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月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只记得火烧了两个多时辰后,天空下起了雨。
暴雨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将海岛笼罩,浇灭了大火,也阻断了任何人试图逃离海岛的机会。
官船停靠在码头边,并成一排抵挡风雨,官兵护着百姓们上官船避雨,顶着大雨前去岛上继续搜寻未除尽的私兵,搜查岛上私藏的兵器、铁矿和胡勇的私宅。
雨停时,所有反抗的私兵都已经死在刀下,大部分都被雨淋透,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放下兵器投降了。
躲藏在家中的百姓被找出来带走,一同抬上船的还有胡勇私藏的三千把精良兵器、三万两白银、五百套甲胄、他与贵人们之间的通信和送往岛上等待周转贩卖的私盐五百斤。
风雨停歇,晨起的阳光照在海面上,岛上一片宁静。
所有的喧嚣危险都与月栀无关,她躺在礁石洞中睡得安心,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透过缝隙洒进来的阳光。
海浪声依旧,岛上的厮杀哭喊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眨了眨眼,猛地怔住。
裴珩坐在她身边旁,安静的为火堆添柴火,身上已不再是粗布衣裳,而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用绣着金丝的发带束成个高高的马尾垂在身后。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他侧头看向她,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尽管面上有些倦色,但通身气度已然不同,沉静威严。
在他身后,洞口处,安静垂手侍立着四名侍女,更远处,是几名身着轻甲,按刀而立的侍卫。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也照亮洞内随火焰飞舞的灰烬。
月栀有一瞬恍惚,仿佛还在那个两人伪装夫妻、相依取暖的梦里,又很快清醒。
他是裴珩,是皇帝。
他平安回来了。
心底涌起巨大的高兴,恐惧和孤独不复存在,同时,一丝淡然的失落悄然划过,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湿痕——她的梦醒了。
“走吧,我们回家。”裴珩朝她伸出手。
月栀没有犹豫,将自己微凉的手搭在他掌心,任由他将她拉起来。
二人手牵着手,在侍女和侍卫们无声簇拥下走出洞穴,向岸边停泊的官船走去。
*
落雨后的海面平静清晰,官船平稳地航行,劈开层层波浪。
从青州到无名岛,坐船需一个多时辰,二人乘上的船是永定侯提前准备的,上有数个房间,内部布置得舒适奢华,与岛上粗陋的生活天差地别。
月栀无措的享受着侍女们的侍奉,热水沐浴,换上新衣,梳理长发,喝下暖身的姜汤,迷迷糊糊的坐回软榻上。
她想问侍女,裴珩现在在做什么,却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问这话很不合适。
此次平定反贼,皇上定与永定侯有很多话说,她瞎操心什么呢?只需要安静等着回到青州,回到孩子们身边。
她屏退了侍女,敞开窗户,看着初升朝阳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心情好了些。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朝她的窗前走来。
猝不及防,一个人影挡住了她的窗。
抬起头,是青年熟悉的笑脸,他背着手,身上添了一件宽袖外衣,更显不凡的矜贵气度,倾身探进窗里,同她玩闹似的嬉笑问:“开着窗户等我?”
月栀扭过脸,“我在看海,没有等你。”
余光瞥见他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心下一软,添了句解释:“你不是在跟侯爷聊正事吗,我以为你们会聊到下船。”
“事情已经查的七七八八,证据在手,只需要叮嘱几句,剩下的他们自然会去做。”裴珩俯下身,手肘撑在窗台上,不要她关窗,也更往她面前凑近。
神情关切道:“我看你精神不好,是昨晚累着了还是着了寒气?”
说着就伸手要往她额头上碰,是她熟悉的亲昵,却不敢出现在皇帝身上。
月栀身子后撤,躲开了他的触碰,转移话题问:“岛上的人,你们要怎么处置?还有那些被贩卖,怀了孕的女人,她们很多是被家里人卖了的,难道把她们送回家里,让人再卖一遍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官军中已有长史提了计策,等官船到港后,让他们录下口供,愿意跟家人回去的就回家,剩下无家可归的就在附近州府一带安置一片荒地让他们开荒落户,若实在舍不得那岛,就给他们几艘小船,让他们去岛上谋生。”
他没能摸到她的额头,指尖在她脸颊边掠过,落在了她脑后梳起的发髻上。
轻柔的抚摸青丝,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笨拙,眼神始终落在她脸上,小心翼翼的问:“我们一夜没见,你怎么也不问我好不好?”
明明分开时,还吻他来着。
他以为她也对他心动,情难自抑,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难道是他自作多情?
心里像有虫子在爬,看她躲闪又疏离的神情,撒娇似的怨怼起来,“想来是阿姐忘性大,不记得我昨日的辛勤,或许是我没让阿姐尽兴,让你转眼就忘了。”
孩子似的胡闹,月栀不想理他,奈何他一双眼睛乱瞟,一张撅起的嘴更是说的人面红耳赤。
“古有负心汉,今有薄情的好姐姐。”
“你不当我是你男人,也不能吃干抹净就转脸不认人啊。”
“好阿姐,我哪里不好,只要你说,我都能改,只怕你这张嘴……除了亲我,什么都不说。”
月栀都快把嘴唇咬破了,也止不住耳根上蔓延来的热意,转过脸去看他,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眸,像跌进了阳光下清透的海水中,让她心跳一滞。
良久,才叹道:“如今已经安稳了,何必再做那把戏,没名没分的,算什么?偷/情还是私/通?”
