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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25899 字 5个月前

第61章 寒潮退却时,她将空居倾覆

深夜的静谧被吱呀一声轻响惊动,林筑在睡梦中被惊醒,本能地拿出身下藏的匕首,抬头看见门口一个熟悉的黑影,才发现是祝吟辰回来了。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她不满地抱怨了一声,借着窗外透进的天光,突然看见了祝吟辰湿漉漉的一身,像是刚刚落了水,话头一下子顿住。

“……怎么搞成这幅模样?”

祝吟辰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坐到窗台边上,等待身体晾干。

林筑见她似乎不愿多说,也不再自讨没趣,只重新闭上双眼,翻了个身自顾自地睡去。

窗外拂进一阵微凉的风,湿润的长发紧贴在脖颈间,发梢滴落几滴水,祝吟辰渐感觉有些冷,但这样能让她更清醒一些。

伊南娜刚才的话先不论目的,但确实给了她一个警示。

那就是她掩藏到现在的秘密——

她本不是安提的孩子,而是潜伏在她身边的特工。

她最初的目的确实变了,从寻找虫母坐标变成了真心实意地帮助安提建立新的虫族,但她的身份仍然没有改变。

阿努的外壳下,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类。

新的虫母,新的虫族,旧的秩序连同旧的势力,都要被清除。

她凭什么去赌,安提会原谅潜藏了这么久的谎言?

就算安提接受了自己并非她所亲生,她又能接受自己其实是一个穿着阿努皮囊的人类吗?

祝吟辰突然想起那天在空居,为了林筑与尼努尔塔对峙之时,后者冰冷的话语——“如果是安提,她会动手比我更快。”

“……”

夜潮下的空居很安静,方才祝吟辰悄悄在水潭中清洗泥泞的时候,也只惊动了几尾好动鱼儿,轻轻地吻她的指尖。

夜深之时,万物歇止,只有无穷无尽的思绪在蔓延。

祝吟辰拉过花瓣窗帘的一角,将浓稠的夜色都遮蔽去。

或许,她应该远离安提一段时间。

等她将零启计划调查清楚,再去考虑,该如何正面面对和安提的关系吧。

至于那个温室,她不会放弃调查的。

……

天刚一早,天边才浮起一线乳白色的天光,祝吟辰躺在床上睡得正熟,就朦朦胧胧听到了空居外的打砸声。

“祝吟辰,快醒醒!”

感觉到身体被猛烈地摇晃,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林筑焦急的神情。

她打了个哈欠,坐起身,看向敞开的房门,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更大声了。

“怎么了?”

“有个黑色的阿努打进来了!”

谁啊,居然敢在伊南娜的地盘作祟?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祝吟辰突然听见门外远远传来一声熟悉的冷笑——“伊南娜,你带给我好大的惊喜!”

这声音——!

祝吟辰这下子彻底醒了。

她一个箭步冲出门外,望见昔日壮观的水上宫殿,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伊南娜尴尬地半躺在破破烂烂的藤座上,和前来质问的恩基对峙着。

阿利都们此时都躲藏在屋里,向窗外小心翼翼地望着,微恐被恩基的怒火牵连。

仔细看去,交织蔓延的树根被无数银白丝线穿刺,或暴力地切割绞碎,伊南娜此时的模样也有些狼狈,虽然看起来临危不乱,实际上身体被几根锋利的丝线暗暗架住,不敢轻易活动。

恩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伊南娜。

她漆黑的纤长身影如同这明媚空居中闯入的一片鬼火,将繁华春景生生撕裂出一线黑暗的阴影。

“这段时间,我与众阿努都冬眠于菌群,本以为你会执行好大颚的义务,于是没有多管。”

恩基冷笑一声,蛇眸下透出两点猩红的光,刺破她此时深恶痛绝的仇恨。

“没想到,你居然和安提一样,背叛了虫群,背叛了纳姆。”

伊南娜尴尬地一笑,突然感觉脖颈间倏地一紧,紧随其至的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凉意。

锋利的丝线将她坚硬的铠甲穿透,鲜红的血慢慢地顺着身体滑落,而那丝线还有在身体里继续游走的意头。

伊南娜笑不出来了,她的脸上慢慢滑落几滴冷汗。

丝线随着时间一点点收紧,伊南娜却愣是一句话没吭声。

恩基微微皱眉,正在思考着怎么让眼前的阿努开口,却突然察觉空居之上,隐隐约约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祝吟辰就这样眼看着恩基突然慢慢抬起头,望向自己这边。

与那冰冷而充满杀意的眼神对视的一瞬间,她的脊背情不自禁爬上一阵恐惧的寒意。

祝吟辰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赶紧退后,抓着身后莫名其妙的林筑逃回屋内。

然而已经晚了,就在她们闯入房门的下一秒,整个房间瞬间被无数的丝线贯穿撕裂,在空居半空砰地一声炸开来,惊起周边阿利都们纷纷尖叫逃窜。

好在祝吟辰已经有了经验,这次反应也够快,在爆炸的前一秒及时带着林筑扑倒在地,又立马起身抱着林筑飞跃到空中,踩着炸裂的果壁碎片跃至蔓延交织的巨树枝桠上。

林筑死死地抓着祝吟辰的肩膀,不敢轻易乱动。

祝吟辰也挡在林筑身前,强行稳住心神,向下望去,与水上宫殿上的恩基彼此对视。

后者看起来始终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分毫,但祝吟辰知道,面对恩基那强大的能力,一丝一毫都不可松懈。

某种程度上而言,恩基恐怕比骄傲的伊南娜更难对付。

二虫对视良久,恩基终于冷冷开口:“安提在哪里?”

被晾在一旁的伊南娜正要出来打圆场,一根丝线突然自空气中隐处,横过架在了她的咽喉处。

感到咽喉处的空气隐隐泛起的寒意,伊南娜只好默默闭上了嘴巴。

祝吟辰见伊南娜没能起到作用,只好出声回道:“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祝吟辰脚底踩着的枝桠一段突然发出崩裂声,下一秒,以她脚边不到一厘米距离的枝桠为起点,整个空居顷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净利落地切去半个!

空居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周围的森林中传开去,惊起一片鸟兽散。

巨树被切下的树干和数座果屋高高落下,在水潭里纷纷砸起巨大的水花,被牵连的阿利都们惊慌失措地振起双翅,或是不慎连带着坠入水中。

一时间,惨叫和半个巨树倒塌的声音不绝于耳,树上水下一片狼藉,空居有史以来第一次陷入了这样大的灾难。

水谭被激起无数噼里啪啦的水花,将残余的水上宫殿溅湿一片,伊南娜被困在其中,全身都被淋得湿透,此时也只能默默闭上双眼。

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使祝吟辰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连忙抓住身后的林筑,侧目一看,发现身边的大半个空居已经不见了,而她脚底踩着的枝桠居然还在时,忍不住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很明显,这是一种威胁。

她重新抬起头,望见恩基面无表情的脸,那半阖蛇目下暗藏的疯狂和暴戾,心中的警惕直线上升。

无论如何,她会尽全力迎接恩基接下来的出招。

好在即使是这种时候,恩基也多少保持了她一惯的克制。

她望着祝吟辰和其藏在背后无名之物的身影,微微皱起眉头。

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知道她是安提藏在腹中的卵。

第二次又见面的时候,则又知道了她是玛赫那出自于私心所创生的女儿。

对于这其中古怪的转换,她默认这是伊南娜该调查的义务,没有去管。

而现在,她不仅帮助安提建立了埃勒伽什,还和伊南娜和和美美地混居在空居中,身后又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外来物种。

“伊塔……”

恩基默诵着这僭越的名字,那是安提越过了整个虫群,为眼前的这小小阿努命令的第一个名字,也是安提决心背叛的象征。

但这名字背后的主人,恐怕隐藏的秘密要更深刻。

“恩基。”

突如其来的,她的左肩放上一只沉重的手掌,她皱着眉偏头看过去,伊南娜居然已经站起来了,身上挣扎出丝线的一道道伤口还在流血。

心头突然闪过一丝不忍,恩基仍然冷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回了句:“干什么?”

