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营地……
伊塔正犹豫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起头,一队圣锹昂首挺胸地排着队走进了洞穴,为首的一只向她走来,周边小虫纷纷不情愿地让路。
“快去吧!”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伊塔有些愣神,她伸出一根食指指着自己道:“我吗?”
“只有你!”
为首的圣锹走上前来,突然垂下头颅,头部的巨颚没轻没重地把伊塔往外推,“这里就由我们处置!”
后背被硌得有些痛,伊塔一边转身格挡,一边不得不自己往外走去,“我知道了,马上去,别推,别推……”
她心知肚明,她一会儿离开后不久,就在这里的巨蛸大概就要和圣锹吵起来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就像阿努说的,一切纷争都是纳姆所命令的。
她回到自己的营帐,简单收拾了一下外出的行李,突然想起隔壁的林筑和巴勒菲,担心有虫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派遣她们,遂匆匆向隔壁走去。
“是我,打扰一下,你在吗?”
伊塔将孤零零的几件行李塞进腹部的裂口里,一把掀开帘帐,“林筑……”
她话音未落,便愣在了原地。
营帐内空荡荡的,家具和陈设一如往昔,但角落堆叠成小山的草纸不见了,林筑和巴勒菲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营帐中间的石桌上面,用石块压着一张草纸。
一阵风吹进敞开的帘帐,纸张的一角簌簌作响,上面黑色的字迹在明亮得有些闷热的光线下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朦胧感,像是浸泡在蜂蜜中的蚂蚁。
伊塔做梦般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将桌子上的纸张收起来,折叠几下,藏进腹中。
一圈圈齿轮般转动的腹齿将其咬住,拖进更深处。
起码现在,她还没有做好面对林筑留下的话的准备。
……
一夜奔忙,伊塔停住脚步,拿出腹中的水袋喝了口水,远远眺望向远方沙海的轮廓。
尼努尔塔口中拉姆们被袭击的地点,似乎离沙海很近。
如果一会儿有机会的话,或许她可以考虑去沙海找普斯朵拉寻求支援。
风裹挟着沙粒拂过黑色的铠甲,黎明的天光从云边透出来,普照大地。
伊塔将水袋放进腹中,继续向东南方走去。
约一刻钟后,她终于看见了战场的遗迹。
约二十来只拉姆静静地跪在地上,被孤零零地困在各自的石堆中,看起来已经没了气息,如同半月前她见过的那副场景一样。
沙地上零零散散地散落着一些黑曜石和红木,其中部分露在沙地的表面留有喷溅状的血迹,看起来是在运输建材的过程中被袭击。
伊塔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一言不发地走上去,将拉姆们身上的巨石拿下来,没有【寄生者】,这些【征服者】就成了一无所有的真石头。
约半个小时后,她将拉姆们的身体从石堆中轻轻抱出来,放平在地,又伸手去一个个试探她们的鼻息,听她们胸中的心跳,试图能找到幸存者。
一个,两个,三个……
伊塔数了一下,她来得居然不算太晚,二十七只拉姆,有十一只还留有一口气,有三只甚至还睁着眼睛醒着,状态良好。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她们的嘴巴,让她们能自由呼吸。
“好点了吗?”
“先不要着急起来,注意你腹部和胳膊上的伤口。”
“你等等,我这里有水。”
“……”
伊塔将手覆盖在拉姆的胸口,手心的纯露开始进行疗愈,渐渐的,一个个原本微弱的心跳重新变得强健起来。
等拉姆们的状况好转过来后,伊塔坐在沙地上,皱着眉头听完了事情原本的经过。
原来,拉姆们这一趟是准备带着建材逃出沙海的。
“昨夜,白茫茫的石头已经将沙中之城占领,里面的拉姆匆匆将噩耗告诉我们,后来就失去了音讯。”一只拉姆灌下一大口水,喘着气说道。
“我们当时还在城外游荡,和我们手上的建材一样不知何去何从,刚好别的拉姆把埃勒伽什的营地位置报了过来,我们便向报来的方向走去。”
听到这里,伊塔震惊地微微张开了嘴巴。
沙海,已经被【基码】占领?