“那你给我名分。”裴珩火热的看她。
月栀怄气似的跟他对视,注意力却被他俊俏的模样引走大半,青年眉目清朗,鼻梁高挺,笑起来嘴角上扬,带着几分狡黠又热切的期待。
额发被风吹起,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宽大的袖袍被海风吹荡,衣袂翻飞。
月栀抿唇,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捋顺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安抚道:“很快船就到港了,你回船舱老实待着去,别闹了。”
裴珩还算听劝,在窗外站起身,挪动了脚步。
月栀以为他终于离开,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他屏退门边的侍女,推门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朝她身边走来,坐在了榻边。
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往心口上按,几乎是合着心跳的频率同她说。
“我没闹,说的都是真心话,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只要你点头,我会处理好一切。”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滚烫又专注,像夏日的烈阳,灼得她心头怦怦直跳。
刚刚结束杀戮的年轻帝王,此刻却收起爪牙,像只眼巴巴讨宠的大狗,热烈又单纯,眼中只有她。
她被他看得脸红,想抽回手来,可对着这样一双眼眸,哪还说得出半句重话。
第75章 75 家中贤夫
船舱里吹进海风咸湿的气息, 也吹凉了月栀浮红的面颊。
青年半哄半诱的话还在空气中打转,她却已经抽回了手,垂在身侧, 抓紧了被单。
“阿珩,我们是不一样的……”
“你是天潢贵胄, 修的是治国平天下,我只是个出身贫苦的小女子, 眼里只有钱,从商养家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日子, 哪有本事站在你身边,和你共扛风雨。”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 声音释怀, 将心中的纠结,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都一一道明。
“自古讲究门当户对, 你如今看着我好, 不过是初尝情/爱, 求之不得才觉得新鲜,若肯将目光放到那些贵女淑女身上,自有大把好的让你挑。”
“我不是讨厌你,只是咱们天性不同, 时日长了,情爱也会消磨殆尽。”
“就停在这儿吧, 正事做完了, 你回你的京城, 我看我的铺子,心里有点念想就好,不要奢求太多。”
她太了解他了, 只要稍一松口,后头便是数不尽的诱惑,等她猛然发觉,或许已经身处皇宫,此生都难再有离京的机会。
那座金堆玉砌的牢笼,会吞噬她的青春和生命,成为她的坟墓。
话没说完,阴影骤然压了下来。
双手被青年猛地攥住,力道不容抗拒,她整个人被向后推去,脊背撞上敞开的窗,惊得睁大眼,未出口的惊呼被堵了在了喉咙里。
他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没有温柔的试探和铺垫,带着压抑的焦躁和怒意,撬开她的齿关,深入其中。
月栀下意识挣扎,手腕却被他牢牢固定在窗上,动弹不得,推拒被他全然吞没,化作唇齿间模糊的呜咽。
“阿珩……唔!你……”
这个吻太激烈,缠绵得令人窒息。他衣袍上熏的龙涎香,浓厚霸道地充斥了她所有的感官。
月栀起初紧绷着身体抵抗,可他的舌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引得她一阵无措的颤栗,喉咙里溢出发颤的嘤吟,双腿试图去踢他,却被他曲起的小腿轻易压住,不能动弹。
呼吸被掠夺,脑子因为缺氧而发晕,身体竟可耻地在他强势下一点点发软,再没有抵抗的力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耳边水声阵阵,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裴珩才稍稍退开寸许,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呼吸重得烫人。
他乌黑的眼眸紧锁着她,声音哑得厉害:“方才,还在想那些吗?”
月栀委屈的咬唇,唇瓣透着红肿的热感,水光潋滟,好看的被他盯了许久,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她所有的理智和考量,都被这个吻撞得七零八落,已经组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珩微微闭上眼睛,鼻尖轻蹭她的鼻尖,平静道:“我想过放手的,来青州之前,我就已经想过,如果你对我无情,那我就远远的守着你,再也不打扰你。”
“可你并非对我无意,不是吗?”
“月栀,若你不想随我回京,我愿意留在这里,和你一起过平凡的日子,人只活一世,什么皇位,什么尊荣,都不及与你相守来的重要。”
闻言,月栀从恍惚中回神,心生惊恐,忙按住他的肩,“你别说这样的话!”
她深深皱眉,看他温顺的神情下隐藏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真就比猫狗还难缠,弄得她心慌意乱。
“我就是怕你这样,一个念头就搅得天翻地覆……”她叹了口气,“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裴珩的眼神黯淡下去,显然不信这般拖延时间的说辞。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月栀心下涌起一股复杂的酸胀,她迟疑地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倾身上前,拥住了他。
裴珩的身体僵了一瞬。
为这安慰的拥抱,缠在心口的复杂情绪都平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双手回抱住她的后背,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下巴搁在她肩上,脸颊轻轻贴上她的侧颈,无奈又可怜的吐息,“好。”
月栀说让他等,他就等。
他会乖乖的,让她看到他的真心。
所有未尽的言语、挣扎的情愫,都在这个亲密无间的拥抱里,暂时找到了安放之处,缓缓软化在狭小静谧的船舱里。
日头升高,雨后的晴空有几缕未散的云彩,一道彩虹挂在天上,绚烂美丽。
彼此之间短暂的平静在船只靠岸后,很快被忙碌的事务冲散,裴珩与程远、永定侯父子一同下船检阅官兵,处理无名岛相关事件的后续。
月栀则被侍卫保护着乘上马车,离开码头,回头望时才发现,此时码头只有三艘官船,除了官船上下来的人和青州府衙前来接应的人外,并没有其他百姓,想是剩下的官船停去了其他港口,而府衙早早清理了港口,以防剿灭反贼之事外泄,打草惊蛇。
如裴珩所言,能够调动那么多的铁矿和钱财,胡勇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
她想,他应该会忙上一阵,正好冷冷心,省得把心思都放她身上,缠得她心软,不知如何是好。
中途换乘马车,侍卫撤离,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家中。
一天提心吊胆睡得晚,醒来又是坐船又是坐马车,进到家门,已经是下午,阳光西移,她也累的脸上没了血色。
下人见她回来,关切的上来问候。
“娘子可真是回来了!您不在,崔娘子和婳春姑娘都担心坏了,她们这会儿还在外头呢,小人这就去请她们回来。”
“娘子身体可好,要不要吃点东西?您失踪了好些天,两个小主子想您,夜里直哭。”
“您失踪前,梁护卫就请了苏大夫去,两人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要不要寻个人府衙去问一问?”
月栀累得头疼,还是打起精神一一吩咐他们。
“我回家的事别对外面嚷嚷,现在官府正查这个事儿,严禁泄密,我能这么快回来还是托了关系的,去找香兰和婳春的时候,也得提醒她们。”
“至于景昀,既然是梁护卫请了他去,必然会照顾好他,不必忧心。”
说完,她回到房里,喝了一碗嬷嬷端来的好克化的米粥,换上柔软的寝衣,走到孩子睡得小床边。
两个孩子白日里哭的累了,恹恹的没有精神,看到她,两双眼睛才蹭一下亮起来,又哭又哼的伸开胖乎乎的手臂要她抱。
她将两个孩子逐个抱起来,放到她床上,轻拍后背,将他们哄的止了哭声,才将那软乎乎、暖烘烘的身子圈进怀里。
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的往她胸口钻,没一会儿就拨开了衣襟,一左一右的裹起来,发出咂咂的声音。
进门前,嬷嬷说两个孩子都已经喂过,这会儿他们还吃,只是想她,急需缓解分离的焦虑和娘亲不在身边的不安。
怀里的重量沉甸甸的,孩子们身上特有的奶香和温暖气息围绕在她身侧,月栀那颗飘荡了一路、无所依归的心,才终于找到了落点。
她一左一右抱着他们,轻轻哼唱无名的歌谣,哄孩子入睡,自己也渐渐睡去。
*
当天深夜,余府门外气派的石狮子旁,悄无声息地围满了官兵,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照着一张张冷硬的面孔。
余绍从外面喝得醉醺醺回来,脚步虚浮,哼着小曲,走到家门口才看到大门两侧的阵仗,酒意瞬间吓醒了一半。
他踉跄着上前,借酒撒疯,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我余府门前撒野!”
领头的官兵懒得跟他废话,“拿下!”
一挥手,两个兵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了余绍的胳膊,冰凉的铁链瞬间套上了他的手腕。
“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可是腰缠万贯,我认识知府大人!我……”
余绍挣扎着叫嚷,肥胖的身躯扭动着,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粗暴地塞进了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呜”的愤怒闷哼。
很快,府中姨娘被看管在院里,几个官兵押着披头散发、只穿着寝衣的赵媚儿从后院出来。
她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脸上还带着残妆,神色惊惶,更让余绍目眦欲裂的是,紧跟着被押出来的,还有三个衣衫不整的男子!
