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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25899 字 5个月前

陈立新恍然大悟,原来吕妈妈是吕月英的女儿!

感到胸中的情感前所未有地激荡,她沉默了一会,抬起头坚定地对吕妈妈说道:“我能去看看吕月英女士的墓碑吗?这样的历史不应该被人类遗忘,我想记录下它,带到联合城邦去。”

吕妈妈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她活泼又坚定的样子,像极了自小就在这里长大的人们。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66章 三河之外,避世之人

三河区北部,河西公园背后,是三河区公民的陵墓区。

吕月英的墓碑就在中间。

墓碑上已经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纪念品,花束、手工工艺品、布偶、纸条等等,无声地替还活着的人们缅怀那段过往。

“咔嚓——”

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在取景框中,陈立新收起相机,在墓碑一角轻轻放下自己刚写好的信笺。

她写满了衷心的话,愿向这位前辈致以她最深切的敬意。

昨天深夜里刚下了小雨,湿润的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被染湿的深色石板路面倒映早起晨练的人群,小径两旁的花丛中点缀颗颗晶莹饱满的晨露。

陈立新在这附近又散了一会儿步,感觉到该去吃饭了,遂调头走回陵墓区的大门处。

就在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旅馆的时,她突然看见大门外面站着三四个聊天的女人,她们身着围裙,似乎是在附近早餐店里工作的人。

现在明明是早上,为什么她们不去工作,为社区准备早饭,却还聚集在这里呢?

怀着好奇,陈立新悄悄放慢了脚步,竖直了耳朵,听那几个女人聊天的内容。

其中穿红毛衣的中年女人似乎是这场聊天的中心,她皱着眉叹了口气:“如果她再不过来,我就要去找社区警察求助了。”

“她不是养蜜蜂的吗,可能是在吃蜂蜜过日子吧。”较为瘦削的短发女人乐观地安慰道。

短头发的灰色单衫女人摇了摇头,“还是要派人去看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陈立新越听越觉得新奇,听起来,她们是在讨论一个很久没有来三河区吃饭,甚至很久没来买菜的养蜂女人。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冲动——要不要凑个热闹,去看看呢?

好像有点太唐突了吧……

眼见着自己已经走过大门,与那几个女人擦肩而过,而她们已经开始商量让谁请假去找社区警察,陈立新忍不住感到越来越急切。

仔细想想,反正她今天也没有什么事,奕川派来接她的人明天早上才到,不如去看看情况,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关于三河区民生新闻资料!

想到这里,陈立新的内心蓦地变得坚定。

“你们好!”

她转身走向女人们,脸上露出友好的笑容。

“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

养蜂人住的地方不在三河区,而是在三河区外面西边的一处悬崖边上。

坐上社区警察们的车,一路驶向悬崖附近,陈立新远远望见了悬崖上的一处院子。

低矮的石砌屋舍紧挨着里面的一棵大树,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排精心打理的蜂箱,院子外不远处是一片被围起来的花田。

警车停在院子面前,她跟着社区警察们下了车,几个人走进院子,四处观察着,其中一个去敲屋舍的房门。

院子里很整洁,几只胆大的蜜蜂围着她们嗡嗡地飞舞,陈立新还是第一次见到蜜蜂的养殖场,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想着一会找机会问问这里的主人能不能拍摄。

社区警察敲了几下门,见没有回应,大声地往里面喊:“祁女士,您在吗?”

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盯着房门。

过了约三十秒左右,社区警察正忍不住想再喊一声,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穿着豆绿色棉布睡衣的高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皱起眉头看着所有人,有些凌乱头发披散在肩上,松垮垮的裤腿一高一低,看起来是刚睡醒。

陈立新和其她几个警察都松了一口气。

站在门口的社区警察脸上露出关切的微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责备,“三河区已经半个月没有您的访问记录了,大家都很关心您。”

“……抱歉,我今天下午过去。”

社区警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女人嘱咐了几句,转过身招呼其她的人离开。

陈立新上前几步,跟她讲了自己在这里还有事想做。

在她再三保证自己记得来时的路后,社区警察们扬长而去。

留下站在院子里的陈立新一人,和门口的女人面面相觑。

女人疑惑地皱着眉,率先开了口:“你怎么还不走?”

陈立新晃了晃手中的相机,彬彬有礼地一鞠躬,“您好,我叫陈立新,是一名新闻专业的学生,请问可以采访一下您吗?”

女人摇了摇头,转身关上门。

陈立新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在门外喊道:“祁女士,请听我说,我完全能理解您可能有对采访内容的顾虑或者其他安排上的困难!”

“但是这次采访的内容对公众来说非常有价值,您的见解和经历将会为很多人带来启发和帮助!”

陈立新说到这里,门内仍然迟迟没有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祁女士,我是联合城邦大学城里来的学生,昨天才知道了三河区的存在,我真的觉得,这里的存在不应该被人类遗忘。”

“我希望可以获得更多的资料,将它们带到联合城邦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在战火纷飞中,出走的女人们已经建立起这样一个令人自豪的地方。”

不知道是这番话中的哪句触动了女人,过了约五分钟左右,门从里面被慢慢地打开。

门内,女人已经扎好了头发,裤腿也放了下来,她平静地注视着陈立新。

她眼底透出些年长者的疲惫,但身体看起来很板正,很有精神。

“进来吧。”她说。

陈立新松了一口气。

屋内的布置看起来有些凌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气息,一个破旧的炽光灯被一根细细的铁丝吊在房顶上。

晦暗的灯光下,房间显得有些幽暗,只有一面墙开了一扇窗户,角落里的木床边上摆着一张低矮的书桌,上面的锅碗瓢盆显示女人做菜就在这个地方。

“关一下门。”

女人的声音传来,陈立新应声照做,门内侧阴影里藏着的一张瘸了腿的板凳差点把她绊一跤。

她有些尴尬地转过身,看见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似乎是已经准备接受采访。

她赶紧拿过那张可恶的板凳,在床边上坐下,又在包里翻找录音笔。

“您介意我录音吗?”她一边找,一边问。

女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非常感谢!”

陈立新准备完毕,神采奕奕地看向女人。

“第一个问题,请问可以简单介绍一下您自己吗?”

“祁歌,五十二岁,在张家崖养蜜蜂。”

“好的,第二个问题,请问是什么原因让您走上这条职业道路的呢?”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

就在陈立新试图换一个问题的时候,女人慢慢说道:“我大学时的专业是研究蜜蜂。”

大学!

陈立新脑中闪过一线灵光,这条线索或许可以更深入地探寻女人的过往经历。

“好的,第三个问题,请问可以谈谈您来到三河区的经历吗?”

这次女人沉默得更久了,脸上平静的神情也微微有了波澜。

但这次陈立新坚持不懈地等待了很久,最终女人还是开了口:“我原本生活在联合城邦里面,后面离家出走来到了无人区,路上刚好遇到了三河区的人,就跟着她们来到了三河区。”

“我原本在三河区做火化遗体的工作,后来,我听她们说在这里独自居住的养蜂人去世了,就主动申请来这里接替她的工作了。”

“听起来真是艰辛的故事。”陈立新点了点头,知道离家出走的事不能直接问。

于是她接下来问的话拐了个弯儿:“第四个问题,可以谈谈家庭背景和成长环境对您的影响吗?”

