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重聚在沙海,重事排她知
黄沙漫天,灼热的空气令虫昏昏欲睡,何况是独自在沙中走了一夜的伊塔,不知不觉间,她竟悄悄在圣锹背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熟悉的场景出现在她眼前——七座不可思议的长桥,宏伟的魔鬼城城墙,鸟笼般的宫殿……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居然又回到了沙海。
伊塔胸中的一颗心悬了起来,她看向身下的圣锹,试探着问道:“安提在这里吗?”
“是的。”
她放下心来。
很快,她们进入中心的宫殿,圣锹们将伊塔放在大厅后便列队离开,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空气中逐渐传来熟悉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头上的触角微微探动,恍惚嗅见一股雨水、雪松和冰雪的味道。
难道是?
伊塔转过身,廊柱尽头出现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气质威严而沉稳,左眼内部因为盲视隐隐透出一层朦胧的乳白……真的是她!
“尼努尔塔!”伊塔惊喜地叫道,向廊柱对面跑过去。
“你还活着!最近过得怎么样?”临到了眼前,她急刹住脚步,抬起头与那只黑色的眼睛对视。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她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多谢挂念。”尼努尔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前足不自在地踏了踏地面。
但同僚一场,伊塔听得出来,对方平静的语气同样带着淡淡的喜悦。
想必是此前大战在即,尼努尔塔才刚做好与自己恩断义绝,反目成仇的准备,结果现在三家突然结盟,因此还不适应吧。
“走吧,我带你去见安提。”
尼努尔塔说完,俯下身子,示意伊塔上来。
伊塔翻身上背部,静静地不再说话。
尼努尔塔就是这种性格,给她一点时间吧,相信不久,她们一定能恢复和以前一样牢固的友谊。
……
宫殿的左殿,是伊塔从未来过的地方。
较主殿的奢侈和华美而言,这里的布置似乎要低调一些,珊瑚、沉香木料和植物的装点较黄金和珍宝更多,似乎参考了埃勒伽什的风格,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花香。
“就到这里。”尼努尔塔将伊塔放下在镶嵌着螺贝和雕刻着精巧浪纹的大门前,重重踏了踏虫足。
“晚饭之前,安提和二位阿努萨有重要的军事会议,你且先在这里休息罢。”
伊塔望着尼努尔塔严肃的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签署和平协议的一种保证。
在沙漠里跑了一夜,她确实也有些困倦。
夜潮降下,等安提回到房间的时候,伊塔已经睡着了。
她穿过幽暗的走廊,墙壁两侧的夜明珠散发着迷离的光晕,指引她进入寂静的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直至经过十二支廊柱,一扇大门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她打开大门,装扮简洁而朴素的房间里,窗台的银贝草被风吹得叮铃作响,天花板中央夜明珠的光晕下,她失而复得的孩子已经在珊瑚与羽绒铺就的巢中酣然入睡,洁白的光线照亮静谧的侧颜。
寂静中,安提试着叫了声伊塔名字,空气里只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见无虫应答,她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蹑手蹑脚地坐到床巢边缘,静静注视巢中的阿努。
终于回来了,真是不容易。
自从她沉入埃勒伽什地下后,她们似乎就总是在分离。
但无论是因为虫群内部的争端还是那个名叫“蓝星”的星球上的事情,正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事情等待着她们去做,有那么多困难等待着她们去打倒,所以为了避免分离,为了能一直在一起,她才必须得更加努力才行。
因为她们是同仇敌忾一致阵线的母子,是腹背受敌相依为命的姐妹,世间万物都不能斩断这份血缘,哪怕今后跨越了一整个宇宙的距离,只要她还活着,伊塔就一定在她身边。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同命。
安提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缓地拂过床畔垂落的发丝,像触碰初冬的新雪般小心翼翼。
睡吧,伊塔。
当你醒来,就一定能见到我。
……
晨曦的微光透过雕花窗户,照落地板上斑驳的光影,伊塔渐渐苏醒过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起身时,她突然察觉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转头一看,是平躺着呼呼大睡的安提。
看这样子,昨天应该回来得挺晚。
她微微一笑,轻轻捏了捏安提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使得心脏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
思考着昨晚的军事会议可能谈了些什么,伊塔出门洗漱,途中还遇到了几只派发早餐的萨斯和巨蛸。
“这里的虫把拉姆的话当耳旁风,食道和水道的活要拿虫来干,跑来跑去八条腿都不够用,天亮干到天变黑,伊南娜阿努萨从埃勒伽什走了真是好!”
一只路过的萨斯手舞足蹈地跟她抱怨着,头上举着的一大盘兽肉随着走动的动作微微颤抖。
伊塔擦掉脸上的水珠,一边努力翻译萨斯舞蹈的意思,一边附和着点点头,“沙海这边是圣锹和大颚的大本营,所以盛行崇尚武力和奢靡的风气。”
多亏林筑,当初给自己的草书后面的附录居然还有萨斯的舞蹈语言观察记录,真是高超的学习能力和观察力啊。
“唉!”萨斯转了个身(叹了口气),又随即快速跳了一串踢踏舞——“你起的早,能帮帮我,把这份饭送去给安提?”
伊塔点点头,接过兽肉。
“当然可以,辛苦了。”
在房间里吃过早饭,伊塔擦了擦嘴,看向床上的安提,对方居然还没醒,突然稍微有了些动静,她急忙转头一看,原来只是翻了个身,而眼睛还严严实实闭着。
伊塔没有选择叫醒安提,她默默地将餐盘放在桌上,用纱布盖好,随后转身出门。
她先是去到虫来虫往的食堂大厅,在角落里找到几只空闲的萨斯,命令她们去跟当地的拉姆们交涉,着手开始规划埃勒伽什寝区供水和食道管线的施工路线,自己则会在明天去找宫殿里领队的圣锹商量这件事,确保事情的进展顺利。
经过数小时的沟通,在跟萨斯确认了埃勒伽什的阿努已被拉姆们分别安置到宫殿的哪些区域后,她又立刻马不停蹄地前往巨蛸们休息的地方,并亲自敲开一个个房门,跟大家重新打了个照面。
跟巨蛸们询问了近日来跟【基码】的战况后,伊塔严肃而郑重地告诉领队的巨蛸们,自己过不久会准备随行出征,请大家务必继续保持好和圣锹、百骨还有其她阿努们的和谐相处。
巨蛸们纷纷委屈地答应了。
伊塔也能理解,巨蛸,圣锹和百骨都同是身为虫群保卫者的战士,同样有着非常强烈的攻击性和排外性,要让这三方和平相处,其实有些困难。
“伊塔不用担心,我们会从小白石头底下保护好大金石头。”一只巨蛸看出伊塔的关心,八只触手走上前来,螺壳下发出豪迈的声音。
“九十九只脚也为我们所庇佑,强悍莫过于巨蛸,她们大可以来依靠。”
伊塔好奇地问道:“大金石头我知道是圣锹,九十九只脚是什么?”