他隐约记得,近来府里多了几个年轻、模样周正的护院家丁,有几个面孔跟这三人都能对上。
此刻他们面如土色,抖如筛糠,手上戴着镣铐,嘴里塞着破布,腰带松垮的系着,衣襟大敞,显然是前一秒还在伺候人,后一秒便被抓了。
余绍气得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拼命想扑过去,嘴里“呜呜”作响,连一句完整的骂声都吐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赵媚儿和她身边那三个男人。
赵媚儿看到被捆得像猪猡一样的余绍,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哼”声,眼神里满是讥讽。
余家被官兵内外封锁起来,两夫妻和案件相关的心腹仆人一起被押往了大牢。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两人嘴里的布团刚被取下,余绍像一头暴怒的野猪,猛地朝赵媚儿扑了过去!
他体型臃肿,动作因愤怒而异常迅猛,甩着手上的镣铐,对着赵媚儿拳打脚踢。
“贱人!淫/妇!不要脸的娼/妓!我余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人!还一次三个!!”余绍一边打一边骂,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赵媚儿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护着头脸,却不求饶,反而尖声笑起来,笑声在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偷人?余绍,你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中看不中用,你家里姨娘通房一堆,还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凭什么不能找人取乐?”
她猛地抬头,脸上带着淤青,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不服输的啐他一口。
“你以为你余家的钱是怎么来的?账上堆成山的银子,十成里有八成是我赚来的!没有我的门路,没有我豁出脸皮去周旋,你早就喝西北风去了!还能养得起那么多姨娘庶子女?还能在外面充大爷?”
“你放屁!”余绍气得又想动手。
正在这时,狱卒过来打断了二人,将二人提到前头审讯。
府衙的提刑官带着文书冷着脸走进来,惊堂木一拍:“余绍,赵媚儿,尔等涉嫌勾结逆王,贩卖私盐,拐卖人口,贩运兵器,条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还不从实招来!”
余绍一听“死罪”两个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连忙指着赵媚儿大喊。
“大人!小人冤枉!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这个贱妇!是她背着我,假借我余家的名号在外面胡作非为!我被她蒙在鼓里,我是清白的!”
赵媚儿闻言,嗤笑一声:“花钱的时候你比谁都开心,搂着那些贱婢快/活的时候也没见你手软!如今出了事,就把所有屎盆子都扣我一个人头上?你想得美!”
她头发散乱,转向提刑官,竟是一副神志清醒的睿智模样,语气冷静。
“大人,那些生意的确是我经手的,可没他没点头,我一个女人家,能调动那么多船只人手?您可别信他的鬼话,旁的不说,单就贩卖私盐这一项,他在青州城里拉扯了不少商户呢。”
余绍脸色大变:“赵媚儿,那生意是你前夫的,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眼看两人又吵起来,提刑官命狱卒将二人分开捆到刑讯架上,这边捆着绳子,那头还在不管不顾的指责对骂。
“是你为六王爷在青州城里牵线搭桥,用生意拉拢人脉,筹集银钱给他养私兵!”
“放屁!是你先眼红我前夫贩私盐的暴利,求着我给你找门路!”
“那些失踪的人口不是你让人拐的?说送去岛上做苦工!”
“矿上的事不是你跟湖州那边对接的吗?运兵器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爱跟他们喝花酒,他们难道不认得你个蠢猪?”
赵媚儿渐渐占了上风,事情已然败露,她早已没了活路,更清醒的知道姨父不会冒着风险来救她。
她家道中落,为了做个淑女得嫁高门,遵从母亲的意愿,前去投奔姨母,却被姨父暗中强占,年幼的她哪里知道这事有多恶心,只知道献出身体可以换来姨父的喜爱,可以在王府立足,享荣华富贵。
长大后,她成了六王爷手中的软刀,每一任夫君都是他要笼络得用的人,总归由不得她——既然反抗不得,不如快/活个够,死也死的痛快。
官府暗中拿人,又将他们暗中的生意都抖了干净,自然是证据在手,迟早将矛头对准六王爷,宰他们只是小试牛刀。
赵媚儿为人卖命也累了,骂得余绍气都喘不上来后,对提刑官平静的交代了一切。
六王爷如何通过贩卖私盐的巨利编织庞大的关系网,与哪些地方官员往来密切,如何利用职权压下案件,秘密开采铁矿、囚禁人口……
这边的审讯还没结束,另一边刑房里,奄奄一息的胡勇也经不住酷刑,断断续续地交代了。
他从西南逃到离州,去年夏天开始为六王爷做事,囚禁流民和拐来的人口,逼迫他们在岛上炼铁、打造兵器,以及与余家的船只对接运送……
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文吏记录下来,墨迹淋漓,写满了六王爷及其党羽罄竹难书的罪状。
*
夜色埋没尽西山下,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窗棂上。
月栀感到怀里一阵细微的蠕动,耳边两声小猫似的轻哼。
一睁眼,就对上了身边两个小家伙乌溜溜的大眼睛,两个小娃娃正本能地往她怀里拱,小嘴巴咂摸着寻找食物。
月栀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她熟练地揽过孩子们,喂饱了他们,看他们心满意足地咂着嘴,挥舞着小拳头玩耍起来,心中的宁静和惬意驱散了昨日纷乱的心绪。
轻手轻脚地给孩子们换好衣物,自己也梳洗整齐,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这才推开房门。
走到廊下,就见崔香兰和婳春正站在她的窗外,见她出来,两人站直了身子,眼神关切地上下打量她。
“月栀,你醒了?”崔香兰先开口,声音都比平时轻柔了几分,“感觉怎么样?身子有没有不适?”
婳春也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听丫鬟说,你昨天回来时,脸色很不好……你失踪这些天,是不是……被那些恶人给……欺负了?”
她问得犹豫,生怕刺痛月栀。
月栀愣了一下,懂了她们在担心什么,心里一暖,摇摇头。
像是怕她强忍委屈,崔香兰快步走上前来,补充道:“你别怕!知府大人昨夜偷偷递了消息来,说是余绍和赵媚儿都已经被抓进大牢了,他们干尽坏事,肯定跑不了!”
月栀看着二人紧张又义愤填膺的模样,忍不住安心地笑了笑,语气平和:“我真的没事,你们别担心,我没被人欺负。”
这下轮到崔香兰和婳春惊讶了。
两人对视一眼,婳春小心试问:“可你昨天回来那样子……”
“是累的,现在好多了。”月栀想了想,透露了一些,“我被带到上一座岛,那地方看管很严,还好有好心人保护我,没让那些贼人动我,我也没吃苦头。”
她粗略地带过了岛上的经历,巧妙隐去了裴珩的存在和二人相处的细节。
崔香兰和婳春仔细看她的神色,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明,确实不像遭受过巨大折辱的模样,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谢天谢地!真是菩萨保佑!”婳春双手合十念了一句。
崔香兰则上来挽住月栀的胳膊:“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们了!走走走,我和婳春在醉仙楼订了一桌最好的席面,给你压惊!咱们姐妹三个好好吃一顿,去去晦气!”
