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踏向纷争处,告别旧时友
上邦A1区,萧家。
“少爷,我们到了。”
萧衍下车,拍了拍肩上的落雪,牵起屠一鸿的手,管家带着二人进入萧家的大门。
穿过富丽堂皇的走廊,进入华贵考究的大厅,一个佣人低着头走过来,对萧衍小声说了句什么,萧衍眼神微动,转头对屠一鸿嘱咐道:“你先在这里等我。”,屠一鸿点点头,佣人带着萧衍离开。
洛岚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联合城邦,她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很好,身着名贵的丝绸衣裙,体态雍容华贵。这就是萧家的女主人,萧衍的母亲。
门被轻轻叩响了几下,门外人似乎发觉了门并未关上,几声低语后,佣人的脚步声离去,萧衍推开门,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母亲”。
洛岚微笑着整理了一下儿子的大衣,眼神里满是慈爱,“你长大了,小时候还不到你二哥的肩头,现在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都是母亲教导有方。”
“呵呵,你们三兄弟真是让我骄傲。”
洛岚走到窗前,语气严肃起来:“你们的父亲不在了,如今萧家在联合城邦的势力散落了不少,不管是旁支还是其他家族都在觊觎着家族的生意,只不过畏惧于承担无人区的使命,才让你们大哥得以顺利到达上邦,稳稳当当地坐在十二主席的位置上。”
萧衍听到此话,顿时醍醐灌顶,感到家族如今命运悬浮,又想到自己对萧翎的怨言,心中不禁升起几分自责。
洛岚转过身,双手扶住萧衍的肩膀,“衍儿,你要回到无人区去,代替你大哥的位置,让你大哥和二哥可以安心在上邦发展,只有内外都有萧家的位置,别人才会放弃替代萧家席位的念头。”
她看着萧衍的眼睛,语气是萧衍从未听过的沉重:“你要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带领无人区守护整个联合城邦!”
萧衍下意识挺起胸膛,他第一次感觉到家族的责任是如此真切地担在自己肩上,自己的前途命运就是整个家族的前途命运,与以往可以仗着母亲宠溺而肆意妄为的处境不同,现在的他必须要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去行动。
他挺直身板,如同十几年前在军中发誓一般,庄严地看着母亲的眼睛,“是,儿子会尽全力成为无人区特遣部队的领袖!”
……
屠一鸿孤零零地坐在大厅里,佣人送来的点心放在一旁桌上,一口未动,她等得有些乏了,于是闭上眼睛,轻轻靠在沙发靠背上,想起那个心急如焚的,死死抓住她的女人。
她是在萧衍的口中无意听到祝吟辰这个名字的,被萧衍救助回来后,她就一直呆在他身边,那一天,萧衍在外面和同事喝得酩酊大醉,她扶着他,从他神志不清的怒骂中得知了这个让他痛恨和轻蔑的女人,还知道了祝吟辰的军衔和萧衍相同,并且首领驻地就在她心心念念的地方——战后难民驻地三号遗址。
从跟着萧衍来到上邦后,趁着萧衍忙于参选十二主席,她顺利打听到了祝吟辰的部分身份信息。
这其实不难,阿努特纳斯计划在联合城邦人尽皆知,连带着祝吟辰的名字也知名起来,在雌虫出逃,祝吟辰被判决十年监禁缓期执行后,她的名字就更加广为人知了,只不过这其中多了很多恶名,黑环黑市上也有了她的死亡悬赏令。
祝吟辰,二十八岁,十三岁那年选择辍学,加入直属于AGPC的军校,毕业后被调入联合部,负责C3区外围的无人区生命救援和探索,前年因为不明原因被调到星际特工局,现任无人区特遣部队少校,星际特工局特遣特工,完成阿努特纳斯计划后,她估计会被重新调回无人区。
屠一鸿微微皱起眉头,这个一生看似循规蹈矩的军人,似乎在来到联合城邦后,就一直在干一些出格的事情,如果是申请留下雌虫性命还好说,毕竟那是她以前的工作就是寻找和保护战后蓝星上的生命遗留,但是她现在不仅瞒着所有人软禁了雌虫,还申请加入了红派,与最高骨干奕川直接接触,在蓝红两派和外星虫族中周旋,为推翻当局出谋划策。
祝吟辰这个人,恐怕比她自己想象的更为疯狂。
在雨夜小公寓里见到祝吟辰的那天起,屠一鸿暗中打定主意,她要找到祝吟辰的把柄,让她带自己到她的驻地去。
她的母亲,屠启,就在那里。
“屠小姐。”
管家的声音突然响起,屠一鸿回过神,她抬起头,看见二楼楼梯上,萧衍扶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慢慢走下,猜到这就是萧衍的母亲,屠一鸿连忙站起来,低着头,乖巧地站在管家身旁。
洛岚看见大厅里的少女,心中明了这就是萧衍提起过的在无人区偶然救助到的少女,屠一鸿,看着这少女温驯又纯洁的模样,洛岚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感。
虽然看起来小气了些,但看起来与调皮的萧衍也算一对壁人,伴侣之间互相弥补,才能过得和美长久。
她刚好缺少一个贴心的女儿。
她对儿媳的要求不多,性格乖巧而有礼教,听从丈夫和婆婆的话语,身材和面貌上乘便好,当然,最好还是出生于有学问和教养的家庭,但务必家道中落,不要养出什么跋扈的性子,妥妥帖帖地依附于一个男人——她的儿子。
儿子是维持她富贵生活的武器,是她精心雕琢的诱饵,这样一个柔软精致的儿媳妇,她很满意。
洛岚和萧衍走到屠一鸿面前,屠一鸿低着头,不做言语,萧衍眼神中显出责备,正要呵斥,洛岚拦住萧衍,温柔地拉住屠一鸿的手,语气慈爱而温和,“你就是屠家小姐吧?在这里觉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屠一鸿微微抬起头,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与洛岚对视,声音如涓涓细流一般,清透又干净,“谢谢关心,我觉得这里很好。”
