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基独坐在热闹的角落中,姿态优雅,静静地欣赏孩子们的表演。
酒过三巡,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来了!”一个活泼的声音响起。
安提兴冲冲地坐到恩基身边,打完招呼,拿起盘中的兽肉就开始啃。
恩基斜瞥过视线看她,瞳中猩红的两点闪动,“那个自诩【先知】的家伙,你又去找她聊了些什么?”
安提嘴里嚼着肉,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明…战略,……路线。”
“…救出伊……,让她……去!”
“还有…情,蓝星上…多……”
背景的欢笑声与安提的声音混在一起,恩基默默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视线移回表演的萨斯,她凝视着起舞的弧度,眸光一沉,突然打断安提的话,“你要小心,那家伙的话切勿轻信。”
“为何?”
安提把啃完的骨头扔到火堆里,舔了舔嘴唇,“依我看,她富有大智慧。”
“你不了解她的来路,就不要轻易把她的话相信。”恩基的声音里透出些责备。
“可是伊塔说过……”
“伊塔的话也不可尽信!”
恩基转过头来盯住安提的眼睛,声音放低——
“你难道不曾知晓?她曾妄图将你利用,后来又擅自离你而去。”
看着恩基严厉的眼神,安提只好乖乖投降,“我知道了。”
得到保证,恩基收回眼神。
她的目光直视前方,安提又突然凑过来,半个身体倚靠在她身侧。
“【先知】记得来时的路线,她会去找伊塔。”安提轻声说道,“我们一定要赢。”
“但愿如此。”恩基回道。
壶中的酒又烧开了。
……
欢乐的宴会持续了一整夜,在迎接战争之前,阿努们习惯用食物犒劳这具诞生自纳姆的血肉之躯,将猎物的灵魂和珍稀的琼浆奉献给纳姆,以此来鼓舞战士的士气,祈祷虫群胜利。
伊塔被掳走后,埃勒伽什和菌群终于联合起来,向伊南娜发起第二次联合进攻的号角。
与此同时,有关【先知】的传言流行在阿努间,这个会说话的“飞行冰球”,似乎被安提格外重视。
数个夜潮,营地内外,阿努们总能在各种地方看见安提与悬浮在身旁的【先知】一边交谈,一边散步。
从拉姆那边听到这些事情,恩基也注意了【先知】的存在,对这来自天外的不速之客逐渐提起警惕。
伊南娜当初可没告诉她,自己悄悄藏了这种东西。
战争很快拉开了序幕。
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沙海上方笼罩着战争的阴云。
天光炙烤下的沙丘如融化的黄金,狂风卷起遮天蔽日的沙暴,裹挟着血的腥气呼啸而过,一望无际的沙地遍布斑驳的血迹,碎肉与断肢在沙暴中碰撞,发出鬼魂低语般的响动。
从地平线这端一直漫向天际尽头,浩浩荡荡的军队涌到一起,宛若覆盖过沙漠的一片黑云,幸存的阿努仍在厮杀,无数交错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这场争端注定你死我活。
“叮——!”
肘镰与独角相碰的声音响彻在风中,安提直接冲进虫群,亲身架住伊南娜的身位,逼迫其与自己对视。
她脸上笑容依旧,却不复往日的畅快,而是不加掩饰的狠毒,“多谢上次馈赠”。
伊南娜轻蔑一笑,“不必,还回来。”
下一秒,她挺起臂膀,顶着压力强行攻进,反将安提逼退几步,“恕我直言,这更像玩闹。”
闻言,安提心中愈加愤怒。
不顾四周悄无声息包抄过来的圣锹,她迅速从地上爬起身,再次冲杀出去,与伊南娜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战场上经验的差距随着时间逐渐显现出来,安提先发制虫的优势逐渐败退,好在恩基及时从战场另一侧脱身,补上位置,二虫合力将伊南娜困在战场的中心,使其前不得进,后不得退。
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居然有来有回,不分上下。
恩基与安提合力的战力强悍,身后的军队却始终被潮水般的圣锹压制住前线——二虫越是勇往直前,越是强迫伊南娜退后,身后带领的队伍反而越疲惫,除了数只顶尖的佼佼者外,其余大部队都被拖在大部队后方,无法得到安提统筹全局的命令,反观伊南娜看似节节败退,却渐渐使二虫陷入两侧圣锹的包围圈中。
数招交手,伊南娜侧身一闪,再次避开致命一击,反身背刺!
风拂过,急促的呼吸声转瞬即逝。
她拭去肘镰上的血迹,抬头看着面色凝重的安提,出声挑衅:“何不睁开眼看看四周?你我皆知败局已定。”
安提冷冷一笑,肩上的伤口流血,却毫无畏惧,挺身再次杀进身位。
“你一死,大厦将倾。”
恩基挡在安提身后,听见这句话,无奈地笑了笑。
望着迎面而来的锋芒,伊南娜唇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赤金的眼瞳骤然燃起战意。
“好,”
她周身浮上金纹,红发无风自动,焰光翻涌,似若领军的旗帜,风中响起她豪迈的笑声——
“来杀我!”
……
华丽的宫殿里,一大群荧螫密密麻麻地跟在一道冰蓝的弧光后面,飞速穿梭过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长廊。
进入大殿,墙壁高处的彩绘琉璃滤过刺眼的天光,将地面一砖一瓦染成流动的宝石匣,【先知】突然在一道金门前停住,机械纹路间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她身后跟随的荧螫随之停住,如空中飘摇不散的一朵彩云。
她们身后半透明的膜翼折射出虹彩的颜色,宛如梦境,而那锋利的口腔颚肢悍然宣告,她们已经成长为十足优秀的战力。
“就是这里了。”【先知】发出冰冷的机械女声。
机械纹路间流过一串幽蓝的代码,一束明亮的光线从其中射出,照在华丽的金门上,几秒后又突然变红,像是扫描到了什么。
宫殿的守卫来得很快。
她们停在这里不过几秒钟,五只圣锹从廊柱的阴影中踏出。
“擅闯者,退下!”为首的厉声喝道,随后带着下属一齐朝【先知】冲去。
但并不用【先知】出手,那些被圣锹们忽略的小家伙,才是这场入侵的主角。
在察觉已经被发现的那一刻,所有荧螫立即振翅飞至半空,膜翼扑闪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尘。
那些发光的微粒落在圣锹们金色的铠甲上,金属表面立即蔓延起五颜六色的菌丝,圣锹们的动作变得迟缓,仿佛陷入粘稠的梦境。
“小心!”
一名圣锹立即反应过来,调转目标,开始攻击空中飞舞的荧螫们。
一转眼,数只荧螫被她轻而易举地打下半空中来,狼狈地栽倒在地上,却见几只荧螫悄无声息地绕至她身后,突然冲过来抱住她的眼睛,其余的荧螫顿时一拥而上——
无数高速扑闪的膜翼将全身包裹住,空气变得稀薄而闷热,身体的每一寸都好似浸在了滚烫的开水中。
圣锹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昏暗,沉入水底一般,力气也随之一寸寸丧失……
砰地一声,圣锹缓缓倒下,身体与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其余的四只圣锹,荧螫们选择勇敢迎击,如法炮制,然而数量渐渐抵不过实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伤亡的情况逐渐恶化。
就在第一只圣锹率先赶走周身的荧螫,冲向【先知】的时候,令所有虫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圣锹的巨颚碰撞到【先知】淡蓝色光芒的那一刻,空间似乎扭曲了一秒。
诡异的黑与白在虹膜中闪动,点亮一刹的火花,在耳蜗深处“啪呲——”
极其细微地一声。
仿佛一格胶片被剪切半片又轻轻放下,圣锹突然凭空消失。
就好像什么隐藏在空气中的怪物,将她一口吞下了肚。
余下的圣锹还来不及反应,一眨眼的时间,甚至没有任何征兆,也一齐消失在了空气里。
幸存的荧螫们搀扶起彼此,都不知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纷纷用迷惑的眼神看向【先知】。
母亲交给她们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先知】身上的机械纹路闪过一串代码的流纹,光束消失,金门上凭空出现一个长方形规整的大洞。
“伊塔,就在里面。”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话音刚落,【先知】率先飞入了门内。
荧螫们彼此对视一眼,也纷纷跟了进去。
室内的景象比阿努们原本想象的要和平很多。
没有拷问的刑架,没有血迹斑斑的牢房,伊塔正盘腿坐在靠窗的矮榻上,左手捧着一块画着奇异字符的石板,右手里拿着一只枯焦的树枝,背后墙壁的窗外照进明亮的天光,为她专注的侧颜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先知】?”