下一秒,另一只拉姆紧接着补充道:“离埃勒伽什还有一步之遥,追出城的白石头们比闪电还快,舌头尖紧贴着我们的屁股,幸好尼努尔塔在此地巡逻,帮助我们抵挡了一阵。”
“但我们已经被困在了石堆里,在嘴巴也被埋住前告诉她,让她仗着自己体格庞大,快快冲出石堆,回去寻找支援。”
“结果尼努尔塔将你带来了,于是我们活着站在了这里。”
一只拉姆从地上站起来,将地上零散的黑曜石块抱在怀中,头上还留着头破血流的血迹。
“我们要继续赶往埃勒伽什了,现在还有饭食吗?”
伊塔听得有些恍惚,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点头,“有的,有的。”
“谢谢你,伊塔。”
几分钟后,其余的拉姆们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她们对着伊塔感谢了一阵,纷纷带着地上的建材离去了。
远处传来不明生物的鸣叫,沾染血污的战场,又重新变得寂静下来。
伊塔若有所思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风沙一阵阵拍打在她身上,直到脚踝被沙粒掩埋,她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基码】占领沙海这件事,发生得实在过于突兀,她之前竟没对此收到一点消息。
要追究其原因,她只能想到两个——
要么,是【零】再一次用强大的实力突破了沙海的防线,强行占领了沙中之城,悄无声息地利用【同化者】阻止了在幸存的阿努中间走漏风声的任何可能。
要么就是……恩基。
那夜的景象,至今仍刻印在她脑海里,普斯朵拉带着她来到好殿深处,见到了恩基那般可怖的模样。
脊背如毒蛇般游走上一阵寒意,明明身处炎热的沙漠中,伊塔此时却如坠冰窟。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那时恩基体内那一颗颗如莲子般饱满鼓胀的囊丸,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从里面破开来。
【寄生者】,喰食所见之活物,饮其血,食其肉,永无饕足之物。
【同化者】,侵蚀宿主心智,剥夺其意识,使其甘为绑缚傀儡之物。
【征服者】,借所吞食之血肉镇压宿主身躯,置其于死地之物。
【零】为什么偏偏要创造出这三种东西,来入侵阿努的文明呢?
……
深思熟虑一番后,伊塔还是决定就近去沙海调查一番。
现在回营地搬援兵也没什么用了,营地的军力无论如何动不得,安提和伊南娜没回来,就算是她,也不能擅自改变原定的行军计划。
往好处想,如果就她一个,说不定还更方便潜入城里呢?
而且有埃勒伽什和安提在,她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伊塔安慰自己几句,冰冷的四肢逐渐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下定决心,她捡起地上的水袋,转身向远处的沙海走去。
约半个小时后,伊塔的足底碾过戈壁的砾石,热风卷着沙粒一阵阵拂过她的脸庞,远方扭曲的蜃楼中,沙中之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望见前方空荡荡的城门,她悄悄藏在一块巨石后面,观察里面的动静。
足足十分钟多钟……没有动静。
伊塔用目光四处搜寻,突发奇想——从上次巴勒菲带着她和林筑逃出城的那条地道进去。
这样的话,就要往十几公里外,当初她和林筑留在那里的别院走。
想到这里,伊塔于是又悄悄离开,转身往西边走去……
半个小时后,终于到了。
此时正是天光最为明亮之际,天气又热又闷,伊塔掏出腹中的干粮,在别院阴凉的屋檐下匆匆吃了一顿午饭,又打开院子里的水缸,畅快豪饮了一顿。
重新给水袋装满水后,她擦拳磨掌,深呼吸一口气,来到林筑当初的卧室,搬开木床,打开地窖。
黑黢黢的洞口出现的那一刻,冷风裹着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伊塔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地道幽深,光线昏暗如湖水的深处,唯有水滴声和脚步声回荡。
在地道里走了约二十分钟后,伊塔估算好距离,悄悄地掀开地井盖,果然窥见了沙中之城的样貌一角。
这里似乎是广场的中心,黄金圣坛的中央是一座堆满珍珠的喷泉,远处能隐隐约约看见建筑物的梁栋……此外看不到些什么。