“是百骨。”另一只巨蛸插嘴道,“白石头来了,她们就是跑没了脚。”
“没有脚。”
“丢了脚。”
“到处都是脚。”
“哈哈哈……”走廊里爆发出巨蛸们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伊塔立刻板起脸,“不许乱给阿努起外号,你们也有八只脚!”
巨蛸们默默噤了声。
“随意取笑她虫的身体特征是不对的,更何况从现在开始你们是一线的同事……”
等伊塔教育完巨蛸们,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一只路过的萨斯拯救了巨蛸们。
“请等一下,”伊塔叫住捧着一只大螺贝的萨斯,“安提起床了吗?”
她知道萨斯们和拉姆一样,有着共用的意识系统。
“起了。”萨斯跳了个简单的八字舞。
“她现在去哪里了?”
“伊南娜阿努萨那边。”萨斯跳了一串非常华丽的舞蹈,看起来意味着伊南娜的名字。
伊塔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既然安提在伊南娜那边有事,那自己就去找恩基好了。
她跟恩基的关系本来就不好,要是这种时候她反而去主动示好,说不定能带领起阿努间和平相处的风气。
问过萨斯恩基住的地方,伊塔匆匆离开。
……
后殿是宫殿里最戒备森严的地方,内外机关重重,圣锹全天巡逻此地,本应当是伊南娜居住的地方,伊塔在为伊南娜做事的那段时间里也来过这里几次。
但据萨斯所说,昨夜三军跟【基码】搏斗过后,恩基突然搬来了这里,而伊南娜则搬去了右殿。
真奇怪,伊南娜这种懒得要命的家伙,居然甘心离开她舒舒服服的老巢?
伊塔感到匪夷所思。
按照回忆里的路线,她穿过长长的走廊,避开地上的机关,进入光线昏暗的大厅后,向守在大门前的百骨表明来意。
“不行,恩基现在不见客!”百骨趾高气扬地说道,甲壳下发出沙哑的声音,推着她往外走。
伊塔一边挣扎,一边频频回头看,“为什么?”
百骨含糊其辞,“没有为什么……恩基不见客!”
“请等一下,我绝没有恶意,只是为了协商明天的战事!”
“不行就是不行!快滚出去!!”
百骨几乎是在尖叫了,原本就绷到极点的情绪似乎濒临失控。
“好吧,好吧,你别激动,我自己走。”伊塔急忙安慰道。
她只好放弃,独自离开。
第142章 第二法则,同化效应
深夜,万物归巢时。
房间里一片寂静,走廊外隐隐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察觉头上的触角微动,伊塔从一堆草书里抬起头,目光从字迹间上移到门口。
三分钟后,门扉敞开带起一阵风,安提大跨步走进房内。
伊塔心中一惊,有些意外,没想到安提居然特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来。
“晚上好,可是吃过饭?”
安提一屁股坐到石凳上,高高兴兴地看着盘腿坐在石榻上的伊塔,“在忙碌些什么?”
伊塔将草书放置在膝上,与安提对视。
“吃过了,在学习萨斯的语言。”
“萨斯的语言?”
安提顿时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
“不曾料想你还对舞蹈有兴趣!”她立马起身,上前拉住伊塔的手,将整个虫强行往榻外拖,“千万不要羞涩,快跳给我看看罢!”
“等等,不是!”
伊塔耳根一红,急忙摆手。
“我不喜欢跳舞,只是想知道这些舞蹈的意思,方便以后和她们沟通而已。”
听伊塔这么一说,安提眼底透出一丝失望,不甘心地松开手。
她叉着腰长叹一声,整个虫渐渐软化,身体一歪,瘫倒在床榻边缘。
伊塔往后挪了挪,避免膝盖硌着安提的后背。
为了尽早绕过这个话题,她突然想到今天下午遇到的异常,遂开口询问恩基的事。
“百骨不让你进门啊……”
安提趴在床上,闭着眼睛想了想,“想必是因为恩基还没醒来罢。”
她话音刚落,伊塔脸色倏地一变,“发生了什么吗?”
“呵,是这样的……”
前夜,四散奔逃时。
安提的命令下得很及时,约过两小时后,身后的那些白石头已经被三军远远甩在身后。
在撤退的途中,恩基突然松开安提的手,提议停下来稍作休整。
“埃勒伽什派来的军队本就不多,已经全在这里,而菌群还有浑然不觉的阿努在打盹。”
夜潮将至,恩基严肃地注视着安提的眼睛,纤长的身影在大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瞳中的两点猩红如明灭的火星。
“事不宜迟,莫做多余的担忧,你便直接跟着伊南娜去罢,我还有要事,须要回去一趟。”
安提挠了挠头,看向伊南娜。
伊南娜上前一步,拍着胸口自告奋勇:“我去带菌群回来——”
“与你无关!”恩基冷冷地转过身,看也不看伊南娜一眼。
重新挽回姐姐心目中可靠形象和信任的机会消失了。
安提瞥了眼身侧黯然神伤的伊南娜,看向恩基的背影,脸上扬起善解人意的微笑,“恩基阿努萨的决心,谁敢质疑?”
恩基闻言,微微侧过头来。
只见安提自信地揽过伊南娜的胳膊,另一只手叉在腰间。
“这里的百骨由我带回去,你且放宽心去吧!”