她放下帮伊南娜记录日程的石板,从床榻上坐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你怎么回来了,是安提让你来的吗?”
说着,她又注意到后面的荧螫们,“这些又是……?”
几只荧螫突然飞上前,牵住伊塔的胳膊,把她往门外带。
“快走吧,伊塔!”
时间紧急,她们纷纷急切地催促。
“我们来接你回去。”
“圣锹要来了……快点!”
“……”
伊塔惊讶地看着这群五彩斑斓的小家伙,潜意识里觉得她们对自己并无恶意。
架不住这份热情,她点点头,跟着荧螫们往外走,“好,我跟你们离开。”
一行虫拉扯到门口,突然,【先知】的机械纹路散发出刺眼的红光,金门顿时恢复作完整的模样。
连同伊塔,和原本以为大功告成的荧螫们,所有虫霎时愣在原地。
一眨眼,【先知】飞到伊塔面前,冰冷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回答我的问题。”
伊塔静静地注视着【先知】,一言不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发状况。
荧螫们不安地振动着翅膀,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压抑的能量。
她们并不知晓【先知】的底细,只听从安提的命令跟随在她身边,目的是为了接回伊塔。
但此前并未想到,【先知】的实力居然如此诡谲,在这种关键时刻,居然还做出这样奇怪的事。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只待一个可能的信号,哪怕是伊塔退后半步,便会不顾后果,强行带走伊塔。
但伊塔只是轻轻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放她们走。”她看着【先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
“伊塔!”荧螫们不甘地喊道,其中一些恶狠狠地盯着【先知】,已经蓄势待发。
伊塔回过头来,伸手制止了她们。
“离开吧,她不会伤我。”
她看着面露担忧的荧螫们,耐心安慰道:“我会想办法回去,不要担心。”
“可是……”
“回去吧!”伊塔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她看向【先知】,冷冷道:“开门,否则我不会做任何事。”
【先知】的光芒闪了闪,门上的空洞重新出现。
荧螫们不甘心地离开了。
点点幻彩的光晕在长廊中渐渐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
当最后一缕光消失在拐角处,伊塔重新坐回矮榻。
背后明亮的天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黑、很长,孤独地投在对面的墙上,仿佛从未有虫来过。
从宫殿的窗外俯瞰,无垠沙海恍若一面灼目的金镜,几片绿洲如翡翠般点缀其上,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线条在空气的热浪中微微扭曲。
这片景象她看了很久。
在为伊南娜做事的这些天里,她总在闲暇空余眺望向对面的沙丘,每一次注目,都越发坚定心中安提必胜的希望。
安提会来救她,这一点毋庸置疑。
然而事情到了现在,【先知】的存在似乎比她以为的要更突兀。
“你……”
她抬眼看向【先知】,正视这颗星球上最初的蓝星来客,终于开口。
“现在是谁?”
第137章 拂晓过后的群星
伊塔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一字一句重重落地。
那个心知肚明的真相,【先知】没有回复。
“我等了你很久。”
【先知】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幽蓝的光芒一闪,凭空出现在伊塔面前,核心中发出冰冷的机械女声。
“在我预知的未来中,这是你能选择是否改变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
“是时候了,给我你的答案。”
“你是【零】,对吗?”伊塔不依不饶地挑明了事实。
在回到阿努特纳斯星球的这些天里,她已经知道了很多事。
“前代文明入侵过这颗星球,窃取到纳姆的基因,你因此能够命令【基码】潜伏在这片土地上,用她们的眼睛窥视这个世界,就像安提和她的女儿们一样。”
“你一开始就藏在这里,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你才会找上我。”
她突然一把抓住【先知】,犀利的目光直视闪烁的核心。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阴谋。”
“你用蓝星的安危来蒙蔽我,让我帮你重新取得纳姆的基因,实际上是你自己现在濒死,却不甘心,想抛弃人类,重新建立【基码】的文明,是不是?”
她话音刚落,【先知】身上的机械纹路突然出现一道泛红的流光,仿佛是某种警告——
伊塔见状,迅速松手,将其抛向房间的角落,然而纵使她反应极快,半个手掌还是被扭曲的空间霎时吞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手掌平滑得不可思议的切割面,她冷静地调动起全身的纯露。
这种事,她并不生疏。
很快,新的血肉如舒展的树枝般在伤口重新生长出来,细腻的手指,末端一寸寸变黑、变硬……沐浴鲜血过后的利爪,再次折射锋利的寒光。
伊塔坐在矮榻上,重新看向【先知】,那双眼睛如凛冽的寒星,目光中全无对对面碾压性实力的畏惧。
哪怕是死,她也始终相信安提会带回自己的灵魂。
无论是失去一切或是被一切丢弃,只要一想到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那个永远高歌猛进、一往无前的身影,她就有战无不胜的决心。
“这种事,我不会答应的。”她说着,起身离开矮榻。
“哪怕我现在确实以安提为主,怀揣着杀死纳姆的使命,我也不会是因为这种原因出手。”
“纳姆可以因被安提取代而死,可以因战败于仇敌而死,甚至可以因自然衰老而死,却不能白白死于你和我这种乘虚而入的家伙。”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乱窗户两侧悬挂的帘帐。
半透明的纱幔间,伊塔向【先知】伸出右手,银发随风飞舞,一缕缕迷烟般的纯露开始在她的指尖酝酿——
阿努的荣耀,必须保持无上纯洁的正义和崇高。
房间里紧张的气氛中,【先知】从角落里缓缓升起,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机械纹路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不断闪烁明灭,却始终保持着静默不语。
伊塔话音刚落,房间四壁上悬挂的银贝草花环突然迸发!
一株株藤蔓迅速在墙上生根发芽,从房间四面八方涌来,蜘蛛网一般,转眼将【先知】抓住,紧紧地缠裹在藤蔓绞成的球中,连那抹幽蓝的光芒也被吞噬。
伊塔闭上眼睛,心念发力,藤蔓缠绞的力度随之一寸寸加剧,渐渐的,房间里响起硬物破裂开的声音……
“咔叽、咔叽……”
伊塔睁开眼,倏地吃了一惊。
才一眨眼的功夫,只见【先知】已然被藤蔓绞碎,甚至全无挣扎的迹象。
房间光洁的地板上,散落着纷纷扬扬的碎片,裸露在外的机械核心红光闪了闪,灭了。
“……”
伊塔缓缓退后几步,所有藤蔓随之停住动作,安静地停在半空。
宛如一座小小森林的房间里,经过刚才的一场冲突,毫无征兆地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零】就这样离开了吗?
难道,她真的就只是来找自己要一个回答?
这种想法刚在脑海里出现,伊塔就瞬间将其掐灭。
不,不可能。
【零】行事独断,说一不二,夺取虫母基因的计划怎可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草草停止?