看着好友真诚的笑脸,月栀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笑着应下。
三人相视而笑,亲亲热热地去府门外坐马车,去醉仙楼大快朵颐一顿,又去听了两场热闹的戏文,还去绸缎庄转了转。
热闹的玩了一整天,将近黄昏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结伴穿行长街上,马车跟在后头慢慢走。
路上,崔香兰悄悄说起:“梁护卫请苏景昀去游山,这都多少天了,还没回来。”
说着,捂嘴偷笑,“也就苏大夫那样的好脾性,才能受得住裴护卫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换个人,早被折腾散架了!”
婳春知道裴瑶的身份,也笑着应:“梁护卫的确精力旺盛,三十岁了还能上山下海,总在外头,难免磕碰,让苏大哥跟在身边才更稳妥。”
崔香兰:“这样好性儿的男人放在身边是安心,但要我说,男人还是要有担当有气性,能扛住事儿,遇事不慌,才叫可靠。”
说起这话题,婳春低头一笑,“我要求没那么高,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就行。”
两人说笑完,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向一直微笑旁听的月栀:“月栀,别光听我们说啊,你呢,有什么想法?”
月栀一下子被问住,脑海中瞬间浮现的,是裴珩的身影
心跳漏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烫,忙掩饰性地笑两声,含糊道:“我没什么想法,现在就挺好,守着孩子们过日子就知足了。”
崔香兰和婳春对视一眼,觉得她可能还没从之前的遭遇里完全走出来,便体贴地不再多问,笑着将话题岔开了。
回到家,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月栀走着,伸直懒腰打了个哈欠,忍不住想:无名岛和余家闹出这么大动静,六王爷在青州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裴珩作为皇帝,肯定会很快回京坐镇,处理后续吧?
今天在外一整天,半点关于圣驾的消息都没听到,他……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青州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被白日喧嚣压下去的落寞,又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轻轻叹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将屋内照得一片暖融,在那暖光中,青年正侧对着门边,席地坐在铺着的地毯上。
两个孩子摇摇晃晃的围在他身边,从地毯上爬到他腿边,一会儿抓抓他的胳膊,一会儿要拿他手上的布偶,粗糙的布偶被扯出了线头子,被他缠着线尾勾在手中逗孩子,像钓鱼似的。
他脱去了彰显身份的锦袍玉带,只穿着一身寻常的靛蓝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紫檀木簪半束半披,褪去了帝王威仪,显得格外……温柔贤惠?
月栀为自己不恰当的感受感到好笑,眼前的场景太过温馨,让她不忍打扰。
晏清用肉乎乎的小手去够裴珩手里的布偶,嘴里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声音。
裴珩故意把布偶举高,引得小家伙吭哧吭哧地撑着他的腿站起来,小胖腿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抓到布偶,膝盖一弯,啪一下就扑到他腿上。
云喜则更淘气些,她靠着裴珩的肩膀站了起来,小手抓他散落下来的头发,开心地笑着,试图把那缕头发往自己嘴里塞。
裴珩一边应付左边的儿子,一边还要小心护着身侧揪他头发的女儿,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俊朗的脸上却是温柔纵容的笑意,好声好气的哄着两个小祖宗玩。
听到开门声,他转脸望过来。
看到怔在门口的月栀,脸上温柔的笑意加深,宛若冰雪初融,春水漾波,直直地撞进她心底。
“回来了?”他声音低沉,语气有种自然的亲近感,仿佛他是个寻常的丈夫,在问候出门归家的妻子。
月栀舒了口气,心口被某种滚烫而充盈的情绪涨得满满的,心跳得很快。
他还在。
他没有走,还忙中偷闲,似乎知道她不在家,才跑过来带孩子。
不知是私下里见的多,还是他有耐心哄得两个孩子都喜欢他,两个小家伙认生,连让嬷嬷陪睡都不愿意,却亲近他,就像是……本能地知道,他是爹爹。
月栀站在门口,望着光影中的青年和两个嬉闹的孩子,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第76章 76 喂奶
青州城外的军营里, 一派热火朝天。
士兵们搬运着箭矢和粮草,马蹄声和金属摩擦声混杂在一起。
一个新兵看着比往常多出不少的装备车,忍不住拉住路过的一位校尉问道:“头儿, 今儿阵仗咋这么大?是有啥事儿吗?”
校尉脚步不停,拍了拍甲胄上的灰, 面色如常地高声答:“永定侯爷和世子爷例行检阅官兵,跟往常一样。都打起精神, 好好干你们的活儿!”
新兵们听到耳朵里,都点点头。
校尉转过身, 目光扫过不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人影幢幢, 透着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与此同时, 几十里外的青州城内,高墙将所有的喧嚣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橘红色的夕阳慵懒地照进窗内, 在地面上拉出温暖的光斑。
地毯上, 两个白嫩嫩、肉嘟嘟的娃娃笨拙地爬一会儿走一会儿,将坐在地毯上的二人当成爬架,一会儿踩着腿去够脖子,一会儿绕到身侧去抓头发, 像两只活泼的动物。
月栀和裴珩对坐,目光柔柔地看着他们, 眼中满溢幸福。
裴珩拿出木箱里一堆缝的粗陋的布偶, 都是他的手艺, 虽然难看了点,但用的布料和里面填充的棉花都是最好的,小孩子便是拿在嘴里啃也不会有事。
两个孩子很喜欢这些奇形怪状的布偶, 他刚把布偶放到地毯上,两个孩子就你一个我一个的抢了起来。
云喜爱动弹,力气大,晏清总抢不过她,也不气也不哭,抱着自己最喜欢的一只,绕着裴珩和月栀走,走累了就爬,云喜追了两圈抓不到他,这才作罢。
两个小家伙可爱,生的也很健康,裴珩眉眼弯弯,看向距离不过两臂的月栀,低声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月栀正替云喜整理蹭歪的衣襟,闻言动作未停,轻声答。
“哥哥叫晏清,河清海晏的晏清。妹妹叫云喜,云卷云舒的云,欢喜的喜。”
“晏清,云喜……”裴珩轻声念这两个名字,心头浮起欣喜,仿佛在这一刻,他与两个孩子才真正建立了关系。
开心过后,心中又涌出一股痛楚,他沉默片刻,心疼道:“那时候……你生他们,是不是特别疼?”