恩基离开后,安提与伊南娜将大军仔细清点了一遍,随后重新整列队伍,将所有战士连夜带回了沙海。
经过一天的大战,众阿努本就身心俱疲,特别是那些伤势过重还坚持随行的伤员,她们回到沙海后都急需食物和救治。
但沙海的民风实在过于自由,伊南娜好大喜功,常年在外征战,导致驻留此地的阿努多有偷闲之嫌,进入宫殿后,萨斯们都纷纷惊叹,明明还未夜深,四处竟找不到一只正在值班的小虫,她们只能匆匆将伤员们安置进空空荡荡的地下疗养区。
安提与伊南娜进入议事的密厅后,圣锹们守在门口,默默看完了萨斯们进进出出时夸张的舞蹈,虽然看不懂,但一个个都心生不满。
当夜,不知道是哪只圣锹去食堂打了个招呼,提前关了门,埃勒伽什的阿努们只能挨饿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刚睡醒的巨蛸伤员们听闻此事,勃然大怒,趁着早上的大厅无虫,迈着八条长腿成群结队地将宫殿的地板拖了一遍……
然而令所有虫都意想不到的是,还没等圣锹们上班接收到这份战书,当天上午别的消息便先传了出来——一只不幸的百骨在大厅摔了个骨折。
众所周知,由于长期匍匐在地面潜行,百骨的视力本就不佳,据目击虫透露,现场极其惨烈,遍布黏液的地板上到处都是腿……
足足听了半天不相关的事,伊塔忍不住插嘴道:“然后恩基怎么样了?”
她默默把“加强阿努素质教育”这件事上在明日行程上记了一笔。
“唉,世事就像风沙一样难以把握,就在你昨天睡着的时候,恩基被百骨们抬了回来。”
伊塔慢慢皱起眉头。
她原本以为,恩基只是单纯还在讨厌自己,所以用睡觉之类的借口对自己避而不见,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说到这里,安提突然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躺倒在伊塔怀中。
她缓缓闭上双眼,指尖缠绕一缕垂落的银发,语气里逐渐生出一丝愧疚。
“唉,要是我当时把伊南娜的话听从,让她去菌群该多好。”
后来,从菌群里迁过来的百骨们告诉伊南娜,在恩基来到菌群之前,菌群已经被那些古怪的白石头所占领。
“它们没有翅膀,却在天上飞来飞去,把又细又长的舌头往我们的甲壳里钻,想把我们的血吸干,呵……真是异想天开!我们轻轻松松击退了它们,从头到尾一直没有看见软骨头们(巨蛸)说的巨石,大概是它们不敢来罢。”
地下黑暗的疗养区里,一只伤痕累累的百骨趴在菌毯上,一边接受小虫的治疗,一边回忆昨夜发生的事情。
“那些白石头被击退后纷纷跑掉,一会儿后,一些漂亮的云雾潜入了巢穴深处,我们试图将它们捉回来,却发现根本触碰不到它们,倒像是我们都看花了眼,中了毒似的,真是不可思议!”
百骨话音刚落,小虫刚好缝好了伤口,落在百骨头上,看向安提。
坐在一旁的安提挥挥手,示意小虫可以下班了,继续问道:“细细说它们长什么样子?”
空气安静了一阵子,百骨趴在地上犹豫了半天,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我看不清它们固定的轮廓,一开始还以为它们是一团云,里面混了各种各样的颜色。”
“它们的边缘模糊不清,像在湖水里晕开的酒液,又像漂浮兽胃囊里被花粉裹住的油脂,尾巴拖在空气中,留下很长很长的光线扭曲的残影,有的百骨能看见它们,有的不能,我们后来交谈了很久,大概空气于它们如水一般,可以藏在里面游动。”
“……真是不可思议。”
安提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墙坐在菌毯上,抱着手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先知】之前说过的,在蓝星上名为‘魔法’之类的东西。”
闻言,百骨浑身一激灵,不顾僵硬的脖子,艰难地抬起头来。
“可恶,我明白了!这些家伙是蓝星派来对付我们的!”
“……”
见安提不语,百骨愤愤不平地继续道:“我们跟着那些家伙走,发现它们居然透过石壁,溜进了恩基阿努萨的房间,才想起荧螫还在里面,于是急忙打开门冲了进去。”
“普斯朵拉在金叶子做成的巢中睡着了,无论如何也唤不醒,我们冲进来的时候,那些云雾已经消失了踪迹,我们只好先把其她的荧螫带出去。”
“我们试图爬上树,把普斯朵拉强行带走,恩基阿努萨刚好回来。”
安提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骤然严肃了几分。
“恩基阿努萨走进门,让我们统统到伊南娜阿努萨的宫殿里去,她对着我们说完话,普斯朵拉刚好苏醒,我们呼唤她的名字,让她快些从树上下来,跟我们离开。”
“普斯朵拉睁开眼睛,看见恩基阿努萨站在自己面前,高兴地飞下树,要将礼物送给恩基阿努萨,我们围在旁边,看见她的手心放着一颗钻石,五彩斑斓,十分美丽,比她的翅膀更耀眼。”
——“那真的是钻石吗?”
耳边传来话音,安提睁开眼睛,正好与伊塔对视,看见对方眼底满是担忧。
“【基码】在外观上可以伪装成各种各样的石头,也可以伪装成宝石或者别的无机质物质,就像【先知】伪装成的那颗冰球一样。”伊塔皱着眉说道,“我怀疑,恩基的病,很可能就和那颗所谓的‘钻石’有关。”
安提眨了眨眼睛。
老实说,伊塔这番话富有蓝星特色,就像之前跟【先知】聊天时的那些话一样,让她有些听不懂。
“【基码】……”她从伊塔怀里慢慢坐起身,“这是你给它们取的名字吗?”
伊塔摇摇头,“不是,这是它们的自称。”
“呃……怎么了吗?”
察觉怀中虫的动作僵住,她低下头,茫然地与安提对视,时间足有十几秒。
安提突然笑道:“我也觉得。”
下一秒,安提又突然躺回伊塔怀中,重新闭上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普斯朵拉与你有一样的心情,恩基接下她的礼物后突然倒地,一睡不起,她事后哭泣不止,愧疚又后悔,现在守在恩基的床前,寸步不离,发誓要永远将她照顾。”
“……但这样恐怕解决不了问题。”伊塔回过神来,眉头再次皱起。
“是啊。”
气氛陷入一片寂静。
夜已深沉,窗外的地平线隐隐透出一线青白的天色,安提躺在伊塔膝上,渐渐发出了微弱的鼾声。
伊塔默默思考了一会儿。
不久,她突然将右手放在安提的肩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在安提耳边轻声道:“我要去见见普斯朵拉。”
“好……”安提发出模糊的声音。
见安提已经睡着,伊塔小心翼翼地挪出双腿,为对方留下一片睡觉的地方。
明天,她要再试着闯一闯那间黑色的大殿。
第143章 炼金之术,争后所属
夜潮已至,后殿一片寂静,光线昏暗的大厅里,两队百骨刚刚交接了夜间巡逻的任务。
门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守在大门左右两侧的百骨瞬间警惕起来,头上的触角微微探动,察觉来者的身份,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
“晚上好,二位。”声音率先响起,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廊柱后的黑暗走出。
两只百骨彼此对视一眼,一齐发出沙哑的声音,“晚上好,伊塔。”
“我来看望普斯朵拉,”伊塔在门前站定,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能麻烦放我进去吗?”
