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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13738 字 5个月前

“看来安提回去后已经告诉你了。”尼努尔塔停下脚步,望向远方。

天与地的尽头,那抹深沉的赤色正一点点消逝,隐隐透出一片轻薄的、冷的白来。

尼努尔塔转过身,严肃地注视着祝吟辰,“就在这里吧。”

祝吟辰沉默着,等待对方的评价和提出的任务要求。

……

良久不见动静,祝吟辰只好先开口道:“你不说些什么吗?”

“我想先听听,你对自己的评价。”

意想不到的话语,祝吟辰眼神微动,心中无端地空落下去一块。

在她过往的人生中,除了那些必填的章程报告外,还是第一次有人……不,虫想了解她。

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呢?突然这么一问,竟想不出些什么。

祝吟辰试着回忆了一下自己过往的人生经历,回答道:“性格沉稳谨慎,做事认真负责。”

尼努尔塔的眼神深沉而锐利:“你对自己的评价,伊塔,问问你自己的灵魂,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祝吟辰茫然地看着尼努尔塔。

尼努尔塔突然走近几步,二虫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凝视着祝吟辰的眼睛,“我看见一个轻薄又澄澈的灵魂,裹携着一团明亮的、愤怒的火焰,沉入深渊,迷失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幼小无知的阿努呵,告诉我,你明明自最生机勃勃的生灵繁茂中而来,为何你的灵魂却如此纤弱单薄,宛若死去的、浮游冥土的亡灵?”

祝吟辰说不出话来。

实话说,她并没有听懂,只是这番哀叹让她感到一丝突如其来的悲伤,仿佛有人在心口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二虫之间沉默了良久,直到一抹天光照过雪地,镀上一层丝绸光泽般柔美细腻的光辉,拂过祝吟辰轻颤的眼睫,她才惊觉一滴泪水滑落眼角,心灵莫名其妙地轻微颤动,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痛苦突然爆发开来,她下意识抓住心口,试图克制住这股冲动,泪水却先一步忍不住滚滚落下。

尼努尔塔看着祝吟辰捂住脸痛哭,知道她在为自己难过,静静地等她哭完。

最后一声抽噎停住,祝吟辰平静下来,红着双眼,对尼努尔塔说道:“我已经好了,可以开始训练了。”

“不,孩子。”尼努尔塔踏了踏虫足,抖去身上的雪,她转过身,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你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只是那软弱的慈悲让你不去想,也不去做,但这不是问题,要不了多久,你会自行毁灭自己的仁善,踏上更远的征程。”

“回去吧,至少在你再一次毁灭自己之前,作前夜的祭奠吧。”

祝吟辰不再言语,跟上尼努尔塔的步伐,二虫一如来时的模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返回基地的方向。

……

安提在外和大颚们打了一天的架,吃饱喝足归来,大喇喇地躺在床上,兴奋地回想着今天训练的成果。

“吱牙——”一声,门开了。

“伊塔!”

“嗯。”

安提一个鲤鱼打挺,她坐在床上,眼睛亮亮的,看见祝吟辰一如往常平静的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眼底的一丝黯淡,眼神也随之沉了下去。

“发生了什么?”

“没有……我在思考今天的训练成果。”祝吟辰笑了笑,坐到桌前,一边吃肉,一边说道:“你今天都做了些什——”

“伊塔,你的心已经紧紧关闭,谁也不能撬开,我没有别的办法。”安提坐到祝吟辰身边,认真地看着她,“想哭就尽情哭嚎,想倾诉就依伏在我的身旁,这里没有罪过,也没有要求,宽恕你自己吧。”

在泪水再一次滑落眼角前,祝吟辰忍不住心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哭一天,真的好吗?

哭就哭吧,这里没有罪过。

……

夜潮升起落下,天光又一次照耀着整个学原,二虫再一次沉默地走在这白茫茫天地间,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昨天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无事发生的梦。

“好了,”尼努尔塔停下脚步,“就在这里吧,向我展示你的决心。”

祝吟辰观察四周,很正常的雪原,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只是风似乎小了点。

风停了,雪花悬浮在空中。

祝吟辰感到全身血液似乎静止了一瞬,一下子警觉起来,她做好战斗的架势,肘镰顷刻变得雪亮锋利,五感敏锐地张开,触角灵敏地探动着。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扭动着,在光线的流动和隔断中渐渐显现开来——

仿若噩梦的再现,无数伽拉瑟亚堆积在雪原上,如同无数巨大的气囊,轻盈的,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我一个打这么多吗?