伊南娜叹了口气。

“我想建议,你们去空居外面打吧。”

此言一出,几乎要把恩基气笑,她正欲转身教训一番,却看见伊南娜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她的背叛于整个虫群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这看透的一眼,恩基只觉得全身顿时如被浸入冰水一样冷静下来,连斥责的意头也没有了。

看来伊南娜今天是死活不肯给她一个交代了。

她的时间只用在刀刃上,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耗下去。

“伊南娜,你不要以为你带走了大颚,整个虫群就无法继续运转下去。”

恩基冷冷的声音传入伊南娜心底,如同一股冷冽的溪流,将沿途的土壤慢慢冰冻。

“我会用自己的办法,重新建立虫群的秩序,新的大颚,将会把你和你的部下全部取代。”

伊南娜面上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恩基放下这番话后,就原地融作一滩黑水,渐渗入四周隐秘的黑暗中。

只有恩基留下的那最后一个眼神,如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还深深地镌刻在伊南娜心头。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伊南娜回过神来,转身看见微皱眉头的祝吟辰。

后者望着周围的一片狼藉,眉宇间显出一点对未来的担忧和不安。

看来,这里还有个年轻的阿努等待她的安慰。

将所有的悲伤果断抛到脑后,伊南娜豪迈一笑,大手一把搭在祝吟辰右肩。

“先让埃勒伽什的大颚和拉姆调过来,重新将空居建造吧。”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祝吟辰严肃地瞥过一眼,将伊南娜的手从自己肩上推下去。

“我是说,恩基刚刚说的新大颚要是真的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还有,我们现在要怎么去探查恩基的动向?必须要抢先查清楚,她究竟打算怎么弄出新的大颚来。”

“至于空居,我们可以……”

听着祝吟辰周密的计划,伊南娜的思绪已经情不自禁地悠悠飘到了天边去。

从她和祝吟辰相处以来,她就很少像以前一样去仔仔细细地去思考打磨进攻外敌的计划了。

“好了好了,聪慧的伊塔,你要做的,就尽可去做吧。”

她微笑着拍了拍祝吟辰的背部,扬长而去。

祝吟辰远望着伊南娜的身影就这样离去,看她的方向,似乎是打算去埃勒伽什。

埃勒伽什前不久确实刚好给她建好了新居。

祝吟辰暗暗捏紧了拳头。

她一定要让拉姆们克扣分配给伊南娜的住地和食物……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阵低低的啜泣声,祝吟辰转过身,看见一个眼圈通红的阿利都,正坐在水上宫殿的一角,抱着被树枝砸中的翅膀默默落泪。

她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祝吟辰站在水上宫殿中心,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树上水下,遍地是受伤的阿利都和破败的果屋残躯,整个空居巨树现在只剩下未被削去的一半。

未被这场灾难波及的阿利都们站在树上,焦急地望着在水中挣扎的同伴们。

而林筑正小心翼翼地爬下树,试图去拉一个困在水中和倒塌树杈之间的阿利都。

算了,她现在有比埋怨伊南娜更要紧的事要做。

祝吟辰走向坐在水上宫殿一角的阿利都,后者看见她来,急忙往水里钻去,却被翅膀一端被接触的轻柔力道所震惊,通红的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祝吟辰。

祝吟辰微微一笑,安慰道:“你受伤了,就先暂时留在这里吧。”

“晚上的时候,我会安排好树上的阿利都,空居重建的这段时间你们就暂时合住。”

阿利都默默地垂下头颅,长睫轻颤着,浸湿的金色羽发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柔和青涩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抗,只乖顺地坐回了了水上宫殿一角。

祝吟辰见他这幅样子,知道双方的沟通有了效果,于是呼唤了一个较熟的阿利都,叫他去集结幸存的所有阿利都。

就这样忙碌到了深夜。

看着来来往往收拾残局的拉姆和大颚们,祝吟辰轻轻呼出一口气。

尽管林筑百般拒绝她的好意,但她仍然坚持安置好林筑单独的住处。

夜色掩护下,大地重新覆上一层赤色,祝吟辰独自走向埃勒伽什的方向。

空居残存的住地有限,她也不得不去埃勒伽什住一段时间了。

对了,还要顺便去克扣一下伊南娜的住地和食物分配量。

第62章 她将创新生,无人知源处

古老幽深的黑暗地底下,沉淀着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洞壁湿滑,石柱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地底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腥气,几点幽幽的荧光中,隐隐约约可见洞穴中心一尊小山般的巨大身影,连同着她身边涌动的小虫们一起,在晦暗光线中忽明忽暗。

不同于寻常阿努的黑色矫健外形,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块柔软的、肥美的奶油点心。

蛇状的下半身盘旋在一起,看起来肥壮无比,富有弹性的乳白色肌肤微微透明,几乎能看到里面彼此交错的内脏。

人形的上半身伏在盘旋的身体一侧,脂肪丰富的双臂自然地交叠在头颅下,银白的长发几乎要将她的全身覆盖,半掩去熟睡的、静谧的面庞。

湿热的空气里,一些小虫焦躁地在她身上爬上爬下,口器发出尖利如婴儿哭泣般的声响,从出生开始就渴望引起关爱和注意,几乎是每一种生物的本能。

小虫们们才刚刚孵化不久,有的还没有长出翅膀,有的在半透明的卵里挣扎,有的在啃食自己的蛹壳以获得营养,有的已经在尝试着飞起来,还有的,甚至是残疾或者先天营养不良。

即使她因为困倦,已经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此时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检查这一批最新的虫卵孵化情况如何。

她打了个哈欠,慢慢睁开双眼,微微透明的白瞳似乎是因为长年深居地底,而有些失明式的茫然。

接着,她开始仔细地挑选小虫们的质量,从身体的健康状况,到器官和内脏的发展程度,都认真地一一评估,挑拣到不同的队列中。

原本吵闹得厉害的黑暗地底慢慢变得安静下来,几乎所有的小虫都乖乖照做。

这是得到玛赫审视的机会之一,无论是认可还是厌弃,只要可以得到母亲的正视,就能激发出所以生物流淌在血液中、本能的喜悦。

终于,玛赫严肃地挑选了一段时间后,将那些身体状况不佳,或者脾气过于暴躁的小虫们聚在一起,捡做一堆。

洞穴里重新变得吵闹起来,未被选中的一些小虫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好像是在嘲笑着什么,还有的仿佛是在哭泣,乖乖地停在玛赫身畔,沉默不语。

玛赫柔韧有力的身体慢慢扭动起来,将洞穴中间被选中的那一堆小虫缠绕围住,一点点绞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重新舒展开身体的时候,洞穴中央就剩下一滩血腥的碎肉。

如一片神圣的、祭祀的坟。

地底突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隐隐藏着一种古老的、不可僭越的权威。

甜丝丝如蜜般香甜的,带着一点铁锈的气息,浓稠的血腥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很快地蔓延开去,所有小虫本能地一拥而上,黑暗地底再次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啃食声。

四通八达的洞口处,突兀地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洞顶石柱的滴水声显得更为清脆。

“玛赫?”

低沉的声音自洞口外一次次地传来。

玛赫顿住了动作,安安静静地朝洞口外望着。

沿着深邃的地底通道,恩基走了漫长的路途,太久太久没有来这里,她已经忘记了路,只能一直试探着向四通八达的洞口里不断呼唤。

然而始终没有回应,她只能默默忍受着地底湿热的空气,在各个通道口里不断地来回穿梭。

“玛赫?”

“玛赫,你在这里吗?”

……

不知道找了多久,她总算在口干舌燥之际找到了正确的洞穴。

恩基望着深邃的黑暗那头,那双冰雪般静谧的眼睛,暗暗松了口气,扶着洞壁优雅地一步步走进来。

“近来可好,玛赫?”