伊塔心中泛起渺远的迷茫,她下意识看向门口——【先知】消失后,门上的大洞终于又重新出现。
荧螫们应该还没离开多远。
事态结束得异常,已经没工夫深度思考,何况出逃的机会难得,她赶紧收拾起地上【先知】的碎片,迅速跑出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独留下房间里的孤寂,盛放容纳一隅澄亮的天光。
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
沙海被阿努的鲜血染红了半边,夜潮般漫过连绵起伏的战场,在残肢与断骨间蜿蜒成河。
黏稠的血浆裹挟着碎裂的甲壳,每一步践踏都激起暗红的浪。
这场战事临近结束的时候,天与地的交接处,地平线突然晃过一抹诡谲的白光。
伊南娜率先停止了进攻。
她突然僵在原地,望着远处地平线的另一端。
肘镰上的血滴落在地,而她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整个虫像是丢了魂一般,脸上面无表情,眼底透出一丝前所未见的茫然。
“嘁,你这是何意?”
瞧见对面突然一动不动,安提也不甘心地停住动作,后退一步。
顺着伊南娜的视线,她同样望向地平线的尽头。
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寒潮的埃勒伽什。
因为远处的那番景象,就跟她向埃勒伽发起决斗的那些天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面上铺满碎冰,浮冰随着浪涌起伏,不断被推向迷雾深处的海岸线,浪推着,浪吐着,把大块的、小块的、锯齿的、圆钝的……统统推上岸。
当战斗结束时,埃勒伽潜入深海,连一个傲慢的眼神都不留给她,海浪留下的冰渣在沙滩上化开又冻上,而她狼狈地拖着几只鱼上岸,负伤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想着这就是今晚和伊塔的晚饭,远处地平线那边的一团白和灰搅在一起,冰与海的界限渐渐消融在视线中。
而现在,记忆里凝结的海浪逐渐变成金色,风卷着细碎的沙粒刮过,连绵起伏的沙丘上覆过一层层碎冰,在刺眼的天光下折射炫目迷离的光影。
安提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透出一丝迷惑,站在她旁边的恩基突然脸色大变。
“撤退!”恩基转过身,立即向身后的百骨下发命令,紧接着快步走向伊南娜。
“这莫非又是你的诡计?她们怎会再度归来?”她责备道:“那场浩劫早已沉寂,你却任残秽滞留至今!”
伊南娜垂下视线,与她对视。
恩基心中一惊。
那双赤金的眼眸中全无想象中得逞的傲慢,而是沉重的悲伤。
“我不晓得,姐姐。”
伊南娜看着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不晓得。”
“……住口!我竟从未知晓,你还有如此无用的一面。”
严厉的眼睛注视着低垂的视线,二虫之间的气氛短暂地凝滞了一秒,安提的声音突然插入进来——“那是何物?”
见气氛不对,她将恩基拉退几步,掐过伊南娜的下巴,眼神坚定地与其对视。
“我还没见过这般造物,想必你们此刻也无暇与我细述,但听来应该是相当厉害的家伙,对吗?”
伊南娜轻轻眨了下眼睛。
“连你也不能抵御?”
“嗯。”
“连我也不能抵御?”
听见这句,伊南娜突然笑了。
好吧,安提这下了解了。
她遗憾地松开手,望向远处向她们漫延来的“冰潮”,那排山倒海的气势,似乎要把这片沙海彻底淹覆。
“命运翻涌,就如此刻的浪潮。”她感叹道。
紧接着,安提转过身,看向其余的二虫。
“二位,不妨让我们就地结盟,排除外袭,再做争端的打算,如何?”
听见这句话,恩基眉头微皱,闭上眼睛,安提当她是默许;伊南娜双手抱在胸前,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冲着她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睛。
“好!”安提爽快一笑。
她站到二虫之间,一左一右拉住二虫的手,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迫近的“冰潮”,突然撒开腿往东方冲去。
“二位,且将脚步交予风,现在是战略性撤退的一环,正所谓以退为进……快逃!!”
其余的阿努们,不管是圣锹还是百骨,猎者还是巨蛸,活着的还是半死不活的,都跟在三虫身后,一齐向东方狂奔去。
黑压压的一片虫潮,组成沙海上一支空前包容多元的军队,团结,和谐,浩浩荡荡,一往无前。
至于光荣的战斗,先暂时放在一边。
……
拂晓降临之日,即是世界蜕变之时。
如果当初人类选择抛弃注定被洪水淹没的亚特兰蒂斯,听凭神引,登上飞往天堂的方舟,文明的火焰就不会熄灭。
巴别塔,浮在空中的城市,人类最后的栖息地,银色的塔尖刺破苍穹,锁定宇宙的星系,胜利的终点,静候您凯旋归来。
以下条例,是您登塔后需要遵守的规则。
……
……
陈立新放下手中的传单。
原来这就是AGPC最终的决策——那个所谓的巴别塔计划。
这种可恶的东西,竟敢把人当成可以随意处理的白羽鸡,以为世界是他们手底下的流水线工厂吗?!
她的拳头一寸寸攥紧,只觉得心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不给这帮人一点颜色瞧瞧,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生而为人的血性!
“队长,它们又来了!”一个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
陈立新迅速从座位上起身,拎起桌上的枪,看向门外的战友。
“这一波来了多少?”
“不清楚,但晓琳她们已经爬楼梯上去了,不敢坐电梯,说是要去商场五楼观察情况。”
突然,战友犹豫了下,“要不要给下面的人发一些武器?”
“不行,不排除其中有的人会选择加入无人机,增加自己登上巴别塔的机会。”
“明白了,那我们先在这里等。”战友点点头。
“嗯。”
陈立新拉动枪栓,目光如炬。
就在今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联合城邦的城市智慧居住系统更新完毕,AGPC正式启动清剿协议。
某种意义上,这是联合城邦历史上最人人平等的一刻。
无论是上邦还是下邦,街道上、公园里、商场里……甚至是工厂仓库,所有的AI智慧系统全部停止了本职的工作,纷纷用力所能及的方式开始攻击人类——电灯和识别器爆炸,冰箱故意泄露氟利昂,工厂流水线失控暴走,空调不断切换极温模式,电热水器将水温调至100℃,电梯自由落体……
早在凌晨一点,地铁站和飞机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街道上,每一辆自动驾驶汽车都在酣畅淋漓地进行着行人随机击杀计划。
更恐怖的是,全城的电力在这一天无限供应,居民不可擅自断停,违者一经AGPC能源局监察协会检测到数据异常,枪决立即执行。
而就在半小时前,陈立新一行人现在潜伏着的商场外面,天上的巡逻无人机突然调转枪口,红外扫描锁定每一个活体目标。
正在街上抢购物资的行人们尖叫声还未出口,雨点般的子弹已贯穿他们的胸膛。
血溅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像泼墨画般晕开,爆炸震碎一楼的水晶吊灯,避难的人群鱼贯涌入,枪声和尖叫声回荡在楼层间。
就在所有人绝望之际,三十余名身着白袍的“百合种子”从逃生通道里冲出。
经过奕川的安排,她们顺利替代原来的“百合种子”们潜入了城邦,白袍下藏着防弹服,手上提着三河区新一批研发的脉冲步枪与电磁炮,她们正式加入这场针对巴别塔计划的突袭。
领队的陈立新一脚踢飞刚刚打落下来的无人机残骸,枪口再次对准天际。
“打下来!”她吼道。
这一带的无人机群如蝗虫压境,激光在地面烫出密密麻麻的焦痕,战士们分散成战术队形,电磁弹从四面八方射出,接连穿过天上的无人机,炸开一长串蓝紫色电弧……
很快,一架架燃烧的无人机砸向地面,白烟飘出燃烧的核心,故障的警报声断断续续响了几声,最终变成一具一动不动的残骸。
这场突袭一直持续到傍晚。
AGPC总部大楼外,一行人步行抵达停车场附近。
陈立新等人已经脱去了伪装的白袍,军靴碾过外面台阶上的碎玻璃,她端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面前的自动感应大门。
【滴——检测到您的身份,陈立新女士,请您出示公民……】
甜美的机械女声话音未落,陈立新扣动扳机,门上的传感器砰地炸开一团火花,
“我们把门炸开。”
她回过头,对着身后的战友们说道:“进去搜查一下,有没有AGPC的人还留在里面。”
五分钟后,大门中间被电磁炮炸开一个约够一人进入的大洞。
整栋大楼空得诡异,文件散落一地,全息投影还悬浮在一楼大厅的中央。
这帮人跑路前甚至没关系统。
陈立新一行人在各个办公室里穿梭,找了半个多小时,偌大的一楼,居然一个人也无。
一个战友终于走累了。
她不耐烦地踢翻一只转椅,坐到另一只椅子上面,冷笑:“跑得真干净。”
“AGPC总部大楼是完全由AI控制的智能化大楼系统,内部安装了多套高度智能化的安全与实验管理系统,你小心椅子炸你的屁股……”
陈立新提醒的话音未落,耳机里突然响起一阵电音,随即传来奕川的呼吸声:“在吗?”