祝吟辰额间流下一滴冷汗,察觉脚底有些微的动静,她低头看去,雪地以一种古怪的方式搅动着,伸出数条膜带,无声无息地附上她的脚踝。

她挥出肘镰,然而这膜带韧性极好,竟无法斩断,又看看四周,重重薄膜已经将她包围,粘液自头上雨点般落下,薄膜开始贪婪地压缩——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她突然想起尼努尔塔的话——“你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只是那软弱的慈悲让你不去想,也不去做,但这不是问题,要不了多久,你会自行毁灭自己的仁善,踏上更远的征程。”

她握紧双拳,一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服从命令,因此以果断冷酷的方式处理一切事项,已经成为她的一种本能,只有在偶尔的仁慈中,才能得到一丝喘息,在她毁灭他人之前,她总是先毁灭自己。

因此,她才无法面对自己。

因为自己想做的,总是错误又愚蠢的事,追寻自己想做的事,总是一种罪过。

那么,她还会犯这种罪过吗?

我想,我会的。

祝吟辰眼神蓦地变得锐利,她伫立不动,只向前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股股纯露自指尖泌出,又纷纷化作柔软细腻的气息,逸散到虚空之中。

风平浪静之下,更凶狠的杀机在蔓延。

伽拉瑟亚们还在争先恐后地压缩着空间,争取第一个吃到这垂涎的美味,突然间,一只伽拉瑟亚开始惊恐的挣扎起来,它的身体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膜带不受控制地延展出去,不过几秒,上面就崩裂出现了一道道可怕的裂痕,湿滑的粘液流入,它开始喰食消化自己的身体……

风中响起一声细不可闻的、绝望的尖叫,然后是一阵巨大的爆炸声,伽拉瑟亚在半空中水花般炸裂开来,碎裂的身体崩溅到其他伽拉瑟亚身上,还在扭曲地挣扎着生长。

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紧接着被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填满,整个雪原开始响起不详的轰鸣声,雪崩滚滚而下,又被阵阵伽拉瑟亚的爆炸堵住。

祝吟辰站在雪地上,静心凝神,保持不动,她的身前身后是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烟花,脚边是水淋淋的一片狼藉。

一分一秒过去,她身上逐渐大汗淋漓,好在坚持了不久,肉眼可见的伽拉瑟亚们都逐一死去。

天色逐渐暗沉下去,雪原逐渐恢复了一片寂静,寒风裹挟着积雪阵阵刮过,祝吟辰收回手,她望向远方,看那血红的一轮,正自天地的尽头一点点升起。

“我想,我懂得你说的话了,尼努尔塔。”

她想起第一次遇见尼努尔塔时,对方那句不明不白的话——“记住,你们所向往之处,并非光明照耀之地,要用绝望作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进。”

去往冥土的征程,并非是一腔热血和光明的理想所堆砌的胜利传说,而是一次次的自我毁灭和新生,只有保持纯粹真心的自我,保持那无能可笑的慈悲,才能将自己一次次杀死,又一次次带着新的绝望重生。

而那血迹斑斑的征程尽头,不仅仅是冥土和埃勒伽,更是屠戮重书整个阿努特纳星,乃至蓝星的坚定意志。

“单薄纤弱的灵魂,本就属于冥土。”

尼努尔塔向前踏上一步,注视着相祝吟辰,“小小的阿努呵,踏出了第一步。”

“上前来吧,孩子,下一个夜潮来临前,我们还有新的事要做。”

……

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幕已近深红,祝吟辰打开房门,却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尼努尔塔去往通道深处的背影,问道:“明天的训练有什么安排吗?”

“你们两个要去前线,直到夜潮升起为止,将伽拉瑟亚杀个落花流水。”

“我们什么时候走?”