洛岚看着这双眼睛,越看越喜欢,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她们就是一家人了。“那就好,萧衍,你去了无人区之后,要记得时刻保护好屠小姐。”
“是,母亲。”
……
“喀拉——”
安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手里提着的猎物掉在地上,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
大片树木被横七竖八地砍倒在地上,在四周零落散布着,落叶和被翻起的土壤混乱地搅合成一团,地上遍布着深刻的足迹,好像被巨大的利器深深嵌入过一般——她认得,这是大颚来过的痕迹。
隐隐约约嗅见微弱的祝吟辰留下的危险信号,安提眼神刹那锐利了几分,她一把拎出腹中储存的猎物,丢弃在地上,飞速赶往洞穴的方向。
前方有几只大颚在巡逻,似乎是在搜索她和祝吟辰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安提轻点足尖,落在半空树梢上,冷冷盯着底下走来走去的大颚们。
一共五只,其中一只似乎刚负了伤。
安提触角微动,没有嗅闻到祝吟辰在这里的气息,看来是已经走了,那只大颚的伤应该就是她干的。
安提脸上情不自禁显出骄傲的神情,她的女儿伤还未好完全,身体还不舒服,连肉都还没来得及吃饱,一觉醒来,就可以单挑五个大颚,轻轻松松逃走,真是聪慧又机敏。
不过,这场混乱的追杀该结束了。
安提眼神一凛,面颊蓦地显出一层金色羽鳞,铠甲亮起奇异的金色纹路,仿佛血管一般蔓延到全身,她口中默诵几句,身上的金色纹路有生命力一般,开始慢慢延伸到脚下的树枝上,一直深入到地面的土壤中。
悄无声息的,金色纹路流淌过的植物根系和种子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大颚们先是感到地面有着轻微的晃动,还来不及提起警惕呼唤同伴,下一秒,漫天盖地的植被猛地窜出土壤,凭着对养分的极度渴望,无数的枝条毒蛇般蔓延过来,树木如同着魔的、张牙舞爪的蛇群一般,用地上的树枝和地下的树根抓住大颚们,死死将她们缠绕住。
不过几十秒,整个树林被绿色覆盖住,地面上积累盘聚的植被高出附近足足一尺高,大颚们在这可怕的绿色旋涡中拼命挣扎着,一边用头部的巨颚砍掉缠在身上的枝条,一边疯狂甩动毒针,抽烂延伸过来的枝条。
但植被的生长比她们想象的更绝望,根系开始攻击她们的头部,试图向她们眼睛和口中延伸进去。
安提高高地站在树梢上,冷漠地看着这群曾经的姐妹,她们曾经为了虫族相互合作,共同战斗,而今时过境迁,从她苏醒,看见身边的虫卵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成了死敌。
随着枝条的缠绕,大颚们身上的铠甲开始裂开,枝条急不可耐地钻入,拼命吸吮新鲜的血肉。
大颚们近乎濒死,她们的力气已经用尽,但因为这极度的痛苦,本能地发出几声嘶哑的哀嚎,身体慢慢陷入死亡的漩涡中。
安提不想再看,她正要跳下树梢离去,却察觉空气中的、奇异的触感,一阵迷茫和不安涌上心头,慢慢的,细微的麻木感覆上鼻尖,一点点漫延上来……
直到一滴血滴落下来,安提如梦初醒,挥动肘镰斩向眼前空气,空气扭曲地抽动了几下,渐渐显出一团柔软的、如同几团透明凝胶膜带裹卷起来的形态。
这东西浮游在空气中,只静止了几秒,而后又隐去身形,迅速延展开透明膜带,胃囊般将安提包裹住,安提看不清这东西的样貌,试图用蛮力劈斩开这薄膜,然而这薄膜韧性极好,又慢慢收缩,分泌出腐蚀的粘液。
安提急躁地劈砍着看不见的对手,感到身体铠甲慢慢变得酥软,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慌乱,她用力挣扎了几下,树梢倏地抖动几下,重心不稳,她一下子掉落到了地上的重重枝条蔓延中。
枝条嗅见新的血肉,急切地扑了上来,缠裹住安提的身体,她又惊又怒,狂躁起来,透过薄膜将枝条扯得稀烂,然而薄膜韧性极好,重重包裹着全身,她逐渐呼吸不上来,开始大喘气,只凭着本能勉强挣扎着。
空气一点点稀薄下去,安提眼前慢慢模糊起来,一头栽倒在枝条漩涡间,枝条们见驱使自己的主人已经濒死,再次急不可耐地爬上来,生死关头,安提神志不清地喃喃;“伊塔……”
只觉身下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拉扯,周身仿佛什么东西破裂开去,安提感到一大股空气猛地灌了进来,意识瞬间清醒,她坐起身,凶狠地瞪了周围的树木一眼,枝条们惊恐地瑟缩回去,她一挥臂,面上金鳞退去,身上的金色纹路也慢慢黯淡下来,渐渐的,四周的植被不动了,整个树林终于安静下来。
安提回过头,看着身下静止的枝条漩涡,里面是一个大颚,身体已经完全陷入,头部裂开成几瓣,朝天望着,巨颚上留着最后一点力气撕扯下来的一片薄膜,三双黑色的眼睛静静的,已经没了生气。
安提俯下身,轻抚大颚黑色的眼睛。
“索拉娅,谢谢……”
第25章 雪原之途,将要歇止
夜潮将至,大地覆上一层薄红,又蓦地抹上几片阴翳,轰隆的雷声阵阵响起,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落下。
祝吟辰熄灭火堆,摸黑钻进了洞穴中。
这里并不十分舒适,地面土壤带着一丝土腥的湿润,石壁也凝着一层寒霜,但好歹赶在夜潮前找到了食物和栖息地。