玛赫平静地注视着怀中尖叫的小虫,轻轻地抚摸着小虫光滑的身体,并不说话。

恩基叹了口气。

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玛赫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对任何事情都置身事外,但凡是不重要的,或是既定的事,都无法真正引起她的注意。

“新的虫母诞生了,玛赫。”

“伊南娜带着大颚聚在了冥土,建造了新的城邦,它的名字是埃勒伽什。”

玛赫眼神微动。

避过脚下窸窸窣窣的虫群,恩基慢慢走到玛赫身边,微俯下身子,一双半阖的蛇目闪着两点红光,凝视着玛赫的脸庞。

“玛赫,我需要新的造物,新的大颚,新的军队。”

“为了阿努的荣耀,将新的血液献给我吧。”

……

联合城邦,下邦C3区。

从联合城邦内部出发,离开了隔离上下邦人的安全区后,就是C2区——黑环,而在黑环与无人区之间的过渡地带,就是C3区。

也是整个联合城邦最大的贫民窟和犯罪集团聚集地。

反抗军的驻地就在这里。

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在低矮的房屋间玩闹,一个用几块木板和一个破网兜做成的网篮立在院子中间。

其中一个小男孩突然捡起一个看起来缝缝补补了很多次的篮球,率先向网篮里投去。

那是个漂亮的三分球。

其他的伙伴似乎也为这突如其来的比赛所点燃,胜负欲在每个人心中燃起,一场日常的篮球赛在贫民窟的一角拉开序幕。

这是上个世纪时兴的民间运动,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惯于保存这些传统的娱乐项目。

街角外的马路传来一声货车的喇叭声,几个中年男女从隔壁的鱼货店里走出来,开始往店里拉刚从北海运来的鱼。

这是参与北海走私海货的一家小作坊,萧家在北海的势力庞大,底下破破烂烂的窟窿眼子也最多,只要每个月向这片地方的地方头子上供两万联邦币,就可以得到稳定的货源。

“啪——”

一条鱼从货箱里掉出来,早就在垃圾堆旁等得饥肠辘辘的野狗流着口水猛扑过来,又在中年男人的怒骂声下畏畏缩缩地夹着尾巴后退。

原本坐在小板凳上,砸吧着烟头的老太太,中年男人的母亲,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脸的褶皱里写满了心疼。

她颤颤巍巍地弯腰捡起那条鱼,拍了拍上面沾染的灰尘和泥泞,眼角瞥到地上呜呜叫的狗,本来朝货箱抛去的小臂一抖,拐了个弯儿,这条鱼还是给了它。

饥饿的野狗吃得飞快,肉和骨头混着地上的灰尘都吃得干干净净,不过多一会儿,它冲老太太摇了摇尾巴,慢慢地走开了。

老太太没头没尾地骂了一句,就像这里的人给予彼此恩惠和关爱时的习惯一样,恶毒才能维系亲人之间的亲密。

她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去,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里打篮球的孩子们发呆,干瘪的嘴皮砸吧着烟,浑浊的两眼空空地望。

突然,衣襟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亲昵地碰了她一下。

她低头看去,那条野狗又回来了,湿润的鼻子喘着粗气,长长的舌头歪向一旁,白森森的犬齿间咬着一个球。

它冲老太太有点聋的耳朵兴奋地狂吠几声,似乎是在邀请她陪它玩耍。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了这是刚才的那条狗,她的脸突然夸张地扭曲起来,说不上是喜欢还是嫌弃,只从宽松的衣袖里颤颤巍巍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在狗背上的皮毛重重地摩挲着,薄薄的两片嘴皮发出模糊不清的咒骂。

夕阳之下,破破烂烂的小院子覆上一层金色余辉,坐在院子一角的老太太脚边坐着一条狗,她们都变得金灿灿的,身上的每一处褶皱因为逆光变得墨刀刻下般的黑,刚劲的一笔一划,像是旧时回忆中的金色雕塑。

金色的狗在融化。

老太太的手掌与狗毛慢慢粘结到一起,像是狗毛齐刷刷地钻进了肉里,又像是手掌烫融了狗的背部,狗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天真,口水渐渐淌得到处都是,在地上染作一片浓重的黑。

随着下颚的牙齿也慢慢融化,它口中衔着的球扑通一声掉下来,狗的眼睛这时候变得温柔极了,两点晶莹剔透的水晶,盈在两宛黑色的眼眶中,慢慢地往下流淌。

听见球掉落的声音,一个小男孩连忙从屋里跑出来,脸上还挂着玩具丢失的泪痕。

一看见狗和他的球,他连忙跑到奶奶身边,指着狗,哭叫着要跟她告状。

然而他这次哭了半天,奶奶却迟迟没有反应。

“奶奶?”

他揉了揉眼睛,不再哭叫,转头看向今天安静得奇怪的狗。

狗在摇尾巴,它的背部在融化,里面鲜红的内脏露了出来,活泼泼地跳动着。

狗在眨眼睛,滚落下最后一滴金色的眼泪,落到地上深色的黑,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无声地望。

狗在呜呜地叫,喉咙处的皮毛已经融掉了,化作一滩夕阳下亮晶晶的水,白森森的骨头上动脉静脉一鼓一动。

“妈妈——!”

男孩哭着尖叫一声,向屋子里逃去……

……

北海高危辐射污染区,第三研究所。

研究所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每一间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情绪各异,激动、兴奋、不安……研究所的气氛前所未有地紧张。

“已经确定病毒来源了吗?”

屠启风风火火地走进实验室,透明的隔离间内,几个围在一起的研究人员看到她一来,连忙让开位置,露出里面刚送来的样品切片。

屠启匆匆穿上生化服,走进隔离间,熟练地将切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几乎是下一刻,实验室再次被敲响,除了屠启以外的所有人齐刷刷看去,一个西装革履的短发女孩走进来,望着陌生部门的同事们礼貌微笑。

她走近隔离间,对着里面的屠启悄悄说道:“目前已知所有感染者的资料已经送来了,袁主任在办公室里等您。”

屠启身形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女孩转过身,冲周围的同事们点了点头,很快地退了出去。

周转在不同的部门之间,这场感染引发的所有突发事件都要经过屠启亲自处理,这几天她确实很忙。

不仅仅是从C3区爆发的神秘灾情,还有日常对雌虫的搜捕进度。

等到与实验室的众同事商议好病毒的处理事项,已经距离女孩的通知时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屠启刚刚脱下生化服,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袁立的办公室。

一打开门,里面简直热闹得不得了——北海特遣部队队长萧衍、AGPC十二主席之一兼卫生局局长南宫问天、AGPC十二主席之一兼科技管理局局长袁立,和刚才的女孩,连同一个陌生的黑衣高个男子都在。

办公室里原本议论纷纷,只有女孩第一个表示出了尊敬,站出来对屠启招呼道:“您来了。”

其余的几个人向这边瞥了一眼,又继续投入他们的争吵中。

屠启对女孩点了点头,向几人走去。

萧衍看起来激动极了,扶着桌角的左手用足了力气,颈间的青筋微微暴起。

“……我不管你们到底要在北海找什么东西,灾情是你们驻扎的地方引起的,就得给我尽快解决干净!”

袁立一屁股做到沙发上,老派地摇了摇头,嗤笑一声。

“萧三少爷怎么连自己的地盘都搞不清楚?那片地儿是北海有名的辐射区,我们的人从来没有过去过,还不是你们没有清理干净战前污染引起的后乱?”

萧衍愤怒地向桌面锤下一记拳头,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放你**的狗屁,你们在辐射区悄悄在搞些什么以为我不清楚吗?!”

女孩看了看众人,见没有一个人有劝架的意思,只好站出来,劝道:“萧队——”

“滚!”

好吧,她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怒火有了合适承接的地方。

女孩默默地低下头,走出办公室。

南宫问天原本沉默了许久,此时也忍不住放下酒杯,为自己的事说了句话:“袁主席,我就想问您一句,C3区的这个事儿,我还要替你们瞒多久?”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突然沉默下来。

袁立是无所谓灾情的公开的,这和他在零启计划中的位置相悖,但他更在乎有没有大量的病毒实验数据可以免费得到。

萧衍是不愿意灾情的公开的,病毒从北海传播到C3区的事情要是传了出去,萧家在整个联合城邦的名望恐怕不保。

南宫问天也是不愿意灾情的公开的,他这段时间用来接纳感染者的钱可白花花地流了不少。

至于屠启,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否要隐瞒灾情,她对人类的感情本就淡薄,还是直接听袁立的话更来得轻松。

一旁的黑衣人率先打破了僵局——“周明主席通知你们,黑环不会接受任何灾民。”

没有黑环的接纳,C3区外的所有人就只能在外面等死。

袁立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就很明显了,南宫主席,我过段时间给您去AGPC找个借口,给您搞一笔特助的资金,为人类服务的人可要有英雄的待遇!”

