干净的棉布,端进屋里。
屋内还残留着暧昧未散的气息,月栀蜷在薄被里,只露出一张潮红未褪的脸,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
裴珩将盆放在床边,轻轻掀开被子。
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月栀瑟缩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
裴珩心头发软,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沾湿了棉布,轻柔地给她擦拭身上残留的痕迹。
动作间,月栀半睁开眼,眼神失焦,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又依赖地看着他,像只被伺候得舒服了的猫,无意识地用发烫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慵懒的轻哼。
裴珩的胸口一下子酸胀起来,心脏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幸福感,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放下棉布,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抚了抚她的脸颊和脖颈,忍不住低头,眼中珍视,满是怜爱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和鼻尖。
月栀哼了一声,更深的埋进他怀里,彻底睡沉了。
裴珩给她擦干净,换上干燥的里衣,再把人放回床上,塞进被窝,他快速收拾好自己,上床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
找了个两人都舒服的姿势,下巴蹭着她发顶,也合上了眼,呼吸均匀的睡去
窗外海浪声声,夜风吹过树梢。
这一夜,岛上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却已经有很多东西都在暗中变化了。
*
第二天一早,裴珩去东营操练私兵。
日头渐高,操练场上尘土飞扬,他声音沙哑,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严厉。
胡勇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抱着胳膊在操练场边看了一会儿,等裴珩下令休息,才大笑着走上前,热情的拍拍裴珩的肩。
“好小子,真有两下子!这帮兔崽子以前软得跟面条似的,现在总算有点人样了!”
裴珩擦了把汗,神色如常:“将军过奖,分内之事。”
胡勇挤挤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猥琐:“夜里岛上有人巡视,有些闲言碎语传进我耳里,兄弟你可真是……龙/精/虎猛啊!佩服佩服!”
裴珩脸上露出一点尴尬和不悦,眉头微皱:“将军何意?”
“别见怪!”胡勇大手一挥,揽住裴珩的肩,“实在是你和弟妹突然就从姐弟变成夫妻,有些蹊跷,我不得不多留个心眼。现在好了,你们是真夫妻,咱也就是真兄弟了!”
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起,“说起弟妹……她在青州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裴珩面上恍然,语气透出一丝恼意,“不瞒将军,内子向来良善心软,除了不久前因不肯帮余夫人走知府的门路谋利,得罪了她之外,在没有过旁的冤家。”
胡勇了然点头,“我瞧弟妹也不是个会惹事的,倒是那婆娘心肠毒得很,千里迢迢送信来,让我好好‘关照’弟妹呢。”
他打量着裴珩的神色,见其面上愤慨,并不过多问责探究,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便彻底放了心,用力拍拍裴珩的背。
“放心!我可不是会听娘们挑唆的人,你帮我练兵,就是自己人!走,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看看哥哥我的家底!”
说罢,他拉着裴珩绕过营地,穿过一片隐蔽的丛林,来到后山一处把守森严的山洞入口。
洞内别有洞天,热火朝天。
巨大的山洞里,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竟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兵器工坊!劳工在监工的鞭打下拉铁炼铁,无数工匠锻造刀剑、枪头、弩箭,做工虽不顶级,数量却惊人。
“如何?”胡勇张开手臂,得意非凡。
裴珩弯腰拱手称赞,掩饰自己探究的神情,也道:“将军竟有如此实力,小人佩服。”
胡勇哈哈笑起来,仿佛找到了知己,拉着他走进山洞,炼铁炉的火光照红了二人的身影。
“老子当初被剿了那么多次都没死,就是天命加身!现在嘛,不过是借贵人的势,用他们的银子,养我自己的人!”
他得意忘形,裴珩适时提醒,“毕竟贵人们手中捏着钱粮命脉,将军带出兵来,怕是只为他人做嫁衣裳……”
“我自然想到了这层,他们要我按时交兵器,我每次都会偷偷扣下一批最好的。等他们起事,打得两败俱伤,嘿嘿……”胡勇眼中闪烁着贪婪狂热的光,“到时老子出岛,坐收渔利,成就大业!”
他兴奋地指着工坊里几个监工的精悍男子:“瞧见没?那几个都是哥哥发掘的好苗子,干活一把好手,打仗更是好样的,又通情理又忠心!”
裴珩抬眼望去,心中一震。
几个穿着粗糙的男人也看过来,几双眼睛猝不及相对,双方都迅速掩去眼底的惊诧,只余下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几个人反应极快,低头假装忙碌。
裴珩压下心头波澜,看向胡勇,语气带着探究:“将军好谋划,只是……贵人那边,不会对将军起疑吗?”