“看你们的心思。”

尼努尔塔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祝吟辰心中诧异,还没等她想个时间,尼努尔塔好像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冷冷地说道:“接连几个夜潮升起落下,雪原基地往返几十趟,我饱受睡眠不足困扰,伊南娜阿努萨也要为我落泪,接下来不想陪你们玩,以后的时间你们自己处理。”

说罢,她转过身,匆匆隐入黑暗之中。

祝吟辰无奈地笑了笑,也是,交错安排她和安提的时间这么久,尼努尔塔一定也很累了。

她转过头,看见安提的头从门里探出,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通道黑暗的尽头,却不言语,似乎有什么话想问,但又因为担心祝吟辰的状态不得不克制住。

让母亲担心,实在不是女儿该做的事,何况她实际上还只是个孩子,又如此年轻,如此热烈。

祝吟辰脸上绽放出一个微笑,她张开双臂,将安提轻轻拥抱,“我回来了。”

安提也回以热情的拥抱,无论未知的隔阂有多深多重,她们一定可以将它跨越,一直奔向很远很远的未来去。

第29章 回望过往一线天

联合城邦,下邦C2区。

凌风身着一身黑袍,低着头,在闹市贫民间悄无声息地走着。

街道两旁是错落的房屋——用几块破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住所,各种垃圾混着酸臭的泥水糊在地面上,又舔上鞋底,廉价食品、垃圾腐烂的气味和奇怪的酸臭味弥漫在街道上,窜入鼻腔。

凌风忍不住低下头,将口罩掩紧了些,又加快脚步。

快到目的地了。

小巷口,几个脏兮兮的小孩眼里闪着精光,白森森的牙齿啃着光秃秃的指甲,躲在乞讨的老人背后盯着他,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心中不禁慌乱了几分。

乞讨的老人盯过来了。

那双浑浊充血的三白眼动了动,脸上肌肉狰狞地抽了几下,张开一个讨好谄媚的笑容来,凌风脊背上顿时爬上一阵毛骨悚然,正要绕过,那老人忙向前扑了几步,堵在小巷口,卑微地连连作揖,口中念念有词:“好心人哟,好心人……”

周围晃荡的人都看过来了。

凌风顿时慌了神,下意识一晃手腕,才想起来这里没有AGPC的城市公民系统,额上流下几滴冷汗。

看见他手腕上的识别器,周围的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几个流浪汉随地吐了口痰,捡了根地上的钢管,慢慢地向这边包抄过来。

凌风忙不迭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什么现有的财物也没有,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好看向眼前的老人,几乎是窘迫地求饶道:“抱歉,我没有带现金。”

“这个就好哟,这个就好……”

老人死死盯着他的手腕,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

来不及细想后果了,凌风赶紧摘下识别器,送到老人手上。

进入小巷,凌风低着头,穿过沿途叫卖乞讨的人群,一直往前深入了百米左右,一个狭隘的地窖口出现小巷尽头的一家鱼摊旁边,几个虎背熊腰的打手守在一旁打牌。

凌风深吸一口气,浓重的鱼腥味又让他忍不住皱眉,他上前几步,向打手们呈上“门票”。

一个打手瞅了他一眼,用两根手指夹着门票接过,挤眉弄眼地看了看,又转过头看了看同伴,都哈哈大笑起来。

凌风心中不满,此时也只好默默忍受。

几个打手笑了半天,一个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把掀开地窖,“进吧。”

凌风松一口气,抬了一只脚,正要踏入,打手又搁下一只手将他拦住,笑嘻嘻地打量着他。

……一帮下等贱民!

凌风恨恨地咬了咬牙。

失去掩护的黑袍后,凌风不得不带着上邦人那身分外显眼的衣着踏入地窖口,进入最终的目的地——黑环。

黑环是联合城邦最大的地下交易区,所有罪恶和堕落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容身之地,各方势力隐藏在此,贩卖着那些可说的、不可说的一切。

算了,买了就赶紧走吧。

凌风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惊讶地睁大眼睛,差点绊了一跤。

不同于上面的破败不堪,这里几乎和上邦A1区一样繁华,流光溢彩的霓虹灯闪烁在错综复杂的空中交通隧道上,高楼大厦一座接一座,巨大的空中科技屏投满了豪华铺张的赌场广告,街道上到处是穿着得体奢华的人,热闹极了,一排排售卖违禁品的店铺装点得奢华气派,一家比一家引人注目,嚣张地敞开了店门揽客,只是失去了在阳光下暴露的机会。

凌风看着眼前走过的一对男女,眼熟极了,隐约记起似乎在大学城一次高层学术会议上见过男方,至于女方,好像是……

算了算了,不去想这些。

因为买卖的东西都光明正大地展示在店门口,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需要的店家。

走进门,穿过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店铺深处,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彩虹寸头女孩翘着二郎腿躺在椅子上,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

凌风咳嗽几声,低声道:“你好。”

女孩抬起头,斜瞥了他一眼,摘下耳机,“要什么?”