屏息凝神治疗了一会儿,腰腹和后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祝吟辰在洞口抹上毒液标记,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安提的到来。
一夜过去,光线穿过洞口,打在脸上,祝吟辰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感到旁边似乎躺着什么东西,向身侧看去,只见安提一身水淋淋的,整个虫仰面躺在地上,湿润头发紧贴着面庞,神色疲惫,双眼紧紧闭着,看来是奔波了一夜,现在已经累坏了。
祝吟辰试探了一下安提的额头,没有发烧。
虫族的身体素质真好啊。
为了不惊扰安提的睡眠,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洞穴,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出发去寻找干草和食物。
安提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下一个夜潮了,闻见食物的香气,意识一点点清醒过来,她睁开眼,恍惚看见明洞口外亮的火光、烤鱼的祝吟辰。
祝吟辰看见安提活泼泼地走出洞口,手里的烤鱼翻了个面,“你醒了,过来吃吧。”
安提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祝吟辰看着安提,关切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感觉很好,这点雨水不用担心,伊塔。”
祝吟辰释怀地笑了笑,“那就好。”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伊塔。”安提打了个嗝,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我们的对手不止是整个虫群,还有伽拉瑟亚。”
“伽拉瑟亚,那是什么?”
“阿努的天敌,埃勒伽的造物,它们平时沉寂在冥土之中,寒潮到来之际,就会爬上岸来,捕杀我们。它们有时隐匿在空气中,有时又拟作水体或冰雪,用鼓胀延展的膜带将我们包裹住,要用那可怕的毒液将我们消化。”
祝吟辰似乎察觉到什么,她微微皱起眉头,问到:“听这么说,你已经与它们交过手了?”
“是的,就在之前我们居留的洞穴附近,我杀死了我的姐妹们,又因她们,从伽拉瑟亚的捕杀中侥幸脱逃。”
祝吟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咬了几口鱼肉,心底沉下一片哀寂,沉默了许久,说道:“希望她们安息。”
安提笑起来,她拍拍祝吟辰的肩膀,“不要悲伤,伊塔,战死是大颚最崇高的归宿,为她们骄傲吧,挺起胸膛来,我们还要继续向前。”
“是。”
……
逆着寒潮袭来的方向,她们一路向北,渐渐的,所见之处已被冰雪完全覆盖,天上天下,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寒风裹挟着积雪迎面扑来,她们有时踩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行走,有时抓住空中树梢飞跃,以惊人的速度迅速穿过片片树林。
“伊塔,等等。”安提轻盈一跃,落在树梢枝头,回头示意祝吟辰停住,手指向前方。
祝吟辰顺着安提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看清眼前触目惊心景象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放大。
天光普照下的雪原,无数大颚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远远望去,如同无数随心抛洒的墨点,在这片广袤无垠的白色世界中格外醒目。
祝吟辰稳了稳心神,与安提对视一眼,二虫小心翼翼跳下树梢,向前奔去。
距离越来越近,祝吟辰逐渐看清了大颚们的状况——她们的身上死死缠着凝胶状的薄膜,全身原本铜墙铁壁般的铠甲也变得柔软湿滑,看上去如同一滩粘稠的黑水。
停住脚步,祝吟辰轻轻蹲下,拂去一只大颚头上的积雪,对方一动不动的,显然已经牺牲。
祝吟辰站起身,与安提一起在这片战场里沉默地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显出一点薄红来,二虫才远远地望见一些还活着的大颚,她们一瘸一拐地游走在死去的同伴间,小心翼翼地推动她们的身体,似乎是在寻找幸存者。
安提停下脚步,看着那群大颚,她眉头紧皱,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趁着她们重伤,带着祝吟辰直接闯过去,祝吟辰抬头看了看天,对安提提醒道:“我们先找个地方住吧。”
安提看了一眼祝吟辰,面上显出一点犹豫来,良久,才缓缓向东北方向的林区走去。
这里雪原辽阔,林区的树木高大而稀疏,二虫花费了一点时间,逮住几只常在积雪里跑动的猎物,又找到一棵枝叶繁茂的树,打算就这样在树上将就着睡一夜。
祝吟辰把火生起来的时候,天幕上红色的一轮已经显出来了,安提三两下把猎物的皮毛剥去,串起来在火上烤,她一边翻转着烤肉,一边如往常的餐前小课堂一样,向祝吟辰滔滔不绝地讲述她们今天吃的是什么生物,有什么什么习性,要如何捕捉……
一夜过去,祝吟辰揉了揉眼睛,察觉身边的安提还没醒,她小心翼翼地钻出树丛,对着辽阔的雪原伸了个懒腰,因为在树上睡得不太舒服,所以这次她起得格外的早。