伊塔屏住呼吸,垂下头颅,竖起触角,保持单手攀爬在梯子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在地道里默默等待。
十几分钟过去,一片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说话声,哪怕是脚步行走的声音,没有生命应有的任何声响。
整座沙中之城被一种苍白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彻底占据。
感觉身体不自觉地冒出冷汗,伊塔缓缓长出一口气,放松身体,然后重新绷紧。
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往上多攀爬了一点,将地井盖的缝隙打开得更高了一些,以方便转开视角。
地井盖与地面约二十五度的缝隙中,她悄悄地露出一双眼睛,往外面环视一圈——
无数【基码】,白茫茫一片如大雪封山一般,遍布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彼此堆叠垒成一座座大小统一、间隔相等的囚笼。
它们绝非杂乱无章地堆积,恰恰相反,整个分布格局极其均匀,呈现出一种高度的秩序化,街道上、广场上……甚至是垂直于地面的墙壁,仿佛一块布局精密的电路板,每个元件都禁锢着一只阿努,【寄生者】的舌管紧紧穿刺进她们的身体里,贪婪地吮吸着血液,【征服者】则将她们的身体牢牢禁锢在原地,石头般的表面流淌着一道道淡蓝色的流光。
而没有找到宿主的【基码】,还在城市中饱含期待地徘徊、游荡,疾行过地井盖上方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伊塔睁着眼睛,无声地捂住了嘴巴,被遮住的嘴唇感受到手指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慢慢地拉上地井盖,微微弓下身子,内心潮水般的悲怆突然一把抓住胃囊,当视线里出现布满斑驳苔菌的地面的那一刻,喉咙止不住涌上一阵阵呕吐的冲动。
外面,那些被吸食的阿努睁着空洞的双眼,面容枯槁,垂着头颅半跪在地,如同哺子的圣母雕像,连一丝呻吟都无力发出。
整座城市,已成一座无声的、正在被缓慢吸食殆尽的巨大坟墓……
第147章 深入秘境,终晓真相
地下通道的墙壁不断渗出冰冷的水珠,在斑驳的菌苔表面滑落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汇聚成小小的水坑,仿佛未干的泪泊。
湿重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霉菌的味道,伊塔默默沿着通道一路向前,脚步声在黑暗中有节奏地回响。
黑暗在管道的交错处贪婪地吞噬着视线,拐过第三个拐角后,远处的通风口自上而下投下灰蒙蒙的微光。
突然,伊塔停下脚步,抬起视线,两只眼睛凝视着头顶投下的光线。
她静静站在原地,等待了约五分钟,没有影子从上面投落,也没有声音从上面发出来。
按照距离来算,上面应该是宫殿内部,方向……大概是前殿。
攀着生锈的梯子,伊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起地井盖,往外面看去。
黑曜石制成的地转倒映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角落随风扬起纱幔的一角,一股熟悉的异香窜进鼻腔……
她记起来了,这里是伊南娜沐浴的温泉!
憋着一口气,用力掀开地井盖,伊塔舒展开身体,准备往地面上翻去——
“嚓——!”
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在耳畔响起,伊塔瞳孔骤然一紧,微一偏头,一条舌管自她身后袭来,险险地擦过她的耳垂,末端钉死在墙上,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挂在梯子上,转头往下方看去,三只【寄生者】静静地等在梯子底部,中间的石缝如同蚌壳似的裂开成两半,其中伸出的舍管蠢蠢欲动地卷曲着。
【寄生者】突然集结出现在这里,说明【征服者】一定在附近徘徊。
果然,下一秒,伊塔头上的触角微动,听到地面上方传来电流的声音,发声的源头似乎是来自温泉的外面。
绝不能让它们遇到一起!
伊塔迅速做出判断——她猛地拉上地井盖,将地道里的【寄生者】和地面上的【征服者】隔离开来。
见架住目标的机会被打破,聚在下面的【寄生者】先发制人,一拥而上,三条舌管如毒蛇般一齐冲梯子上的伊塔而来!