“想请你们帮我送个人出去。”

女孩挑了挑眉,问道:“去哪里?”

“无人区,北海。”

女孩动作刹那顿住,转过头,皱着眉足足盯了他一分多钟。

良久,她笑着摇了摇头,戴上耳机,“学生吧,走到这里连识别器都保不住,还想保人去北海?”

凌风顿时急了,“我是认真的,你们开个价,我肯定给得起!”

“少梦游了,快回去吧,等会儿外面天一黑,小心屁股难保。”

凌风几乎是喊了出来:“一千万联邦币够不够?”

女孩还没说话,隔壁房间突然窜出来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男人满脸堆笑,油腻的肚子突兀地鼓出来,嗓音尖利谄媚,“哎呦喂,您这太见外了,哪有客人先提价格的理儿,咱们先坐下来好好谈谈,这是要送谁呢,小少爷?”

凌风这才平下心气,他摇了摇头,说道:“两千万联邦币。”

女孩好像低声骂了句什么,男人赶紧迎上来,“好好好,合同就在这里,咱们在上邦的据点就在这个地址,只要您签完字,今后把人送过来,咱们立刻就把人安安全全、舒舒服服地给你送到北海,头发丝都不会少您一根!”

凌风干脆地签下字,又扫了身份识别码,男人小心翼翼收下合同,又笑着凑上前,“少爷,现在外面天也黑了,您也知道,外面全是寒酸破落户,不安全,要不……让咱们给您在这找个歇息地?”

“不了,我还有事,要赶紧回去。”凌风摇了摇头,男人赶紧回头喊:“哎,还傻坐着干什么,快起来找点事儿做,必须把人安安全全送到家啊。”

“哦——”

女孩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对凌风说道:“跟我来。”

……

眼见着车快开到公寓门口了,凌风一路上高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稳稳坐在座椅上,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看着窗外的女孩,礼貌地道谢:“谢谢你一路送我到这里。”

女孩摆了摆手,“没事,不过你最好快点把人送过来,趁我们那边现在人手不足。”

“啊,为什么?”

女孩没说话,车正好停了,凌风只好云里雾里地下车,眼看着女孩离去。

一只手突然搭在肩上,凌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陈立新。

“祝少校回来了。”

“呃,这样啊。”凌风猛然想起祝吟辰和阿图特之间的事,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悄悄带着阿图特从祝吟辰和奕川眼皮子底下溜走,突然有些心虚,连忙回道:“挺好,值得庆祝,哈哈哈。”

陈立新似乎看出来什么,疑惑地挑了挑眉。

凌风赶紧越过她,推门而入,看见客厅里和奕川聊得正热的祝吟辰,手心里默默捏了把汗,“您回来了,祝少校。”

祝吟辰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凌风一如既往溜到阿图特的房间里去。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每次一到这边,总能感受到一种和谐的、安心的温馨。

选择红派是正确的,阿图特有了朋友和住所,联合城邦的未来也会变得更好,自己也可以真诚地和安提并肩作战,而不是以居心不良的特工的身份。

祝吟辰喝了一口茶,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有了新的资助势力?”

“是的”奕川放松地后躺,“我们去找张景和谈了很久,几天前已经敲定了合作,以后我们会慢慢派人到他那边去,促进双方进一步合作交流。”

“张景和?”

“新上的十二主席之一,智达科技公司的老板。”奕川突然笑起来,“说起来你不知道,当时选举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上台的,和前一个候选人打了一架,打输后被抬了下去,大家在台上都看得高兴,投他的人因此出奇地多,就这样选上了。”

“这样啊,”祝吟辰点了点头,“看来是没有什么势力撑腰的人,也方便我们报团取暖。”

“确实。”

两人又聊了一阵,渐渐的,时间不早了。

临出门前,祝吟辰再去看了一眼阿图特,看到对方安安稳稳坐在床上,正一边啃凌风削的苹果,一边沉迷于看纪录片投影,安下心来。

向奕川和陈立新道别后,祝吟辰立刻开车前往总部实验室。

进入停车场,她打开车门,突然电话声响起,她想了想,还是先接了电话。

“你好,请问是?”