胡勇说到兴头上,也不隐瞒,“他们想用儿子拿捏老子,也不看看我这年纪,想要几个儿子没有?上岛后收了那么些美人,有几个都要临产了,老子还稀罕那一个儿子?”
“管他是谁!都是老子登天的梯!兄弟,我看你是个人才,跟着我干,将来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咱们今日歃血为盟,如何?”
裴珩求之不得:“愿为将军效力!”
手下很快端来酒碗和匕首,在熊熊燃烧的炼铁炉前,二人各自划破手掌,将血滴入两碗酒中。
胡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水下肚,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似乎沸腾起来,情绪异常高涨,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黄袍加身的景象。
他激动的搂住裴珩的肩臂,声音洪亮,近乎咆哮:“好!好!得此兄弟,大事必成!老子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裴珩看着他涨红的脸,不动声色的喝下自己的那一碗,入口时血液沸腾的感觉,让他确信,千丝引的毒仍旧在他体内流淌。
与这毒抗衡了这么些年,他早已淡然,如今胡勇也饮下了毒血,不知能撑多久。
山洞里,炉火熊熊,打造兵器的撞击声铿锵作响,掩盖了刚刚结成的、裹挟着剧毒的盟约。
趁着胡勇还在为结盟和大业将成而兴奋不已,前去检视兵器的间隙,裴珩打了个手势,不动声色地走向铁矿堆前,假装查看。
方才那几名监工心领神会,其中一人慢慢靠了过来。
两人背对着喧闹的工坊,声音压低,淹没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
“如何?”裴珩低声问。
“回公子。”程远的嘴唇几乎没动,“昨夜已出港,已与咱们布设在青州港的人交接,也带回了消息,青州知府已查明余家与六王爷暗中勾结,供给此岛,证据确凿,只等这边信号,便可动手抄拿余家。”
裴珩微微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眼下难的是,平叛的兵马如何能找到这岛的位置,又不惊动离州。”
程远沉默了一下,确实是个难题。
无名岛位置隐秘,海路复杂,若无准确指引,大军极易迷失方向,届时不仅扑空,更会打草惊蛇。
思索间,旁边炼铁炉正好出一炉废渣,通红的铁水泼到湿沙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激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瞬间弥漫开来,灼热逼人。
裴珩瞥了一眼那烧得通红、灼热难当的炼铁炉,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倒是有个法子。”
程远循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明白他心中所想,“公子英明!”
“此事需周密安排,急不得。”裴珩按下这个念头,又道,“一旦岛上生乱,刀兵无眼,月栀她……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程远怎会不明白,软肋和牵挂要护在身后,绝不能给敌人任何接近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这几日探查岛情,发现山洞西面的悬崖下,有个礁石洞,极为隐蔽,且崖壁陡峭,非武功高强之人,根本发现不了,更下不去,或可暂避。”
裴珩记在心里,目光锐利地扫过山洞外的险峻悬崖,“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去探查一番,你们一切如常,等待时机。”
“是。”
简短的交流结束,侍卫转身走开。
裴珩在工坊内绕了一圈,赞叹胡勇的成就,又踱步回他身边,共商大计,将人哄的满面红光,又听了一番喋喋不休的吹嘘。
*
夜幕低垂,海岛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沁人的凉意。
茅草屋里,裴珩和月栀并排躺在床上,如常听着邻居房里的动静,今日心里揣着事,谁也没把那动静听进耳里去。
裴珩翻了个身,面对月栀,手臂自然的搭在她腰间,贴着她柔软的小腹抚摸,低声道:“后山山崖那边,我白天看了,巡逻的私兵太密集,不好靠近。”
月栀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后山……那附近有条小溪,常有妇人结伴去洗衣裳,也算是个由头,要不,我明日去试试?”