月栀梳理衣襟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睫微垂,本想将这话题带过,可生子的痛楚,她不好同两个未生育的朋友讲,苏景昀是大夫,终究是男子,且他见过伤重者无数,与那些断腿断手的重症相比,她生个孩子算什么呢。
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疼死了,身子都快被撕裂了似的,结果生完一个还有一个,差点疼晕过去。”
裴珩蹙眉,伸出的手够不着她,只能落在她散落在地毯上的裙边上,攥进手心。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做了那些混账事,让你倍受煎熬。”
“我真的很后悔,你分明待我自始至终的好,我却不知满足,一而再再而三的骗你,连你生孩子,我都没能陪在你身边,我真不是人。”
他愧疚的低下头,没脸看她。
重逢后,他道歉过,忏悔过,她总是避而不谈,在两人之间划开界限,筑起高墙。
可此刻,那些伤痛和隔阂都被眼下温情泡的酥软,她看他,也不再是简单的爱与恨,而是在看两人之间的过去,有好有坏,有分有合,哪里是简单的对错能够概括。
她顺了顺女儿的小肚子,放她去玩耍,认真的目光投向裴珩,一本正经道。
“人都是一体两面的,你能成就霸业,自然是因为你有谋略,有手段,懂得算计。这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裴珩怔住,抬眼看她,夕阳在她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面容平静温婉。
月栀移了下目光,继续说:“何况,你的爹娘……一个暴戾孤僻,一个冷心冷情,也没人教过你,该怎么换取真心,好好去爱一个人。仅凭着本能摸索,过程里当然会跌跌撞撞,难免有对有错。”
“自然我也不是全无错处,我没有勇气面对你,过去的十几年里,你也照顾了我很多,咱们不是真正的姐弟,我不该执着于既定的关系,看事太非黑即白。”
她转过头,迎上他有些错愕又带着期盼的目光,浅浅笑了笑:“好在那些过去了,咱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说说话。”
“裴珩……我原谅你了。”
轻巧的几个字,打碎了青年心头沉甸甸的重压,喜悦和酸楚一齐涌上喉咙,裴珩的眼底竟有些发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月栀,从小到大,只有你有耐心教我那么多,做饭洗衣、照顾自己、对人心存善念,都是你一点点教我的。”
彼此解开心结,微笑过后,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后来长大了,接吻,第一次行/房……”
他看到她耳根悄悄漫上红晕,语气更软几分,“再到如今,如何反省认错,如何照看两个小家伙,都是和你一起学会的。”
话语里的爱意像暖风一样拂过,月栀脸上有些发烫,心跳也快了,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反驳。
裴珩一边虚护着正蹒跚学步的晏清,一边偷偷观察她的神色。
见她没有抗拒,伸臂去够她身边一个挂满金铃铛的金锁,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挪了近了些。
晃一晃金锁,小串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云喜的注意,“呀呀”的叫着从月栀身侧走开,去够那金锁。
裴珩借机坐到月栀身侧,见她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避开,心中勇气更增。
高大厚实的身躯像是没了骨头,带着点玩闹的意味,轻轻往她肩头一靠。
“哎?”月栀猝不及防,被他靠得身子一歪,险些向后倒去。
裴珩低笑一声,早已探到她背后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将两个小家伙一揽,也抱在了身上。
月栀轻呼一声,脸颊贴上了他温热的胸膛,嗔笑:“一刻都不老实。”
两个小家伙同样被裴珩抱在臂弯里,云喜咧开只有几颗乳牙的小嘴,咿咿呀呀地叫着,柔软的身体很快就钻出去脱身了,剩下乖巧的晏清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没老实多久,很快就带着布偶跟妹妹一起笑着“逃”了出去。
两双眼睛好奇地望着抱在一块儿的爹娘,像是疑惑,却看娘亲的脸渐渐变红,动作小幅度的挣扎起来。
“行了行了,快松开,孩子看着呢。”
裴珩却将她圈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满足地喟叹:“让他们看,他们的爹娘,本该如此。”
许是触动了月栀没有爹娘疼爱的久远记忆,她趴在裴珩胸膛上,没有再推拒,侧脸枕着熟悉的温度,看着两个好奇的可爱宝宝,心中再无他想。
享受了片刻岁月静好,月栀状似随意地问起:“余家和胡勇他们,你要怎么处置?”
裴珩从不避讳在她面前提政事,平静道:“首恶必诛,从犯按律论处,胡勇已定了秋后问斩,余绍夫妇身上背的人命和脏污,够他们死上几次了。”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但他们身后是六王爷,离州境内,定还有许多这样心怀不轨的匪徒和商户。”
月栀的心也跟着发紧,六王爷盘踞离州多年,根深蒂固,绝非余家可比。
裴珩像是看穿她的担忧,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继续道:“他在离州经营数年,党羽遍地。若直接派兵抓捕,逼得狗急跳墙,恐生战乱,苦的是百姓。我已想好一法,明日便派人动身。”
拿下无名岛是在那个暴风雨夜,距今才一天,官船出港上岸时都封锁了码头,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出去,但他仍要抓紧时间。
月栀听懂他话中意,不禁叹服:“你总是能想到最周全的办法。”
裴珩转回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声音缱绻:“我想做一个明君,叫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这样,你在意的人,喜好的这片天地,才能真正的自由安稳。”
月栀怎会不知。
若无他肃清吏治,清剿山匪,她在外这两年怎会平安无事,也亏他选任能臣治理青州,她才能安心做生意,过上好日子。
她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绵密的酸软和触动。
两人一时无话,只一同低头看着在地毯上翻滚嬉闹的孩子。
窗外暮色已深,屋里点起烛火,温馨静谧,月栀却敏锐地察觉到,裴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频繁。
那眼神滚烫,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稠情愫,像是在细细描摹她的眉眼,又流连在她因哺/乳而愈发丰腴动人的身体曲线上。
那目光并不轻浮,充满了纯粹的喜爱与迷恋,炽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月栀被他看得脸颊发热,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接过往她身前来求抱的孩子,借口道:“孩子们该吃奶了,你,就先回去忙你的吧。”
裴珩赖着不动,眼神依旧黏在她身上,嗓音有些低哑:“我可不是偷闲来见你,天都黑了,正是休息的时候,哪里会忙。”
都快把“夜宿”挂到嘴边了。
月栀搂着两个孩子,听他们窸窸窣窣的往她身前拱,更觉脸色羞红。
在孩子面前,她是娘亲,喂他们吃奶是天经地义,便是在嬷嬷面前,也没觉得不自在,可这会儿,一个男人在边上看着。
还不是旁人,是与她水/乳/交融,甚至替孩子们尝过味道的人……承受着他投来的视线,不自觉就想起那些个在海岛上共多的夜晚,胸口发胀。
没等她开口赶人,裴珩已经体贴的将云喜从她身前抓过来,捞回怀里抱着。
语气寻常:“他们今下午玩的闹腾,这回还很有劲儿呢,我先你看着一个孩子,免得两个一起,吃的急,裹得你疼。”
说完,看她红着脸不动,调笑问:“烛台点的不多,我看不清的,你要是不放心,我背过身去?”
话是这么说,他却丝毫没有要转身的意思,眼神在她脸颊到心口一片逡巡,见晏清费力地扒着她的衣襟找吃的,眼神都变得急切起来,好像下一秒就会贴过来,亲自为她宽衣。
月栀说也说不过他,赶也赶不动人,无可奈何,只得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手指轻颤着解开了衣襟。
衣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光洁的背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灼热,烙在她的肌肤上,她努力忽视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垂下眼,将晏清揽入怀中。
孩子找到吃的,满足地吮/吸起来,室内无言,只剩下细微的吞咽声。
忽然,月栀肩膀一紧,是温热的额头隔着未落的衣衫轻轻抵在了她后背上。
裴珩抱着云喜,顽皮的小孩被他抱在臂弯里,跑也跑不掉,只能用牙都没长齐的嘴咬他的衣裳。
月栀看不见身后的景象,只觉得他呼吸炽热,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拂过她的脊骨,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就这么静静靠着她,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汹涌的情绪在无声地流淌、发酵。
良久,他滚了滚喉结,低沉的声音带上一丝热切的恳求,混合着孩子的咿呀声,轻轻响在她耳后。
“月栀……不能嫁给我吗?”