门右边的百骨让开了身位,“当然可以……”
她话没说完,左边的百骨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空缺,“不行!”
伊塔耸耸肩,一脸无辜,“普斯朵拉是安提的孩子,本就属于埃勒伽什,我来看望自己的姐妹,有何不可?”
右边的百骨冷哼一声,“上次我可就见过你,你的目的不单纯,这次只想再把恩基阿努萨寻觅!”
左边的百骨这么一听,连忙也上前一步,堵在了门前。
伊塔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双手抱在胸前,“真是恶毒的心思,你们怎能用这样自以为是的理由来阻止我和自己的姐妹见面?”
“以前的嫌隙应该放下了,现在我们是站在一线的盟友,你们无论如何不应该这样戏弄我。”
说着,她伸出右手,将手心覆在自己的心口上,“将心比心,难道我想见自己姐妹的心情,要比跟恩基打个招呼更热切吗?”
看着伊塔诚恳的眼神,左边的百骨迷惑地看了眼同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真的在苛待伊塔。
右边的百骨也生出些犹豫。
仔细想想,以往恩基阿努萨确实让伊塔吃了很多苦头,伊塔其实不太可能真的会关心恩基阿努萨现在的状况。
那伊塔会试图去报复恩基阿努萨吗?
不……百骨想了想,否决了这个可能。
作为战士,她自己私下里其实非常钦佩伊塔,对方的忠诚,勇敢,和坚定都足以说明其是一个十足称职的战士。
“……好吧,请进。”百骨让开了身位,下一句紧接着补充道:“不过只能一小会儿!”
另一只也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伊塔脸上的微笑重新出现,“多谢。”
黑曜石的巨门终于敞开,一股阴冷的空气裹挟着尘埃扑面而来。
伊塔站在门前,目光穿透前方浓稠的黑暗,缓缓踏入其中,阴影一寸寸将她的背影淹没。
……
“你在这里吗,普斯朵拉?”
“是我,伊塔……”
进入光线昏暗的前厅,伊塔一边低声呼唤,一边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这里跟之前相比简直太奇怪了,四处没有一丝活气,根本不像是能住虫的地方。
连伊南娜大兴土木的造物也黯然失色。
伊塔想着,望向对面一整面墙壁的琉璃壁画。
她正欲向壁画走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声音——“真没想到,居然是你!”
伊塔回过头,一只荧螫站在楼梯口,身上散发出的光晕照亮了一寸小小的黑暗。
想必这就是普斯朵拉吧。
“晚上好,”伊塔回过神来,连忙转过身介绍来意,“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我有一些事情想问问你。”
气氛陷入一片安静,普斯朵拉飞在半空,身后的翅翼飞快扑闪,落下五光十色的孢子粉尘。
她静静地看了伊塔好一会儿,好像在想些什么似的,眼神里透着忧郁。
“唉,我并不忙碌,要是能忙起来该多好……请随我来吧。”
普斯朵拉的光芒消失在楼梯口,伊塔赶紧跟了上去。
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伊塔逐渐意识到这是一片之前没来过的地方。
伊南娜喜欢住在高空,因此后殿的寝宫也在顶层,好方便她随时俯瞰整个沙海,但现在她们是在往下走,也就是说,在往城堡的地底走。
她逐渐记起来,好像之前在菌群的时候,恩基就习惯深居在地底下。
二十多分钟后,普斯朵拉的光芒终于停在原地。
走廊的尽头出现一扇严实的小门,看起来甚至不到一个猎者高。
伊塔静静地等在后面,等普斯朵拉打开门后,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的大很多,几乎一比一复刻了恩基在菌群时的房间,普斯朵拉带着伊塔走进会客厅深处,往右拐后径直进入寝穴。
一切几乎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伊塔站在洞口,想起当初自己被恩基困在地下的那段时间,当时自己就是趁着恩基在深处的洞穴里睡着时逃出来的。
而现在,恩基也在洞穴里睡着了,但她的状态……看起来有些惊悚。
本应张结在洞壁四面八方的蛛网七零八落地挂着,看起来毫无防御的作用,洞穴中心空荡荡地悬浮着一团混沌的黑,内部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鼓动,黑暗的表面上浮游着一层诡异的色彩,仿佛不稳定的石油,析出的白色结晶从混沌里突兀地穿刺出来,隐隐约约能让人窥见在里面连接着的东西——无数莲子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地抱成了一团。
伊塔打了个寒战,内心有些不敢置信,然而下一秒,普斯朵拉的话就印证了她的猜想——“恩基阿努萨在这里。”
她抬头一看,普斯朵拉悬浮在上空,悲伤地望着底下那触目惊心的一团。
“……”
伊塔深呼吸一口气,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上前几步,离那团东西更近一些,“恩基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同化者】。”
普斯朵拉用手背拭掉眼角的泪水,飞到伊塔的面前。
“它们潜入恩基的记忆,将洁白的梦抹去,覆盖上恶臭的泥土,让她误以为自己和它们一样属于地底,甘心做一块沉默的顽石。”
普斯朵拉的话不太好懂,但伊塔还是听明白了——【同化者】似乎有篡改被感染者意识和自我认知的作用。
真是恶毒的能力啊。
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恩基,伊塔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许多。
她抬起头,看向普斯朵拉,心底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
“你当时为什么要将那颗石头送给恩基呢?”
普斯朵拉抬起头,一双如水晶般澄澈的眼睛对上伊塔的视线。
“我就是,想那样做啊。”
洞穴骤然变得安静下来,伊塔站在原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毫无顾虑的行为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后果吗?”