“不行。”裴珩立刻否定,“你一个女子去那危险的地方太刻意,而且,得晚上去看,才不容易被发现。”
“晚上……”月栀轻声重复,侧过身来,面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羞赧,“晚上谁还洗衣裳?洗澡……总行吧?”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黑暗中,两人都能听到对方忽然加快的呼吸和心跳声。这提议大胆又暧昧,光是说出来,月栀的脸就烧得厉害。
裴珩滚了滚喉结,这法子虽冒险,却似乎可行,以此为借口,反而不惧人。
他压下心头那点因她俏皮话语而掀起的涟漪,哑声道:“……好。”
说干就干。
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准备”。
裴珩低头吻住她,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试探,这个吻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急切深入,很快撩拨得两人都气息不稳,身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热汗。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裴珩一把将软绵绵的月栀竖着抱起,半扛在肩上,用一件外衫胡乱一裹,推门而出,快步朝着后山小溪走去。
夜风一吹,月栀稍微清醒了些,脸颊和肩臂都趴在他后背上,脸颊紧紧贴着他发烫的肩胛骨,羞得不敢出声。
偶有巡夜的私兵经过,见这情形,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并不过来打扰。
裴珩腿脚快,很快到了溪边,四周虫鸣阵阵,月光如水,洒在潺潺流动的溪面上,碎成一片片珠光。
周边暂时无人,裴珩将月栀放下,低声道:“去吧,我就在这儿。”
又叮嘱她:“夜里水凉,装装样子就好,别冻着自己。”
月栀点点头,解开衣衫搁在溪水边的石头上,冰凉的空气接触到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她只着贴身衣,赤足踩进微凉的溪水里,出门一路已经习惯了夜里的温度,没觉得很凉,背对着裴珩,舀起溪水往身上淋。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背部曲线和微微颤抖的肩头,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没入溪中。
她不敢回头,只觉得身后的目光像触摸一样落在背上,比月光更让她无所适从。
每一寸皮肤都紧绷着,羞涩得快要蜷缩起来,只能曲腿蹲下去用溪水湿了帕子,慢悠悠的擦去热汗留下的痕迹,为他拖延时间,微风从身上拂过,时刻提醒着她是在外头,露天席地,煎熬又刺激。
裴珩的确在看她,神情专注。
月光下的她像一尊温润的白玉雕像,美得让人屏息,他无法离开视线,甚至忘却此来的目的,只想上去拥佳人入怀。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相隔不远的山崖。
走开几步,倚在一棵树后,看似是在守着沐浴的月栀,实则目光落在崖壁上,寻找可供下脚的缝隙和阴影处,心里默默规划起前往那里的隐蔽路线。
耳边是浅浅流水声,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与他此刻的冷静交织在一起,是折磨,也是贴心的陪伴。
隔着几步距离,月栀一边擦洗身上,眼睛不住地往裴珩刚才站的方向瞟,那里只有一片黑黢黢的树影。
心里发慌,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阿珩,你还在吗?”
“在。”他低沉的声音立刻从树影里传来,成熟稳重,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栀稍稍松了口气,没等她这口气喘匀,林子另一头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男人粗声粗气的交谈声,正朝着这边过来!
她一下子紧绷起来,踉跄着要去拿石头上的衣裳,脚下踩到滑溜溜的鹅卵石,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摔进溪水中。
下一秒,树影下的青年迅速窜出,几步跨过溪边石头,一把将她即将倾倒的身子托住,紧紧搂进怀里。
侧身背对着林子,用自己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几乎半/裸的身子。
两人刚刚站稳,几个巡夜的私兵拨开了浓密的枝叶,嘴里还嚷嚷着:“刚好像听到这边有动静。”
话没说完,就看到溪边沐浴在月光中,湿漉漉抱在一起的两人,顿时噎住了。
第73章 73 彼此情浓,缠绵悱恻
几双眼睛注视下, 裴珩侧过头,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悦被打扰的愠怒。
“是我。”
几个私兵一愣, 借着月光辨认出,他是受首领器重的人, 神情从好奇变得讨好,“原来是张教头?”
目光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瞟。
那小女子整个人埋在男人胸膛前, 只露出一点湿漉漉的黑发和微微颤抖的肩头,踩在溪水里的小腿赤/裸, 不安的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像被吓坏了。
这情形,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私兵们脸上现出笑容, 赶紧低下头。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教头您在这儿……办正事, 我们这就走, 这就走!”
领头那个头目很有眼力见, 挥手赶人,不叫人再往前去:“去那边看看!别打扰教头的雅兴!”
一行人忙转身,脚步声朝着远离山崖的另一方去了,生怕走慢一步惹麻烦。
直到那些脚步声消失在林子深处, 缩在青年怀里的月栀才松了一口气,她腿都软了, 全靠裴珩箍着她的手臂支撑着。
“他们走了……”她声音发虚, 自己撑着站稳, 催促他,“你快去吧,我没事了。”
推了推他, 裴珩却不动。
她疑惑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月光下,青年眼神晦暗,眼底升起让她熟悉又害怕的热意,紧紧盯着她湿透后紧贴身躯的肚兜,和锁骨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溪水清澈,她身上那层由内裙改的薄薄的肚兜早就被溅落的水花打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比彻底赤/露更让人脸热心跳。
方才情急之下不觉得有何不对,此刻危险解除,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月栀才后知后觉,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
她低下脸来,羞赧地在他硬邦邦的腰侧拧了一把:“看什么看!快去办正事!”