天光初亮,光线落下,雪地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瞧见不远处的雪堆里有些动静,祝吟辰扶了下树干,正要跳下树去找些食物,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细不可闻的声响,头上的触角微微探动。
祝吟辰皱起眉头,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天与地交接的地平线尽头,一抹沉重的黑影缓缓移动,如同黑色的乌云,遮蔽白色的天幕,无数大颚踏着整齐的步伐,碾压过广袤无垠的雪原,列阵而来。
感到身下的大树开始微微颤动起来,祝吟辰急忙转过身,想去叫醒安提,却发现安提已经站在了她身旁,望着那群乌泱泱的大鄂,她们的速度是如此惊人,已经迅速穿过昨日的战场,正在气势磅礴地向这边赶来。
即使数次统领过无人区的围剿行动,祝吟辰也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惊心动魄的景象,她看向安提,急迫地问道:“我们怎么办?”
“伊塔,不要紧张,我们就呆在这里,”安提皱着眉头,看上去也有一丝紧张,“时间来不及转移,也没有别的去处。”
“……”
祝吟辰只好也望向远方,无奈地注视着大颚们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这里迅速逼近。
不过几十秒的时间,第一只大颚已经踏进了这片林区,祝吟辰想了想,还是拉着安提躲进了树丛里,即使这里的树木足有百米高,但她总是习惯更谨慎一些。
地面迅速被大颚们占领,她们沉默地站在雪地上,严阵以待。
祝吟辰透过树丛,小心翼翼地向树底下看去,大颚们头上的触角不停探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目标。
不会是找我们吧?
应该不至于这种阵仗吧……
祝吟辰压下心中的不安,沉默地注视着大颚们,静待她们的下一步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天雪地里,寒风凛冽,裹挟着积雪阵阵刮过,大颚们身上渐积起一层薄雪,她们沉默着,以身作饵,等待敌军的降临。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着,风雪似乎静止了一瞬,仿佛被成团的隐形气囊堵住去处,折射的光斑随着风雪的涌动,在空气里飘摇、闪晃。
一只大颚的铠甲上突然扭动起什么东西,一滴粘液直虚空中滴落,打在大颚的眼睛上,腐蚀的剧痛瞬间贯穿神经,大颚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信号刹那连接了所有大颚,整个战场沸腾起来,空气中的敌军,伽拉瑟亚现出原形——
它们几乎占领了整个雪原,透明的身体膨胀作大颚的几倍,如巨大的气球般,重重堆积在雪原上,近乎百米高,层层薄膜将每个大颚包裹住,开始急速收缩,分泌腐蚀消化的毒液。
战争开始了。
察觉身下的树木抖动得越来越厉害,祝吟辰紧张地抱着安提,瞥见高高飞上来的伽拉瑟亚的身体碎片和风雪,忍不住探头望向树底下——大颚们用巨颚撕裂伽拉瑟亚的身体,用毒针鞭碎毒蛇般的膜带,身体也在毒液腐蚀中一寸寸软弱下去,风雪和伽拉瑟亚的碎片搅拌着飞溅得到处都是……
她小心翼翼地缩回头,不看了。
她想起人类成立联合城邦后发动的星际战争,基本上都是特工带回情报,总部锁定目标坐标,然后十二主席商量一下具体流程,总指挥点击几个按钮,大家背着手或坐在椅子上,在实验室里看着大屏上的数据忽高忽低变化一阵,要不了多久,AGPC就会传来捷报,然后大家就一齐欢呼起来,整个过程干干净净,文明又有序。
她又想起来在无人区的那段时间,她统领着几百个下属,负责管理战后难民驻地三号遗址,镇压周围虎视眈眈的帮派和黑恶势力。部分成员只要坐在操控室里,就可以击退大部分的外袭。
规模极大的时候,她会亲自上阵,一边在耳机里指挥基地内部协同作战,一边带着几个分队穿过防守堡垒,在无数子弹穿透灼热的空气中,穿过战场,将敌人迅速击毙,再俘虏处决他们的首领,是她做了无数次的工作。
但她没有把对手砍得到处都是,好像礼炮炸开无数碎纸片,在庆祝什么狂欢节日一样。
尖端而冰冷的科技在一定程度上,高高在上地掩盖了战争的真面目——用最原始的野蛮和暴力去摧毁另一个生命的存在。
祝吟辰额上冒出冷汗,身处这场赤裸裸的杀戮中,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如梦初醒的震撼,前所未有的畏惧和惶恐在心底蔓延,身体竟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安提察觉祝吟辰的异状,她扭过身体,轻轻将祝吟辰的头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耐心地安慰祝吟辰的惊惶。
不知道这场战争持续了多久,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光线暗淡下去,透着一层薄红。
祝吟辰状态逐渐稳定下来,看着安提无声关切的眼神,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又不想让安提太担心,她站起身,向树丛外走去,想看看情况如何。
没有任何征兆,眼睛注视着树丛缝隙外的天空,手触动树丛,悬在半空中,似乎是要去推开重重包围的树枝,风好像也停住了,四周的空气凝固着,心底还残存着一丝遥远的畏惧,时间滞留的一瞬间,仿佛自重重虚空中穿越而来,一点锋芒突破所有既定的障碍,闪电般将树丛贯穿。
“伊塔!”