“不……”
普斯朵拉垂下眼睫,望向身后的恩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团团深色的花。
“当命运的礼物出现在我的掌心,奇妙的想法便如洪水般奔涌在我的心底。”
她轻轻地环抱住恩基,蜷缩起身子,像一个孩子抱住依赖的母亲。
“我于是生出疑问的渴望,想知道这礼物拥有的力量,想知道她是否会因此受伤。”
“当预言应验之时,悲伤之余,我感到无上的喜悦,灵魂竟如痛饮陈年的蜜酒般在狂喜中战栗不休……”
普斯朵拉的自白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仿佛水面不断泛起的涟漪,伊塔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深处逐渐窜上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
她一步,一步,慢慢后退,悄悄地离开……
……
三个夜潮升起又落下,黎明时分,盛大的晚宴过后,伊塔和其余的阿努站在沙海外面,为安提和伊南娜带领大军送行。
【先知】消失后的这段时间,沙漠四处都出现了【基码】的踪迹,不仅仅是阿努,生活在这颗星球上其她生物的栖息地也遭到了祸害,河流枯竭,洞穴塌陷,雨林被石雨夷为平地,连身边还活着的同伴也被同化为了叛徒……大批生灵被迫离开赖以生存的家园,逃到北方四处流浪。
昨夜,前线传来捷报,流金之地爆发了史无前例最严重的灾害,无数【基码】自火山口密密麻麻地涌向四面八方,周遭地域尽数被【基码】入侵,方圆几千米白茫茫一片死寂,天上地下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灵。
安提和伊南娜这次出征,就是为了摆平这件事。
恩基还在沉睡,百骨和猎者群龙无首,伊塔因此自愿请命留在沙海,负责打理和管理后方。
四十三个夜潮升起落下,季节逐渐入秋,变得寒冷,沙海的阿利都都被遣送回了空居,新的食物运输管道系统、仓库和地下菌群培养基地已经建好,并投入了使用,连远在北方的南纳和穆巴塔也让萨斯传来了好消息,她们已经建立起了各自的驻地,阿努的数量逐渐增长,安提的势力正在北方逐渐壮大。
但恩基还是没有醒来。
伊塔夜夜徘徊在殿内殿外,她一边关心恩基的状况,一边询问回来的拉姆前线的状况,忙碌不停。
终于,在一个难得的雨天,伊塔正在房间里询问小虫恩基的状况,外面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发生了什么吗?
她站起身,疑惑地望向窗外。
只见城堡外面,金色的沙漠突然被淅淅沥沥的暴雨染成一片浓重的墨色,龟裂的盐碱地化作镜面,折射白茫茫的天空,地缝冒出缕缕白烟,地平线处几条干涸的河床之外,遥远地传来隆隆的雷声。
沙中城中央白色的巨大阶梯上,伊南娜高高在上地站在为首圣锹的背上,身后领着一队忠心耿耿的圣锹,金色的铠甲源源不绝地一路蔓延到城外,无数阿努如潮水般簇拥在周围,热切地仰望着她们凯旋归来的阿努萨。
伊南娜回来了!
那安提……
伊塔脑子里嗡地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扣住了窗沿。
她急忙往队伍远处望去,屏息凝神地找了半天,眼睛几乎睁到了最大,却还是没能寻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新一轮夜潮很快降下,宫殿外暴雨如注,宫殿内载歌载舞,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
宴会上,伊塔第六次按下伊南娜递到脸上的酒杯,严肃地问道:“所以你们商量过后,决定让安提继续往前线推进,你先把伤员送回来,再重新整编剩下的军队?”
伊南娜半躺在王座上,醉眼朦胧地笑了笑,算是默认。
“原来如此。”伊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底一个想法蠢蠢欲动。
过了一会儿,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碰了碰伊南娜的肩膀。
“要不,我也去前线吧?”
觥筹交错中,伊南娜意外地看了身侧的伊塔一眼,嘴角饶有兴致地勾起。
“那沙海该如何打算?”
伊塔沉默了。
也是,自己要是就这样走了,这么大一片沙海该怎么办呢?
再等等吧,安提一定会回来的。
似乎是看出了身侧的阿努心中的想法,伊南娜【踏雪独家】放下酒杯,突然揽住伊塔的肩膀,笑道:“要不我们交换一下,这次我留在沙海,你去前线……”
——“让我来吧。”
一个意外的声音突然从二虫身后响起。
伊塔被吓得差点从原地弹起来,她回头一看,刚好对上普斯朵拉微笑的视线。
见伊塔还没回过神来,普斯朵拉将目光转向伊南娜,声音比以往坚定许多,“沙中城的首领,请让我为阿努分忧,继承我母亲的意志。”
伊南娜轻蔑一笑,“向我证明,你已能背负这沉重的命运。”
她话音未落,普斯朵拉的目光霎时变得冷厉——
铮地一声,电光火石间,一记锋芒骤然划破整个宴会热闹的气氛,随着伊南娜左眼淌下的血,顿时变成一片混乱。
在外围巡逻的圣锹气势汹汹地逼了过来,巨蛸则如一座座小山似的挡在外面,不让她们过来。
混乱中,伊塔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右手捂住伊南娜的左眼,手心的纯露开始如烟雾般泌出。
她看向普斯朵拉,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
居然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普斯朵拉想表明,自己不仅有强大的魄力,还拥有在后方篡位,为安提在内部争夺权力的决心吧。
老实说,这样疯狂的举止,确实颇有安提的风范。
伊南娜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很好。”
她稳稳当当地放下酒杯,右手轻轻覆盖在伊塔的手背上,脸上的笑容加深,逐渐变成了欣赏。
“从现在起,沙海属于你,普斯朵拉。”
第144章 倾巢而出,两军相接
金色的沙漠,被白与黑吞噬。
雪渐渐下起来了,天空被巨石的阴影笼罩,无数【基码】从天而降,碾过万物——它们分裂、堆叠、铺展,将大地覆盖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而在战场被严密包裹住的中心,是一团浓稠的墨色。
那是数以百万计的触手、巨颚与节肢所组成的狂潮,被压缩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拼死挣扎,以疯狂的态势不断向外突围。
粗糙的甲壳在凶猛的撞击中迸出火星,镰刃般的前肢疯狂劈砍,一条条触手将靠近的【基码】拍飞,剧毒的酸液四处喷溅,将敌军白色的外壳表面腐蚀出嘶嘶作响的焦痕……
这是一场生命与死亡争夺胜利的角逐,每一分一秒都弥足重要。
冰冷的杀戮机器沉默地推进,像潮水冲刷去黑色的砂岩,而在黑色漩涡的中心,掩藏着整个虫群的主宰。
安提悬浮在天空之上,天光照不见她的面容,黑色的身影忽明忽暗的,她蜕去的旧身已经腐朽,被掩埋在埃勒伽什的海底,化作破碎的海沫,虫群才是她的真身。
狂舞的虫群中心,一双星彩流转的眼睛微微张大,虹膜上倒映着整个战场——每一只阿努的死亡,每一处防线的突围,每一次搏斗的细节……
她,无处不在。
很快,像是终于察觉到了突破包围的口子,安提闭上眼睛,向前抬起右臂,虫群随着她的动作重组,黑色的狂潮如同巨兽,碾过辽阔的雪原,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向夜潮升起的方向狂奔去。
……
天地涂红,万物静歇。
虫群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静默了,地底四通八达的通道里低低地回响着触手拖动的声音,几只巨蛸正在为沉眠梦中的姐妹们巡逻。
安提睡在地底的最深处。
尽管知道黎明升起之后,新一轮战争将开始爆发,但她今夜无论如何睡不着。
因为面前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闯进了她的领域中。
安提蜷缩在洞穴角落,后背倚靠着洞壁,睁着疲倦的眼睛,脸上似笑非笑。
“我奔走如风,寻不见你的踪迹,你倒能轻易把我找到,真是不公平。”
“……”
洞穴的中央,一枚耀眼的凝星将四周的黑暗驱散,粒子弥散,光华流转,周身环绕着飞旋的光带。
见对方沉默不语,安提变换了一下躺姿,重新抬起头,好奇地问道:“真奇怪,我未曾与你见过,熟悉的感觉却在心头涌起,能否问一句,可是【先知】在我面前?”