伊塔迅速低下头颅,从梯子上一跃而下,三条舌管齐齐穿过她脑后的发丝,钉在身后的梯子上,发出叮地一声。
电光火石间,伊塔在半空中突然旋过身,身子如猫一般灵活。
一刹那,仿佛时间都静止。
她望向地面投来的光线,瞳孔倒映地井盖缝隙间路过的【征服者】,左手抓住上方欲缩回去的三条舍管,用力一拧,右手的肘镰毫不犹豫地挥斩而下——
后背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低低地回荡在幽深狭长的地道内。
“嗞——、嗞嗞——”
三只【寄生者】散乱在潮湿的地面四处,半节舌管从半张的石缝里露出来,死蛇般瘫软在外面,表面过电般闪了几簇火花,不动了。
伊塔站起身,抹去后背潮湿的泥巴和苔菌,才发现头发末梢也沾了一点。
但是没时间清理了。
抓紧时间,她重新攀上梯子,掀开地井盖,翻上地面。
……
温泉池表面蒸腾着袅袅暖雾,水面上浮动的玫瑰花瓣随水流轻旋,漾开一道道晶莹的水光。
穹顶垂下半透明的纱幔,空荡荡的房间里水声响动,水汽氤氲,光滑的地砖表面映照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
伊塔环视四周,恍惚感觉置身于金色的梦境。
回忆起当初跟着巴勒菲离开的路线,伊塔揭开纱幔,往外面的走廊走去。
嗒——、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穿过一根根金色的廊柱,一直传到黑暗的最深处。
越是往前走,前方的景象就越陌生。
终于,走廊的尽头。
伊塔推开沉重的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巨大的“丝之茧”。
昔日金碧辉煌的大厅,已经变成了蜘蛛的巢穴。
高大的穹顶被层层叠叠的丝线笼罩,大门敞开带起一阵风,吹进过空荡荡的殿内,整座宫殿随之发出一阵低低的、类似竖琴弦振的嗡鸣。
傍晚绯红的辉光透过数十米高的彩绘玻璃壁画,将整座宫殿内部染成一片充盈、浓郁的血色,黑曜石地面泛起诡异的光泽,仿佛由一块块血肉垒成的腹腔,将捕捉到的食物一口吞下肚。
眼前的场景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熟悉,伊塔额角冷不丁滑落一滴冷汗。
她四处张望,只见无数银色的丝线将视线中的一切牢牢架住,穹顶的水晶灯在丝网的拉扯下发出风铃般的碎响,向高处望去,一块块精致华美的壁画被悬空的蛛丝切割开来,断开的裂隙间流淌一线冰冷的光泽,看久了,恍惚让虫觉得是自己的视网膜被切成了碎片。
突然,就在伊塔将目光往左滑的瞬间,余光瞥见黑暗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小小的石堆,就和在外面见到的那些一样,一堆巨石彼此紧凑地堆叠在一起,缝隙间露出阿努枯槁的遗体——一对失去光泽的翅翼,半透明如石英般的后背,头上带着的金色花冠……
是普斯朵拉!
伊塔猛地反应过来。
她赶紧冲上前,将困住普斯朵拉的巨石扒开,抱出里面奄奄一息的普斯朵拉。
“这里发生了什么,普斯朵拉?”伊塔看着怀中咳嗽不止的荧螫,急切地问道。
见对方沉默不语,她垂下头,从腹腔中取出水袋。
单手难以解开系带,她便用锐利的爪尖径直划开袋壁,随后将出水口轻轻递到普斯朵拉唇边。
然而还没喝几口,普斯朵拉突然将头偏开,发出沙哑的声音:“小心、身后……”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伊塔瞳孔微缩,猛地回过头,看向来时的入口——不知何时,宫殿的大门外居然出现了数十只【征服者】。
不像之前【寄生者】不在场时呆滞的模样,这些浮空巨石的表面泛起一道道红色的光芒,明暗闪烁,仿佛一种无声警告。
“铮——!”
几乎是同一时间,伊塔的怀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微响。
伊塔侧身一闪,冰冷的锋芒险险擦过她的脖颈,飞出几米开外的地方。
“……抱歉。”
她站起身,望向前方——普斯朵拉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半边翅膀被压折在身下。
她刚才,几乎是下意识就把普斯朵拉扔了出去。
奇异的是,就在她将普斯朵拉抛出去之后,堵在门外的那群巨石突然失去了光芒,纷纷从空中落到地上。
“咳、呵呵……”
巨石与地面接触的碰撞声,和普斯朵拉断断续续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她们说过……你总是……说奇怪的话……”
听到这句话,伊塔眼底暗了暗,默默捏紧了拳心。
她走上前,足尖挑起普斯朵拉的下巴,冷冷道:“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普斯朵拉趴在地上仰着头,脸上扬起天真的微笑。
“伊塔真奇怪,心比森林的泉眼还明净,却又把认定的事情再问我一遍。”
“……你误会了,我不想审问你,只是想知道真相。”
伊塔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本来想问普斯朵拉这样做的原因,但这似乎没有意义——这孩子的一言一行只遵从她潜意识里最直接的欲望,哪怕明知道事后自己会后悔,她也会选择充分享受这份喜悦。
老实说,她甚至怀疑,如果有一天经过了几千米高的悬崖边上,这孩子多半也会因为届时冲动的自毁欲,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所以,还不如将正事问清楚。
“沙海不可能无缘无故被【基码】占领,是你擅自把它们放了进来,还是恩基那边出了什么事,让它们乘虚而入?”