“祝少校,是我!屠一鸿的资料我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

“谢谢你,小林,”祝吟辰心中一喜,想到时间还有些剩余,回去就要拖延七天,实在着急,她四下看了看,关上车门,低声说道:“你尽量快些说吧,我现在刚好还有点时间。”

“好,其实资料也不多,屠一鸿是萧衍半年前从北海和南大陆的边境处找到的。当时萧衍正要去北海上任,带着一个小队经过那边时,看到她被一队歹徒追杀,顺手就救下来了,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至于身份背景什么的,她跟身边的人说的是父母原是战前的高官,开战后父母因政变不得不逃出祖国,流亡在外,途中生下她后,又意外被歹徒杀害,自己一路逃亡,走到北海附近。”

祝吟辰一一记下,心中疑云渐生,口上问道:“我记下了,就这些了吗?”

“是的,对了,最新的消息是,屠一鸿和萧衍马上要回到无人区去了,据说是想坐稳萧家在无人区的位置。”

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可不能让她不明不白地跑掉,祝吟辰暗暗心想,她紧接着问道:“那现在她住在哪里?”

“在这里。”

祝吟辰的身体僵直了一瞬,她缓缓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屠一鸿幽灵般出现在车后方,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温柔苍白的微笑,注视着自己。

祝吟辰低声嘱咐几句,挂掉电话,打开车门,走到屠一鸿面前。

心中一时思绪万千,对方的行为和背景都扑朔迷离,搞不清对方的来意,她沉下心,试探着问到:“之前的提示,你是怎么知道我遇到的问题和虫族的身体机制的?”

屠一鸿并不说话,只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祝吟辰。

祝吟辰叹了口气,问道:“好吧,你想要什么?”

“白色的柱子,从天而降。”

……?!

她在说白柱盆地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

见到祝吟辰瞳孔猛然张大,满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屠一鸿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去,手腕却又一次被牢牢抓住,她回过头,看见祝吟辰艰难地开口:“无论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真心地请求你,和我合作。”

等待了多日的结果终于到来,屠一鸿终于缓缓开口,第一次向他人表白了心中真正的目的——“我要你回到你在无人区的驻地去,帮我找一个叫屠启的女人。”

第30章 用火焰燃尽,用光明驱散

睁开眼睛,天还未亮。

耳边传来安提浅浅的呼吸声,祝吟辰慢慢坐起身,疲惫地捏了捏鼻根。

即使才刚刚回溯,她此时却睡意全无,屠一鸿的话还萦绕在脑海里,搅起纷杂思绪。

“屠启?”

总算接触到对方的目的所在,祝吟辰手的力道微微放松了几分。

然而这个名字是如此陌生,她皱着眉强调道:“可以,我会帮你找这个人,但是你也要答应我,要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

屠一鸿微微一笑,“等你把她送到我身边后,我再考虑。”

即使此时心中惊怒交加,焦躁不安,此时祝吟辰也奈何不了屠一鸿,更何况对方还有萧衍做靠山。

祝吟辰咬了咬牙,慢慢松开手,“好吧,我答应你。”

回忆到此为止,祝吟辰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昏暗的室内,开始盘算起下次回溯后,派人去寻找屠启的事。

一夜无梦。

……

天光初亮,安提早早地起了床,经过一番梳洗,再吃掉拉姆准时送来的食物,如往常一样叫上祝吟辰外出训练。

经过尼努尔塔这段时间的训练,安提已经可以保持和以前一样早睡早起的作息习惯,不同的是,以前是狩猎食物后回到菌群,现在是跟着大颚们一边向北行进,一边消灭南下过来的伽拉瑟亚。

走出冰室,风雪扑簌簌地打来,寒风肆虐间,很多大颚已经开始集结了,整整齐齐地布列在雪地上,铁一般肃穆、沉默。

即使阿努的身体素质极强,含水丰富的眼睛和大脑此时也被冻得生冷。

祝吟辰微微眯着眼睛,隐隐约约看见尼努尔塔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正指挥着大颚们的站位。

似乎是看见她们了,尼努尔塔远远送过来一个眼神,身后的毒针转向指向左边。

安提立刻心领神会,拉着祝吟辰走到左边相应的位置,二虫并排而立,都默默挺直身板,站立不动。

不一会儿,集结完毕。

前方传来尼努尔塔低沉坚定的声音,战鼓般传到每一个阿努心中。

“夜潮一轮复一轮,北行最后再一次,我们将歇下,就地起战线,等待春潮至。”

“无论冥土或南地,皆是你我歇身地,以此身起誓呵,以本心作抵,将一切献给阿努,为了阿努的荣耀!”