南宫问天叹了口气,沉沉地点了点头。

只有萧衍,还坚持着和袁立争辩病毒的传播责任方……

屠启全程一句未发。

在争吵声不断的办公室里,不知为何,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她不自觉地看向办公室中央的特制装置。

【零】的光华在里面缓缓流转,散发出迷人的虹彩光芒。

仿若世外神明的指引,那枚光辉璀璨的凝星,曾在辽阔的极寒之地中封存,又在某一个历史的节点,连同那些被冰封的伟迹一起,自姜元源紧合的双手中取出。

屠启凝视着【零】,那问过无数遍的问题再次自她心头浮起——

人类的未来,何去何从呢?

第63章 异病蔓延时,哀歌因她起

舆情可以控制,但灾情本身不能。

被AGPC科技管理局紧急命名为“X109”的神秘病毒正在安全区以外的地方传播,黑环早在三天前就关门谢客,没有足够可靠的医疗机构,也没有AGPC积极的挽救措施,半个联合城邦的人都在等死。

但……那或许不能简单地称之为死亡。

“你是说,它们……是有意识的?”

总指挥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台上的研究人员,眉头看起来能夹死苍蝇。

“是的。”

研究人员冲他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十二主席,继续说道:“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我们发现,感染了X109病毒的样本似乎仍然保存着主观能动的反应。”

说到这里,研究人员熟练地点击了几下台上的屏幕按键,联合会议室中心的大屏随之开始播放一段录像,十二主席不约而同地看向大屏。

录像的地点似乎发生在一个手术台上,一个面目全非的感染者痛苦地呻吟着,他的上半身和半个头颅已经变得柔软而透明,就像一团晶莹剔透的水晶泥,里面的骨头清晰可见,彼此交错的器官和血管不停地起伏跳动。

几个主席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录像中的感染者身体慢慢发生了变化,他身体融化的部分突然开始挣扎起来,带着内部的脏器向他的头颅爬去,一点点覆盖住他的呼吸道。

过了约五分钟左右,男人不再挣扎了,他残留的一颗眼睛安详地闭上了,眼角慢慢地流下一滴眼泪。

手术台旁的仪器显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然而他融化的身体变得更加活泼起来,像是有意识似的,组融成一整团,带着里面还在跳动的内脏、骨头和血管,向画面屏幕外的方向爬去,录像就在录像者终于抑制不住的尖叫声中停止。

研究人员关闭录像,重新郑重地望向众人。

“如各位所见,在这一起实验案例中,感染者全身的色素会逐渐流失,皮肤也会逐渐变得透明,然后慢慢融化,脱离其身体。”

“但奇怪的是,这些被带走的内脏奇妙地组成了一个脱离人体的生态圈,仍然在自如地活动着。”

“实际上,在各位看到这段录像里发生的内容之后,感染者融化的身体自行离开了手术台,稳定地向感染者自己病房的方向前进,最后吃掉了感染者餐盘中遗留的食物。”

“我们因此怀疑,X109病毒真正的感染症状是使得患者癌化,只不过它的对象不是具体的生命个体,而是单纯的活体生物组织。”

十二主席正愁容满面地听着,台上的研究人员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坐在她对面的袁立却突然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台。

袁立咳嗽了两下,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其余众人说道:“X109病毒的来源我们已经查清,是无人区东北部的一处废弃岛屿。”

“没有认真清理战前遗留的生化武器残留,是我们科技管理局的责任,我袁立今天站在这里,向各位同僚请罪!”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副沉痛的神情,深深地向众人鞠了一躬。

听到病毒的来源与北海无关,萧翎脸上一直紧绷的表情总算稍微松动了一点。

气氛暂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周明第一个打破了沉重的氛围:“好了,袁主席的尽职尽责是联合城邦上下众所周知的,或有疏漏也在所难免。”

十二主席中一直默默无闻的张景忍不住低声发出一声感叹:“战争的灾难遗留,是我们每一个人类的责任。”

周明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袁立主席您也无需自责!现在,我们要如何带领全体人类,齐心协力地解决这场危机,才是当务之急。”

张景和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这个默默无闻的游戏公司老板也能得到黑环首领的一句赞许,他赶紧不好意思地附和着点了点头。

总指挥姜安放下茶杯,笑着站出来打圆场:“就是,袁主席您先坐下,有什么事,大家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杨威也沉稳地点了点头。

其余众人纷纷应和起来,劝着袁立安心坐下,实在是受不住各位的体谅,袁立脸上露出感激又愧疚的神情,扶着腰间的一把肥肉颤颤巍巍地坐下。

待到气氛重新变得平静下来,杨威严肃地站起身,工作人员立刻开始操作,大屏上显现出杨威刀削似的面庞。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杨威,会议室里此刻的氛围无比庄严深沉。

这个久经风霜的老人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们在五十年前齐心协力建造了人类最后的城邦,无尽的战争没有将人性的光辉熄灭,直到今天,人类的文明仍然稳稳向前。”

“X109病毒的出现是对全体人类的,最新的一场考验!AGPC作为联合城邦的统领机构,必须要走到灾情的第一线去,安全区外的人民还在等待我们,AGPC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类!”

“各位如果有什么解决X109灾情的手段,就尽管提出来,我们尽量在今天就商议通过,要做到尽快、尽好、尽全地去实行好每一项措施,不负人类的荣耀!”

杨威说到这里,无比肃穆地向众人鞠了一躬。

相比起袁立刚才的,杨威的这一举显得更为庄严,更为沉重,仿佛历经岁月洗礼的巨人,背负着艰难险阻默默前行。

众人立刻齐刷刷地鼓起掌来,白银悄悄抹掉眼角情不自禁滑落的一滴眼泪,感动地拍着手,激动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整整一天的时间,联合会议室都紧闭大门,直到深夜十点半左右,以十二主席为首的AGPC终于整理出了较为完整的一套灾情提案。

南宫问天成功地获得了一笔新的项目资金,用以收纳安全区以外的感染者们;

周明迂回妥协了一部分黑环的开放地区,用以开放医疗物资的输出;

萧翎主动提出带队前去调查,和袁立在附近的研究所发起合作,一同查出X109病毒的泄露原因;

以孙志成为首的执行官部队将派出一部分人手,去安全区外维持秩序……

“记录好了,主席。”

台上的记录员将这次会议的全部内容输入数据库,恭恭敬敬地看向杨威。

杨威点了点头,站起身,正要宣布解散,在座的众主席中却突然悄悄举起了一只手。

会议室中央的大屏识别到这番动静,立刻将这只手的主人显示出来,提示还有人要表决意见。

是谁早不发表意见晚不发表意见,偏偏这种快要下班的时候发?

除了杨威以外的众人都带着一股子无奈的怒气看过去,然而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居然是顾遥。

众所周知,顾遥是前任主席之一顾秦安的私生女,二十三年以来都在顾家外戚居住,是顾家子女中最平凡、最内敛的一个,相传她在大学城期间也没有什么朋友,成绩也不突出。

在顾秦安意外死亡后,顾家直系的几个儿子和女儿都接连遭到暗杀,为了保证顾家在联合城邦的势力,顾家决定让私生的她去公开参与十二主席的竞选。

就这样,在举家的帮助下,顾遥成功成为了十二主席之一,也是其中最沉默的一个。

这个穿着朴素灰色正装的女孩在众目睽睽下慢慢站起身。

她身材较胖,身高也不高,看起来很文静,头上扎着一个丸子头,脸上化了一个淡妆,似乎是想把雀斑遮去,颧骨处的皮肤白得有些异常。

微胖的身体卡住了椅子,她窘迫地低下头,将卡腿的椅子轻轻移开一点,然后看向袁立。

顾家总是反复警告她,只要守好自己这个主席的位置就好,其他的一切她们会帮她操办,AGPC内部的斗争也不要去参与,记住她父亲遭过的灾祸,切不可再惹怒周明。

但是这个问题,她真的很想提出。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心照不宣地看向周明,后者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眼底却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凶残的恶意。

顾遥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她扶住桌角,试图掩饰下自己的不安,开口向袁立小小声问道:“请问,这次的X109病毒与零启计划中的雌虫有关吗?”