战友惊恐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陈立新赶紧接起通讯,“我在!”
“是我,奕川,三河区刚才检测到了一些异常的数据,你们现在情况怎么样?坐标在哪里?”
“目前没有人员伤亡,我们刚从A1区天贸商场出来,现在在总部大楼一楼的办公室里面。”
陈立新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望向天际的暮色。
“我们正在寻找他们逃走的通道,根据情报,应该就在顶楼。”
天上的那一轮白环高悬,含在其中的浮空之城如同一颗宝珠,银色的塔尖反射刺目的光线,整个空中岛屿在涌动的晚霞中泛着奇异的珍珠母贝的光泽。
那些家伙,现在就藏在那里,说不定还在用无人机的屏幕实时观赏平民们奔逃的惨状。
“什么?”
奕川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声音倏地变得严肃。
“太危险了,在拂晓日结束前,任何人禁止接近AGPC总部。”
“可是机会难得……”
“撤退,这是命令。”
陈立新低下头,看着灰扑扑的地面,犹豫了一下,突然扯下耳机扔在地上。
金属外壳弹跳着滚进角落的阴影,声音引起了战友们的注意,一双双眼睛纷纷看向她这边。
“奕川让你们先离开。”
陈立新转过身,笃定地对身后的小队点了点头。
“西边的广场已经有直升机在接引,半小时后升空,你们跟着她们离开联合城邦就行。”
“那你呢?”最年长的战友率先问出大家内心的想法。
“我?”陈立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还有任务,要去文件室找一份机密资料。”
总部大楼的落地窗外暮色渐沉,整座城市浸泡在晚霞的余辉中,云层被落日点燃,在渐暗的天幕上灼烧出最后的光痕,整片天空被烫成了橘红色,云层边缘镀着一层耀眼的金边。
陈立新逆光站在窗前,向外面离去的战友们招手,身影的轮廓被霞光勾勒一圈灼眼的光晕。
在没找到真相之前,她不会轻易离开。
事件发生前后不到十二小时,新鲜热乎的线索,就藏在这栋建筑里,带着致命诱惑的香气,而情报已经说得很明确——就在楼顶,刚刚,他们刚刚才从楼顶离开。
就像盛满礼物的快递盒,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拂晓日还有七个小时结束。
时间紧急,没有多余的犹豫,陈立新提起枪,转身决绝地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门。
第138章 异变觅生机,地鸣寻她影
二楼的走廊冰冷而寂静,四面八方的墙壁回响着靴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天花板上投下的灯光照得四周如同白昼。
陈立新沿着走廊,挨个检查了一圈房间,最后推开尽头的那扇门,上面的门牌上写着——联合会议室。
可容纳近千人的空间里一片寂静,无人的大厅格外空旷,水晶吊灯投下的灯光照映在光滑的台阶上,折射上面乱七八糟的脚印,演讲台上的全息投影仪还在闪烁,显然AGPC撤离的命令很随意,清洁工甚至没有打扫这里。
她突发奇想,双手拘在嘴前做喇叭状,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久久回荡。
“喂——”
“喂——”
真是奇妙的感觉。
陈立新在一排排座位间四处游走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线索,又不甘心地到演讲台上胡乱点击了几下操作台,屏幕上弹出身份识别的面板,刺眼的红光倒映在她的虹膜中,她只好放弃。
可恶,时间有限,乱找下去是不行的,总不能就这样一层层楼地找吧?
“地下实验室……”陈立新低声自语,若有所思。
她不敢带识别器,只好凭着人脑尝试回忆起情报里总部大楼的结构图。
如果袁立他们留下了什么线索,或许能在那里找到。
……
沿着楼梯向下,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陈立新轻轻煽动鼻翼,呼吸间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走廊的尽头,地下实验室的大门紧闭,金属门框上的生物识别器闪着红光。
【滴——检测到您的身份,陈立新女士,请出示您的通行证明】
这帮人机真是有够人机。
陈立新掏出枪,瞄准生物识别器,连开三枪,金属火花迸溅,但科技管理局的制造技术显然很好,门缝紧闭,纹丝不动。
“……真烦。”
她皱起眉头,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一枚塑胶手榴弹,贴在门上,迅速退到走廊拐角,捂住耳朵。
“轰——!”
巨大的爆炸声如雷霆炸裂,震得陈立新的耳膜嗡嗡作响。
气浪裹挟着金属碎片和灰尘呼啸而过,墙角的灭火器被掀翻在地,“咣当”一声滚出老远。
良久,良久。
……好了吗?
她坐在地上,从拐角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向大门——
然而硝烟还未散尽,异变陡生。
突然,陈立新眼前闪过一阵耀眼的白光,悬在头顶的照明灯管剧烈地闪烁几下,随即熄灭,整个走廊顿时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
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如同利刃般刺破寂静,天花板上的应急灯骤然亮起,将走廊染成一片血色,红光像疯了一样在墙壁上跳动,将躲在角落里的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陈立新吓了一大跳,胸中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她惊慌地往回跑,向来时的走廊另一头狂奔去。
【警告!未授权入侵!启动防御协议!】
【警告!未授权……】
机械女声冰冷地重复着,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陈立新此时拿出了运动会上八百米终点冲刺的劲儿,她盯着走廊另一端的出口,内心的声音不断呐喊。
快了,就快了!
马上!
就差一步——
就在她临出口两步的距离,走廊尽头响起可怕的锁声,仿佛死神无情的宣判,一道金属闸门从天而降,封死退路。
陈立新绝望地回过头,可恶,就差一点点!
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打开,铁丝网密集的小孔里喷出淡绿色的气体,迅速弥漫走廊的整个空间。
“还有毒气?!”她心中一惊。
陈立新立刻捂住口鼻,艰难地抽出背包里的防毒面具扣在脸上,同时举枪对准闸门连射。
子弹在金属大门上擦出火星,却只留下浅浅的凹痕,而门缝始终紧紧关闭,刚才的炸弹也只是让它的表面微微凹陷。
很快,弹夹里的子弹用尽。
陈立新瞪大眼睛,不甘心地疯狂扣动扳机,枪膛里却再没了回应的声响。
濒临绝望之际,她心中突然划过一句话——
或许半个小时前,自己本应该听奕川的话。
刚一冒出这个想法,陈立新立刻隔着防毒面罩扇了自己一巴掌。
可恶,就算是,那又怎样!