整整齐齐的声音呼应响起,传遍整个雪原——“为了阿努的荣耀!”

感到心底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祝吟辰看了一眼安提,全场只有她们两个沉默不语。

安提也抛来一个坚定的眼神,握紧祝吟辰的手。

今夜一别,此后再见,她们和大颚就是真正的仇敌了。

绝不留情,不死不休。

……

辽阔无垠的雪原之上,寒风夹杂着积雪呼啸着阵阵刮过,极度的严寒将一切生灵埋葬,又消逝在漫天风雪之中。

自天空俯瞰下去,渺小如一点黑芝麻步履不停,一路向北,穿过漫漫冰天雪地,在大地覆上一层薄红之前,穿过雪原最后的边界,最终停在白色云雾翻搅的边境之间。

夜潮降临了。

随行的拉姆们立刻开始建造新的基地,大颚们也纷纷散去,有的帮助卸下建材,有的准备今夜的巡逻,现场慢慢热闹起来,一路冰封似的的沉默渐渐消融。

在整齐有序的现场氛围中,安提和祝吟辰彼此看了看,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地面突然响起有规律的脚步震颤声,尼努尔塔走到她们面前,深沉严肃地看着她们,缓缓开口道:“小小的两个阿努,相伴至此,难能可贵。”

“然而旅途将歇,今夜,你们可以选择即刻离开,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迎接我们的杀戮。”

“……”

祝吟辰皱眉想了想,看向安提,“我们现在就走吧?”

安提直视着尼努尔塔的眼睛,后者还以同样的注视。

双方就这样沉默了一阵,最后以安提果断的转身而去为结局。

“走吧,伊塔。”

“是。”

她们穿过大颚们的注视,穿过奔忙不歇的拉姆,拉紧彼此的手,穿过翻涌的漫天云雾,踏入最终的目的地——冥土。

雪原之途,在此歇止。

……

浓重深红夜幕在滔天云雾下逐渐褪去,天地唯余一片上下波动的云海,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

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祝吟辰只能尽力用五感去感受四周。

起先还能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传来的风雪呼啸声,渐渐的,四周变得一片死寂,无声无息。

脚底传来一种奇妙的的触感,像是凌波微步,又像是走在流动的玻璃上,她们走在某种冰冷的、散发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气息的物质上,隐隐约约感受到深处那股黑暗、极寒的气息。

苍白变成唯一可见的颜色,越往前走,就越发迷失,一种古老的、悲怆的荒凉逐渐蔓延到心底

似乎记忆和意识都一点点消逝去,祝吟辰慢慢停下脚步,张着眼睛四处望着,眼神变得懵懂而迷茫。

……这是哪里?

我是谁……

她恍惚向前踉跄了两步,嘴里喃喃着:“妈妈?”

“你去哪里了……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

眼角滑落泪水,她突然哭起来。

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祝吟辰哽咽着抬头,泪水朦胧间,一双坚定的眼睛直视着自己,如同无尽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唯一的明灯,将内心深处的雾霭穿透。

“伊塔,再坚持一下!”

安提焦急地握紧祝吟辰的手,这里不过是冥土边境一隅,然而祝吟辰已经开始陷入精神的迷失,情况刻不容缓。

看不清前方的路,她心中越发急躁,脑海里也渐渐混沌起来,索性拉着祝吟辰大步向前跑去。

仿佛在一团巨大的棉花里打转,渐渐的,连天空也看不见了,安提带着祝吟辰在重重迷雾的包围下横冲直撞。

直到身体越来越燥热,她才不得不停下脚步喘口气,转头看去,祝吟辰的眼神已经接近空茫的一片。

“伊塔,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

安提喘着气,才突然惊觉随着她们的深入,四周空气突然变得要比雪原的要暖和许多。

“伊塔,好像暖和一点了!”

祝吟辰不说话。

“伊塔?”