联合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袁立沉默了一会,放下茶碗,露出一个不解的神情。

他用力地朝顾遥偏过一侧耳朵:“小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顾遥微微低下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袁立感叹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还是要多经历大场面才行啊,公共场合连句体面的话都说不出来,未来要怎么办才好啊。”

众人都纷纷笑起来,顾遥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

坐在她身旁的总指挥姜安笑着站起身,爽快地一拍她的背部,像是一种长辈式的圆场。

“好啦,小姑娘,太晚了,该回家啦!”

杨威发表了最后的散场结尾,会议就此解散,十二主席连同其他的工作人员纷纷离场。

顾遥是自己一个人离开现场的。

因为她羞怯于让别人看见自己这样平凡的样子却坐着豪车,因此总不要人来接她,每次散会后她都坚持自己打车回家。

来到停车场附近,她站到离下班人群最远的角落里,点开手腕上的识别器,开始默不作声地寻找上面还在线的性价比最高的司机。

突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一阵甜美馥郁的香水气轻纱似地拂上脸庞,动听悦耳的女声在她耳畔响起——

“你好,能允许我送你一程吗?”

顾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居然是白银在跟她说话!

眼前的人一身黑色丝绸质地的定制西装裙,透出一股奢侈华贵的气质,长长的栗色波浪卷发矜贵地束好垂在脑后,几缕精致的发丝微垂落在脸颊两侧,夜风吹拂过一阵香气,丝绒质地红唇微醺,而那双迷人的眼睛正带着一点笑意注视着她。

顾遥看愣了一瞬,习惯性地摇了摇头,想到白银的话,又赶紧点了点头,原地纠结半天,刚刚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起来。

“不了……好吧,谢谢你。”

“没事。”

白银身后的黑衣男打开停在一旁的上世纪古董豪车车门,俯身请二位进入。

A1区的夜景繁华而迷人,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一条条街道和空中车行道霓虹灯闪烁,各式车辆川流不息。

灾情的消息依旧没有传到上邦,商业区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顾遥的性格孤僻内敛,上了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闷闷地盯着车窗外的夜景。

零启计划的内容她早在会议上听过,当时她也选择一如既往地从众通过了,关于袁立负责的部分她记得很清楚,雌虫爆破总部后失踪的事情她也知道。

X109病毒引起的症状一听就不是蓝星上的病毒可以导致的,她总觉得,与其说那是病毒,那更像是一种非人的生存状态。

可为什么,这么明显的疑点,只有她一个人会怀疑X109病毒可能会与失踪的雌虫有关?

她当时越想越激动,总觉得自己的怀疑是有价值的,甚至鼓起那样大的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请教袁立主席。

可为什么,他却要那样侮辱她?

难道他们真的不觉得X109病毒的奇怪之处吗?

难道自己的意见就那么幼稚可笑吗?

想着想着,顾遥脸上已不知不觉满是泪水。

她紧紧地咬着牙,不敢发出无礼的声音,满腹的委屈闷在喉咙中,黑暗中无声的哽咽,阵阵回荡在胸腔。

“好孩子,别哭了。”

一双柔软的手从她身后将她紧紧拥抱,脖颈相接处蓬松的发丛传来温暖的香气,顾遥捂上眼睛大哭起来,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滚落下,打湿了白银的手腕,滑落她黑色的衣裙,渐渐晕染出一团团墨梅一样的痕迹来。

就像一捧悼念的、悲伤的花。

第64章 脱出囚笼处,她复得自由

白炽灯刺眼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耀,白色家具折射出明晃晃的光影,陈立新将整个头蒙在被子里,半梦半醒地睡着。

“滴——”

门上识别屏通过身份认证,应声而开。

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一个乔装打扮的黑衣人走进房间,看见了床上的陈立新,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走到床头一侧。

黑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是白天屠启见过的那个秘书。

“陈立新,醒醒。”

陈立新本来就睡得浅,动静比以往稍微大了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叫醒。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眼前陌生的面孔一点点清晰起来。

……是新来的看守吗?

陈立新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问道:“怎么,又要开始审问了?”

女孩微微一笑,向她礼貌地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叫陈丹,是奕川派来接你离开这里的人。”

一听这话,陈立新顿时睁大了眼睛,方才沉甸甸的睡意荡然无存。

她愣怔征地看了陈丹好一会儿,才不可思议地慢慢点了点头。

陈丹办事很利索,她迅速脱下身上的斗篷,放下身后的背包,从里面翻找出一套实验服,递给陈立新。

“穿上吧,我带你混出去。”

陈立新正要照做,突然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犹豫。

陈丹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孩的这一异样,关切道:“怎么了吗?”

陈立新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那个审问的女人说过,会放我走来着……”

说到这里,似乎是因为有了第二选择的底气,也可能是心中长久积累的那股悲愤所使,陈立新突然下定决心,果断地拿起衣服。

“算了,这么久了都不兑现诺言,那女人多半是反悔了,我们现在就走!”

陈丹满意地笑了笑。

跟在陈丹身后走出牢房,经过长长的走廊,进入电梯,陈立新瞥了一眼电梯显示屏上的时间,上面赫然显示着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那个可恶的女人,把自己的生物钟弄成什么样子了!

陈立新心中一股火气腾地冒起来,离开这里的欲望猛地膨胀起来。

等她出去了,绝对要把这个邪恶的地方曝光!

然而电梯门一打开,陈立新后背一凉,心中那股火气一下子熄灭下去。

她的视野里,狭小的电梯门之间,充满了忙碌的人群,打电话的、写报告的、接发实验数据资料的……还有站在电梯前的,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眼光时不时瞥过她身上。

他们会看出她的身份吗,会不会突然冲过来把她抓回去?那个女人会不会突然出现,冷笑着将她带回审讯室里?

那句噩梦般的话语又在她脑海里浮现——“你来北海的目的是什么?”

陈立新感到自己藏在实验服里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精神恍惚间,她隐约听到站在身前的陈丹礼貌地向同事问好,自己的身体也干巴巴地跟着打招呼。

好在眼前的几个研究人员因为接连几天的加班,精神状态已经异常疲惫。

今天的研究所因为X109灾情的突发,确实比以往更忙碌。

大家互相点点头,彼此匆忙地问候一声,就交换了电梯内外的位置,各自忙碌去了。

陈立新就这样跟着陈丹走了出去。

接下来这样的情形重复了数次,终于,二人一路穿行过前方的走廊,又坐了最后一班电梯后,总算抵达了研究所的第一层,也是露出地面的唯一一层。

“您好,这是我的通行证。”

陈丹右手大大方方向前一递,向保安出示自己的胸牌。

保安皱着眉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职称和名字,点了点头,将二人放了出去,连例行的识别系统都没用上。

审查似乎要比预想中容易的多,陈立新紧赶几步,与陈丹并排行走,悄声问道:“原来你在这里面的职位这么高的吗?”

陈丹面不改色地走着,低声回道:“二十五万联邦币。”

“……原来如此。”

二人走向最后一扇大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明晃晃的、洁白的天光蓦地闯入陈立新的眼帘。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空气里传来的湿润的风的气息,连同那仙乐一般传进耳中的海浪声,都几乎让她感动得流下眼泪。

走在陈丹身旁,她小小声激动地说道:“我终于自由了!”

陈丹轻轻牵起陈立新的手,以表安慰。

这里是北海偏远处的一处海岸,远处下面的沙滩上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几个身着北海特遣部队队服的军人持枪在一旁巡逻。

沙滩周边,连同海岸内陆过去的地方,大半个地区被重重铁丝网包围拦截,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这座研究所的真身显然没有做研究那么简单。

眼看着慢慢走得离那几个军人越来越近,陈立新又忍不住紧张地低下了头。

陈丹松开牵着陈立新的手,走向其中一个带头的高大军人,开始了一番日常的运输请求交涉。

一阵咸湿的海风突然吹拂过来,引起远处丛林沙沙作响,陈立新顿时感觉大脑清爽了很多,平时的勇气似乎也有些恢复了。

是啊,毕竟她都已经从那该死的研究所里出来了。

只要再坚持过这最后的路程,她就能回到联合城邦,回到家中。

陈立新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看向陈丹和那个高大的军人,后者皱着眉头频频地向她这边看。

她仰起头,向对方付以一个礼貌的微笑,直接向他走过去。

军人连忙咳了几声,点了点头,让出上车的身位。

上了卡车后面的车厢,是两排纵向面对面的座位,两个军人扶着陈立新登上卡车后面。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潜移默化地带到了中间的座位,硬生生夹在了二人座位的中间。

……这是否有点?