裴珩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手臂箍得更紧,声音哑得不行:“他们刚走,说不定还会绕回来,做戏……总得做全套才像样。”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
月栀心尖一颤,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更烫,心里又急又羞,生怕他真在这里胡来。
奈何衣衫不整,受制于人,只能放软了声音,抬起脸来好声哄他:“别闹……正事要紧,你先去查看清楚,这事儿,以后……以后再说好不好?”
软糯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慌和羞涩,撩过他心尖,简直火上浇油。
裴珩盯着她水润的眼眸和红透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躁动的火苗。
他知道她说得对,时机不对,于是松开了她,月栀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
却见忽然他弯下腰,一把将她从流淌的溪水中打横抱起,随手捡起搁在石头上的衣衫鞋子,几步便走到岸边干燥的草地上,将人放下。
不等月栀惊呼,他猛地俯身,双手环紧她的腰身,将她抱的高高的,仰头重重吻住她的唇,带着些不甘心的凶狠力道,又充满了痴迷不舍的贪恋。
月栀被吻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好半晌,裴珩才松开她,呼吸粗重,眼神依旧暗沉,他用指腹抹了一下她红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影迅速没入林中的黑暗,朝着山崖的方向潜行而去。
月栀独自站在原地,攥住衣裳瘫坐在草地上,捂着滚烫的脸颊和刺痛的嘴唇,心脏怦怦直跳,整个人都快红透了,半晌都回不过神。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又荒唐,又羞人,又乐在其中。
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吹不散一身的热意,连潮湿的水痕都快被体温烘干了。
月栀简单收拾了身上,穿好鞋袜,系好衣带,刚坐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草丛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抓起手边的石头,看清是裴珩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才松了口气。
“你都看好了?”
“嗯。”裴珩拉她起身,“回家吧。”
月栀点点头,同他并肩而行,走出没两步,裴珩就在旁悄悄皱眉,“这样走是不是太生分了?算时间,那队巡逻的私兵快走到这儿了。”
“那要怎么走?”月栀疑惑。
“我背你回去。”裴珩走了两步站到她前面,蹲下身将后背露在她面前,“这样才像夜里出来偷闲的真夫妻,上来吧。”
月栀犹豫了一下,白日里听多了妇人们的闲聊,心头一热,抬脚踢了踢他的大腿,“抱着出来,林子里折腾够了,再背着回去,显得你很有本事是吧?”
裴珩闷笑,“一点小聪明,还得看阿姐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月栀哼他一声,还是趴上了他的背。
裴珩稳稳站起身,托着她的腿弯,踏着树影中透下来的月光,一步步往家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就见一队人在灌木丛后与他们错身而过,林子里响起笑声和议论。
“小两口可真会玩,看把小娘子累的,只能背着走了。”
“啧啧,娶个漂亮媳妇就是不一样,脸都看不着,单看那腰肢,软成那模样……”
“人家张教头有本事,别说是鸳鸯浴、露天席地,便是再野些,人家娘子也愿意啊。”
男人们打趣可不怕人听见,话语混着嬉笑声飘进月栀耳中,她羞得把脸埋进裴珩的后背,手指揪紧了他的衣襟。
裴珩像没听见似的,脚步稳健地往前走,甚至故意颠了她一下,惹她一声惊呼,羞愤得捶在他肩上,引得树丛后的笑声更大了几分。
“人前做戏,好玩吗?”月栀同他耳语,羞恼地掐了下他的胳膊,却听不见他求饶,反倒笑声难掩。
“好玩极了。”
转过山脚,那些声音都消失,两人因戏耍而起的嬉笑怒骂也淡了些。
月光洒在山路上,拉长一双人影。
月栀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就想起很多年前,刚刚长开骨架的少年背着她走过望山村的土路,那时她惊魂未定,趴在他尚且单薄却坚定的背上,便不觉得怕了。
时过境迁,他的背膀已经厚实可靠,他们的关系也变得复杂,兜兜转转,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原点。