女人这次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眼底透出一种淡淡的怀念。

“我的原生家庭非常幸福,我的父亲是一名建筑工程师,我的母亲是我最初的老师,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也培养了我对蜜蜂的兴趣。”

“一直到我读了大学,我们仍然经常频繁地见面,只是结婚了以后,我就搬离了大学城,去丈夫家居住了,之后就很少跟家里人见面。”

听起来,祁女士是在大学期间结婚的,陈立新心底下暗暗揣测。

“美好的家庭是人一生中最怀念的地方。”陈立新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她再次按下录音笔,紧接着问道:“第五个问题,请问您和您丈夫是怎样认识的,有什么故事可以分享吗?”

女人的脸色刷一下难看了许多。

是不是问得有点隐私了?

陈立新心中暗暗捏了把汗。

但她还是决定赌一把,坚持等待着女人的回答。

良久,女人紧紧地皱着眉头,简短地回答道:“他是我的老师,我们有一个女儿。”

“好的,第六个问题,可以讲讲您在联合城邦里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过于大胆了,几乎是把“为什么离家出走呀”给写在了脸上。

陈里新眼看着女人的眉头越皱越紧,身下的被子被手指抓起了扭曲的褶皱,一颗心暗暗悬了起来。

但她还是希望女人可以回答。

但……她真的会回答吗?

还是换一个委婉点的问题呢?

就在陈立新思考之际,女人突然叹了一口气。

“姑娘,我可以告诉你,毕竟我活到现在没几个朋友,有一些事埋在心底太久,也不好过。”

陈立新连忙点头,正要答应,女人却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

“但是,你的新闻报道中必须隐藏我的名字和身份,只需要注明,是三河区的居民就行了。”

陈立新看到女人前所未有严肃的目光,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她当即承诺道:“当然可以,保护采访者的个人隐私,尊重采访者的个人意愿是我们新闻从业者的基本素养!”

女人俯身脱下拖鞋,半躺在床头靠枕上,眼皮半阖,窗外的天光照到她半张脸庞,在眼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十几年前的往事如同水底沉落的花,在她的回忆里慢慢地上浮。

祁歌原本是大学城里的一名优秀学生,凭着对蜂学的强烈兴趣,她选择了在生物科学领域享誉多年的祝岁之教授作为自己的大学导师,并因为对对方的崇拜与其逐渐走到了一起。

和老师结婚后,她开始专心做一个家庭主妇,尽管在业余时间里,她仍然忍不住去研究蜂学,但研究的成果她都转移给了自己的老师。

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在当时竞争激烈的学术界里,她认为这样才能使得整个家庭更为美满幸福。

她的一篇论文成功使得祝岁之名声大噪,祝家的客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那似乎是段幸福的时光,她当时也因此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是顾全大局的。

结婚两年后,她难产生下了一个女儿,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

听到女儿啼哭的声音,她心中就生出浓浓的的仇恨和厌恶,忍不住去打砸身边的东西,整夜整夜在病房里哭泣。

后来,在祝岁之的调和下,她住进了联合城邦最高级的疗养所,女儿则交给了家里的保姆照顾。

那段空闲的时间里,她开始频频地去翻看自己学生时代的文献记录,去看自己写过的论文,抚摸上面并非自己的署名。

在母亲的鼓励下,她开始捡起自己以往对蜂学的热爱,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研究。

两年后,她调养好身体,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准备重新回家。

原本想给丈夫一个惊喜,她因此没有打电话提前通知。

但在开门的一瞬间,客厅沙发上交缠的两具身体彻底击垮了她的理智。

她再次嘶吼着逃出家门,在众目睽睽下控制不住地发疯。

那是她的丈夫和师哥。

祝岁之压下了所有的新闻和流言蜚语,所有人包括她的母亲都在劝诫她回去,至少要为了孩子,生活也要体面地过下去。

她听从了,终日龟缩在书房里,做自己的研究,只有疲惫的时候,看见保姆送来的安安静静的孩子,她才会感到一丝宽慰。

这个时候她觉得,也许为了孩子,一切也还算值得。

但在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时候,她潜意识里总忍不住去恐惧并仇恨她的女儿带给她的一切,她破破烂烂的身体,她破破烂烂的人生,和那身体里流淌着的另一个人的有罪的血。

在这样煎熬又迷茫的日子里,她也做出了不错的研究成果。

在一场小有名气的新闻发布会后,一个记者拦住了她,告诉她,她刚才所说的个人成就似乎造假。

在她愤怒的大声斥骂下,记者冷笑着拿出了事实——她在大学期间的所有论文,也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署上了祝岁之的名字。

家中的战争又开始了,但战士只有她一个,因为祝岁之已经搬出了家,和她的师哥居住在一起。

他偶尔回家的时候,脸上挂着意气风发的笑容,她的女儿开心地上前抱住他,甜甜地叫一声“爸爸,您辛苦了。”

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又成为了那个龟缩在书房里的人,只是再也不去翻看蜂学相关的书籍,整天静静地看着爱情电视剧,或者爱情小说,在保姆抱来女儿的时候,拘谨地抚摸一下她的面颊,温柔地笑一下。

一切的崩坏是在那个下午爆发的,她十三岁的女儿放学后兴奋地跑回家,一头撞进她的怀抱,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自豪。

“妈妈,有人要来拍爸爸的电影啦,我们全班都知道了!”

她脸上还没粉饰好的笑意僵硬了一下,冰冷的指尖还是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轻轻说:“那真好呀。”

突然,她可爱的女儿在她怀中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如星星一般,大声说道——

“爸爸是我的偶像,我要向爸爸学习!”

她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她在她年幼的女儿面前,第一次毫无防备地捂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她听到保姆急匆匆赶来的声音,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女儿害怕的声音,母亲劝诫的声音,记者冷笑的声音,丈夫豪迈的声音……

最后是某个夏日的清晨,十八岁的她在书房翻阅文献时,指尖沙沙作响的书页声。

她在深夜就逃走了,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带着全身的积蓄,她独自从家的地方往外一路奔逃,钱财散尽之时,她成功偷渡到了北海。

她赤着脚,在荒野上不眠不休地流浪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是在陌生的帐篷里面。

她走出来,看见几个肥壮的女人,她们递过来刚烤好的兔肉,对她说,来三河区吧。

于是,她现在就生活在这里。

故事讲完了,房间一片静悄悄的。

女人似乎是讲得有些渴了,她从床上坐起身,试图去拿一旁木桌上的茶杯,手腕却被陈立新稳稳握住。

“我来倒吧。”

将倒好的水递给女人,陈立新坐回板凳上,认真地看着女人,脸上看不出别的情绪。

“非常感谢您的分享,那么接下来,请回答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女人喝完水,脸上显出淡淡疲乏。

她放下平静地点了点头。

“能给我们讲讲您的那些蜜蜂吗?”