路是她自己选的,现在人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大门就在眼前,不能就这样放弃,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立新开始四处张望,目光晃过天花板的瞬间,视线锁定通风管道外面的可拆卸铁网。
就是那个!
她短暂思考了几秒,掏出背包里的铁索——
就在陈立新准备把铁索往铁丝网上面扔的时候,整座建筑底部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这震颤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用巨大的身躯撞击着地基。
地面传来震颤的下一秒,陈立新立即顿住了动作,趴在地上。
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金属闸门。
恰好在这种时候……难道阿图特真的如期而至,带着洪水来了吗?
可是刚刚的这种感觉,似乎更像是地震。
走廊里的警报声戛然而止,警报的红光熄灭,只剩下陈立新急促而沉闷的呼吸声。
黑暗中,她等了很久。
直到确认毒气系统已经失效,她才小心翼翼地重新站起身。
反正现在后面金属闸门还拦着,横竖出不去,见系统没了动静,陈立新继续操作刚才的方案。
她用铁索抛进铁丝网的缝隙,确定牢靠后,揣着螺丝刀顺着铁索爬了上去。
拆除了铁丝网的螺丝后,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分别扣下铁丝网的四角,一边用力抓住露出来的通风口边缘。
最后,只剩下一个角了。
陈立新右手抓住边缘,整个人吊在空中,全身的力气都用到了极致,头上和背上汗湿一片,额头的汗珠流到眼睛里。
试探了一下距离,她下定决心,盲着眼睛左手用力一拉,铁丝网应声而落,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她赶紧用左手抓住另一边,喘着粗气,如蒙大赦似地爬进了通风口。
……
跳下通风口,映入陈立新眼里的是一片空旷的黑暗。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摘下防毒面罩,深呼吸了足足三分钟后,掏出兜里的手电筒。
明亮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地下实验室的全貌——
密密麻麻的圆柱形培养舱整齐地排列在偌大的空间里,活像一座冰冷的墓园。
玻璃舱体的表面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地面上各种可疑的线路和导管如同蛛网般彼此交错,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防腐剂气味,仔细观察,能够发现每个培养舱底部都贴着白色的标签。
然而,所有的舱体都是空的,只有内部的营养液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存放过什么。
陈立新走近最近的一个培养舱,俯身查看标签。
“新元年前灭绝物种,渡渡鸟十三号克隆体,失败。”
她顺着面前的这一排看去,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念出上面的文字。
“新元年前灭绝物种,伤齿龙克隆体,失败”
“星际特工局收容物,木卫二冰壳下深海洋蠕虫,存活。”
“星际特工局收容物,开普勒-425b有机生命体,疑似死亡。”
“……”
这些只在书本和新闻里出现的东西,原来被AGPC放在了这里。
陈立新看着看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说不定,袁立确实也有过一些伟大的志向。
但要是不走极端就好了,完美人类什么的,真是异想天开……
就这样沿着一个个培养舱走着,就在陈立新拐弯的瞬间,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对面阴暗的角落。
里面藏着一个培养舱。
舱体表面看起来灰扑扑的,破碎的玻璃上落满灰尘,里面的营养液不知所踪,地面上甚至没有线路与其连接。
这是个被单独孤立出来的培养舱。
陈立新心中一动,心底的第六感发出强烈的预兆,她快步走过去,手电筒一照,右手擦去标签上的尘埃。
果然,她心底猛地一沉。
“星际特工局收容物,阿努特纳星雌虫二号,存活”
“阿图特……”她喃喃道,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手指微微发抖。
面前的舱体很小,不像前面收容恐龙或者猛犸象的那样,看上去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恐怕连腿都直不起来,将她从宇宙之外千里迢迢掳来,他们居然就给她这样狭隘的容身之所。
她无法想象阿图特——那个正在海洋里自由遨游、影响着人类文明存亡的虫母,昔日竟被囚禁在这种地方。
惆怅和悲伤还未散去,地面再次剧烈震动,密密麻麻的培养舱彼此碰撞,玻璃与营养液撞击的水声此起彼伏。
陈立新毫无防备地踉跄几步,扶住培养舱才没摔倒。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底的疑虑敲打着胃囊,她突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不得不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冲向来时的通风管道。
……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陈立新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时,膝盖已经磨出了血。
她喘着粗气,虚弱地捂着腹部,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真的肚子疼,额头上冒出冷汗,脚底一阵阵传来地底的不祥震动。
“洪水还是……地震?”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微弱。
汗水顺着她的太阳穴滑下,在下巴汇聚滴落。
经过方才在通风管道里的一番摸索,她此时身处的地方已经不是地下实验室外的那段走廊了,而是隔壁的女厕所。
陈立新拧开水龙头,胡乱洗了把脸,犹豫不决。
一楼出口就在走廊尽头,而通往顶楼的楼梯间在相反方向。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熟悉的脸突然变得有些陌生。
“跑出去,快跑出去……”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尖叫,但另一个声音却低语着:“顶楼……只差一步……”
可恶,搞不好这可是地震啊。
然而,就在这短暂犹豫的瞬间,地面再次无情地摇晃起来。
陈立新这次有了防备。
她双手死死抓住洗手台的边缘,虚脱的身子却站立不稳,整个人竟向前跌去,下巴重重磕在侧镜的铁架上,疼痛像电流般从颌骨直窜上太阳穴。
“啊!”陈立新痛呼一声,发出的声音却仍是微弱。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巨响,厕所的隔间突然倒塌,金属框架扭曲变形,灰尘如烟雾般腾起,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来不及思考,陈立新慌忙向门外跑去。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耳边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距离出口还有二十米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自己,原来是在往一楼大门跑啊。
她呼吸着,望着落地窗外一片混乱的景象,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心脏狂跳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认清真相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全身——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勇敢。
“来日方长……”她对自己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没错,顶楼可以下次再来,但生命只有一次。
保住命,才能走更长远的路。
这句话像是一剂安慰药,让她稍稍平静下来。
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她听见窗外四散奔逃的人群似乎在拼命地呼喊——
“快看,那是什么!”
“她来了!她来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哈哈哈……”
“我们都被AGPC骗了,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
“……”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立新抬起头,望向人群视线的中心。
原本入夜的天空此时阴沉如铅,一个诡异的黑影悬浮在云层之下,周围环绕着闪烁的白点,仿佛老旧电视上斑驳的乱码。
她眯起眼睛,从兜里摸出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
看清那是何物的瞬间,陈立新的瞳孔骤然紧缩,嘴巴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大。
居然是……阿图特?!
惨白的天幕之上,阿图特被一群白色冰球般的不明飞行物团团围住。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深海被强行拖出,湿漉漉的黑发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奋力挣扎的身体上还残留着水迹,那双眼睛里充满凶狠,四肢却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使得她动弹不得。
很快,“冰球”们开始聚合。
它们如同培养皿里迅速膨胀的结晶盐块,一层层地簇拥上前,包裹住被困的雌虫,迅速复制、蔓延,直至将她彻底吞没。
“不——!!!”陈立新目眦欲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喉咙里挤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可下一秒,天空骤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冰球”消失了。
阿图特也消失了。
仿佛被某种力量凭空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落地窗外的人群瞬间炸开,惊恐的尖叫和癫狂的嚎叫此起彼伏,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歇斯底里地抓挠着自己的脸,仿佛目睹了世界末日的预兆,还有人抓住身边的人,发出可怕的狂笑。
陈立新的手指死死攥着望远镜,眼睛紧紧盯着空白一片的天幕,耳鸣嗡嗡作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阿图特被带走了。
但……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怔怔地望着白色的天幕,她的脑海顿时炸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除非,不是人。
是神。
整个蓝星,只有【零】,才能做到这种事。
陈立新下意识撒开腿往门外跑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跑出大门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仿佛做梦般,一只发光的蝴蝶悬浮在她的鼻尖,翅膀缓慢扇动,洒下细碎的光点。
陈立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只蝴蝶,她见过。
“屠一鸿?”她低声呼唤,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蝴蝶没有回答,只是轻盈地绕着她飞了一圈,然后转向她身后的旋转门。
陈立新的喉咙发紧。
她回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大门,又看向那只发光的蝴蝶。
蝴蝶静静地停在空中,翅膀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
是你吗?是你来指引我寻找真相的吗?