第26章 寒风凛冽,冥土之引
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胸中的气压顷刻泻出,灌进凉丝丝的寒风,祝吟辰脑海中一阵茫然,看见眼前的景象突然倾斜、旋转,整个世界似乎加速远去、远去——
直到身体自半空中坠落下去,头颅与地面撞击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意识恍惚间,看见满地飞溅的血液和远处躺着的,她的下半身。
“伊塔!”
刚才的一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她们所在的树丛贯穿,险险地擦着安提的脑袋劈过去,毛骨悚然的,安提身上顿时冒出冷汗,僵直的那一秒,竟眼睁睁地看着祝吟辰被斩作两半,掉落下去。
对方没有给她没有更多的反应时间,安提怒上心头,却见又一道寒光气势汹汹直冲面门而来,她勉强避开这一击,还来不及站稳,所处树丛却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一股无名的巨力开始毫无章法地四处劈砍,似乎是要用这种方式将她逼出来。
无数草木碎屑雨点般打向身体,死亡的寒锋几次擦着身体过去,安提咬了咬牙,不得不被逼着跳下了树丛,只听风中几声铮的微响,半空中的身体顿时被几道铁索般的毒针牢牢捆住,又自高空狠狠抽落到地面上,整个树林顿时回荡起巨大的轰鸣,击中的地面积雪和树丛烟花般炸裂开来,雪泥和草木碎屑高高腾起,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犹如下了一场肮脏的雪。
感到血液在逐渐流失,巨大的耳鸣声麻木了半边意识,祝吟辰强撑着打起精神,手肘撑起上半个身子,拼命向下半身的方向爬去,还没爬几步距离,却发现地面一阵阵地颤动,有什么东西黑压压地包围过来,一丝恐惧在心底蔓延,她抬起头,看见数个冰冷锋利的巨颚悬在自己头上,如同死亡的断头台,伽拉瑟亚死去的、残留的粘液从上面流淌下来,一群大颚冷冰冰的注视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不存在的东西。
对死亡的恐惧如深海水底的黑暗,磅礴地压来,她感到自己在发抖,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但多年以来的经验和阅历及时接过了她的理智,即使她的身体已经绝望了,神智却很冷静地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前方的大颚突然分开一条路,三对沉稳粗壮的虫足一步步将雪地刺穿,踏到她的身前来,她仰着头,看见在沉入血腥颜色的夜潮下,一个空前巨大的大颚逆光的身影,如同黑色的山峦,几乎遮蔽了眼前的整个天幕,又将她的身体完全遮蔽在阴影中。
血液流失得越来越多,要黏合的下半身却似乎有一整个人生那样遥远,触不可及,她看着眼前的大颚,眼前一阵阵发黑着,意识一点点模糊下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
真可惜,我还没找到妈妈呢。
祝吟辰恍惚地笑了笑。
希望她离开后,可以过上自己——
“伊塔!起来!”
熟悉的声音如一星箭矢划过无数时空交错,将黑暗那头的死亡漩涡倏地击破,祝吟辰一下子惊醒,她撑着最后的一丝力气昂起头来,隐隐约约望见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穿过重重大颚的包围,努力地向自己奔来。
这身影如同无尽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生的渴望在胸中重燃,祝吟辰再次强撑起身子,向下半身的方向一点点爬去。
无论希望有多么渺茫,但只要还在,就值得去争!
那些坚持了这么久的计划,那些下定了的决心,对自己和她人许过的承诺,她一个也不要放弃!
眼见着距离一点点靠近了,听到安提那边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祝吟辰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些,终于,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纯露向下半身蔓延去,新的血肉迅速生长,她精神一振,正要抓住下半身将其拼合,冷若冰霜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原来是这样的能力,怪不得死到临头还到处乱爬。”
下一秒,后背到胸口倏地被贯穿,血液四溅,锋芒抵着跳动的心脏,一寸寸深入下去,祝吟辰口中喷出血来,或许是希望与绝望之际的疯狂,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反而激怒了她,不顾伤口的撕裂,她勉强转过身子,怒视着眼前踩着她的的大颚,大颚看见眼前的小虫居然有力气做这种反抗,虫足嘲讽般地抵至尽头。
然而祝吟辰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哀嚎,连一点求饶的反应也没有,只有眼神中火焰般的愤怒和仇恨,二虫搁着一颗穿在虫足上的心脏,久久地僵持着。
地面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远方的大颚们发出阵阵急促的低吼,和祝吟辰僵持着的大颚转头看去,只见安提迅速穿过陷落在无数藤蔓的大颚,闪电般向自己杀来!