女人愣了一瞬。

“我想,大学城里蜂学专业的学生们,一定对她们的前辈正在做的事情非常感兴趣。”

此时已接近中午,暖色的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照射在女人身上,温暖的光晕勾勒她的脸庞,光线里的尘埃轻盈舞动,屋中这一角小小的明亮宇宙里,是一团自由弥散的星尘。

屋外传来几声鸟的鸣叫声,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比清晨时明亮了许多。

春天已经来了,万物复苏,新芽初生,蜜蜂开始了它们收获的季节,一切都在向新的方向走去。

她在其中。

女人苍白的脸上轻轻浮现一个笑容。

“当然。”

第67章 离别三河地,重聚在旧居

今天的三河区也一如既往地和平,只是田野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客人。

身着黑色工装的短发女子微垂着头,沉默地等候在田野边缘小径边上。

微风吹拂过她的发丝,露出一张覆着防毒面罩的脸。

此处并没有毒气,她这样做只是习惯使然。

约五分钟后,远处城镇的方向驶过来一辆越野车,女子的身后则停着一辆被翘了车牌照的旧车。

越野车在女子面前五米处停住,刮起的风浪拂过她的衣角,她回过神来,慢慢地挺直了身板。

右侧的车门打开,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女孩扶着车窗边缘,慢慢地坐起身。

就在女孩即将跨出越野车的瞬间,她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猛然顿住动作,转头看向驾驶舱的人。

“说起来,你不和我去联合城邦了吗?”

驾驶舱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下午,我还要回研究所上班呢。”

“这样啊……”

陈立新遗憾地点了点头,而后又立马振作起精神。

“那祝你好运!”

陈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你也是。”

越野车很快就离开了,陈立新站在原地,远望着越野车的身影远去。

无论那个女人和那个研究所究竟想干什么,希望她最后都能够平安回到三河区。

陈立新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田野边上静静等候多时的女子。

她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率先伸出手来。

“你好,我是陈立新!”

女子微微颔首,也伸出手来。

“我是奕川派来接应你的人。”

陈立新诚恳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女子像是毫无察觉似的,转身径直向身后的车走去。

她钻进驾驶舱后,就沉默地等候在位置上。

风吹过,车与人之间拂过一阵初春的凉意。

陈立新面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容,选择打开后排车门,坐在了后面。

好冷淡……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前排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名字不便透露。”

陈立新吓了一跳,赶紧摆了摆手,“没事,我能理解。”

女子始终稳稳地掌着方向盘,袖口处露出小半截手腕,隐约可见一道泛红的纹身痕迹,似乎是才洗去了不久,看不清具体的内容。

听见陈立新的回答后,她微微点头,再次陷入沉默。

接下来的一路上,二人再无言语。

……

联合城邦,总部大楼。

熟悉的感觉再次传来,祝吟辰睁开眼,生而为人的身体和意识渐渐重叠。

舱门被打开,低温液氮的雾气弥漫,两个全副武装的实验人员一左一右,拿着备用衣服围上来。

“祝少校,您辛苦了。”

祝吟辰点了点头,接过衣服。

接下来是七天一次循环的,新的报告流程。

执行人员带着她到达联合会议室的时候,十二主席已经来齐了,几十双眼睛一如既往地盯着她。

不过,她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紧张了。

以前,她曾以为这是她对AGPC单方面的例行式欺瞒,但自从她发现了零启计划的资料后,她开始觉得,或许她才是被一直蒙在鼓里的人。

既然如此,也不必在乎心中已经所剩无几的愧疚感了。

祝吟辰无比坦然地站在审判席上,平静地等待着总指挥的问题。

一如既往的问题,一如既往的谎言,她挑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真实日常经历进行陈述,二十分钟后,总指挥满意地坐下了。

大屏上很快提示了接下来的意见发表者,是萧衍。

祝吟辰感到有些意外。

萧翎以往很少问她问题,或许是因为她们之间还留有一层上下级的情分在。

只是这次,他出乎意料地也问了她几个问题。

她公事公办地一一回答,十五分钟后,萧衍也满意地坐下了。

祝吟辰不经意间留意了一眼,注意到萧翎此时居然身着无人区特遣部队的军装。

这种时候,穿这种正式的衣服,难道他一会要去无人区吗?

可是她记得无人区明明有萧衍在打理……难道是因为发生了什么,让一个萧衍也忙不过来吗?

祝吟辰心底暗暗生出几分疑惑。

一会去小公寓里问问奕川,无人区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大屏闪过新的提示信息,接下来是袁立的问题……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你问我答的报告流程渐渐接近末尾。

大屏上最后显示,此次会议目前已经进行了五十三分钟。

“很好。”

总指挥郑重地咳嗽了几声,看向会议室中心的记录员。

他正要张口询问,角落里却冷不丁传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祝吟辰少校,请问您是否有在阿努特纳星发现过奇异的病毒?”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这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陌生,但祝吟辰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了,这是顾遥在说话。

她将视线转向角落里的顾遥,平静地回答道:“非常抱歉,对病毒的探索不在阿努特纳斯计划的内容中,我从未对此有过关注。”

顾遥看起来却执着极了,紧接着问道:“那你是否发现过与虫族相关的奇异疾病呢?”

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总指挥脸上的肌肉古怪地抽动了几下。

“非常抱歉,虫族的身体素质在我见过的物种中异常强悍,除了机体战斗所导致的身体组织残缺外,我从未发现过其他的疾病症状。”

“真的吗?我希望你再仔细想想,比如融——”

“好了!”

眼看着情况似乎要失控,袁立厉声打断了顾遥的话。

权威的打断奇妙地舒缓了气氛,其他主席座位上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微微放松下来。

顾遥站在座位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冷冷地盯住袁立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的女生所惯有的那种横冲直撞的傲气。

她还是穿着那身朴素的黑西装。

自从那天晚上后,她就好像变了个人,以往的畏畏缩缩都消失了大半,越是能让这帮老家伙难受,她就越是感到痛快。

反正几十年后他们都得打着颤巍巍的老寒腿下桌,那时候谁能在主席座上坐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顾遥挺直了腰板,再次看向祝吟辰,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朗——

“比如融化的身体?”

话的尾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能容纳几百人的房间,此时静得可怕。

角落里另一边,张景和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文件收了起来。

那是他原本打算一会上报的灾情提案,不过看这个情况走向,应该是通过不了了。

祝吟辰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的正对面,十二主席主座上,杨威的脸色黑得吓人,阴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垂下眼睫,不去看顾遥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回答道:“非常抱歉,没有。”

顾遥失望地坐了下去。

总指挥立刻站起身来,向记录员喊道:“备份好了吗?”

“好了!”

会议室中心的记录员早已汗流浃背。

总指挥松了一口气,当即宣布会议解散。

门外的执行人员进入,祝吟辰很快被带着离开现场。

十分钟后,执行人员驾车驶离祝吟辰家门口。

祝吟辰走进家门的一瞬间,就闻到了空气里那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她向客厅那边看过去,走廊另一头的地板上,落地窗外照进的月光投过来一片熟悉的阴影。

看来这次她也没开灯。

祝吟辰关上门,将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穿过走廊,看向客厅里早已恭候多时的人。

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沏茶。

“你这次怎么主动过来了?”