月栀喂奶的动作一滞,心脏像是攥紧,呼吸都屏住了。
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裴珩也并不期待立刻能得到答案,毕竟做出这个选择,无论是与否,对她都要放弃一些难以割舍的东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单手撑起身子,下巴搁在了她白嫩的肩上,放软了声音,像是故意卖乖讨好,诱哄似的,几乎是贴着她耳后的肌肤问。
“那……在我离开青州之前,让我好好陪陪你,好不好?”
闻言,月栀暗自咬紧了唇。
他的声音比孩子吃奶的力道更吸引她注意,几次试图找借口拒绝,却开不了口。
沉默,便是默认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做起事来,月栀喂饱两个孩子,裴珩唤来了侧房里的嬷嬷,和嬷嬷们一起抱走了孩子,带到侧房里哄睡,自然的像是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嬷嬷们见一个生人在屋里,还跟两个小主人如此亲近,虽有疑惑,但月栀都没说什么,她们自然不敢多问。
月栀整理好衣衫,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坐到梳妆台前,解下发饰、耳坠。
转头看了眼自己睡习惯的床铺,齐声去重新铺了一遍,换上了一张新被单,又从柜子里拿来了一个新枕头,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
叫丫鬟端了两盆热水来,她洗脚,换上寝衣,收拾好自己后,也听到了东侧房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径直往门前来。
门扉合拢的轻响传来,月栀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身子一轻,已被裴珩从身后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下面急促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月栀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
嗔怪似的瞪他一眼,握拳捶在他肩上,“猴急什么,先去收拾收拾自己。”
说完,示意他用那盆干净的热水洗洗再上床,却被他低下头来,在额头亲了一下。
青年低笑:“我来之前已经沐浴过,身上洗的可干净了。”
月栀听罢,不笑反怒,羞愤道:“我还当你是想孩子,不辞辛苦的过来照看,不想你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双腿在他肘弯里晃荡,小小挣扎了一下,便认命似的“哼”出了声:这个年纪本就精力十足,心火旺,能苛求他什么呢。
裴珩只是微笑着,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内间铺的柔软的床榻。
身子覆上去时,眼神还带着几分清亮,亮晶晶的盯着她,“刚才看孩子们吃的那么香,我也有点馋。”
月栀抱住胸口,瞧他澄澈的目光,竟不忍心苛责,只道:“别闹,已经没有了。”
“吃不到,也能解解馋。”他微笑着埋下脸去,将那柔软的曲线尽收怀中,蹭得一身奶香,喜不自胜。
青年身体力行的照料和小孩子胡乱吃喝的感觉完全不同,月栀几次哼哼出声,手掌无力的抓在他肩上,分不清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搂得更紧。
不知他是哪里学来这些新花样,解个馋竟比吃颗桂花糖还要磨蹭,甜蜜的涎水从嘴角溢出,叫她像糖一样融化在他口中。
“阿珩,别再欺负我了……”她声音喘息,寝衣像淋了雨一样垂在身侧。
青年隐忍着“嗯”了一声,将两人逐渐拔高的声响稳稳托住,大掌紧贴着她后背,舔了舔粘在唇角的奶香,满足的喟叹。
她是柔软的春,他是热烈的夏,碰撞在一起,便是连绵不断的梅雨时节。
潮湿的雨水灌溉了巍峨的山,处处是生机,冒的嫩笋长得又长又高,要及时采摘,否则生硬涩口,失了好味道。
分不清是谁在品尝什么,处处回响着相拥的亲密。
爱意在屋内蔓延,长成头尾倒错的藤蔓,扯不开,剪不断,难分彼此。
第77章 77 尘埃落定
天气晴朗, 蜜果斋的后堂里,弥漫着刚出炉点心的甜香。
月栀坐在窗边的桌案后,指尖拨着算盘珠子, 对着账本,却有些心不在焉。
账本上的字晃着晃着, 就变成了昨夜朦胧烛光下,裴珩看着她时那双含笑的眼, 他笨拙却温柔地抱着孩子,他额头轻抵在她后背的温热触感, 他的唇瓣吻过她身体后,扯出晶莹的水丝。
平淡的生活, 因为他, 多了些丝丝缕缕的暖,沁人心脾的甜, 让她忍不住唇角弯起, 对着账本轻轻笑了出来。
“哟, 这是盘着什么好账呢?笑得这么开心?”崔香兰笑着打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花茶。
月栀回过神,脸上一热,忙敛了笑容, 接过茶杯:“没什么,就是想起了高兴的事。”
崔香兰在她对面坐下, 吹着杯中的热气, 眼神里带着了然和打趣:“是吗?我今早可是听你院里的嬷嬷说了, 昨儿夜里,你院里来了位贵客?还是个男的?”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 眼里闪着好奇的光,“你说句实话,是不是两个孩子的亲爹又找过来了?你跟他……旧情复燃?”
月栀被她问得耳根发烫,垂下眼睫,盯着杯中起伏的花瓣,只是抿着嘴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崔香兰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疑惑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这位旧情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他是高门大户家的公子,家里不许他入赘给你做侍君,彼此才闹僵了?”
哪怕住在京中,寻常人也难见天颜,月栀知她是真心发问,才道:“不是你想的这样,不过也差不多,是我高攀不上他。”
“怎会?”崔香兰坐到她对面,“你可是皇上宠爱的公主,只要你愿意回京,那你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就算他是他家独一根的金苗苗,也是他高攀了你才对。”
月栀浅浅思量,“说起来,也不算是身份有多不匹配,是我不喜权贵之间的周旋,今日还是朋友,明天就变政敌,永远都弄不清楚谁可以信任,谁又想在背后暗害你,单是想一想都觉得头疼。”
崔香兰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从前也这样想,嫁进高门大户有什么好,守别人的规矩,看别人的眼色。”
短暂失意后,又很快振作起来,宽慰她:“你也别太悲观,不喜欢就不搭理他,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自己觉得顺心最好。”
月栀听了这番话,心中稍有安慰。
崔香兰感慨地拍拍月栀的手:“咱们都没有爹娘照管,已经成过一回婚,不必着急再嫁。现在有自己的营生,能挣钱立身,男人嘛,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可以慢慢挑,仔细选。”
月栀抬起头,对上好友真诚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将后堂烘得愈发温馨惬意。
相隔近百里的野山里,裴萱儿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着,步子还是虚浮得打晃。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她鬓发散乱,苏绣罗裙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漂亮的绣面被树枝刮破了几道口子,看上去狼狈不堪。
最让她心烦意乱的是这渐渐热起来的天气,林子里闷湿,蚊虫嗡嗡地围着人转,专挑她下口,胳膊上、脖颈上鼓起好几个红疙瘩,又痒又疼。
她气呼呼地拍死一只停在手背上的蚊子,抬眼瞅向大步走在前面的裴瑶,有空扶那软骨头的大夫,却不拉她一把。
裴瑶依旧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模样,裙裾干净,步履从容,那些烦人的小虫子像躲着她似的,丝毫不敢近身。
“堂姐。”裴萱儿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为什么虫子只咬我不咬你?也太欺负人了!”