她疑惑地张望四周,发现陈丹居然也是一样的待遇,只不过后者脸上的神情更自然平常一些。

本能吐槽的话卡在喉中不上不下,陈立新脸上挂着尴尬的微笑,身体绷直了,一动不敢动。

什么啊,研究所内部的正经实验人员这种待遇……

押运犯人吗?

车轰轰烈烈地行驶了很久,车厢内左右摇晃着,一路上钢铁摩擦的噪声接连不断,偏偏还没有车窗可以透透气,陈立新被夹在中间,胃部逐渐感到有些难受。

终于,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卡车突然停下,后车车厢门被外面检查的人打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这次突如其来的停车真是救命,她赶紧做了个深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坐在她对面的陈丹出声关心道:“你还好吗?撑不住的话,我们可以出去休息一段时间。”

陈立新脑海里顿时闪过家中的饭菜和床铺,全身心的意志力瞬间加倍增长。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比了个大拇指,示意自己还能撑。

坐在她右侧,靠近门那边的军人下车了,车门重新被锁上,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陈丹还想再说些什么,外面讨论声中却突兀地响起一个冰冷的女声——

“我不记得批准过这个行程。”

陈丹的脸僵硬了一瞬,而后又立马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看着对面陈立新脸上一闪而过惊慌失措的神情,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向身侧的军人,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

“外面是我的长官,请让我出去跟她说一下。”

两个军人彼此看了一眼,默默让开身位,一左一右带着陈丹下了车。

只有陈立新心中在尖叫——是那个女人!

半路知道自己逃出来了,就赶过来拦截了吗?!

外面传来陈丹和女人说话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严厉,似乎是在责备秘书在行程报备上的疏漏。

陈立新此时的思绪一片纷乱,身体情不自禁地往车厢内部挪了挪,默默祈祷女人千万不要说出那句话——

“好了,带我进去看看。”

陈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她连忙拉住屠启的衣袖,讪笑道:“关于此次行程的在内人员,在报告上都有记录。”

“我想,您完全不用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您的时间。”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拉扯,屠启微微皱起眉头。

她偏过头,用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前几天新上任的秘书,原本只是责备的神情无声无息地变化着,眼底渐生出深不见底的寒意。

“打开车门。”

车外传来女人不容置疑的声音。

陈立新手心此刻全是汗,头情不自禁地低得更深了。

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咔嚓声,后车厢车门被慢慢打开。

白天刺眼的光线重新照射进车厢内,陈立新只觉得眼前被晃了一下,好像站在无数窥探的闪光灯镜头面前,自己狂跳的心脏尖叫着,几乎要挣扎出胸膛。

她微微低着头,盯住自己的鞋尖,垂落遮去半个侧脸的长发是她此时唯一的安全感,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

外面的女人沉默着,皱着眉往车厢内看了很久很久。

“……通过。”

外面传来陈丹变得有些虚弱的声音,“是,谢谢长官。”

“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现在正是灾情蔓延的紧张时期……”

女人又斥责了陈丹约一分多钟的时间后,带着检查的人扬长而去。

陈立新坐在原位上,只觉得全身此刻大汗淋漓,像是从难以呼吸的人群包围中脱出身来一般。

庆幸之余,她心中还有些许的疑惑。

那女人居然放过她了,是因为真的没认出来,还是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兑现自己的承诺?

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是实实在在的自由身了。

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车厢门重新被打开,陈丹和之前的那几个军人再次上车,只是这次大家看起来都放松了不少。

毕竟此趟行程,他们各自的职责都在屠启的通过下,得到了尽职尽责的保证。

车辆重新启动,半途中陈立新吐了一次,两个心情不错的军人帮她清理了一番,前排的司机甚至好心地开了半扇窗户。

流动的风从车厢前面灌进来,陈立新感觉身心都放松了不少,往日的个性都一点点回来了。

车厢内几个人开始聊起天来,她安安静静听了一会,竟忍不住向身旁的军人搭话:“刚才你们在外面聊的那个灾情,是怎么回事啊?”

军人惊讶地看向陈丹,陈丹面不改色,平静地解释道:“她是最近才从安全区内来的。”

军人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怪不得了,这么大的事儿也只有上邦人不晓得。”

陈立新脸上好奇的笑容微微僵住。

嗯……她是不是刚才差点捅了什么娄子?

突然,军人像是意识到些什么,转过头来对着她,尴尬说道:“对了,我不是针对你,只是觉得这个事情确实比较大,你别往心里去。”

陈立新连忙摇了摇头,“没事,你说的也是事实。”

坐在陈丹左侧的军人放松地靠后身体,感叹道:“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奇怪的病,人都融化了,还能到处走。”

“是啊,我前几天刚在北海商业区查到一个感染者,整个人已经完全融化掉了,他家人把他放在浴缸里面,舍不得上报军方,带走他的时候,他居然在往家人那边爬!”

“不是吧,真有这么恐怖?”

“岂止,我有个干记者的朋友,前天刚好在感染发生的现场,我跟你们说,那场面……”

陈立新和陈丹默默地听着军人们和司机的聊天,听着听着,陈立新忍不住出声问道:“那你们带走的这些感染者,后面要怎么办呢?”

气氛突然诡异地沉默下来。

良久,前排的司机发出一声讪笑:“我们干外围的哪里知道研究所内部的事情。”

“你说是吧,陈丹女士。”

陈丹没有说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前排车窗灌进的风声。

陈立新疑惑地看了看众人神色各异的脸,慢慢地低下头,看着灰扑扑的车厢内地面,心中的疑云渐生。

北海的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袁立和那个女人的研究所,零启计划内关于虫族的阴谋,屠一鸿一而再再而三的隐瞒,安全区内无人知晓的奇怪疾病……

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在她心头渐生,似乎有什么非常关键的东西,可以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究竟是什么呢?

沉默的车厢内,她坐在硬邦邦的座位上,独自思考了很久很久。

一双星彩流转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渐渐浮现,结论在她心中一点点形成,事到如今的所有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作为知道零启计划的人之一,屠一鸿恐怕一直以来,都知道阿图特的真实身份,甚至要比她更清楚阿图特的本质。

她之所以答应祝吟辰,帮助她寻找阿图特,要么是为了找到零启计划的实验对象——虫族,要么就是为了顺藤摸瓜地找到正在寻找雌虫的研究所,又或者……两者皆是。

至于突如其来的,被禁止公开在安全区内的灾情,听起来与研究所也密切相关。

……

车厢外的风声逐渐变得喧嚣,陈立新微微皱起眉头,那个问题重新在她心中浮现——

零启计划,到底是什么?

第65章 世外奇境,三河之地

抵达北海边界的最后一个检查点,在随行军人的合法证明下,陈丹与陈立新顺利通过检查,彻底离开了北海。

等在她们面前的,是充满未知的、真正的无人区。

“我们接下来,是要出发去联合城邦了吗?”

陈立新一边穿防护服,一边朝门外陈丹等待的背影问。

“不,”陈丹倚靠着门框一侧站着,背影摇了摇头:“我们要先去三河区交接人手。”

“三河区?那是什么地方?”

“我真正的属地,也是一个和你们红派有合作的地方。”

陈立新猛地抬起头来,恍然大悟道:“难怪我看你这么面生,我还以为你是最近新加入奕川那边的人呢!”

陈丹背对着陈立新,嘴角轻带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扣紧腰间的皮带,陈立新站起身,试着踏了踏脚上穿的军靴,感到一种沉重的踏实感,新奇又神气,她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透出明媚的笑意。

“走吧!”

没错,这才应该是她这趟无人区之旅的真正打开方式嘛!