祝吟辰坐到沙发对面,放松地倚靠在后靠枕上。

“我刚才还想着,一会去小公寓找你呢。”

奕川专注地盯着仪器上显示的茶水温度,轻声道:“那边不能再去了,北海的人已经找了过来。”

听到这话,祝吟辰心中一动,很快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直直地看向奕川。

“你是说,阿图特和陈立新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也可能是凌风。”

祝吟辰站起身,皱着眉在客厅里慢慢地走动。

奕川这次沏的是花茶,她开始往茶水里加入细碎的玫瑰花瓣。

她一边加,一边继续说道:“五天前,我和三河区的人合作,在黑环找到了袁立在北海的招聘人手,安插了一个人进去。”

祝吟辰惊讶地看向奕川。

“工作的地点,是北海海域边界的一处高危级辐射污染区,一个根本不可能有活人存在的地方。”

“但是前天晚上,我得到三河区发来的情报,那边有一个地下秘密研究所,三百余人在里面为袁立工作,北海的军队就在附近巡逻。”

听到这里,祝吟辰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她坐回奕川对面,摆正坐姿,仔仔细细地注视着对方。

奕川放下茶盏,开始最后一步的闷煮花茶。

她抬头看向祝吟辰,扶了一下眼镜,眼底透出这些天以来难得的笑意。

“陈立新就在里面,我已经让人把她带了出来。”

仿佛重获自由一般,听到这句话,祝吟辰感觉全身心顿时松弛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缓缓后靠在沙发上。

二人欣慰地相视一笑。

简直是奇迹,她们真的找到她了。

多日的念想和牵挂,终于有了令人喜悦的结局。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奕川坐起身,开始倒茶。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凌风和阿图特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祝吟辰摇了摇头。

她轻声安慰道:“没事,我们还有时间,一定会找到她们。”

奕川并不说话,只是递给祝吟辰一杯茶,算是赞同。

祝吟辰品着甘甜醇香的茶水,沉浸在喜悦中好一会儿后,才想起来刚才会议上的事情。

她匆匆放下茶杯,连忙问道:“无人区最近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奕川搅着茶杯中的花叶,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我还以为你在休眠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似乎是因为此时心情确实不错,她忍不住开了个玩笑:“难道那里的实验人员也会聊八卦?”

“不是的,刚才在联合会议室里……”

祝吟辰一五一十地将刚才在联合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奕川的神情看起来认真了许多,“没想到顾主席还有这样的一面。”

祝吟辰也感叹道:“我也觉得奇怪,她以前从不在会议上发表意见。”

“或许是因为X109病毒的事情,让年轻人一时冲动了吧。”

“X109病毒?”

奕川点了点头。

“北海最近出现了奇怪的疾病,正在安全区以外的地方传播。”

“奇怪的疾病?”

不知为何,祝吟辰突然觉得心中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一种会令人渐渐融化的疾病,融化后的身体会渐渐变得透明,甚至可以自行活动。”

奕川叹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AGPC封锁了所有的消息,整个上邦的媒体都对这次灾情闭口不谈。”

茶水此时温度刚好,她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疑虑,“会不会与那个零启计划相关?说不定这次又是AGPC的阴谋。”

“……”

外面的天有些黑了,奕川起身去开灯。

啪一声,客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祝吟辰垂下眼睫,抱着手若有所思。

这样奇异的描述,比起说是疾病的症状,不如更像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的外在形态异变。

融化的、活动的……

她突然想起她当初在菌群时,恩基自由变化的战斗状态。

恩基不可能突然去影响蓝星的物种,但如果是相似的阿努呢?

她不敢保证恩基的能力是否与菌群的其她阿努有所关联,就像玛赫和她一样,但如果她的猜想正确的话……

X109病毒的突然出现,恐怕与虫族关系匪浅。

奕川见祝吟辰不说话,关切道:“怎么,你有想到什么吗?”

“我在想,AGPC封锁了灾情的消息沓樰獨家諍裡,会不会跟阿图特有关。”

奕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很快变得平静下来。

“怎么说?”

“我在阿努特纳星见过这种情况,阿图特的外貌特征显然是属于菌群的类型……”

祝吟辰正要继续说下去,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二人都顿住了动作,心照不宣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外面的敲门声还在规律地响动。

叩、叩、叩——

在二人的心底不断回响。

第68章 三人知全局,半月来客至

祝吟辰与奕川对视一眼,示意对方先坐下,自己起身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慢慢拧动了门把手。

“咔——”

当她打开门的一瞬间,看清门外人的模样时,她整个人瞬间像是被冻结了一般,身体僵在原地。

良久,她回过头,看向客厅里的奕川。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奕川端坐在沙发上,将祝吟辰意料之中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微笑。

“不错的惊喜,不是吗?”

祝吟辰正要再埋怨些什么,身体却已经被门外的人从背后抱住,一瞬间,她心中未说出的话顿时烟消云散。

她转过身,紧紧地回抱住对方,轻声道:“欢迎回来。”

陈立新松开手,激动地问道:“我不在的这些天,你们有没有想我?”

祝吟辰矜持地点了点头。

奕川坐在沙发上微笑不语。

陈立新双手叉腰,直勾勾地盯着祝吟辰的眼睛。

祝吟辰被盯得有些心虚,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

奕川起身,开始沏新的一壶茶。

“嗯,先坐吧。”

留下这一句,祝吟辰转身向客厅走去,陈立新慢吞吞地跟上,不满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们怎么这么矜持?”

客厅那边传来奕川打趣的声音:“她已经快三十岁了,快放过这个无聊的大人吧。”。

听到这话,陈立新眼睛一亮,旋风般冲进客厅。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接过奕川递来的茶,抬起头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你呢?”

“我比你们岁数都大。”

听到这句,祝吟辰瞳孔一缩,震惊地看向奕川,后者微笑着坐到二人对面。

陈立新一口气喝完,大手一挥,将茶杯啪一声放在茶几上,俨然一副迫不及待要大展拳脚的样子。

果然,还没等奕川问候几句见面语,她就开了口,话题直冲重点:“有一件事,我要赶紧告诉你们!”

“我被北海绑架的这些天里,暗地里发现了AGPC的大阴谋!”

“你们猜,是什么?”

祝吟辰和奕川对视一眼。

“零启计划?”

陈立新震惊地张大嘴巴,看向奕川。

看见这一反应,奕川微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是了。”

祝吟辰立刻敏锐地捕捉到某一新的线索,她垂下眼睫,抱着手若有所思,陈立新则几乎是喊了出来:“你们怎么知道的?!”

“祝吟辰在阿努特纳星上,发现了AGPC派出的先遣小队遗留的零启计划资料残存,和一个幸存的队员。”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情况,陈立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祝吟辰。

察觉到这炙热的视线,祝吟辰抬起头来,微微点头。

她张口补充道:“阿努特纳斯计划是零启计划的一部分,对阿图特的生物实验也包含在其中,目的是为了解决目前蓝星资源日渐枯竭下的人口过剩问题。”

奕川一边起身倒茶,一边接过话头:“无论是从时间还是地点来看,X109病毒的突然爆发实在太过巧合,我们正在怀疑,这会不会又是一次AGPC利用阿图特,针对全体人类的新阴谋。”

“但目前还不能妄下定论,毕竟现在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北海已经找到了阿图特。”

虽然一时间有些愣神,但陈立新还是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信息。

她的神情倏地变得严肃起来,看着客厅内其余二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的,我可以保证,北海已经和袁立勾结在一起,正在组织搜寻阿图特。

“并且,屠一鸿和她的亲属也参与了其中。”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其余二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良久,祝吟辰才从这爆炸性的新情报里回过神来。

她早就知道零启计划的内容,所以对于袁立在北海鼓捣的那些小动作并不意外。

只是她从未想过,屠一鸿这个看起来跟陈立新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居然会参与其中。

看来,她当初所谓的寻找母亲,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她当初听到自己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时,居然表现出那样一副冷漠的样子,恐怕是因为她本就知道,她的母亲还好端端地在北海。

但她为什么又要用这种借口来找自己?