月栀看着地上两人紧密相依的影子,轻声问:“裴珩,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感觉到裴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男人和女人。”他声音清晰,平静。
月栀怔了怔,随即无声地笑了。
是啊,哪有那么复杂,褪去所有过往恩怨纠葛,他们不过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偶有因缘际会,便彼此相依,结伴而行。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感受他背部传来的体温。裴珩也将托着她的手臂收紧,悄悄放缓了步伐。
月色这样美,合该慢慢赏。
*
第二天,裴珩天没亮就出了门,临走前再三叮嘱她,备些干粮和被褥。
他难得语气如此凝重,月栀知道他说的时机已经到了,送他出门后,便挎着篮子去了市集。
市集上仍是一片繁忙平和的景象,妇人们交换着物资,放声闲聊。
月栀在一个常去的摊前买了些好存放的烙饼和馒头,称了不少鱼肉干,又买了两条防风潮湿的油布,仔细包好放进篮子里。
想着今晚还得做一顿饭吃,又买了些海货,去农妇的菜摊前挑了些新鲜蔬菜,打算把裴珩得的赏钱全都花掉。
农妇看她买了满满一篮子,随口问:“今天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月栀笑了笑,“我丈夫说今天晚上要起大风,明天可能会下雨,索性多备点。”
那农妇随口应了声,又絮叨起别的,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月栀提了提沉甸甸的篮子,临走前还提醒她,“今夜风大,晚饭后就别出门了,省得夜里吹病了,岛上又缺药。”
“欸!”农妇好声的应了。
月栀往市集的出口去,正当她盘算着还需要买些什么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了她的视线。
是那个病女人。
月栀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女人的病显然是大好了,脸上涂着廉价脂粉,嘴唇抹得鲜红,穿着一身与岛上遍地布衣格格不入的妖娆软料衣裙,衣襟半开,肚兜都快露到外头。
她正倚在一个摊位边,对着围在身边的几个男人娇笑,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其中一人的手臂,眼波流转,极尽撩拨,那几个男人显然很吃这一套,嘻嘻哈哈地同她调笑。
那女人一转脸,也看见了月栀。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嘴角撇了撇,扭过头去,故意往一个男人身上贴去。
那姿态分明是在说:瞧见没?我也有男人护着了,过得不比你差!你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一个有本事的男人,霸着不让人碰,有什么可清高的?
月栀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停步,不屑地嗤了一声,低声说:“小娘子甭看了,那种人是烂泥扶不上墙。”
月栀疑惑的看过去,就见那大娘继续道:“听说她上岛前就是干那个营生的,年纪大了卖不上价钱,被鸨母卖上了船。之前也有好心人帮过她,可她除了会伺候男人,啥也不会,啥也不学,捡海货嫌腥,下地种菜嫌脏,真真是难伺候。就算你把她从泥里拉出来,她一转身,还得爬回那泥潭里去,觉得那儿躺着最舒服,没救喽!”
月栀收回目光,对着好心的大娘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看着市集上麻木或精明、艰难或放纵地求生的女人们,看她们在这岛上挣扎,为了一餐饭、一件新衣、一个男人的庇护而争抢、妥协。
似乎从下船的那一天起,她们就习惯了这里的规则,作为人尽可欺的可怜人,被无形的囚笼困住,何其悲哀。
而这一切,这看似稳固的秩序,隐藏在平静下的污秽与毒瘤,都将在今晚,被彻底摧毁。
她握紧了手中的篮子,转身离去。
回到家里,趁着太阳还好,将了被褥都拿出来晒了一遍,又将买来的干粮和自己为数不多的衣裳装进干燥的木盆里,用油布一包,搁在屋里。
收拾好行李,她开始处理食材,几尾肥美的海鱼,外壳青黑的花蟹,一把肥厚的蛏子和海螺,随即慢条斯理地准备晚饭。
黄昏柔软的光线照进小院时,裴珩回来了,闻到灶房里传出的香气,下意识紧张起来。
匆匆走过去,果然是月栀在忙碌。
忙上去把人从灶膛前挤开,絮叨:“都说过不必你做这些粗活,灶房烟气大,当心烧热的水和油气溅到你身上。”
月栀没说话,嘴角勾起笑意,将木铲递到他手上,“知道你心疼我,但我想着你往后难再尝到我的手艺,便做了这些,都已经熟透了,就等你回来开饭。”
这是他们在岛上的最后一顿饭了。