大颚不屑地冷哼一声,察觉虫足上隐隐约约有了些小动静,她低头一看,一条条毒蛇般的藤蔓自地面钻出,贪婪地向爬上她的身体。
见眼前的大颚突然陷入沉默,祝吟辰试图挣脱开胸口的虫足,她卯足力气,努力挖开身下的积雪,尝试将身体下沉脱开。
然而下一秒,大颚不耐烦地挥了一下虫足,无数藤蔓应声而断。
祝吟辰的身体僵住了。
“无聊的闹剧,该结束了。”
大颚猛地低下腰腹,借力侧身一拧,两条气势汹汹的毒针倏地轮鞭出去,在空中荡出沉重的杀意,直向安提面门扫来,安提心中一惊,急速弓下身子试图闪避,却见毒针在半空中舞过一个诡异的半月弧,瞬间纵向劈向她的头颅,容不得半点分心,安提打滚在地,极限躲过,身旁泥雪猛地鞭炸开来,溅了她一身,她吓了一跳,冷汗瞬间流遍全身,心神紧张到了极点,大喘着粗气,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大颚的下一步动作。
大颚冷笑一声,突然转过身,安提眼睁睁看着大颚再次将一道毒针贯穿进祝吟辰的身体,血液喷溅出来,染红了整片雪地。
一刹那,巨大的愤怒填满了整个胸膛,理智顿时烟消云散,不顾大颚的威胁,她全力冲上去,无数的藤蔓破出雪地,与她一齐冲锋!
大颚察觉动静,头部的巨颚带着寒风扫过来,看准时机,她双掌撑住巨颚,借着巧劲翻上大颚的背部,试图指挥藤蔓刺穿大颚的眼睛,然而下一秒,只几下干净利落的挥斩,无数藤蔓哗啦啦的碎去,不顾背后的安提,大颚直接将祝吟辰甩到半空中,另一条毒针心狠手辣地劈下——
周围很安静,想象中的死亡并未袭来,祝吟辰睁开眼睛,看见安提趴在自己身上,紧紧地护着自己,她抱住安提,表示劫后余生的安慰。
疑惑在心底蔓延,她抬起头,越过安提的肩膀,看到毒针的锋芒悬在离她们半尺的地方,奇怪地停住了。
……怎么回事?
仿佛突然听到什么命令一般,大颚果断收回毒针,口中发出一声粗犷的鸣啸,所有大颚精神一振,都纷纷绕过祝吟辰和安提,去帮助远处还陷在藤蔓的同伴。
随着大颚们逐渐远去,周围雪地变得空旷起来,祝吟辰拍拍安提的肩膀去,轻声说道:“安提,我们没事了,起来吧。”
安提迷惑地睁开眼睛,听见耳畔一声风响,一个物体突然扔了过来,她猛地跳起来,转身准备迎敌,却看见大颚沉默地看着这边,没有半点继续攻击的意思。
……
她转过头,看见祝吟辰拿着被扔过来的下半身,开始拼合身体。
一阵寒风刮过,三方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似乎这种时候谁动一下歪心思,这里就会重新变成你死我活的局面。
猜不透大颚的行为,安提静静地站着,等着祝吟辰愈合好,脑内思绪如风暴般凌乱。
这大颚怎么不打了
祝吟辰站起来,看见风中凌乱的安提,又看看沉默的大颚,正要开口发问,大颚却率先发声了。
“告诉我,弱小的阿努呵,为何要叛逃虫群,千里迢迢来到此地”
祝吟辰沉默了一会儿,回到:“这恐怕与你无关——”
“看看自己的样子吧,二位,”大颚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们要拿什么来对抗整个虫群难道是那种袭击空居后,得来的让几根藤条跳舞的力量吗?还是你这可笑的,趴在地上心甘情愿挨打的能力”
祝吟辰没有说话,实际上,她很清楚她们目前的实力还远远不足以对抗整个虫群,只是怀着一丝理想的希望,觉得这是一个努力就有收获的过程,但她没有想到,这第一次考验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几十个夜潮升起又落下,我们流离在外,已经将你的部下打得落花流水。”安提走上前,犀利的眼神直视着大颚,“至于你,不久也会匍匐在我们脚下。”
听到安提的话,祝吟辰心中一惊,这张狂的话语反而激起她心中的自信,没错,这一路来,她们的成长非常可观。
如果不是今天就遇见大颚的话,说不定也不会输……
大颚看了安提很久很久,突兀的,她长出一声叹息,“你们的无知比我想的更严重。”
她转过身,“随我来吧,寒风中的战士需要指引。”
安提和祝吟辰互相看了看,反正没有别的路走,犹豫着跟了上去。
祝吟辰试探着发问:“你为什么不打了”
“这恐怕与你们无关。”
“……”
大颚一边走,一边说道:“把你们那些可笑的希望和理想都丢掉吧,在抵达胜利之前,你们需要的是拥抱死亡和毁灭。”
她转过身,深沉地凝视着二虫,语气仿佛来自冥土遥远的尽头,穿过肉与灵的隔阂,直抵内心深处的寂静。
“记住,你们所向往之处,并非光明照耀之地,要用绝望作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进。”
“记住我的名字,尼努尔塔,我在此以伊南娜阿努萨之名,暂且收容你们的身躯,接纳你们孱弱的灵魂,带你们到冥土中去。”
第27章 她将步履轻轻放,静心凝神探秘晓
“到了,这里是我们暂时的基地。”