伊塔话音刚落,普斯朵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黯淡下来。
她垂下头颅,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后的翅膀快速扑闪,将她从地面上带起至半空。
“跟我来吧,伊塔。”
“这里的一切都坍塌成废墟,幸好你又回到了这里,我需要你的帮助。”
“来吧,来吧……”
普斯朵拉的声音逐渐远去,尾音带着无助的悲戚,伊塔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玫瑰色的身影飞入宫殿深处,消失在后殿的大门内。
后殿……是恩基居住的地方。
难道自己真的猜对了,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恩基被【同化者】感染后,发生了什么恐怖的变化……
感到胸腔中的心脏狂跳起来,伊塔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惧,深呼吸一口气,向着普斯朵拉消失的地方奔去。
……
最后一关。
伊塔曲肘向前顶,用力推开沉重的、布满灰尘的大门。
门与地砖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野兽龇牙的低吼,而门后的景象则令人窒息——
这里的景象比外面的更为可怖,密密麻麻的银丝层层包裹住一望无际的黑暗,将视线中的一切扎成细密的筛子。
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银光,空气一下子变得凝滞而厚重。
伊塔愣了一秒,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摇头苦笑了一声,随后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
熟悉的关卡,不难对付。
她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在这蛛丝的迷宫中穿行,身体似乎比她的意识更熟练。
十分钟后,到了。
走廊的尽头是熟悉的小屋,房门微微敞开,门内隐隐透出比走廊更深沉的黑暗。
伊塔轻轻敲了敲门,走进去。
视线的中央,普斯朵拉静静地跪在床前,小小的背影透出一种庄严的虔诚,而她的面前,矗立着一枚巨大到令人心惊的物体——
那是一枚由黑色丝线紧密缠绕、包裹而成的巨茧,内部似乎是一块一人多半高的“琥珀”,珀壁呈现出蜂蜜般浓稠的、金黄的色泽,看不清内部是何物。
第148章 既知缘起,欲共赴死
这是……恩基?
伊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才离开这里半个月不到,恩基居然已经异化得如此严重。
她犹豫了半天,欲言又止,视线在普斯朵拉和面前的“琥珀”之间反复转移,最后选择默默朝“琥珀”走近些。
透过外面缠裹的黑色丝线仔细看去,巨茧内部的“琥珀”通体金黄,色泽蜜里调油,从里到外都是亮的,仿佛将一整块阳光凝住,而最浓稠的金黄内部,“琥珀”的中心,则困着一团团密密麻麻的囊泡,数量惊人。
这些囊泡的大小不一,大的如鸵鸟蛋,小的若米粒,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有的聚拢,有的散开,都静静地在琥珀里凝滞着。
门外照进微弱的光线,囊泡表面的高光随着伊塔观察的动作而微妙地移动,像是一团聚散的白蚁。
最后,伊塔在床畔某个迎光的角度站定。
她伸出右手,目光沉着,食指慢慢地向前伸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琥珀”表面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普斯朵拉的声音——“请不要碰她。”
伊塔回过头,对上普斯朵拉哀伤的视线。
“我能感觉到,她绝不愿让你窥见这般模样。”
“……”
见伊塔乖乖收回了手,普斯朵拉松了一口气,抽噎着擦拭掉眼角的泪水。
“恩基遭那【同化者】缠上身,就像禁果坠入黑色的泥塘,起初只是失去了颜色,后来果心都被蚀空成洞,连叹息都从风中散去。”
“自你走后不久,囊泡里头滚出白石头,像珍珠撒了一地乱走。”
“它们蹦跳着奔向四方,把金灿灿的沙海盖成白,白得像外翻的鱼肚,白得像濒死的鱼眼。”
说到这里,普斯朵拉抽泣一声,突然一把抱住了身旁的“琥珀”,肩头抽动着,眼中的泪水滴落在地上,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发愁,分不清坐在我前头的是谁,是恩基坐在我前头?还是石头披上了她的皮囊?”