想不通……

奕川从胸中慢慢呼出一口气,显然就连她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手中捧着的茶已经过了最好的温度。

目前已知的情况变得更复杂了,她忧心忡忡地看向祝吟辰,问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祝吟辰沉重地摇了摇头。

奕川又看向陈立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在研究所时曾数次被一个女人审问,她知道屠一鸿在我的研究小组里后,就问了我关于零启计划和完美人类的事。”

“我当时怕她灭我口,联系到阿图特在北海失踪的事,就猜零启计划与虫族有关,我刚一说完,她就承诺会放我走。”

说到这里,陈立新苦笑着一摊手,“只不过我忘了问她日期。”

祝吟辰与奕川对视一眼,此时她们心中都猜到了些什么。

陈立新看向其余二人,迫不及待地问出了那个深埋于心中多日的疑问——“说起来,完美人类到底是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

她看了看一旁祝吟辰眉头紧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奕川心不在焉地搅动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在祝吟辰面前晃了晃。

“完美人类是什么,你知道吗?”

祝吟辰摇了摇头,“阿努特纳星上遗留的资料残缺不全,完美人类只在几段文字里有所提及,但具体究竟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你可以问那个幸存的队员啊!”

“她不说。”

陈立新一听,顿时急了,她忍不住一把抓住祝吟辰的肩膀,激动地喊道:“她凭什么理由不说啊?AGPC可是在瞒着我们所有人把她们扔在上面等死!”

祝吟辰抬起头,对上陈立新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心口烫出个黑洞洞的口子。

她慢慢移开视线,轻声道:“她们是自愿的。”

“……”

陈立新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像是有无数个问题堵在胸口,临到了吐露时,却又都没了力气。

作为人类,心中那种对同类甚至自我的,不计后果的毁灭欲,总是在生活的无数个瞬间间歇性地不断爆发。

就连她也不例外。

“嗒——”

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打破了低落下去的气氛,奕川将茶杯轻轻放到茶几上。

祝吟辰和陈立新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奕川端坐在沙发上,微笑着对上二人的视线,眼底透出一种温柔的坚定。

“屠一鸿的事情我不知道,且她现在藏在萧琛家中,我们现在也无法进一步追问她。

“但屠启的来历我们当初已经查出来过,还记得吗?”

啊?

陈立新茫然地看向祝吟辰。

屠启……那是谁?

与奕川对视的一瞬间,祝吟辰当即回道:“两年前曾在世界生命收容所就职,患上癌症后辞职,孤身前往战前难民遗址第三驻地。”

陈立新惊讶极了,“那不是你曾经的驻地吗?”

祝吟辰苦笑着说道:“那就是屠一鸿当初自称为什么会来找我的原因,虽然我觉得没必要……”

“不错,”奕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之前之所以忽略这条线索,是因为这是AGPC假扮林筑的间谍所给出的,但事到如今,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着去调查一下。”

祝吟辰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不是,你们先等等……”

突如其来的名字让陈立新顿时有些凌乱,她张开双手左右比划着,试图梳理现在的情况。

看着面前似乎对一切已经了如指掌的二人,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审问我的那个女人,该不会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屠启吧?”

“嗯。”

“屠启,和屠一鸿是母女关系?”

“是的。”

听到肯定的答案,陈立新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自顾自地喃喃道:“我永远不会放过这对母女的……”

见陈立新已经理解了目前的情况,奕川转移过视线,重新看向祝吟辰,继续说道:“总结我们刚刚得到的全部情报,我们现在需要分头行动。”

“我和小陈回到红派后,会申请组织派人前去世界生命收容所进行调查,与此同时与三河区的人加强合作,一边调查X109病毒的来源,一边继续在北海追查阿图特和凌风的下落。”

“至于原先的计划,我需要你继续在阿努特纳星追查更多零启计划的内容,最好可以说服林筑回心转意,加入我们。”

祝吟辰郑重地点了点头,陈立新也慢慢恢复了精神,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

……

无人区,半月湾。

半月湾是北海东北部的一个大海湾,因为在空中的俯视图形似半轮月牙而得名,内部火山岛屿众多,是战前全球闻名的旅游景点,北海沿岸的商业区因此得以繁荣发展。

只是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荒芜。

天色已近傍晚,雷霆舰上,萧翎登上甲板,远远望向海天交接处的地平线。

视野中心的那座灰黑色的火山岛,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一阵海风吹过,一股石油裹挟着腐烂尸体的味道拂过他的鼻尖。

他皱着眉,放下望远镜。

“报告长官!”

一个下属匆忙地跑过来,向他行了个板正的军礼,急急地说道:“AGPC科技管理局发来情报,发现可疑生命迹象!”

萧翎瞳孔一缩,沉声道:“什么情况?”

下属连忙点开手腕上的识别器,清晰的全息投影成像跃然于虚空中。

他一边操控转动着上面的图像,一边兴奋地讲解道:“科技管理局刚刚扫描完了全岛的地图,雷达生命探测仪显示,岛中心有一个温度极高的坐标,超过一百摄氏度,袁局长目前高度怀疑是人为的迹象!”

萧翎皱着眉头,说道:“会不会是海底正在喷发的火山岩浆?”

“不不不,”下属连连摇头道:“坐标的位置是在岛上!”

心中突然感到焦躁,萧翎在甲板上沉默地来回踱了几步。

下属见他不语,小心翼翼道:“长官,袁局长发来请令,建议我们继续加速前进。”

萧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通知上面的驾驶舱,加速前进。”

“是!”

下属一阵风般离去了,独留萧翎一人在甲板上徘徊。

他此时的思绪一片纷繁。

断水断电的无人岛上突然出现高温坐标,听起来确实是比较可疑的线索,毕竟X109病毒的泄露除了是战前污染遗留外,也不排除人为的迹象。

只是……有什么组织能绕过无人区特遣部队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的反人类行为?