地面的震颤还在继续,天上的白环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自天而降传来一阵阵渺远的轰鸣,外面的人们又开始惊恐地奔逃起来。
求生的本能拉扯着她往外跑,但某种更强烈的东西,仿佛混在血液里的毒药,让她难以自制。
“我在地下实验室就已经死过一次了。”这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
几分钟前,她确实与死亡擦肩而过。
汗水顺着脊背流下,从遍布全身的神经末梢悄无声息爬上的寒意里,陈立新渐渐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地面光滑的瓷砖反射出她的样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转身,跟着蝴蝶走向停止运转的旋转门。
……
顶楼的门半开着。
陈立新推开门,一阵强风迎面扑来,她黑色的头发挣脱开发圈的束缚,野草般飞扬在风中。
眼前,不知何时照下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天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身着一袭白色纱裙的女孩背对着她,静静地站在天台边缘,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外套,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飘扬。
发光蝴蝶往女孩的方向飞去,轻轻停在她伸出的指尖。
女孩转过身来,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脸庞和那双澄澈得近乎透明的黑色眼睛。
一切就如那个初见的下午一样。
“好久不见。”
第139章 永别天国
“……真的是你啊。”
陈立新感觉自己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好像做梦一样,久别重逢的喜悦带着一种悲怆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恰好就在阿图特被掳走的前一秒,让一只蝴蝶带着自己来到这里。
她是来追AGPC的那群家伙的吗?还是预谋着和【零】带走阿图特,还是……
专门在这里等着自己?
不,相信这种可能性,就跟相信面包需要卡丁车一样可笑。
当心脏传来刺疼的那一刻,陈立新心中越发确信,面前的这个人,确确实实再一次欺骗了自己。
因为那张脸上怡然自得的微笑,是多么熟悉啊。
无论是在爱因岛最后一次告别的时候,决定陪她寻找屠启和【零】的时候,相信她,在跟踪袁立时毅然决然选择将背后交给她的时候,第一次在北海碰面的时候……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历历在目,精彩得就像荧幕上的年度大电影,又像是很久以前看过的冒险小说一样,居然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简直就是奇迹。
她曾经深深地为此高兴,也为之自豪,这一辈子能够遇见像屠一鸿这样聪明又不可思议的朋友,是自己能亲眼见证这个世界背后真相的最大的契机。
一切的开端,始于那个暴风骤雨的夜晚。
现在想来,大概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面前这个家伙在暴雨中出现在奕川面前,紧接着被带到小公寓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已经陷入可怕的谎言中了。
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明明只要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面前这个人,肯定打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要狠狠戏弄一番自己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没有比零启计划和我的理想更重要的东西了,面前这个一脸狂妄自大的女人,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是那种满腔热血又没脑子的家伙,只要自己稍微透露出一点点线索,就会屁颠屁颠地摇着尾巴跑过来,这种人,就让我好好利用一下吧!
屠一鸿肯定是这样想的。
她肯定下定决心,一辈子,要将自己彻底击碎。
真是好笑,她好像真的成功了啊。
静谧的月光下,屠一鸿静静地看着陈立新,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散出一种病弱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零】给她的私人时间,其实并不多。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屠一鸿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不可思议。
“最近过得怎么样?”
夜风像刀子般刮过停机坪,黑暗中话的尾音坠下去,回答遥遥无期,四周唯余一片可怕的沉默。
陈立新站在原地,垂着头看着地面,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握着匕首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站在对面的那个人。
“是你干的?”陈立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阿图特,是不是你和【零】带走的?”
屠一鸿静静注视着她好一会儿,轻轻点头。
陈立新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面前这个人,现在连继续骗自己一下都不肯了。
难道这就是她当初选择帮她找回【零】的下场吗?
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不应该交屠一鸿这个朋友。
一个可怕的,恶毒的吸血鬼。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陈立新一咬牙,声音突然拔高,“你明明知道阿图特对我有多重要,她是我的朋友!”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屠一鸿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因为进化,需要她的力量。”
“进化?”
“这个世界,曾先后出现三代文明。”
屠一鸿放下手,指尖的蝴蝶如烟般消散。
“前代文明,基码,人类,是这颗星球不同阶段的主宰,也是自然法则所尝试过的三次不同的进化结果。”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般钻进陈立新的耳朵。
“经过无数的战争和王朝更替,人类已经无法再适应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核辐射,污染和病毒充斥着大自然,奄奄一息的生命急需新一轮的进化才能活下去。”
“我不明白……”
陈立新的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这关阿图特什么事?她是虫族,不是人类,完美人类也好,进化也好,人类的事情应该由人类自己处理!”
屠一鸿看着她,诡秘一笑。
“你去过半月岛了,对吧?”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陈立新心中一惊,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悄无声息地窜上她的脊背,半月岛上反抗军的异状浮现在她眼前。
嗜血的,残暴的女人们,比寻常人更具有攻击性。
“难道说,你们……”
她几乎不敢相信心底呼之欲出的那个答案。
那太可怕了。
“你们,要用虫族取代掉人类吗?”她磕磕巴巴地问道。
屠一鸿没有回答。
陈立新在那双眼睛里甚至找不到一丝愧疚,只有泰然自若的坦然。
一瞬间,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她冲上去时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直到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屠一鸿脸上,触感很真实——对方的皮肤还是那么凉,嘴角渗出的血却红得刺眼。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
屠一鸿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愤怒,“已经晚了。”
“祝吟辰拒绝了【零】的邀请,但【零】早就通过零启计划让AGPC给自己留下了底牌,大概连祝吟辰自己都不知道,能够绕过她得到虫母基因的途径,还有阿图特这一条路。”
她笑了笑,“【零】很慷慨,不止是人类,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将会得到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阿图特会死吗?”陈立新红着眼睛问道。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捏紧了拳头。
屠一鸿摇摇头。
“我不知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陈立新的怒火。
她扑上去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这个该死的骗子闭嘴!
二人扭打在一起,陈立新死死抓住对方的衣领,屠一鸿被逼着踉跄后退几步,重心不稳的身体再一次跌倒在地,后背重重撞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个疯子!”陈立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从来就不应该相信你!”
“你根本没有把我当过朋友,你只是在利用我,欺骗我,抛弃我!随心所欲地把我珍视的一切都毁掉,就为了你那个混账理想!”