尼努尔塔停住脚步,祝吟辰和安提也随之停下,好奇地观察着周围。
天光初亮,她们已经深入雪原,折射着闪耀光芒的雪地上,鼓起数个巨大的半球状冰室,许多大颚和拉姆进进出出,往里面的地底隧道运输伤员和食物储备。
她们经过这里,瞥见祝吟辰和安提居然活着站在这里时,都纷纷露出惊讶的眼光,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几个巡逻的大颚走过来,其中一个带队的扫了一眼安提和祝吟辰,对尼努尔塔说道:“一切正常,请求轮换下一班巡逻。”
“去吧。”
“是。”
尼努尔塔踏了踏虫足,示意祝吟辰和安提跟上,随后带着她们进入了其中一个冰室。
一路上,不断有大颚和拉姆对尼努尔塔作报告,尼努尔塔总是用几句话就作了果断有效的回应,安提和祝吟辰互相看了看,心有灵犀地牵着彼此的手,沉默而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冰室地底的空间格外庞大,数个通道连接交错,通向不同的分工区域。
她们经过上层的伤员处理区域,看见洞穴内有许多小虫在大颚们身上飞来飞去,形态类似祝吟辰幼年的样子,一个金属小球上长着一对黑豆小眼,后面插一对上下翻飞的透明小翅膀,不同的是,她们的头部长着一对锋利的小颚,身体也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祝吟辰注意到,这些小虫飞到大颚们的伤口上后,一边将咀嚼后的菌落吐到上面,一边用锋利的小颚缝合伤口。
她们就是阿努的医疗部门吗?唾液消毒,小颚缝合,真是厉害的外科医生,祝吟辰心底暗暗想道。
走下更深的地底,光线顿时暗淡了许多,四周的洞穴内散发流动着五彩斑斓的奇异色彩,安提和祝吟辰往里看去,是拉姆们运输到这里的菌落和其他食物。
想起在菌群的时光,祝吟辰脚步不禁加快了些。
“咕——”
安提的肚子叫了起来。
尼努尔塔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一会儿会有食物给你们送来,吃了后睡个好觉,下个夜潮,你们有正事要做。”
祝吟辰知道安提不肯低头,于是率先道谢:“谢谢你。”
“向对手道谢前,先反思自己的无能吧。”
“……”
整个虫群就没有一个好相处的阿努吗?
走到最底层,通道里一片黑暗,寂静之中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尼努尔塔低声说道:“这里是我们睡觉的地方,自己找个房间居留吧。”说罢,她径直离开,走入黑暗最深处去了。
“看来她也困的很。”安提打了个哈欠,拉着祝吟辰进入旁边的一扇门。
等了不久,一个拉姆给她们送了一大盘菌落,二虫狼吞虎咽吃尽,而后沉沉睡去。
这一觉整整睡了三个夜潮。
安提是被踢醒的,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看见尼努尔塔高高在上地藐视着自己,眼神中尽是不耐烦,她心中一惊,猛地跳起来,下意识做出防备的状态,脚边突然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低头看去,祝吟辰还在身旁熟睡。
“她伤势严重,睡得多点无妨。”尼努特尔塔说道:“但你就不行了,除非你想让我直接送你去冥土,否则就赶紧爬起来,以后自己走过去。”
一种死亡威胁的凝重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安提愣了愣,而后振作精神,“我自己走过去!”
“很好,跟上。”
尼努尔塔带着安提上了二层,等安提在拉姆们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吃饱喝足后,带着她离开基地。
就这样,二虫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一路向北。
安提一开始还活蹦乱跳的,慢慢的就困顿下来,虫族的冬眠本能阵阵袭来,她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啪——!”
巨大的声响擦着耳畔响起,是毒针自高空狠狠鞭落的声音,脚边的雪地被击中,向四周炸裂开来,无数雪泥溅了安提一身,她猛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转头看见尼努尔塔阴沉之中夹杂着一丝鄙夷的目光,下意识尴尬地原地跺了跺脚,闷不吭声。
尼努尔塔冷冰冰地看了安提一阵,而后移开视线,说道:“就在这里吧。”
安提抬头放眼望去,这里已经被大雪完全覆盖,血色天光照映下,广袤银白上流动着一片半透明的绯色,直铺向天与地的尽头,远远地,在沉重的深红天幕下模糊出混沌晦涩的一线。
她看够了,转过头问道:“带我到此地,要我做什么?”