百思不得其解,他突然想起在他离开联合城邦的前一天晚上,会议结束后,袁立拍着他的肩膀,情深义重地说道:“此行一别,您践行的是全体人类的荣光!”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重新抬起头,远远望向地平线处的那座火山岛。

暮色下的海洋广阔而绚烂,金黄的颜色此起彼伏地涌动,将整个世界渲染浸透,而它死寂地沉默着,伫立在海洋中心,一动不动。

就像是一座黑色的墓碑。

第69章 门扉已开,欲窥深处

第二天,天刚初晓之时,雷霆舰渐渐接近目标。

萧翎率领着一支精锐部队,乘上一艘小船,一行人在靠近海岸的珊瑚礁群中蜿蜒穿梭了近一个小时,最终成功登陆上岸。

踏上火山岛的第一步,鞋底传来粗粝的砂石触感。

后面的下属们开始往岸上搬运船上的备用物资,萧翎蹬了下军靴,理好在海风中被吹翻的衣领,开始环顾四周。

远处山丘石壁外部露出风化严重的火山岩,山壁一侧露出白色的建筑一角,金属质地在天光下明晃晃地闪动着,远远望来在这片灰黑色的岛屿上格外瞩目。

周边的海域风大浪急,惊涛击石,浪花冲天而起,海风送来一阵阵腐烂的腥臭味,大大小小的石球石蛋和人造垃圾遍布沙滩边上,附近的沙棘丛中隐约可见旅游风景区的人行道。

看来他们运气不错,正好来到了岛上海景观光区入口的地方。

萧翎点击手腕的识别器,打开科技局发来的全息地图。

地图在他的操作下缓缓转动,一座规模巨大的海洋博物馆设立在这座火山岛的岛中心,其曾经是半月湾的标志性建筑,但在这里经历了几场无差别恐怖袭击后,所有人都逃离了这里。

那个可疑的高温坐标就藏在里面,地图上鲜红的高饱和颜色不断闪动。

只要他们沿着前面的人行道进去,凭着风景区的路标一路指引,应该就能找到坐标了。

海风拂过,将附近的垃圾堆里一张纸片卷起,轻轻飘落到萧翎脚边。

他俯身捡起。

这看起来是一张传单,上面的图画和文字已经严重褪色,只可见模糊不清的几行字——

“……在海石……旅游区,奇岩与沙滩…,海水清纯透亮,盐……”

“1.请各位游客……,左……是游泳戏浪的最佳……”

“2.……是本市……”

“……月湾海…博物馆中心,诚挚欢迎…的到来!”

传单一角在萧翎手中随风翻飞,发出扑簌簌响动的声音,他正低头沉思着,身后突然传来下属的声音,“报告长官,准备完毕!”

他回过神来,点击收起全息地图,远远望向前方的人行道。

行至此处,退无可退。

“整队,出发。”

……

一行人在海景观区里走了约一刻钟后,顺利抵达了目的地——半月湾海洋博物馆中心。

一扇巨大的铁门挡在他们面前,门扉上雕刻着锈蚀的精致铁艺装饰——翻涌的波涛与坚硬的冰山,透出一种被遗忘的哀愁。

萧翎站在全队前头,无声地用手势命令所有人检查好武器后,用力推开尘封已久的门扉——

一座巨大的仿冰山不规则建筑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建筑外部通体用坚硬的金属和特制钢化玻璃构造,采用了冷冽而庄严的白色石材作为主要建材,看起来设计理念出自于冰川的纹理与形态。

周边海洋游乐场区域的建筑群同样以半透明材料进行建造,通体以冰蓝色调为主色,远远看去,如数座巨大的浮冰平静地倾覆倒映在海域之上。

只是因为年久失修,在风雨的侵蚀下,建筑的表面已斑驳陆离,透出一种荒凉而古老的美。

萧翎带着一行人先谨慎地在周边游乐场里仔细搜查了一番,在明确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类生活迹象后,才着手准备进入博物馆。

主体博物馆的入口是一个不规则的仿冰山洞口,内部通道约百米深,厚实的内壁在天光折射下散发出迷人的冰蓝色调。

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里低低地回荡,士兵们警惕地左右观察着,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偷偷观察墙壁里面有没有鱼在游。

当人们身处远离人世的地方时,潜意识里总是会期盼着发生些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观察仔细,身旁的士兵警告性地咳嗽了一声,他只好灰溜溜地跟上队伍。

走了约五分钟左右,周围的光线越发昏暗,他们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他们进入了地面上第一层的公共用餐区。

这里的灯已经坏了,充满视野的黑暗泛着一股子阴气森森,带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安。

萧翎冷静地一声令下,所有人启动头盔上的探照灯,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警惕地四处观察着。

环形吧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自助用餐区空空荡荡,角落里的一个桌子上留着一个脏兮兮的餐盘,看起来是当初的服务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战前……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萧翎一行人沿着环形的主体走廊一路前行,偶尔瞥见几只乱窜的老鼠经过,但都有惊无险。

路的尽头,他们停住脚步。

出现他们面前的是三个锈迹斑斑的电梯,和一个半扇铁门被卡住了的楼梯通道。

电梯显然已经不能用了,带头的士兵果断飞起一脚,铁门砰地被踹飞,空气中扑飞起阵阵灰尘,暴力破坏的声音刺耳极了,却反而给所有人都壮了胆。

一行人振作起精神,有序地排队走下环形蜿蜒向下的楼梯通道。

脚步声在狭隘的空间里不断回响,一步一步通向深邃处的未知,探照灯光线与黑暗阴影的分割线外,暗藏着不可触碰的存在。

黑暗中,掩藏着细不可闻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内心的勇气在渐渐消磨,为首的士兵一看到大门,急忙加快脚步,几乎是带着一种愠怒用力踹开大门。

“砰——!”

光线里尘埃弥漫,更为宽阔的空间呈现在他们面前了。

士兵们不断用探照灯四处扫射着,光线晃动中,隐约可见透明玻璃隔断的空间隔断里,整整齐齐陈列着的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标本、古老的航海地图、以及描绘冰山壮丽景色的人造工艺品。

其中的许多展品看起来已残缺不全,被一层厚厚的尘埃所覆盖,但从此处规模之大,依稀可见这里是往昔的招牌展区。

但过于复杂的空间,往往最需要提高警惕。

萧翎站在队列最前头,用手势命令所有人掏出腰间的枪支。

所有人启动护目镜的热成像系统,在各种海洋生物的骨骼标本间慢慢地穿梭。

一行人如上次一样找到出口,下到负二层时,开门可见的却几乎是一样的展厅。

很显然,门口的牌子已经写明了,这里是海洋自然展区,与他们刚刚经过的上一层共有六个展区,分别展示了不同时期的海洋生物骨骼标本。

热成像仪中的颜色一片温和,士兵们怀着或多或少侥幸的心理,朝着负三层继续前进。

打开通道铁门的一瞬间,所有的探测仪顿时发出疯狂的警报声,所有人呼吸一窒,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身体。

恐怖的景象闯入眼帘……

热成像系统上显示,蜿蜒向下的通道中遍布密密麻麻的红点,一直深入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去,活像一根烧红了的烟管内部。

一个年轻的士兵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是什么?”

他旁边的前辈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这种时候不要用这种怯懦的语气说话。

望着那片刺眼的鲜红,萧翎此刻也有些汗流浃背。

目前开发的热成像系统还没有具备能探测病毒和微生物的功能,这些密密麻麻的高温红点显然是一种具有一定体积大小的多细胞生物。

昨天明明还只探测到一个,今天居然已经多了这么多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身后的副官,沉声道:“下一层是什么地方?”