蟹和海鱼清蒸保留本味,蛏子和葱姜一起快炒,海螺简单白灼,最考验手艺的,是她做的两碗刀切面,点缀着鸡蛋丝和几颗油亮的青菜,香气扑鼻。
看着一桌热饭,裴珩好像回到了儿时,那时他傻傻的什么都不会做,尝惯了宫中的珍馐,乍然饿上几个月,只觉得月栀做的饭是世上顶级的美味,怎么都吃不够。
他怀念这美味,却不舍得她在烟雾缭绕的灶房里辛苦。
一边吃,心疼道:“东西是好吃,可你日后还是别进灶房了,你眼睛有旧疾,受不得熏,手也是……绣娘的手最是金贵,便是不以此为生,你也喜欢绣花缝东西打发时光,别弄粗了手,连自己喜欢的绣花都做不了了。”
“嗯。”月栀温柔应下,像姐姐,像妻子,像女人,就是不像不相干的陌生人。
饭后,裴珩起身,利落地收拾了碗筷,仿佛这只是又一个平常的夜晚。
一切收拾停当,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远处零星亮起了灯火,正是各家各户吃晚饭的时候,外面几乎没什么人走动了。
“走吧。”他低声道。
月栀点点头,抱起了她收拾好装满吃穿的木盆,卷起的被褥用油纸在外卷了一层,被裴珩拿绳子绑在背上,仿佛没有重量。
二人没有吹灭桌上的油灯,制造出屋里还有人的假象,轻轻推门出去,再将门轻轻合上。
凭借着这些日子摸透的巡逻规律,两人避开大路,专挑阴影处和矮树丛走。
他们的脚步很轻,一前一后,动作迅捷,偶尔有巡逻私兵的脚步声和灯笼光靠近,两人便立刻隐入黑暗,屏息凝神,直到危险过去。
一路有惊无险,很快来到了后山陡峭的崖边,夜空里浮来几缕乌云,风平浪静,是暴风雨的前兆。
裴珩向下望了望,海浪拍打着礁石,没有昨夜来探查时那么强烈。
他先带着行李下去,很快回来,招呼月栀上前:“抱紧我。”
月栀立刻上去,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裴珩揽住她,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身形便如雄鹰般悄无声息地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下掠去。
失重感猛地袭来,月栀闭紧了眼睛,将人抱得更紧,只听到耳畔呼啸的风声和他沉稳的心跳。
很快,脚落实地。
她睁开眼,发现面前是一个隐藏在崖壁下的洞穴,入口被礁石巧妙的挡住,走进深处,里面竟颇为干燥,除了二人带来的行李,还堆放着一些干燥的木柴和一个水囊。
裴珩将她放下:“白天准备的,柴火应该够烧一晚,驱驱潮气,也能保暖。”
他顿了顿,双手扶在她肩上,同她面对面,表情严肃,“月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出去。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洞穴里照不进月光,也没点起火堆,月栀看着他被夜色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也是这个时节,他随凉州军出征的前夜,让她等他回来,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而这一次,等他事成归来,他们这层伪装的夫妻关系就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理由必须绑在一起,天南地北的分隔,或许今生都难再有此刻的亲密。
想到这儿,心里猛地一酸,强烈的不舍和眷恋瞬间淹没了她。
她忽然伸出手,正面紧紧抱住了他,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海风气息的颈窝。
裴珩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以为她是害怕,低下头想安慰她几句,却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她仰起的脸。
没有恐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眷恋,那双美丽的眼睛在幽暗里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虚假又真实的夫妻时光,即将结束,他又何尝舍得?
理智和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她抱离地面,低头吻了上去。
急促黏腻的吻带着离别的不甘,灼烧着彼此炽热渴望,越吻越深,洪水快要决堤。
月栀轻哼一声,没有挣扎,反而更紧地攀附住他的腰腹,唇齿间生涩又主动地回应,缩短彼此的距离,除了对方和此刻的缠绵悱恻,什么都不想。
裴珩一只手臂托在她后背,抱着她走到洞穴深处,另一只手解开被褥,铺的平整,将她轻轻放了上去,身躯随即覆上,吻始终没有分开,仿佛要将她的气息烙进自己的骨血。
“好冷。”月栀伸长脖颈,身子像剥了壳的鸡蛋,白嫩柔滑,暴露在空气中。
裴珩吻她眉眼,厚实的臂膀将她圈在身下,“这样暖了吗?”