她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挥了出去,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屠一鸿脸上、身上,当指节擦过对方冰凉的皮肤时,她甚至能感觉到骨头与这具皮囊下的骨骼碰撞的坚硬触感。
眼前这个人,明明有着这样一具脆弱的身躯,却活得这样锋利。
屠一鸿没有还手,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任由半边脸变得红肿,身体出现淤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看着陈立新。
当面前的女孩发疯似的发泄完,突然掏出匕首抵住她的脖子时,她望着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大动脉上的锋刃抖得厉害。
这张脸是多么苍白啊,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陈立新这种样子,一点都不像原来的她,几乎有点陌生。
哪怕是在北海森林里在男人手下救下她的那次,她都不曾在她脸上见到过这样绝望的神情。
真没想到啊,自己曾经不假思索的几句谎话,居然能把这个好孩子逼成现在这样。
望着那双如火焰般怒视着自己的眼睛,屠一鸿心底却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欣喜。
就好像沉浸在温暖的湖泊里,四肢被汇聚的水流稳稳地托举起来,宁静,平和,富有安全感。
“你要杀了我吗?”她轻轻地脱口而出,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问今晚要吃什么似的。
陈立新喘着粗气,眼泪突然决堤。
当理智被寒冷的夜风重新吹醒,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在做些什么。
“求你……”
她垂着头跪坐在屠一鸿身上,眼眶里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逐渐变得哽咽。
“停手吧,别再继续了……”
眼泪一滴滴砸在脸上,环绕周身的湖泊也随之冷却下来,风中传来泪水苦涩的味道,屠一鸿突然笑了。
下一秒,剧痛从手心传来。
陈立新甚至没看清屠一鸿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突然被意料之外的力量掀翻,然后右手就被匕首钉在了地上。
血很快在地面晕开,像一朵妖冶的花。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被我骗吗?”屠一鸿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陈立新抬起头,对上屠一鸿凝视着自己的目光。
月光给女孩镀上一层银边,夜晚的风将长发吹乱,那双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仿若一个苍白的幽灵,无家可归,亦没有欲望驻留的地方。
“因为这具身体所拥有的一切,连同屠一鸿这个人和这条命,我根本就不在乎。”
屠一鸿突然俯身,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陈立新甚至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
“但是,你在乎。”
屠一鸿转身离开的背影很决绝,陈立新拼命地想抓住她,却只能任由血从伤口不断涌出,被钉死在地上的伤口随着挣扎的动作一点点撕裂,剧痛如毒蛇般勒紧心脏,无法呼吸。
“屠一鸿!”她哭着,喊得撕心裂肺。
下一秒,远处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高悬于天上的白环蓦地发出刺眼的白光,刹那将整个世界照亮,恍若白昼的天地间,城市内外燃起战备的焰火。
在城外集结的反抗军,和在城内戒备的执行部队之间隔着高耸入云的白墙,等待着命运的洪流将旧时代的一切统统淹没。
——“秩序即最大的暴力!”
自天而降下的光柱投射在白墙上的那一刻,屠一鸿冰冷的声音通过城市的广播传来。
“没有人生来就该被统治,文明只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骗局。”
“围墙和边界将被拆除,联合城邦将不复存在,一切文明和信仰,将不再成为生命的束缚,真正的世界属于所有人,国家会消亡,文明会崩塌,而人类,终将自由。”
她话音刚落,就仿若黑环消失的那天再次重现,在数万人的注视之下,白墙突然消失,唯留下人们彼此仇视的目光。
“从此刻起,解放一切吧。”
第140章 一三之理,转化效应
血色天光普照大地,如熔化的铜汁倾泻而下,将整片沙海浸染成锈蚀的赤红。
最后一缕暗红被乳白的晨曦吞没,寒冷的沙漠渐渐回温,夜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像无数冰冷的针尖刺进奔跳者裸露的脖颈。
快到了,就快到了!
夜潮升起又降下,伊塔孤独地奔驰在辽阔无垠的沙海里,对安提和阿努们的思念如潮水般在心底汹涌。
翻过最后一道沙丘,她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本该井然有序的军营,此刻空空如也,一片寂静,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沙中,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骸骨。
兽皮帐篷变成了一地碎布,散落一地,在风中如垂死的蝶翼般微微颤动,几只盛放食物的石制器皿半埋在沙里,石杯表面还残留着酒液干涸后留下的深褐色痕迹,像极了凝固的血泊。
伊塔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后背渐渐窜上一股寒意。
“怎么会……”
难道伊南娜打败了安提,将她们驱逐出去了吗?
还是说是恩基?
仔细想想,这么多天过去,菌群急需稳定又安全的驻地,就从利益的最大化来看,恩基极有可能会选择跟伊南娜合作,合力攻打安提。
风中卷起的沙粒拂过伊塔的身躯,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赶紧跑向火堆原本的位置。
指尖触到尚有余温的炭灰时,她安心了几分。
看来安提她们刚离开不久,应该就在昨个儿夜潮。
要是自己再早一点来就好了。
但她立刻意识到——不,来不及的。
【先知】之所以能够过来找她,极有可能就是因为安提这边突然陷入了混乱,才使得【先知】能如愿以偿,得到了将她接出来的命令。
也就是说,就在昨天她见到【先知】的那一刻起,营地已经遭到了袭击了。
想到这里,伊塔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是被石块拖拽着坠入深不见底的湖中。
她站在空荡荡的营地里,一时间心乱如麻,沙漠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擦过她的脸颊,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安提走得这么匆忙,无论是谁对营地发起了攻击,看来其实力都不容小觑。
接下来,她该去哪里找安提呢?
就在伊塔思绪翻涌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沙粒被某种东西轻轻拨动。
来了!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先于思考,猛地侧身一闪!
“咻——!”
一道黑影擦着她的太阳穴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耳鸣嗡嗡作响,她脚步一错,迅速拉开距离,转身的瞬间,寒光映照着她冷冽的眉眼,肘镰已然挥斩而出,直逼来袭的目标。
“是谁?”她厉声喝问,声音在旷的沙漠里荡开,却无人应答。
偷袭的家伙被她一记肘镰打翻在地,连脸都没露,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回了沙中。
伊塔眉头紧皱,正准备上前查看,然而当她抬起视线的一瞬间,呼吸微微一滞。
“咔……咔咔……”
细微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的沙地地下传来。
她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平坦的沙面突然隆起,一块块“石头”破沙而出,一块、两块、十块……转眼间,她的四周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这些“石块”。
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圆润如河滩上的卵石,有的嶙峋如崩裂的断岩,分布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形成规律,仿佛远古朝拜神明的石阵,沉默而压迫地将祭品困在其中。
伊塔的指尖微微收紧,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
她弓下腰腹,做出防御的姿态,右臂的肘镰横于身前,目光冷锐地扫过这些诡异的“敌军”。
真是一群奇怪的东西,她明明前所未见,却隐隐从它们身上感到一种熟悉感。
伊塔缓缓调整呼吸,沙漠的燥热似乎在这一刻姗姗来迟,在沙漠里奔忙了一夜的身体回暖,心底却覆上某种寒意。
那些“石块”没有眼睛,可她分明感觉到,它们正在注视着自己。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这群“石块”发起攻击的信号是什么,因而只是在原地警惕地等待。
沙粒在伊塔脚下悄无声息地流动,很快,四周密密麻麻的“石块”中,其中那些圆润而光滑的“鹅卵石”竟如活物般动了起来,慢慢地朝她逼近。
起初只是零星几块,转眼间便汇聚成煞白的浪潮,石壁与沙砾间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沉默而紧迫的气氛中,伊塔终于发起了攻击。
她猛地踏前一步,肘镰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劈向最近的一块“鹅卵石”!
“锵——!”
金石相击,火星迸溅!