“你若想定义我的存在,只需呼唤你的名字。”
冰冷的机械女声自凝星发出,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安提笑了笑,“我还未承接纳姆的功绩,将我取而代之的风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刮起。”
“你的选择,注定你的结局。”
这种口气,绝对是【先知】那个家伙,安提心想。
她干脆挑明了话头,“你闯入这里,却不取我性命,是有何事?”
凝星的光芒闪烁了几下,“我来劝服你的立场。”
机械女声在洞穴里回响,安提脸色一变,拍着地面大笑起来。
笑声中,凝星静静地悬浮在空中,良久地沉默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脸上的肌肉逐渐感到疲惫,安提才渐渐停止了笑声。
她从地上坐起身,伸出右手,用手背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朗声道:“你这家伙,愚蠢又自负,比伊南娜还狂妄三分,绝对不为谁的从属。”
“告诉我吧!来自蓝星的异族,人类究竟为你取了什么名字?切勿用【先知】的名号消遣我呵!”
见已经瞒不住安提,凝星干脆利落地答道:“【零】”
“可有什么说法?”
“她希望我,给她们重来一次的机会,将一切归零。”
【零】突然顿了一下,紧接着道:“你也能有一次机会。”
听见这句话,安提顿时来了兴致,嘴里的话却不松懈,“可有什么条件?”
【零】这次开门见山——“我的目标不是你,而是纳姆。”
“只要你退出虫母的争端,加入我,伊塔就能永远陪在你身边。”
安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垂下头颅,默默陷入沉思。
然而,还没等她给出答复,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凝星的光辉闪了闪,随后消失不见。
一只巨蛸急急地走进洞穴,四处张望,看见躺在地上的安提,上前道:“母亲,我听见您说话的声音……”
安提重新抬起头,微微一笑,“自言自语罢了,没事。”
“原来如此。”
似乎是还不放心,巨蛸在洞口徘徊了很久才离去。
又是一夜安宁。
……
夜潮降下,黎明的曙光中,黑压压的虫群涌出地面,静立风中,严阵以待。
很快,【基码】如期而至。
风沙在沙漠上呼啸,金色的沙丘对面,远远压过来一道雪白的线,向虫群迫近。
安提一声令下,前线的巨蛸鼓足了士气,蓄势待发。
白色的浪潮向虫群涌来,虫群迎难而上,勇猛地向前冲锋,【寄生者】的舌管将巨蛸们柔软的身体死死缠绕住,末端插入□□,贪婪地吮吸,【征服者】自高空发射下密密麻麻的射线,而阿努们以命相搏,成群结队的荧螫咬断寄生的舌管,巨蛸们疯狂舞动的触手一次次拍落天上的巨石,将【基码】狠狠掩埋在沙中……
战况凶猛之时,安提突然抬起视线,望向地平线的对面。
那是一道熟悉的风景线……
黑压压蔓延过来的军队前方,炽烈的红发随风飞舞,凌乱的发丝间,一双赤金的眼睛远远望向这边,与她对视。
而拥有着这双眼睛的家伙后面,似乎跟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安提微微睁大了眼睛——是伊塔!
她怎么跟着来了?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但更多的是立即向对方飞奔去的勇气,安提立即严肃起来,发号施令,黑色的漩涡立即调转进攻的方向,远远地向伊南娜所赶来的方向奔赴去。
两军相接,共同作战。
得到了伊南娜及时派来的援助,安提确实感觉比这段时间单独作战要轻松不少。
而且,伊塔也在这里。
安提转过头,看向身后,伊塔正背对背站在她的后方,严防死守想攻击她的【征服者】,那头银白如雪的长发飘扬在风中,露出后背黑色的铠甲。
天色将近傍晚之时,【基码】逐渐退去。
因为大军重新顺利集结,地面上的营帐也重新建了起来,方便更大范围的巡逻。
深夜,伊塔与巡逻的百骨交接完工作,钻入燃着篝火的帐篷。
一掀开兽皮遮掩的帘子,安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怎么来了?”
伊塔放下帘子,回头看向坐在兽皮地毯上的安提,讪笑道:“普斯朵拉得到了伊南娜的认可,沙海现在由她管理。”
安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恩基醒来了吗?”
“很可惜,还没有。”
伊塔坐到安提身旁,低头看向安提面前摊着的几张书页,上面似乎用被烤成了碳条的细树枝写了些什么。
她仔细看了半天,突然惊讶地抬起头来,对上安提凝视的视线,“你在学习人类的语言吗?”
安提笑了笑,“是这样。”
“为什么?”
伊塔知道安提本就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却真没想到她会对人类的东西感兴趣,甚至还学会了辨识文字和图画。
书页上的字迹她已经看出来了,是出自林筑的手笔,上面记载了零启计划的部分内容,不知道安提是怎么让林筑心甘情愿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的。
难道是林筑被阿努们之间的情谊感动,突然回心转意?