裴瑶闻言,停下脚步,回头淡淡一笑:“许是体质不同吧,我从小就不太招蚊虫,你皮肤嫩,自然讨它们喜欢。”
裴萱儿将信将疑,撅着嘴,没再追问。
她哪里知道,苏景昀早早在天气转热前就制了一枚防蚊虫香囊,塞给了裴瑶。
裴瑶悄悄摸着袖中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香囊,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男人悄悄投来的关切眼神,微微侧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露出些笑意。
是觉得裴萱儿这趟被折腾得够呛,又或许是两人之间生出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短暂对视后便迅速移开视线,将心底升起的那点微恙缄默于口。
天真又受尽折磨的裴萱儿对此毫无察觉,一天天嚎得口干舌燥,眼泪都哭尽了。
好不容易拐过最后一个山弯,看见了山下那条平坦的官道,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家仆们也是个个面露疲态,如同逃出生天。
走下山路,来到官道上,前方竟然停着一队人马,为首的男人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是青州知府,梁璋。
裴萱儿一下子愣住了,前些日子,她变着法地找借口接近他,梁璋总是冷着一张脸对她不假辞色,疏远得很,怎么如今……
她不过消失了八九天,他竟亲自找到这荒山野岭来接她?
一股说不清是疑惑还是赌气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把脸一扭,故意不看梁璋。
梁璋却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裴萱儿从未见过的温和与歉意:“县主,下官不知四公主如此任性妄为,着实让你受苦了。”
“是本官照顾不周,竟让你在山中滞留多日,我已在此等候数日,心中焦虑万分,如今见你平安,总算放心了。”他话语诚恳,面似心疼地看着裴萱儿。
裴萱儿心尖一颤,偷偷抬眼打量他。
他确实俊得让人移不开眼,往日那股高不可攀的冷峻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关切,竟让她有种意外驯服了他的错觉。
殊不知,梁璋与裴瑶早已通过信鸽互通消息,是算准了时间,刚刚赶到不久。
裴萱儿心思简单,被梁璋低姿态的道歉和显而易见的“担忧”弄得晕头转向,那点小小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喜悦。
看来,表姐替她弄走了那个月栀,果然是做对了,效果立竿见影!
“梁大人言重了。”裴萱儿脸颊飞红,声音也娇柔起来,“是我自己贪玩,怪不得大人,也怪不得……堂姐。”
梁璋微微一笑,上前亲自扶住她的胳膊,温声道:“小心脚下,马车已备好,请县主上车。”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裴萱儿只觉得被他触碰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一颗心怦怦直跳,任由他扶着上了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上车前,她还不忘得意地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裴瑶,宽宏大量地没责怪她这些天的“折磨”,随即邀请梁璋,“梁大人,路途颠簸,不如……同乘一车吧?”
梁璋从善如流,欣然应允。
马车轱辘辘向前行驶,车内,裴萱儿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山中的辛苦和委屈,梁璋耐心听着,不时附和几句,话语间满是体贴和哄劝,把她捧得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珍宝。
裴萱儿被他哄得心花怒放,晕晕乎乎,只觉得这段日子受的苦都值了,眼前这个俊朗的男人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好。
她总算也像表姐一样,替爹爹笼络住了得用的人。
一路回到梁璋府邸,府里的下人们再不像从前那样疏离、避着她走,上来热切地伺候,为她端茶倒水,沐浴更衣。
裴萱儿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对着满桌珍馐美食,大快朵颐,心情正好时,身边为她布菜的梁璋状似无意地提起。
“县主此次受累,皆因离家在外,诸事都不习惯,下官又失职,未能护您周全。下官想,先送您回离州,也好向王爷谢罪。”
沉浸在甜蜜里的裴萱儿一听,心想爹爹要她拿住梁璋,他竟愿意为她去离州,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爹爹在离州无所不能,无论是想拿梁璋的把柄,还是定下二人的婚事,都轻而易举,等到梁璋彻底成为自己人,她和爹爹就都放心了。
她没有犹豫,立刻应承下来:“好啊!都听梁大人的!”
一整天,梁璋都围绕在她身边,让她忘却了疲惫,都没来得及让下人去通知表姐这个好消息,黄昏便沉沉睡去了。
暮色渐深,侯府别院内一片肃静。
平静的永定侯府内,有几个身影迅速进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即便人与人面对着走来,也只对一个眼神,彼此并不交谈。
梁璋与几人一同站在书房外静候,屋内隐约传出些议论声,是皇帝正在与将领敲定行军路线。
那份与六王爷有牵扯的官员和商户名单,早已通过审讯摸得一清二楚,除了离州的百姓外,皇帝依然毫无顾忌,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
不多时,一名侍卫躬身出来,低声道:“梁大人,皇上宣召。”
梁璋收敛心神,快步走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皇帝负手站在一张巨大的离州地图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锐利,见梁璋进来,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臣梁璋,叩见皇上。”
“免礼,交给你的事情如何了?”
“回皇上,裴萱儿已被臣稳住,对臣深信不疑。臣已与她商定,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离州,借护送之名,接近六王爷。”
裴珩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上,手指在离州王府的位置重重一点:“六叔经营离州多年,根深蒂固,此次行动,必要擒贼先擒王,朕拨给你三十名御前侍卫,外加三百精锐铁骑,皆扮作你的随从家仆,听你调遣,你可见机行事。”
“臣,遵旨!定不负皇上重托!”梁璋深深一拜,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也明白此行的凶险。
退出别院,夜色已经染上天空。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另一股复杂的情绪却悄然涌上心头。
那天去港口接应官船,他到的晚了些,只看到月栀离去的马车,和船上走下来的皇帝,满面春风,二人显然是乘坐同一艘船。
他们之间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
忙的时候不会去想,可空闲里,他还是会纠结,月栀曾是他的妻,而皇帝,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高山。
如今,时过境迁,皇帝在此,或许已与月栀重续旧缘,而自己却连真实身份都未曾对月栀坦白,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甘涌上心头。
六王爷狡诈,此去离州,生死难料,有些话,若现在不说,恐怕再无机会。
鬼使神差地,梁璋调转方向,脚步停在距离侯府不远的宅门前,是月栀先前搬的新家,因着她失踪时,崔香兰屡次上衙门询问,一来二去,他也就知道了她的新住处。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扉。
来开门的是一个脸生的护院,看着孔武有力,见他是知府,也没收敛敌意。
“天都黑了,大人因何上门?”
“我有些话,想同月娘子说,还请为我通传一声。”他规矩地站在门外,礼数有加。
很快,门缝里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月栀打开门,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见到他,有些惊讶:“张大人?您怎么来了?”