安提担忧地看着祝吟辰,忍不住加重了手掌握住的力量,她拉了拉祝吟辰,试图用肢体语言安慰对方。

祝吟辰突然僵硬转过头,好像远远地望了她一眼。

下一秒,一声可怕的碎裂声响起,祝吟辰突然凭空落了下去,安提心中一惊,急忙拉住祝吟辰,才发现不知何时,祝吟辰脚底下悄无声息地融了一个大洞,露出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直通往冥土之中!

一夜未眠,又在吸食生命力的漫漫迷雾中狂奔不歇至此,安提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此刻紧绷到了极致,她死死拉住祝吟辰,额上泌出大颗大颗的汗珠,硬是靠着蛮力将祝吟辰一点点拉回来。

气力几乎用尽,她精疲力尽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几乎要将整个肺翻出来似的。

还没歇够一分钟,感觉手心一紧,她惊慌失措地回头,只见祝吟辰茫茫然张着眼睛坐在地上,身下又开始响起那细微的、不详的声音。

可恶,不能停下来!

安提拼着不知道哪里涌上的一股气力,再次拉着祝吟辰站起,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升上心头——难道要这样一直走到死吗?

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她们……要向前走到哪里去?

安提这才惊觉,从踏入迷雾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迷失了。

此时此刻向前走,就是迷失的第一步。

她们明明根本就不知道目标!

那怎么办,难道要停下来,沉入冥土吗?

绝对不行,埃勒伽现在的情况还不清楚!

安提猛地晃了晃头,试图使自己清醒一点。

为了节省能量,她开始放慢脚步,拼命使脑海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实际上在进入冥土边境的前一刻,她们就应该在尼努尔塔给出的选择中突破出来。

既不是留在大颚的基地,也不是进入冥土,而是按照正常的思考,选择先远离大颚基地后,在冥土附近探查一段时间,再综合各种信息,谨慎做下一步决定。

原来尼努尔塔对她们的杀戮,从她让她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真是……厉害的对手啊。

安提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不得不佩服起这番简练老辣的手段。

而现在,她们确实也被逼到了绝境,除了一路前行,别无她法。

但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安提努力回忆着,趁着恩基没有把守纳姆的耳蜗,她带着祝吟辰,从里面抄近路前往空居时,她确实有在冥土岸上,远远望见冥土中心有一块大陆,那里被狂暴呼啸的风暴裹挟着,看不清里面的样貌。

那是她也不了解的地方。

也许……赌一把,说不定可以活着走到那里呢?

怎么可能啊……

意识逐渐变得沉重,脑海里一团乱麻理不清,脚步也凌乱起来,安提咬紧牙关,仍然强撑着向前一步步走着。

她们已经别无选择了,思考也不过是耗尽最后的气力,因为她们本就已经踏入了陷阱。

这就是冥土啊……

安提不再思考了,她选择就这样继续向前,最后一点力气是她此时唯一的力量。

她绝不投降。

“骄傲的安提,横冲直撞呵,令我喜爱。”

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如同一线雷霆,将无尽黑暗刹那贯穿!

安提瞳孔猛然放大,她抬起头,看见前方漫漫迷雾中,数束光线穿透而来,隐隐约约透出一个明亮的身影,越发强烈。

心中的希望再次燃起,看着前方的身影,安提的眼神也变得明亮坚定,她赶紧摇了摇祝吟辰——

“伊塔,快醒醒!”

滚烫的热浪阵阵刮过,身体随之变得温暖起来,精神也抖擞一振。

视线恢复清明的那一刻,祝吟辰猛然惊醒,看见安提激动的脸,又顺着对方的手指指向,看见那抹惊艳的热烈炽红。

强大豪放的气息将前方重重迷雾尽数吹散,火红的头发嚣张地随风飞舞,将半边露出的天幕燃烧,铠甲覆着深沉的血色,金色的流纹若隐若现,而那双熟悉的虎目明亮如星,正带着一点笑意望向这里。

脚下突然一轻,祝吟辰低头一看,不知是怎样的魔力,她和安提居然轻轻浮起,漂浮在空中。

心中没由来传来一丝宽慰,也许是这漫长而绝望的旅途,使得即使是这种尚且不明意图的来者,此时也显得格外亲切迷人。

她抬起头,对着那个身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伊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