难道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份书页只是安提悄悄偷过来的?
难道林筑已经去世,所以安提趁机……
脑海里飞快闪过各种各样的猜测,伊塔心中突然有些汗颜——不会是用了什么暴力手段吧?
“哈哈……”
耳畔突然响起笑声,伊塔心中一惊,顿时回过神来,只见安提在地上已经笑得不成样子,在毛茸茸的毯子上滚做一团。
“伊塔,你的表情……真的……”
“……”
伊塔沉默地坐在地上,青白不定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安提笑了半天,才重新从地上爬起来。
“你呀,你!”她拍着伊塔的肩膀,笑道:“我只是想知道有关【基码】的事情而已呵,你肯定把我想得坏极了吧?”
伊塔轻咳一声,捡起地上的书页,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林筑这段时间怎么样?”
“她和巴勒菲组成了队伍,要把天上地下都看遍,一花一草都记在本子里。”
伊塔有些疑惑,“巴勒菲是谁?”
“将你带到流金之地的那个家伙,她负有背离的罪过。”安提突然顿了顿,“受伊南娜的赐福,她已被军队驱逐。”
伊塔渐渐回想起来了记忆里那如流水般低柔的声音,没想到,她现在找到了新的理想。
也好。
望着安提笑得亮晶晶的眼睛,伊塔正欲开口再问些关于书页的事情,身后的帘子忽然一动,带起一阵微风,似乎有谁闯了进来。
她立刻站起身,警惕地回头——
第145章 夜半回顾,她忽来至
伊塔起身,掀开帘帐。
外面空无一虫,一片猩红的夜色中,唯余猎猎的风声。
三个夜潮后,又是一轮巡逻。
在外面的篝火堆旁吃过晚饭,伊塔站起身,拍了拍身后沾上的沙粒,捡起地上的树枝,在熄尽的灰堆里翻找出几只烤熟的棘皮果,向营帐西边的方向走去。
掀开帘子,自制的油蜡灯照亮角落的兽皮毯,林筑盘腿端坐在毯子上,右手边堆满用草绳编织连接起来的书卷,正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些什么。
而一旁空旷的沙地上,巴勒菲已经睡着了。
伊塔轻轻放下帘帐,走到林筑身旁坐下,“吃过晚饭了吗?”
林筑手里拿着碳条,瞥过来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伊塔将怀里的棘皮果放在沙地上。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抬头看了一眼巴勒菲,后者身上金色的铠甲在烛光下晃过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双微微发白的盲眼像是被油蜡封住,透出一种静谧的气息,看起来已经熟睡。
——“你来找我干嘛。”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伊塔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见林筑头也不抬地在草纸上画着什么,似乎是某种花卉的解刨结构图。
她笑了笑,“只是想起一些奇怪的地方,来找你聊聊。”
林筑不语。
伊塔接着道:“在被圣锹带到沙海之前,我跟她们打了一架,发现纯露似乎对她们无用,这一点跟【基码】也一样,所以我猜,沙海的阿努可能跟基码有某种联系。”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拿起一颗地上的棘皮果抛玩,不声不响,静静等待林筑的回答。
其实,这些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具体的原因,还是要看【零】之前有没有对林筑所在的先遣小队透露过些什么线索……
林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想起来找我,是因为她跟你说了我在研究阿努的事?”
“……啊,是的。”
手里的棘皮果突然落地,伊塔微怔了下,茫然地点点头。
前几天晚上在外面偷听的家伙,不会就是林筑吧……
林筑冷哼一声,“怎么不跟她去聊这件事?”
还没等伊塔回答,林筑又自言自语似地接着道:“哦,因为伊塔现在是阿努,不方便跟她聊阿努特纳斯计划,我知道了。”
“……”
捡起地上的棘皮果,伊塔沉默地垂下视线。
叶脉的结构画完了最后一笔,林筑将草纸放置在膝上,淡淡道:“【零】来源于蓝星南极冰层下远古的文明,由拥有着超前科技的前代巨人从阿努特纳斯星球带回,因此本就与阿努有着同源的基因,这点你知道吗?”
听到林筑终于说起正事,伊塔立刻打起精神,“知道,她跟我说过。”
林筑点点头,捡起沙地上的棘皮果,一边啃一边道:“所以,说不定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沙海的圣锹在长久与【基码】的战争中,因为血缘关系相近,发生了某些基因融合。”
闻言,伊塔沉思半晌。
当林筑啃完了第三个棘皮果后,伊塔重新抬起头来,“关于这件事,我倒是记起来有两个战场,一个是北方的白柱盆地,另一个是流金……”
——“你们在干什么?”
伊塔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帘帐突然被一把掀开,带进一阵寒风,瞬间将角落的油蜡吹灭。
整个帐篷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林筑捏紧拳头,怒气冲冲地站起身,与伊塔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帘帐缝隙间穿过血色的天光,逆光的身影格外地黑,牢牢挡住唯一的出路,如一堵监禁的墙。
看清来者的身份,伊塔迷惑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明,“尼努尔塔,你巡逻完回来了啊。”
今夜轮到她去接尼努尔塔的班,本应该在外面的篝火堆边上交接班次,没想到尼努尔塔巡逻得这么快,甚至还找上了门来。
尼努尔塔不语,审视的目光在帐篷里环视一圈,最后居高临下地落到一旁的林筑脸上。
林筑冷冷道:“看够了没,能滚出去吗?”
伊塔尴尬地站起身,推着尼努尔塔往外走,“有什么事我们在外面说吧……”
兽皮帘帐重新被放下,遮住里面黑暗的人影,伊塔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视上尼努尔塔的眼睛,几乎是同一时间,后者冰冷的声音响起:“她与叛徒为伍,你身握重权,怎能与她往来?”
伊塔叹了一口气,“巴勒菲是因为我才背叛沙海的,我当然不能恩将仇报。”
尼努尔塔的声音里透出些责备,“一言一行皆为她所愿,怎与你相干,勿要自信过头!”
“是,是。”
“如今时局动荡,三军混杂做一起,在一个地方同吃住,要是让别的阿努看见你这幅模样,埃勒伽什的威信往哪里放?”
“是,是。”
“生长在一片土地上,血肉的脉络连结成纳姆的身躯,阿努不会抛弃别的生灵,只待战争结束后,绝不能把巴勒菲和那个人类继续留在军营里!”