月栀已经无暇应他,喉咙溢出一声“嗯”,换来他更贴心的照料,燥热的吐息吹在她耳廓,“一会儿就热起来了。”
他游刃有余,额发被汗水湿成一缕一缕,眯起的凤眸居高临下的看着眼中美景,爱怜的俯身去吻她的唇,甚至在喘息的间隙,在她面前低语。
“阿姐,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又有孩儿?”
“应当不会,这才几次,我再怎么中用,也没那么大福气,还能再跟你有孩子。”
“月栀,别咬唇……喜欢就说给我听,我喜欢你的声音。”
“你好美,怎么那么好看呢,全身上下,我哪儿哪儿都喜欢,你呢?”
“阿姐,难道我做的不够好,你都不说喜欢我,我会伤心的……我心里要是不舒服,你知道我会多讨人厌,万一弄疼你怎么办?”
月栀听不下去,绷紧的手掌抠在他手臂上,“哪来的,力气,嗯……说那么多话!”
“你骂我,我也好喜欢。”他欢喜一笑,将那呼吸搅得更破碎。
洞穴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哗啦作响,掩盖了洞内渐渐急促的呼吸和交织的心跳。
第74章 74 偷情还是私通?
洞外的海浪低缓了些, 像是倦了。
洞内,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只剩下彼此心跳的余韵, 紧密相贴的皮肤温热潮湿。
月栀蜷缩在裴珩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 能清晰地听见那底下强健而平稳的心跳声,正逐渐从方才的激烈中恢复如常。
他的手臂环着她,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散乱在细腻后背的长发。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依偎着, 看着洞口方向那一小片被礁石阻隔在外的夜空。
海面上的月光原本清亮如水,此刻已被漫天聚拢而来的乌云遮蔽, 光线黯淡下去, 风声渐渐涌起,潮湿的海气被礁石阻隔在外, 风声呼呼从外头刮过。
“起风了。”裴珩低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带着些餍足的慵懒, 神情逐渐清醒。
月栀知道,他必须走了。
她没应声,只是依恋的更紧地往他怀里埋了埋,呢喃:“你去吧。”
裴珩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松开了她, 坐起身, 肌肉线条流畅的背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他沉默地拾起散落旁的衣物, 一件件穿好,粗布衣裳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在狭小的洞穴里回荡, 清晰地敲打在月栀心上。
顷刻后,他整理好自己,也将她的衣裳捡起叠好放在枕边,起身准备离开。
月栀迷蒙的双眼痴痴的看着他的后背,鼻头一酸,眼眶蓄起泪水。
她只能拥有此刻的裴珩。
没有规矩、宫墙和万众瞩目的束缚,与她想要的自由相伴,身处天地自然,随心所欲,只有真心和彼此信任的爱。
这一去,他的前路是战场厮杀,朝堂争斗,坐回龙椅上,就真的回不来了。
眼下一刻,或许是余生每每回想起来,都难以割舍的瞬间,她不想留下遗憾。
月栀坐起身,裹着皱褶的薄被,敢在他起身前,拉住了他的手——那只布满了粗茧的手,给她欢/愉,让她心安的手。
裴珩回头。
月栀凑到他身边,倾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而温柔的吻。
“我等你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眸中泪光闪动,声音很轻,几乎被洞外的海浪声掩盖,却是最坚韧的丝线,牢牢系住了他的心魂。
裴珩释怀一笑,反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指,目光沉静而坚定。
“有你在,我一定回来。”
他的承诺有千钧重,次次应验。
说完,他不再停留,起身走向安静无声的庇护所外,迎战海面的疾风,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月栀独自坐在褥子上,双臂圈住屈起的双膝,裹在仍有余温的薄被中,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消失在海浪的轰鸣里,翻涌的心绪像失了烈火的沸水,一下子止住。
在意识到他真的离开后,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和他一起远走高飞。
可她知道,那只是她一厢情愿,他来到青州,是为了正事,为了社稷安定。
他出身帝王家,自小读圣贤书,学的便是治世之理,怎么可能为了男女私情弃天下百姓于不顾,只守一个小家小院,做她一个人的夫君?他做不到这些,她也不想要他成为一个昏君。
于是她只能抹抹眼角的泪,指尖抚过唇瓣,回味他残留的触感和温度,期盼今夜的美好回忆会成为余生的一颗蜜糖。