……

漫漫荒原一望无际,眼下正值初春之际,新生的野草如陆地上的波涛汹涌的海,随阵阵刮过的大风哗啦啦地起伏涌动。

陈立新打开一侧的车窗,惬意地半躺在右座,干爽又略带些未消融残雪冷意的风灌进越野车内的驾驶舱,唤起心中最原始自由的畅快。陈丹也配合地打开音乐,二人笑着打着拍子唱着歌,越野车在音乐的喧闹声中一路前行。

行至将近傍晚时,夕阳西下,照耀大地万物覆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辉。

陈立新眯着眼睛,望见远方约两公里开外,一大片整整齐齐的人造田野块,一条长河蜿蜒曲折,穿越其中,直通向西边的群山,河岸两旁则是层层叠叠的乡下村落遗址,看起来是个有人的地方。

陈立新扯开嗓子,在音乐声中大声问道:“是那边吗?!”

“是!”

陈丹一边开车,一边大声回应。

行驶的距离越来越近了,陈立新壮起胆子,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好奇地往三河区仔细望过去。

现在要看得更清晰一些了,几排铁丝网将方才她看见的区域前面拦住,隐隐约约可见一些人在其中的村落间走动。

她们前方约两百米处,铁丝网的外面有一个哨站,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朴素的持枪女人。

陈立新赶紧把身子缩回了车窗内,又把音乐声调大了一些。

陈丹在哨站前停住车,她摇下车窗,用乡音向哨站里的那个女人喊了一声。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响起,哨站里的女人走了过来,陈丹回过头,向陈立新点头示意后下了车。

尽管听不懂,陈立新还是默不作声地竖直了耳朵。

越野车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攀谈声,听起来陈丹和那个女人似乎很熟络的样子,大致能听出来一些田地、安全、联合城邦之类的词汇。

过了不久,车门突然被打开,陈丹很快地钻进车辆,陈立新观察到后者脸上有着某种难以掩饰的喜悦。

心中的情感被引起共鸣,她忍不住衷心祝贺道:“恭喜你回家啦!”

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已经喜形于色,陈丹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谢谢。”

哨站的女人站到越野车外一侧的地方,冲她们点了点头,陈丹开始重新启动车辆。

陈立新坐在原位上,远远望见远处的铁丝网大门被打开,心知她们这是马上就要进入三河区了。

三河区,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行驶入三河区的村落,陈立新又好奇地探头往车窗外望,才发现这里要比她想象中更现代化。

四周的田野有飞来飞去的无人机打理,几个女人坐在大棚里面挑拣种子;较远处,红瓦白墙的楼房错落有致;房屋间蜿蜒曲折的道路边上,各种营业的商铺正在开张。

经过越野车旁的女人们时不时地跟她们打招呼,陈立新也连忙热情地招手回应。

就这样一路深入三河区,眼见着越野车已经开进了居民区,离前面那个俨然一副“村长办公处”的花园小阁楼越来越近,陈立新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重。

怎么一路上,她连一个男人也没看见?

不知为何,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渐渐浮现——

她直接转头向陈丹问道:“这个地方是没有男的吗?”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陈丹肯定地点了点头,“嗯,没有。”

陈立新顿时睁大了眼睛。

“那这里哪儿来的小孩?”

“三河区的人可以自由外出,她们怀孕后查出是女孩的话,就会通知我们接她们回来,我们也会定期从下邦的孤儿院里收养一些女孩。”

“怎么养孩子们呢?孕妇的话,恐怕不好工作养家吧?”

“整个三河区就是一个家,我们彼此照顾,这里也没有商品经济,不流通外面的货币。”

陈丹的这些话听起来简直像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内容,陈立新听得有些微微的愣神。

她突然又想起来什么,颤抖着手指指向远处的那几家商铺,“那么,前面那几家商店是?”

“那个啊,里面摆的零食和小吃是公开发放的,饿了可以直接去拿。”

陈丹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儿,继续说道:“喜欢做饭的人一般会去里面申请工作,吃不完浪费的人会被处罚一个下午左右的社区公共劳动服务。”

“这样啊……”

陈立新慢慢地点了点头,差不多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离村长家还有五分钟不到的距离,陈丹开车驶向附近的停车场,突然听见陈立新感叹道:“没想到无人区这种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的世外桃源。”

她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一个自豪的微笑。

“那是因为,我们会严格控制这里的出生率,人口不会因为男人们贪婪的个人欲望而过度泛滥,三河区的所有物资也因此得以合理周转。”

“听起来真不错!”

陈立新赞许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话说,你们是怎么建立起这样一个全是女人的地方啊?”

陈丹眨了眨眼睛,声线里突然透出几分调皮。

“这种事,你还是去问村长吧。”

陈立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慢慢后靠在车座靠背上。

此刻,她的心中已经生出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毕竟,她本就是大学城里传媒学院新闻系的尖子生嘛。

将车停到花园小院附近的停车场里,陈丹和陈立新背好背包,向村长家走去。

“叮铃——”

门铃声响起,陈立新挺直身板,安安静静地站在陈丹后面,过了约一分多钟左右,一个老妇人打开了门。

老实说,如果这是在联合城邦,陈立新会毫不犹豫地认为眼前的人是一位称职的女佣。

然而这是在三河区,所以她此刻无比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上身穿着米灰色针织毛衣,下身宽松黑色阔腿裤,一头银白花发的臃肿老妇人,正是这个区域真正的领头人。

陈丹上前一步,握住老妇人的手,亲切地问候道:“好久不见,吕妈妈。”

陈立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等等……吕妈……吕什么?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可以这么随意而亲密的吗?

那等会,她……也要这么叫吗?

在陈立新震惊的眼神中,吕妈妈和陈丹亲密地彼此拥抱了一下,像是一对真正的祖孙一样和谐。

“好了,进来吧,孩子们。”

吕妈妈慈祥地看向陈丹身后的陈立新。

“把你们这一路上的事情都跟我说说。”

进入屋内,室内光线十分明亮,不大的客厅肉眼可见收拾得十分整洁,进门的地方摆了小半面墙壁的绿植,客厅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花茶和一盘果盘,两只毛色相似的狸花猫正趴在沙发上睡得正香,一切都令人感到温馨而舒适。

吕妈妈拉开沙发后的窗帘,外面的夜景静谧而美丽,外面隐约传来不远处人们走动的声音。

陈立新和陈丹并排坐到沙发上,陈立新忍不住去抚摸身旁的猫,猫发出一阵阵可爱的呼噜声。

吕妈妈走进书房里不久,又拿着书房里的电脑出来,坐到她们对面。

陈立新抬起头,看见吕妈妈脸上的笑容。

“说起来,一路奔忙,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陈立新心底一个激灵。

这么晚了,还要这样一个老人给她们做饭,这也太不合适了吧?

她连忙摆了摆手:“不——”

“饿了的话,我们早点讲完,你们好早点去附近的晚餐店里吃饭。”

陈立新愣了一下,看见吕妈妈手中的电脑,顿时释然了许多。

……是啊,这里的人已经不需要每家每户丈夫们的妻子来为客人做饭了。

在三河区,任何劳动都是公共的,包括以往父权私有制下女人们为男性公民们提供的家庭内部无偿劳动。

在这里,例如做饭、育孩、亲属养育等等,都有专门的社会责任分工,家务则被规定为培养个人素质的公民个人义务,纳入了三河区的教育必修科目里面。

如果是那些没有人感兴趣,或者过于繁琐,又或者是过于高危的职业,人们就会制造出相应的机器人,用以辅助整个社区的合理运作。

比如眼前这个圆柱筒一样的、身上长着几只手的园艺机器人。

陈立新看着旁边那小半面墙壁的绿植,一个圆盘状的飞行小机器人正在为它们浇水。

而在她的身旁,陈丹正在跟吕妈妈讲述在研究所内部得到的情报,吕妈妈仔细地听着,在电脑上一一地录音记录。

她记得联合城邦里也有不少这种家居型的机器人,只不过它们一般是美女样式的,而且功能也更丰富和人性化。

最近几个月,其中的大品牌还推出了各种各样的帅哥样式,在整个上邦火爆一时,当时她的好多同学都在讨论要不要去买一个。

她清晰地记得,她当时在讨论的同学中间不屑地说道:“要是大半夜的起床上厕所,看见家里有几个人影在晃悠,那可不瘆人的慌?”

其中几个跟她交好的同学出声赞同。

然后她们开始讨论要不要半夜把机器人断电。

如今看来,或许这其中本质性的意义,实际上远远要比吓人与否,或者女男机器人与否,要更值得人去深思。

“好了,姑娘,我记得你叫陈立新,对吧?”