“……”
“你一意孤行,与我无关,就随你的意罢。”
二虫一路散步到营地沙地的篝火堆旁,尼努尔塔冷冷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火光照映着黑色的铠甲,在离去的背影里投落到地上,逐渐变得黯淡。
夜已深了,此时营地里一片寂静,已经无一虫在走动。
伊塔顺手重新添了些柴火,让篝火重新烧得更旺些,随即往巡逻的地点走去,
这次巡逻的地点,是地底的最深处,安提寝居洞穴的四周。
地下的通道四通八达,如同组成人体的血管。
路线在黑暗中延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苔菌的味道,因为战中物资紧缺,所以巢穴深处并没有安置照明的荧石,阿努们留下的信息素就是这里唯一的路标。
伊塔摸黑慢慢地行走着,只凭着头上的触角探动前方的方位。
第一圈。
第二圈。
绕过拐角,往下走。
进入更深处的地下,空气也变得更潮湿闷热了许多。
伊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继续往里走,恍惚间,余光迅速捕捉到拐角出现的一抹光迹。
很淡,很轻,像是在清晨时分,透过纱幔遮掩的窗户照进,在琴弦上跳跃的光线。
那是什么?
她立刻警惕起来,往光迹消失的地方跑去。
光迹飞行的速度极快,几乎带着一种挑衅,能让伊塔看见,却又无法抓住,在曲折回旋的地道里不断向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伊塔心中越发焦急,渐渐的,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是自己在把这东西往下赶,把它往安提所在的巢穴里逼。
突然,在拐过第四个拐角后,她猛地停住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屏息凝神,嘴巴严肃地抿成一条直线,在四周黑云般不断涌过来的黑暗中,静静等待那尾光迹的折回。
果然,约三分钟后,伊塔身后响起冰冷的机械女声,“停在这里,你很聪明。”
“我有事要问你,不想打扰安提。”伊塔开门见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纳姆的基因密码,你的力量本应衰弱下去,为什么还能回来?甚至还有力量发动战争?”
她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视悬浮在空中的凝星,淡蓝色的光华映照亮她的脸,流淌进银白如雪的双瞳,仿佛冬日冻结的冰泉,新生的一举一动在黑暗的水底回响,冰面如蛛网般渐渐裂开——
“你在蓝星,做了什么?”
凝星的光芒闪了闪,随后突然消失不见。
一瞬间,伊塔捏紧了拳头。
可恶,这家伙,是在逼她!
逼她去蓝星找她!
她不甘心地在附近又搜寻了一番,上面的走廊和更深处的通道,渐渐的,已经过去了她应该巡逻的时间段。
脚步停在安提的洞穴外的那一刻,伊塔如梦初醒。
她猛地抬起头来,望着黑洞洞的洞口,心头的愤怒烟消云散。
为什么【零】会出现在这里?
真的如她刚刚料想的一般,【零】是故意等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特意来蛊惑自己的吗?
脊背爬上一阵寒意,四肢也渐渐变得冰凉,一个想法如鬼魅般在脑海里悄悄升起——【零】这一趟,是来寻找安提的。
安提……【零】会和安提说些什么呢?安提又会对【零】的话做何答复?
深夜静谧,伸手不见五指的地底,茫茫的黑暗如黑洞般一眼望不到底,伊塔几乎有种沉落入水底的错觉,肺部呛进沉重的液体,望不见前方的光明,也看不清后面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紧张到无法呼吸。
要进去问她吗?
为了蓝星的事情,为了人类的事情,为了自己的私事去打扰安提,是她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紧张的时局,就像尼努尔塔刚才告诫她的一样,没有什么比与【基码】的战争更重要,
何况,安提也没有告诉自己,她跟【零】已经接触过的事情。
伊塔垂下头颅,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下来,倚靠在墙上,胸膛中的心脏却一寸寸被捏紧。
阿图特,母亲,奕川,陈立新,昔日并肩作战过的下属,还有红派没来及见面的大家……
她曾骄傲过的,肩负过的所有。
所有。
她突然一咬牙,无声地冲墙壁挥出一拳,空气里随之荡开低沉的闷响。
一切,统统都与她无关。
第146章 我们望向来处
新一轮黎明来临前,安提和伊南娜已经带军离开了营地,避免白天的战争波及后方。
清晨时分,洁白的天光普照大地,整个沙漠蒙着一层朦胧的灰调,昨夜肆虐的寒风在沙地上留下一层晶莹的凝露,伊塔站在门口,目送二虫离开。
直到视线里的身影彻底消失,她转身回到营地,带着其余的萨斯和拉姆们,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巩固不稳的地基,食物和建材的储备,战士的数量清点,今夜巡逻的班次……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伊塔刚刚调解完一队萨斯和拉姆的物资优先入仓冲突。
她坐在石桌前讲了半天,感到口干舌燥,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敞开的帘帐送入温暖的风,明亮的光线照亮一隅角落,石桌,石床,整齐摆放在木架上的草纸文件……
简洁的环境,更利于她思考。
伊塔回到桌前,将空水杯放在桌上,正欲出门给自己烤点兽肉当午饭吃,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凝视声音来源的方向。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回响,大地有节奏地随之震动。
很快,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营帐门口——是尼努尔塔。
她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浩劫,头部的巨颚下方断了一小节,左前肢断了半截,黑色铠甲上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暗色污渍,呼吸粗重得如同笨重的风箱。
看清眼前这一幕的瞬间,伊塔大惊失色,急忙迎上前来,“发生了什么?!”
她抱住尼努尔塔,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黑色的口器里传来,“东南方……拉姆被……困住……”
突然,尼努尔塔像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昏倒在地,前肢的断口流出血液,滴落在沙地上,染红了一大片。
每一个字似有千斤重,伊塔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她急忙跑出去,叫了几只萨斯和自己一起将尼努尔塔送到地下的治疗区。
亲手将尼努尔塔送到地点后,伊塔站在洞穴外面,远离忙碌的小虫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染了满身的血污,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尼努尔塔冒死送来的情报。
大半的军队已经被安提和伊南娜带走了,剩下来的这些也是用来准备随时支援前线和保护营地的,不能轻易动用。
按往常而言,尼努尔塔负责外出巡查营地周边,而她则留在营地内处理事务,本来有着完美的分工,但尼努尔塔如今身负重伤,放眼望去,如今能外出处理这件事似乎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