副官立即答道:“报告长官,下面负三层全部属于海洋生态展区,从上到下分别是活体珊瑚展区、活体鱼类展区和活体水母展区。”

既然如此,按理来说,下面三层应该是海洋生物们的水中坟场了。

萧衍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通道里面。

热成像仪系统上显示的密密麻麻的红点明灭闪动,他深呼吸一口气,关闭护目镜上的系统,视野里重新恢复一片漆黑。

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的心狂跳起来,两股冲动在他胸中交缠打斗。

他固然可以冒险直接进入,但他身后的二十五条活生生的生命显然不能由他私自做主。

他们花了半天就已经深入到这里,时间还很充足,或许不必着急……

萧翎想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再次回头看向副官。

“把坐标发给AGPC科技管理局,通知他们,前方发现不明生物体,请求派出专员调查。”

“是!”

后面的士兵们一动不动,但各自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副官找了个信号好一点的角落,开始发信号。

萧翎重新戴上护目镜,开始思考今天晚上该怎么安排吃住。

然而还没等他想几分钟,身后副官的声音再次传来——“报告长官,科技管理局发来通知,不必理会意外因素,请继续加速前进!”

缩在角落里的几个士兵倒吸了一口冷气。

开什么玩笑!

难以置信这样的命令,萧翎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袁立那个老东西怎么有资格替他们做决定?

他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怒火。

萧翎猛地回过头,看见副官和身后一群士兵不约而同有些发青的脸色,整个人顿时冷静了大半。

现在所有人都在害怕。

X109病毒的可怕不是开玩笑的,失去□□与灵魂,融化成一滩不知其所思亦不知其所想的泥水,是每个人内心中本能的、最恐惧的事情。

但身为军人,往往就是要战胜自我,向所有人最恐惧的地方去。

这就是无人区特遣部队存在的意义。

但是……现在这个所有人最胆怯的时候,他要带着他们,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向外面逃去吗?

如果他的确那么做了,那么他做出的决定,究竟是因为理性思考下的决断,还是懦弱的逃避?

理智和本能在彼此对抗,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爬上萧衍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良久,他转过身,凝视着他身后的所有士兵,他们有的看起来故作镇定,有的不安地低头不语,有的沉默地擦着枪支……

空气里的氛围变得越来越沉重,萧翎脸上的神色也越发严肃起来。

无论如何,他们的身后还有家人。

良久,在副官胆战心惊的注视下,他艰难地开口:“继续通知AGPC科技管理局,前方发现不明生物体,请求派出专员调查。”

“是!”

两分钟后,副官有些虚脱的声音再次传来——“报告长官,科技管理局发来通知,不必理会意外因素,请继续加速前进!”

昂扬的语调在所有人心中落下一记重锤,空气此时越发凝重。

角落里,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萧翎心底的恐惧与愤怒彻底被这一声啜泣点燃,仿佛在这里犹豫不决踌躇不前的是他似的——他猛地回过头,在众目睽睽下朝那个哭泣的士兵怒吼一声:“哭什么!”

士兵泪流满面地挺直了身体,不再发出声音。

气氛再一次陷入死寂,萧翎心中的怒火还未平息,一个士兵突然昂首挺胸地站出队列,走到萧翎面前,大声说道:“报告长官!”

“说。”

“无人区特遣部队刘志伟请令,向负三层继续前进!”

萧翎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坚定的士兵。

他记得他,他是这群人里资历最老的一个,也最顾大局。

此时他站出来,想必是知道此时士气低落,整个队伍现在急需果断的指令。

看着眼前的士兵,萧翎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紧接着,队列里站出来第二个士兵,第三个,第四个……

“无人区特遣部队周宇请令,向负三层继续前进!”

“无人区特遣部队伍德阳请令,向负三层继续前进!”

……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每个人的眼里重新有了光。

当最后一个士兵也站上前的时候,整个队伍已经重新变得士气昂扬。

他们重新相信,他们必将凯旋归来。

萧翎看着他的士兵们,他的内心也逐渐变得坚定。

行至此处,一往无前。

他沉声道:“全队听令,继续前进。”

第70章 她于渊下栖,将创万物始

三分钟的时间,用以让所有人检查好装备。

一秒钟的时间,用以踏出第一步。

这次他们坦然了许多。

在热成像夜视仪的辅助下,士兵们谨慎地避开脚底和墙壁上可疑的红点,列队走下蜿蜒向下的楼梯。

事实上,那些红点的温度实际上并没有热成像夜视仪里显示的那样可怕。

通道里静悄悄的,长期封存地底下的空气闷热,只能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见始终没有威胁出现,一些人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士兵悄悄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起墙壁上一个约指甲盖大小的“红点”。

非常柔软的触感,有着一定的温度,但并不让人感到不适。

他轻轻地捏了一下,指尖顿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爆响声。

“什么声音?”

队伍前方的副官警惕地回头问道,身处这种匪夷所思的鬼地方,他此时的神经可是紧绷到了极点。

没人回答。

当事人悄悄地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

突然,队伍最前头的萧翎停下脚步,在副官耳边说了句什么。

副官立即大声答道:“是!”

就在那个年轻的士兵开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担忧时,副官却出乎意料地回过头,大声重复了一遍萧翎刚才的话——

“所有人,加速前进!”

在等待副官传令的过程中,萧翎皱着眉,看着脚底的一滩粘液。

那是他刚才不小心踩爆的。

热成像夜视仪里显示,地面密密麻麻的红点之间,静静地绽放着几朵绯红的颜色,而周边的那些红点正纷纷向外爬去,似乎唯恐受到殃及。

他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看起来,这是一种喜爱高温和阴暗潮湿环境的昆虫。

海洋馆底部的展厅深入地底,内部大量的水资源被常年封闭着,空气又如此闷热,没有通风的地方,会吸引来这样的昆虫倒也不奇怪。

或许袁立是对的,是他多虑了。

萧翎的命令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队伍,所有人重新加快了脚步。

年轻的士兵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

走了约五分钟后,通道尽头的大门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副官回过头,命令道:“所有人,检查装备!”

队伍里衣物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一阵,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见差不多了,副官小跑到萧翎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萧翎微微点了点头,站到队伍前头,伸手开启了面罩上的热成像夜视系统。

他沉着脸,握紧手中的枪,缓缓推开大门。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空间响起,逐渐敞开的门缝之间,探照灯束刺穿黑暗的刹那,一阵寒意倏地向他迎面吹来,呼吸一窒,他突然感觉有冰冷的液体漫延过全身。

不,这不是水,他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封闭了几十年的海洋馆地底深处所特有的,极度潮湿的空气。

他走出通道,军靴刚踏上走廊地面,整个人就像陷进了深海淤泥般,诡异而又柔软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颤。

“所有人,退后!”他赶紧回头大喊,防毒面罩中呼出的气体与地下弥漫的冷气相遇,在防护面罩上凝成一层白霜。

头盔上的探照灯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拧,刺眼的光线在地面晃了一下,他忽然注意到地面——热成像仪里泛着淡淡的、温暖的桔红光芒。

地面上铺就的并非瓷砖,更像是某种厚厚的生物胶质层,或者像果冻一样规整的菌毯,上面覆盖着无色透明的黏液,

……这是什么?