看梁璋神情严肃,她邀他进院子,轻轻关上门,暂时屏退了护院。
“月栀,”他看着她,声音郑重,“我并不姓张,那是四公主一时兴起,给我起的戏称,我们不愿扰了你平静的生活,才暂时隐瞒。”
“我真正的名字,是梁璋。我不只是青州知府,还是京城梁家的二公子,曾经……宁安公主的驸马。”
月栀微微一怔,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面对她的冷静,梁璋有些无地自容,垂下视线,眼神里有懊悔,也有释然。
“我来并不是想挽回什么,只是想为当年的事道歉。那时,皇上从我身边带走了你,我作为你的夫君,却没有站出来阻挡。后来重逢,我又藏着身份,以为能用朋友的方式接近你,或许还能有机会……现在想想,实在很幼稚。”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从小只知道念书,听从君父的教诲,好像从不知该怎么用真心去对待人。对你的感情,无论始终,我的处理都太草率,也太怯懦了。”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梁璋在她面前低着头,再看向她时,见她脸上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种温柔的平静。
没有料想中的怀念或激动,也没有失落愤恨,她连与皇帝之间的往事都能释怀,又怎会对一个记忆并不清晰,甚至没有陪伴过她多久的“驸马”,留下多深的印象呢。
月栀温声道:“都已经过去了,那时候,谁又能真正违抗圣意呢?我明白的。”
“说起来,终归是我和皇上对不起你。你是个君子,是个好官,青州的百姓都很敬重你。能看到你现在这样施展抱负,经世致用,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我们没有夫妻的缘分,做朋友也很好。”
她向前走了一步,语气真诚。
“谢谢你愿意向我坦白,往后,你不用再背着这个包袱,如果再遇到喜欢的人,记得坚定一点,别再错过了。”
一番话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淌过他的心田,冲散了最后那点不甘和执念。
梁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也真心希望他好。
“谢谢。”他郑重地说,包含了所有的歉意和告别。
他转身离开小院,没有再回头。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重担,月光洒在前方的路上,清清冷冷,却照得人心里透亮。
*
三日后,离州。
六王爷府邸前,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今日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两侧站了仪仗,吹吹打打,整条街都被欢快喜庆的气氛笼罩。
梁璋带领的车队在门前停下,王府中门大开,鬓角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六王爷朗笑着迎出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开心。
皇帝对这位新贵的看重,朝廷内外都看在眼里,没人能撬得动,偏他的宝贝女儿得力,去了不到半个月便拴住了这位朝廷新贵的心。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便是如此。
“梁知府一路辛苦了!”六王爷热络地上前,目光扫过梁璋身后那些低眉顺眼的随行家仆,并未察觉异常。
梁璋利落下马,恭敬行礼,语气却听不出波澜:“王爷亲自相迎,折煞下官了。”
在六王爷志得意满,准备将“未来女婿”迎入府内之时,梁璋突然后退一步,恭顺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
唰地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绸缎,朗声喝道:“圣旨到!六王爷接旨!”
这一声如同惊雷,惊得王府门前众人目瞪口呆。
那些原本垂首的家丁仆从瞬间挺直腰板,眼神锐利,动作迅捷地散开,亮出兵器,将王府大门及一众护卫团团围住——赫然是精锐的御前侍卫和铁骑伪装!
六王爷脸上的笑容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不跪亦不退,反打量他这一番羊入虎口,自寻死路的作为。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裴萱儿惊愕地看着变脸的梁璋,尖叫着“你骗我!”就想冲上去,被两名侍卫牢牢拦住。
梁璋单手执圣旨,直视六王爷,“圣旨在此,王爷不跪,是对皇上不敬,难不成是想造反?”
六王爷冷哼一声,缓缓跪下去,身后一众家人仆从也跪下去。
他倒想听听,圣旨里会说些什么。
梁璋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查六叔私下行迹诡异,竟私铸兵器,拐卖人口,窝藏西南匪盗,勾结地方士绅官员,贩私盐,开黑矿,聚敛巨万,意图不轨,罪证确凿!朕心甚痛,特命钦差梁璋,将其革爵拿问,押解入京!钦此!”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六王爷瞪红了眼睛,明明前几天才收到一批新的兵器,岛上和商路都无异样,怎会证据确凿。
他厉声咆哮,“本王乃皇亲国戚,岂容你等构陷!来人!给本王拿下这群狂徒!”
王府卫兵听从调遣,试图负隅顽抗。
然而,这边话音刚落,一名心腹参将骑着快马从街道上奔来,在人群外围下马,连滚带爬地挤进来,面如土色地在他耳边急报。
“王爷,大事不好!邻近的三州兵马皆有异动,正朝离州合围,直扑我们的私兵大营!我们……我们被包抄了!”
六王爷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慌张的目光落在梁璋手中的圣旨上。
原来那不是严正律法的提醒和威胁,而是最后通牒。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这位曾与先帝并肩的王爷捆缚起来,封锁王府,家眷皆入囚,等待圣意裁决。
裴萱儿的哭骂声、家眷的惊呼声、兵甲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曾经煊赫的王府门前,顷刻间高楼坍塌,树倒猢狲散。
囚车一路押往青州。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押解队伍的火把在黑暗中撕开一条跳动的光路。
两天后的深夜,车马到达青州军营,火把的光芒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向上,六王爷被押解下车,带到大帐前,颓累地抬起头。
帐帘掀开,一人缓步走出,跳动的火光瞬间映亮了他的身影。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却与这份俊美截然不同。
他身着玄色常服,并无过多装饰,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军营、乃至整个天下的中心。
六王爷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
自从二十岁离京,他就算再见过先帝的子女,却仅凭这一眼就认出,这是他的侄儿,本该身在京城的,当今皇帝。
模样与记忆中的皇兄毫无相似之处,可眼底透出的狠厉决绝,以及那通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他那以铁腕著称的皇兄如出一辙,甚至……更甚一筹!
年轻的皇帝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对叔侄亲情的留恋,只有洞察一切的淡漠和掌控全局的从容。
六王爷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所有的不甘、愤怒、侥幸,在这一瞥之下彻底冰消瓦解。
他原以为自己是螳螂,对方不过是羽翼未丰的幼蝉,以为凭着多年经营,足以同皇帝抗衡,甚至取而代之,此刻才明白,自己才是那个处在陷阱中的猎物。
他渐渐受不了这沉默,怒道:“皇上拘了臣来,难道没什么话要对臣说吗?还是说,只为了羞辱臣?”
裴珩冷笑,摇头,“请六叔前来,是因朕心头仍有些话想带给父皇,却已没有机会,见六叔康健,恍然以为是父皇在眼前。”
六王爷皱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诉起叔侄父子之情来。
紧跟着就听他解释,“未尽的话,就请六叔代朕说给父皇听吧。”
年轻的帝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走回军帐中,站在军帐外的侍卫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念宗室之亲,屡存宽宥之心,然尔恶贯满盈,罪证如山,天道难容!若再姑息,何以对社稷苍生?着即押赴军中刑场,凌迟处死,夷其三族,以正国法,而谢天下!钦差梁璋监刑,即刻行刑,不得延误片刻。”
梁璋前来领旨,六王爷惊慌狼狈,口中喃喃,不知是求饶还是斥骂,被侍卫拖下去。
军帐中,裴珩神情泰然,盘踞在地方的一颗毒瘤已除,而离州境内残余的其他反贼,仍需要一段时间排查整治。
他已离京近两个月,这几天,内阁重臣数次快马传信来请旨意,是事有积压,等待他回去处置。
两下相较,回京的日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