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陈立新回过神来,连忙答道:“是的。”

吕妈妈合上电脑,脸上的笑容和蔼极了,“刚刚听陈丹说,你有一些问题要问我?”

“是的。”

陈立新郑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想请问,您是怎么在无人区建立起这样一个,只有女人存在的区域的?”

陈丹起身去倒茶。

吕妈妈思考了片刻,说道:“不是我,是我们。”

陈立新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吕妈妈。

她知道,那些封存已旧的历史,将从这位岁月见证者的讲述下,重新被揭开。

果然,吕妈妈接过陈丹倒来的茶,开始述说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吕月英出生自战前北海附近的一个小国家,她在偏远地区的乡下长大,从小没有读过书,和家中其她的三个姐妹一起,一家人靠供养唯一的儿子度过。

在她活到十八岁时,人类历史上的最后一场战争打响了。

战争真正的导火索已经被AGPC在数据库中抹去,但其实人们知道,无论是什么原因,战争总是永无止境。

原本是大洋另一彼端的国家最先遭殃,但在国际争端的风云变幻中,另一个大国开始强行登入北海这片小国家的据地,以军事同盟的名义开始建立武器实验场地,广泛征兵。

吕月英家唯一的儿子就这样上了战场。

不到一个月的时候里,噩耗从前线传来,吕月英的父母和姐妹哭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决定将战火下的日子将就过下去。

从那时起,吕月英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她要为弟弟报仇,冲到战争的前线去,为自己的国家夺得民族的荣耀。

这样的愿望一直维持到了她二十一岁,战争此时已经到了中期,北海小国的统治集团已经变成了任大国控制的空壳子。

社会动荡不断,人们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吕月英一家躲到了更偏远的乡下,靠种土豆为生。

直到有一天,前线传来通报,男的都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女的上战场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吕月英激动极了,她一把扔掉地里的锄头,将消息告诉了其他三个姐妹。

除了顾全大局,决定要为父母养老送终的大女儿外,其他几个女儿都怀着激动的心情向父母告别,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后,她们手牵着手,光荣地上了战场。

战争是残酷的。

最终活着回家的女儿只有吕月英一个。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后,才知道父母早已故去,唯一在世的亲姐姐早已经远嫁外国了。

或者说,是嫁到远方。

因为北海的小国已经解体了,战火纷飞,隔壁的BD两个大国正在争抢北海这片区域。

而她自己也已经面目全非,苦痛的战争使得她失去了生育功能,还患上了严重的哮喘和战争后遗症,如果闻到硝烟和火药的味道,她就会开始神经质地发狂。

无处可去,也不忍去打扰姐姐平静的生活,她成为了一名飞行雇佣兵,开始在各国间流浪。

在她二十八岁战功赫赫的时候,A国认可了她的实力,给了她公民的身份,她欣喜若狂,拿出身上所有的积蓄,在街道上开了一个孤儿院,用以接纳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孩子。

战争的晚期阶段,无尽的战火已经连绵到了A国,一场人为的传染疾病在四处蔓延,病毒的投放方至今无人知晓,但人们都还记得,它令死者体现出来的恐怖惨状。

吕月英的孩子们也没能幸免,大半个孤儿院的孩子在死去,在上司的劝告声中,她带着深入骨髓的仇恨,毅然决然加入了XX计划,成为了其中的中心执行人。

那是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核战争计划之一,它在短短三秒内,毁灭了一整个国家。

战争是残酷的。

她带着铺满胸襟的功勋和奖章,带回了A国人民的荣耀,也得到了A国政府承诺的,孤儿院里孩子们额外的疫苗和物资分配。

但更宏大的□□势不容她参与其中,A国成功撑到了与最后的三个大国进行决战,然而接下来的绝望并非人为,也并非人为可以控制。

那就是饥荒。

非常简单的答案,但没有人可以真正将其解决——几乎所有的土地都被严重污染,海洋中充满辐射,田野里遍布地雷,水资源已经接近枯竭,连绵不绝降下的酸雨对现存的文明加以进一步的毁灭。

包括A国在内的四个大国,就在这样一致的困境中进行着最后的战争。

水和粮食的价格逼近了难以想象的高度,整个社会的经济彻底崩坏,各个家庭为了生存下去,对妇女儿童的流通贩卖成为了常态。

而吕月英面临的困境更为艰难——在应A国政府的要求将男孩们送上战场后,她被要求摘去勋章,辞去工作,将孤儿院里仅剩的女孩们和她一起带走,进入战时特设的“百合花之家”。

“那是什么?”

她当时这样问她的上司。

“那是国家最后的底线,是民族的根基保证,是一个女人实现她崇高荣耀的地方。”

上司挺着胸膛,庄严深沉地这样对她答道。

真相是,那是女人们完全付出身体自愿的地方,是将个人献给民族和国家的地方。

人的生命,为了光荣的牺牲而被创造,为了正义的杀戮而被创造。

抽象的宏达叙事已经深植入每个人的脑髓,除此之外,个人的、具体的毫无意义。

站在上司面前,吕月英想到自己军人的身份,想到A国这么多年以来对自己和孤儿院的扶持,想到自己A国公民的身份,再想到A国社会上民不聊生的惨状……

她服从了。

但她的女儿没有。

枪声是一瞬间响起的,明亮的火花倒映在她眼中,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上司的身影重重倒下,像是一个畸形肥胖的东西,砰一声炸裂开来,惊醒了浑浊昏睡的眼。

那个右腿残疾的女孩站在孩子们中间,手持一杆自造的“筒子枪”,脸上的神情有着一种这个年龄的女孩特有的那种,最为骄傲果敢的冰冷。

上司模糊不清地呻吟了几声,慢慢地就不动了。

她看见血从他胸前的大洞里汩汩流出,她就这样茫然地看了一会儿,视线转移看向那个女孩。

她看见女孩放下枪,平静地看着她,她看见女孩的嘴巴在轻轻地动,好像一首安魂曲的旋律,一直流淌到她心底深处。

“妈妈,我不想当人了。”

“妈妈,再见。”

下一秒,女孩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太阳穴举起枪。

于是,耳鸣和晕眩的呕吐感,就瞬间填充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在战争后遗症带来的精神错乱里回过神来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已经冰冷,女孩们的哭声在孤儿院里回荡。

看着周围的一切景象,她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好像身体的血液突然换了一轮。

好像,蜕了皮一般。

直到三十五岁的今天,她才真正看到自己,才真正从一个女人的身体里看待整个世界。

过往的一切苦痛此时无比清晰,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着,排山倒海的罪恶感向她涌来,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血液喷到身上的感觉,想起自己参与过的计划,想起被敌人捅进下腹时自己的惨叫……想起很多很多。

她突然又想起来,在北海军营的那段时间,她看到战友们冲进异国的一个村庄,在将那里的男人杀死后,他们又强碱了那里的女人,在离开的时候,将子弹射入她们的□□。

“这是为了惩罚她们生下那些XX国杂种!”

他们一脸憎恶地这样对她解释道。

那些异国的女人死去了,她的女儿也死去了,而她现在,终于血淋淋地苏醒来,幼小的躯壳破壳而出,用生而为女的目光,重新审视整个世界。

她终于明白,同样的历史将无止境地循环发生,以各种借口制造的阶级和民族差异在每个人心中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带着人们无止境地冲锋陷阵。

在因为人们喰食彼此的纷争中得以建立起来的,庞大的国家机器中,女人永远是最底层的劳动力制造养成工厂,并将因这个致命的身份,被永永远远困在纷争的最底层。

吃女人的历史该结束了。

孩子们不想做人,她就带着她们离开这片人的地方。

她们将以创造者,以公民的身份,去创造一个新的文明。

吕月英带着剩下的女孩们,离开了A国,离开了一切可以看到人的地方,抵达了现在的地方——三河区。

三条干涸的河床是她们建立新文明的基础,一开始只是一个茅草小屋,后来又多个院子,再后来又多了许多许多,附近流浪的女人们口口相传,投奔这里,于是这里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吕妈妈口中的故事结束了,而陈立新已经听得泪流满面。

接过陈丹递来的纸巾,陈立新用力地擦了擦鼻涕和眼泪,带着鼻音的声音问道:“吕妈妈,创造了这样的奇迹,您真的很伟大。”

吕妈妈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这样赞扬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