尼努尔塔深沉地望向天幕上的一轮血红,不慌不忙地说道:“无知粗莽的阿努呵,你有着极好的天赋,优秀的爆发力和磅礴的野心,但你那强悍的灵魂背后,是短促贫瘠的生命,宛若一线流星,一刹那的光芒璀璨后,是漫长的、凄苦的遗憾。”
她转过头,注视着安提的眼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听好,我要你选中这雪地里的一粒种子,控制它的生长,穿透融合它的意志,作你所希望的共鸣。”
“如果说我想杀了你呢?”安提眼神顷刻变得凌厉,面上覆上金鳞,冷冷地盯着尼努尔塔。
“呵,”尼努尔塔冷笑一声,转过身来,“接受你的教训吧。”
下一秒,一棵足有尼努尔塔腰腹粗的参天巨藤猛地窜出雪地,闪电般向尼努尔塔冲去,尼努尔塔心中闪过一丝惊讶,安提的成长比她想的更迅速,睡了三天就有此进步。
不过,还差得远。
安提眼看着藤蔓即将绞上尼努尔塔的身体,却见几道极快的锋芒闪过,巨藤整整齐齐地碎作几块,掉落到地面上。
看到尼努尔塔鄙夷的眼神,安提咬了咬牙,再次催生巨藤发起数次冲锋,然而每一次,尼努尔塔站立不动,只眼疾手快抡鞭几下毒针,巨藤就应声而断,纷纷打落在地。
随着精神力的逐渐衰弱,巨藤的生长速度越来越慢,攻击方式也逐渐脱离安提的意志,甚至好几次缩了回来,只因畏惧于尼努尔塔的力量,转而选择攻击安提,安提躲过巨藤突然的袭击,心急如焚,心中一横,索性将力量散出,一瞬间,无数藤蔓钻出地底,开始无差别攻击!
数条藤蔓毒蛇般扑向面门,安提闪身避过,抓住一条藤蔓,灵巧上翻,稳稳地站在藤蔓上方,高高在上地看着被无数藤蔓围绞的尼努尔塔。
尼努尔塔沉默了几秒,“我只让你用一颗种子。”
“我自有考虑——”
“你根本就没有思考!”尼努尔塔突然暴怒,周身的藤蔓顷刻化作齑粉,两条毒针闪电般鞭向安提,安提心中一惊,迅速弓腰避过,却见下一秒,毒针荡过一个熟悉的弧度,突然回轮过来,交叉一拧,将她牢牢捆在半空中。
尼努尔塔走过来,阴沉地盯着安提,安提尴尬地别开视线,气氛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突然,出乎安提的意料,尼努尔塔叹了口气,“继续。”
……啊?
安提被慢慢地放了下来,她站起身,疑惑地盯着尼努尔塔,见对方已经摆好架势,于是不再多言,继续发起战斗。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冷色的白将深红一点点抹去,雪原之上,天与地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寒风凛冽,卷起阵阵风雪。
十几次几乎完全相同的对决,安提数次被放下来,又冲上去,慢慢的,即使身上无一处外伤,身体和意志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终于,她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喘着粗气,不动了。
尼努尔塔走过来,说道:“继续。”
“……”
看着安提瘫软作一滩的身体,尼努尔塔冷笑一声,“伊塔,在我手里。”
安提动起来了,再次发起冲锋。
……
安提倒下了。
“继续。”
“……”
尼努尔塔正要再次张口威胁,安提却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这将近累死之际,终于开始思考些什么了。
蛮力之外,有更强的蛮力,巧劲之外,还有更强的巧劲。
面对空前强大的对手,就要懂得避其锋芒,专注一个点,狠狠地打击下去。
尼努尔塔有这个点吗……
安提突然想起尼努尔塔的话,只催动一颗种子,穿透融合它的意志,完全控制它的生长,是什么用意
完全控制——
安提深呼吸一口气,将意识下沉,探到地底下的一颗种子后,静息凝神,将意识柔和化作一股细流,慢慢的透入到种子内核,感受它的每一个细胞、流淌的细胞液、呼吸的……
尼努尔塔静静地等待着,看安提能搞出什么名堂。
突然,地底传来一声异响,她看过去,等了许久,一棵小芽懒洋洋地冒出地面,在寒风凛冽中发着抖,慢吞吞地向尼努尔塔伸过来。
……已经这么累了吗
尼努尔塔叹一口气,不耐烦地刺下虫足——
突然,在寒锋与植壁触碰的一瞬间,植壁刹那裂作两股,又诡异地一拧,虫足一下子刺入空荡荡的雪地里。
见到此状,尼努尔塔眼神一凛,第一次主动发起攻击,她挥动毒针,狠狠鞭向小芽,小芽却随着毒针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扭来扭去,与锋芒永远只差豪厘,如同水流一般易变灵活。
渐渐的,小芽不紧不慢地附上虫足,钻入身体之间的衔接处,慢慢长出锋利坚硬的倒刺,尼努尔塔察觉安提的心思,身体猛地向倒刺撞击去,原以为倒刺会躲开几毫厘,然而小芽却一动不动,应声而断——倒刺随着她的动作揦入。
一滴血液缓缓流出,滴落到晶莹剔透的雪地上,折射出红宝石般耀眼、璀璨的光芒。
“……”
尼努尔塔沉默了,她看向安提,后者全身大汗淋漓,双眼紧闭着,似乎还处在极度专注的状态下,暂时不能抽离。
也许那一瞬的爆裂之下,是更深沉隐秘的力量,若是潜心挖掘,便可燃作炽烈的火焰,将整个世界燃烧,一直到时空交错的尽头去。
尼努尔塔轻轻拎起安提,将她放置在背部,在这明亮天光照拂之下,一步步走回大颚基地的方向。
第28章 以我为祭,愿晓新知
“所以,”祝吟辰轻轻挽过一片雪花,“今天到我的专属训练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