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最后一点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和海浪吞没。
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礁石缝隙间偶尔漏进一点模糊的光。
月栀收拾好自己,穿好衣裳,点起一个小小的火堆,独自坐在褥子上,百无聊赖的啃着肉干。
耳边是永无止境的海浪声,几乎淹没了其他一切,也让时间变得模糊。
她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点心铺子里可以上点瓜子干果,请个说书先生来,雅致又热闹;酒坊现在这样就很好,每月做个几缸,不多不少;裴珩送的那座宅子也太大了,不过等孩子们都长起来,成家立业,家中人口多了,也就不觉得空了。
等到自己七老八十,儿孙绕膝,富贵盈门,享尽人间烟火,看遍世间繁华,这一生也算是圆满……
本该是未来美好的愿景,心头却越来越酸,怎么都无法忽视那个缺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穿透海浪的轰鸣。
岛上传来呐喊、金属撞击的混乱声响,一股浓烈的烟味被风卷进洞穴。
月栀的心提了起来,她将火堆挑小了些,起身走到洞口,小心朝外望去,漆黑的海平面被大火映出一片摇曳的红光。
无名岛上烧起了冲天的火光,暴虐的风势吹着火焰,张牙舞爪的火蛇迅速从后山蔓延到岛屿正中,夹杂着铁水气的浓烟翻滚升腾,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巨大的炼铁炉倒塌,监工们好似被这阵仗吓慌了神,眼看着劳工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跑也无动于衷。
做工时被戴上镣铐的工匠被拴在了锻造台旁,苦于无法逃命,哀嚎尖叫,这时监工、劳工中有人迅速变了神情,抄起已经锻造好的刀剑,为他们斩断了锁链,催他们赶紧逃命,众人顿时做鸟兽散。
滔天火海里,赤红铁水与燃烧的木材混杂,发出骇人的声响和刺目光芒。
胡勇视若珍宝的兵器工坊毁于一旦。
他站在高处,身边手下只剩零星几人,他的女人们,或是怀着孩子被人趁乱抢走,或是自己身体健全,结伴逃命。
他竭力嘶吼着,试图挽救局势,脑海里混乱的思考着,炼铁炉怎么会倒?怎会恰好在起了大风的今夜?
往日的生死经历让他没有像那些不经事的兔崽子一样仓皇失措,夜空乌云满天,只要再等几个时辰,等到暴雨落下,就可以重整旗鼓。
而在这混乱之外,月栀的目光投向更远的海面。
在那片红光与夜幕的交界处,她看到了数点清晰的灯火,排成有序的阵列,沉稳迅速地向岛屿逼近——是官船!
率领官兵的永定侯老当益壮,官船在火光的指引下驶来,官兵上岛,小有秩序的私兵在整齐有序的威压下不堪一击,哭喊、厮杀、呵斥、兵刃锐响声不绝于耳。
很快,胡勇也看到了官船,看到上岛的官兵从岛屿的各个码头围来。
大势已去,他忙去院中拿了鸽子来,手脚发抖地写下密信,绑在鸽腿上。
信鸽展开翅膀飞向火光外的天空,在胡勇期盼的殷切注视下,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鸟鸣声凄厉下落,坠进火海中。
胡勇不可思议的往箭来的方向看去,竟是直到刚才都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裴珩,手里还拿着弓,抵赖不得。
他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气得头晕脑胀,怒吼:“张珩!你傻了吗,那是我们唯一的生机,你竟敢背叛我!!”
青年将长弓挎在背上,灼烧的热浪席卷而来,他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强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神狠厉的凤眸。
他不动声色,抽出腰间佩剑,寒光直指胡勇,“我不叫张珩,我姓裴。”
裴!胡勇结识贵人,自然明白裴姓是皇家血脉。
心脏剧烈跳动,冲动之下心想:拿下了此人,照样能换自己一条命!
他抽出身侧一双快要生锈的流星锤,招式还没打出来,身后便无声捅来一剑,贯穿他的肚子,横刃一搅,痛得他死去活来,武器都掉到了地上。
蜷缩着身体跪倒在地上,回头一看,偷袭自己的竟也是他信任的手下之一,“你,你们……”
程远抽回剑去,没空看他,握住剑柄向裴珩行礼,“公子,永定侯已到。”
身后跑来一列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方从后山而来,训练有素,皆是裴珩的心腹侍卫,向他回禀:“回公子,劳工和工匠已经全数遣散。”
裴珩下令:“传令下去,投降不杀!负隅顽抗、试图私逃或传讯者,格杀勿论!”
“是!”侍卫们领命而去。
永定侯和官兵们收到旨意,迅速收拢被囚的百姓,清理岛上四处流窜的私兵,零星抵抗和厮杀并未停止,混乱声持续着,时起时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