那“石块”竟坚硬如铁,刀刃砍上去的瞬间,反震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被劈中的石壁非但没有碎裂,飞出几米开外后,还不死心地继续朝着她爬来。
“滚开!”伊塔厉喝一声,指尖分泌出纯露,却毫无作用——这些完全由无机硅基构成的机械体,根本不受血肉操纵之术的影响。
很快,越来越多的“石块”从沙丘各处涌来,原本金黄的沙丘成了白茫茫的废弃采石场,在天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线。
寡不敌众,伊塔与对面搏斗了几个回合,转身欲逃,却不过一转眼,脚踝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数块“石块”掩埋。
她拼命地将聚到脚边的“鹅卵石”们踢开,朝远处跑去,试图离开包围圈,很快,追上来的“鹅卵石”们表面突然泛起冰蓝色的荧光,如同发光的深海生物。
仿佛某种程序被启动,它们齐齐地悬浮至半空,如蚌壳般整齐地横向裂开,露出内里复杂的机械结构和蜷曲的管状器官——一条半透明的管状“舌头”,像剥了皮的蛇神经,在空气中诡异地舒展。
“嗖——”
十余条管状物突然激射而出,带着破空声袭向伊塔的四肢。
察觉不妙的异响,伊塔反应极快,转身挥镰斩落大半,却仍有几条缠上她的胳膊,尖锐的末端捅进皮下。
刹那间,伊塔心中一惊,毛骨悚然的寒意涌上心头——
这些“舌头”像渴望乳汁的婴儿般紧紧地吸吮着她的血液,而她的身体非但毫无疼痛,反而渐渐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宽慰的欣悦。
更可怕的是,她亲眼看见,随着自己的血液被缓慢汲取,那些“石块”表面冰蓝色的纹路竟开始泛出淡淡的血色。
它们一边发出满足的“嗡嗡”声,一边微微震颤,像得到糖果的孩童般雀跃。
越来越多的石块重新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她周围,很快便垒成一座蠕动的小山。
伊塔感觉自己正在被活埋。
那些冰冷的“石块”紧贴着她的肌肤,却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血液被吸食的幻觉,她总感觉这些石壁带着亲昵的体温。
“滚开!你们这些吸血鬼!”
伊塔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在乱石间奋力挣扎着,每一寸肌肉都在与身上堆积如山的石块对抗。
这些冰冷的无机物以最原始的重压将她牢牢禁锢,尖锐的棱角硌进她的腰背,她艰难地扭动脖颈,汗水在石壁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只要能挣脱这堆石头,只要能……
突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倏地划破思绪。
伊塔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的身体僵直了一瞬,抬起视线,透过“石块”的缝隙往外望去。
数以千计的“巨石”,悬浮至空中,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巨石”内部伸出一支粗壮的钢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包围中心的她自己,森冷的金属光泽在刺眼的天光下泛着死亡的气息,
伊塔额角滑落一滴冷汗。
她再次动起身体,心底拼命祈祷着,快点,快一点,快跑出去……
然而身下的“鹅卵石”已经将她牢牢包裹住,“舌头”缠住她的四肢,也绑紧了石块,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血液在“舌头”半透明的管壁中流动,形成一个个饱满的小球。
随着“鹅卵石”们的吸食,外面“巨石”表面开始闪烁起幽蓝的微光,起初只是零星闪烁,很快便连成一片,如同星群般此起彼伏地明灭,“鹅卵石”吸食到的鲜血越是充足,“巨石”蓝光闪烁的频率就越快,仿佛死神的倒计时,倒数石阵中被绑缚献祭品的生命。
光芒的脉动越来越快,渐渐化作持续的光晕,而黑洞洞的炮管内部,某种致命的能量正在积聚。
一分一秒过去,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伊塔眼睁睁看着炮口缓缓扩张,仿佛深渊张开了巨口。
死亡的恐惧在心底蔓延,她却仍不放弃,坚持着求生到最后一刻。
即使双腿被缠得生疼,即使血液在不断流失,她的手指仍在石缝间抓挠,四肢在“石块”间挣扎,爪尖崩裂也浑然不觉。
激光即将射出的刹那,一声震彻苍穹的轰鸣在远处传来。
伊塔的手指还扣在石缝里,她一抬头,却发现整个石阵突然陷入诡异的静止,一瞬间,“巨石”闪烁的蓝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骤然熄灭。
趁现在!
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然发力,身下的石块竟轻而易举地簌簌滑落,纷纷坠入沙地,很快沉入沙砾的表面,仿佛雨水融入湖水一般,被重力召回,消失不见。
突然间失去支撑,伊塔毫无防备地跌倒在地,疲软的身体在松软的沙丘上砸出一个人形凹坑。
幸好这里是沙漠,不算太疼。
“咳呸,呸!”
劫后余生,伊塔松了一口气,吐出嘴里的沙粒后站起身,眼含期待地望向轰鸣传来的地方。
难道是安提来了吗?
一分钟后,只见地平线上亮起一道耀眼的金光,一支圣锹军团正从沙丘另一端以摧枯拉朽之势压来。
那些金色的甲胄在烈日下流动着青铜般的光泽,巨大的身躯遮蔽半边天幕,每一步都让沙地震颤。
不是埃勒伽什的阿努,伊塔略微感到有些失望。
她站在原地不动,思考了一会要不要悄悄躲起来,但对面的气势和信息素莫名其妙带给她一种熟悉感。
就好像她当初从不可复归之地逃出生天,又在森林里遇到正在搜寻自己的大颚们的那次一样。
一种平和而有秩序的气息。
很快,浩浩荡荡的军队赶到了她的身前。
为首的圣锹沉默地伸出镰刀般的右前肢,庞大的身躯半跪在地,伊塔没有询问,默契地爬上对方的背部。
一路上,身下的圣锹告诉她,刚才她遇到的是入侵的外族【基码】,其中圆润的是【寄生者】,粗糙的是【征服者】,二者相辅相成,宿主被【寄生者】吸食的血液越多,【征服者】的攻击就会越致命。
“阿努与众生皆天真,曾视那卵石如珍宝,把它们像对待初生的幼虫般温柔,长此以往,【征服者】就会让她们尝到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圣锹说道。
伊塔心中一惊。
原来,这就是【零】在离开她后做的事。
“为什么?它们看起来明明很普通,也不可爱。”她坐在圣锹背上,不动声色地疑惑道。
“呵,它们把宿主的血啜饮过后,便如影子般将宿主紧紧跟随。”
圣锹说到这里,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重的伤痛。
“【基码】邪恶又卑鄙,不择手段吸引宿主的注意,伤害宿主的血亲,逼迫宿主离开虫群,又强迫宿主困于乱石之中,一个个姐妹气血都竭尽,在野外死于非命。”
听完这番话,伊塔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心中不禁涌上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微微颔首,指尖轻触圣锹的背甲,低声道:“多谢相救。”
圣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无需言谢。”
“沙海三家已不再彼此厮杀,我们如今同气连枝,团结做一起。”
圣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沙砾在风中缓缓流动,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伊塔听得出,这简短的话语背后,是无数血与火交织的过往。
看来安提,伊南娜和恩基已经合盟。
【零】的实力自然强大,但安提和伊南娜,还有恩基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基码】的力量竟能让水火不容的三虫放下前嫌,选择合作吗?
真是匪夷所思。
伊塔思考着,不禁回想起一片狼藉的营地。
一个小时后,当视线随着翻过沙丘的圣锹们越过高处,空前震撼的场景出现在她的眼前的一刹那,她的思绪骤然凝固,瞳孔微微张大。
前方数千米处,视野所及,尽是圣锹们支离破碎的残躯。
她们独自分散在四处,并不彼此相依,如一座座孤立的岛屿,被困在各自的石堆中,以诡异的统一姿态半跪在沙地上,头颅被某种力量重重压下,低垂至胸前,姿态如哺乳婴孩的圣母,曾经坚不可摧的金色甲壳如今碎如齑粉,血肉消弭殆尽,只余下干瘪的躯壳,在烈日炙烤下化作一小团漆黑的石像。
风沙掠过她们空洞的眼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吟唱一首悲凉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