萧翎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他抬起头,探照灯的光线穿过他身前长长的走廊,穿过寒冷的雾气间,一路照到深处——

视线的尽头被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所占据,或深或浅地流动着,最浓烈鲜艳的颜色深处,剖开的色彩界限之间,一颗滚烫的心脏居于其中,疯狂地鼓动着,泵出大股大股的血液。

无数血管彼此交织,穿过心脏的静脉动脉,将周围无数自由漂浮的器官连接在一起,神经网络、肝脏、小肠、胃囊、大脑……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活生生的内脏组织网络。

萧翎踉跄一步,哆嗦着手关闭热成像仪,重新看向前方。

探照灯明亮的光线下,玻璃展区中浑浊的海水里,交缠错落的丝藻彼此缠绕,无数水生生物半腐烂的尸体困于其中,露出的内脏或是随着水流缓缓漂动,或是被缠缚于丝藻之间。

鲜活得酣畅淋漓的,变成了奄奄一息。

走廊的深处,一副沉积在底部的巨型不知名鱼类骨架之间,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些浑浊的絮状物和零零碎碎的生物组织在她身边漂浮,而她和这里其他的所有生物一样,一动不动。

一片死寂。

看到走廊深处还有人存在,哪怕可能只是一具尸体,也让萧翎顿时冷静了许多。

死人,是他司空见惯的事。

他的地理知识并不特别充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封闭的海水如此温暖,空气却如此寒冷,但至少目前来看,此处并没有什么威胁。

先去看看那个人影吧,他想,那可能是战前被困在这里,没来得及逃走的潜水员。

萧翎回过头,做出关闭热成像仪,重新出发的手势,门缝里早已等待已久的副官立刻将命令传递了下去,不一会儿,通道里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地走出。

他们一踏上地面,起初也和萧翎一样吓了一跳,但看到萧翎前进的背影,也不得不强迫自己适应下来。

四周出奇地安静,士兵们手持匕首,警惕地四处观察着,他们所走的每一步,鞋底与粘液不断地挤压着,缝隙间溢出的粘液将所有声音吸入,黑暗与光明穿插间,唯余彼此沉闷的呼吸声。

在探照灯光线照射下,他们逐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走廊的两边是两堵巨大的玻璃屏,水珠从表面慢慢渗出,凝成雾气的帘幕,与上面的青苔彼此混作一片浑浊的灰绿色,叫人看不清水中零零碎碎漂浮着的生物组织。

空气黏稠得像浸透水的海绵,尽管防毒面罩已经杜绝了所有的气味,但他们仍然可以感受到那股极其浓厚的、腐烂的藻类味道,无声无息地透过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在他们皮肉之下一寸寸地游走。

走了约五分钟左右,潮湿的空气已经将士兵们的衣服浸透,湿答答地滴下水来,防毒面罩上布满了水珠,弄得视野里朦胧的一片,他们因此不得不一次次地放下手中的武器去擦拭。

萧翎喘了口气,感到有些困倦,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此时此刻,他的困在防毒面罩里被闷得晕乎乎的大脑,寒冷的空气浸透的身体,和鞋底传来的那种滚烫的感觉,让他身体的感知已经有些混乱。

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东西就在眼前。

他焦躁地抹了一把面罩上的水珠,抬头望向巨大玻璃屏内静静漂浮的少女。

无数长长的丝藻将她的身体缠绕,如一枚丝茧,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封闭在玻璃缸中的原因,少女的身体看起来还很新鲜,一头黑色水母般的发丝随着水流缓缓流动,半遮去熟睡般的、静谧的面庞。

奇怪的是,少女的皮肤通体呈现黑色,四肢和身体也比寻常的人类长一些,胸腔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鲜红的心脏。

黑色的皮肤……是潜水服吗?

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般,萧翎慢慢睁大了眼睛。

心脏在跳动。

萧翎感到自己的脊背窜上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整个人顿时僵住,视线从少女身上重新收回的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的处境——

眼前的少女周围静静地漂浮着数个人体组织,从他的位置一直到他们走来的一路上,无数的内脏、器官……连同四处散落的已经被浸透得半透明的皮囊,已经将他们重重包围。

疯狂跳动的心脏,连同水中细不可见的血管一起,将整个海洋馆的内脏交络,它们一齐跳动着,整个世界在平静地呼吸。

萧翎的大脑顿时僵住了,好像一团凝固的胶状物。

他感到自己在抽动着,磕磕绊绊地说着什么器官走私,人体贩卖之类的东西,但那懦弱的灵魂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脱出身体,□□则静静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那渐渐失去自我的□□里,那纯粹的肉与灵的隔离中,他听见自己可怕的妄想——渴望成为这巨大胎腹中的一员,回到母亲腹中的羊水里去。

不!

他的灵魂在尖叫,他绝不要失去自我!

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萧翎颤抖着嘴唇,发出最后的声音;“所有人,紧、急撤……”

然而他还没来及说完,整个人就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地上粘稠的液体糊住防毒面罩,也挡住了他的视野,意识逐渐变得混乱,他软绵绵地趴在地上,隐约感觉到那些粘液爬上他的身体,滚烫的温度隔着厚重的衣物透过他的皮肤,冷热交替间,不断刺激出阵阵黏腻的冷汗。

一声声沉闷的响动在他身后不断响起,他似乎听到有人喊了句什么,但他不愿去相信那些是他倒下的士兵。

哪怕只有一个逃出去……也行啊……

他拼命地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皮,想抬起头去看一眼,但柔软得能拧出水来的脖颈让他抬不起头来。

他在慢慢融化。

衣服、面罩和装备一点点松软下去,陷落在晶莹剔透的黏液中。

在他彻底失去世界之前,他缓缓滑落的左眼瞥见了最后的景象——一颗大脑拖着半截肠子缓缓地向他爬来,温柔地采撷了他最后的视线。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水中的阿图特缓缓睁开眼,整个世界此时随着她缓缓转动。

察觉到母亲的苏醒,走廊地面的黏液顿时骚动不安起来,巨大的玻璃如沙粒般化落,所谓的海水也生动地扭动起来,所有的器官也好,内脏也好,鱼骨也好……都拖着周生的黏液向母亲身边疯狂挤去。

阿图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离她最近的一颗眼珠。

眼珠的颜色开始变化,逐渐变得透明,黑色瞳孔的位置倏地张开,露出充满尖牙利齿的口腔内部,整个眼球也慢慢舒展开来,变成数条柔软的水晶蠕虫。

这就是她们真实的形态,如人体的细胞般聚集在一起,拟态作活体的器官,在吞噬了宿主的记忆后,以其原生的方式生存。

她们乖巧地闭上口腔,亲昵地用头去触碰母亲的指尖,这是生物最本能的温情。

远处没能挤过来的虫群发出窸窸窣窣的尖叫声,阿图特微微皱着眉头看向那边,虫群顿时平静了下去,不一小会儿,整个展厅就慢慢恢复了原状。

她又开始在海水里浮游,困倦了,就慢慢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在梦中,她梦见那片原始的蔚蓝之海。

火山和风暴永不停歇,天边电闪雷鸣,剧毒的气体在空气里四处弥漫,滚烫的海水之下,最原初的单细胞生物们自由自在地徜徉其中。

而这片海洋,就要在她的统御下,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