“她的头颅缩入脖子里,智慧从空荡荡的肩膀上消失,四肢如枝叶般渐渐枯萎,她再也发不出声音,也再也无法拥抱我……你瞧瞧她现在的模样啊!”
普斯朵拉激动的声音将伊塔从思绪中惊醒。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面前的“琥珀”。
原来在城里泛滥的那些【基码】,并非是从外面跑进来的,而是直接从恩基的本体诞生的。
【零】知道这件事吗?会不会就是她命令【同化者】潜入菌群,蛊惑普斯朵拉将那份居心叵测的礼物献给恩基?
就她这段时间的经验,流荡在战场上的【同化者】其实非常罕见,包括她自己在内,大多数阿努甚至只是目击过它们经过了某处地点,而无法真正追溯到它们消失的源头,她因此猜测,大概是因为【零】轻易不会出动这份杀手锏。
如果每一位阿努萨都遭到了同化,变成恩基这幅模样,后果一定不堪设想。
如果是安提被……
伊塔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琥珀”面前,已经泣不成声的普斯朵拉。
普斯朵拉仍然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搂住“琥珀”,身体微微发抖,泪水不断从发红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上砸出深色的水痕。
伊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必须带普斯朵拉离开这里。
恩基已经没救了,至少现在就是这样,她还不清楚挽救她的办法,但普斯朵拉还活着,她是安提的孩子,也是最年轻的阿努萨,她绝不能留在这里陪恩基等死。
“普斯朵拉,听我说。”
伊塔走近普斯朵拉,慢慢地蹲下身,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普斯朵拉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哭泣。
“不!”她发出沙哑的声音,“我不想走!”
“你不能总是这样任性,恩基已经这样了,你留下来也没用!”
伊塔的口气硬了些,试图能说服面前的阿努,她伸手去拉普斯朵拉,却被用力甩开。
“我不走!”
普斯朵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她这般模样……皆因我而起,是我的罪孽,我定要守在她身旁!”
说罢,她再度俯首痛哭。
伊塔呼吸一滞。
她沉默了良久,突然低声道:“这确实是你的错。”
“但我不会指责你,一切都是纳姆的命令,你生来便是如此,我只希望至少在现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你能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事情已经发生了,沙海已经沦陷,我们要做的是尽量去补救,避免更多更恶劣的后果,而不是在原地打转。”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伊塔的语气慢慢软化下来。
她深沉地注视着普斯朵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一点希望。
普斯朵拉从地上抬起头,恶狠狠地恨了一眼伊塔,眼眶中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更凶,像是决堤的洪水。
她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普斯朵拉,听我说。”
不顾对方的恨意,伊塔再一次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普斯朵拉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每多待一秒,这里的基码就会借着恩基多吸收一分你的生命力。”
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她继续苦口婆心道:“恩基未必需要你的等待和照顾,她或许更希望你能走出去,找到办法替她报仇,照顾源源不断生出【基码】的这枚“琥珀”的你,只是在变相给这些家伙输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普斯朵拉垂着头,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状,伊塔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希望。
她蹲下身子,试探着去扶地上的普斯朵拉,指尖触碰到对方的手腕,“走吧,我带你走……”
她原以为普斯朵拉会动摇,可下一秒,腕间一紧——
只一瞬间,她甚至没看清动作,普斯朵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小小的身体,力道居然大得惊人。
“不。”
普斯朵拉脸上带着泪痕,声音嘶哑而冰冷,隐隐间透出疯狂。
“我要留在这里。”
伊塔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孩子?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做出只遵循欲望行动这种事。
面前这具幼小的、稚嫩的身躯里,展现出某种原始而纯粹的状态,那是一种她早已遗失、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存在方式。
理性像件穿得太久的衣裳,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每一次冲动的萌芽,都在早就织就好的、名为“人”的工厂车间里被绞成碎屑。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无奈地松开手。
“好,你先留下。”
“但我回去后,我会让安提过来接你。”
普斯朵拉有自己的任性,她也有她自己的任性。
她绝不会放任普斯朵拉陪恩基去死。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下来,伊塔站起身,走向身后的门。
“伊塔!”
普斯朵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伊塔停住脚步,疑惑地回过头,怀里忽然撞进来一个黑影。
普斯朵拉踉跄着冲上前,扑进伊塔怀中,仰着脸望着她,两只手死死抓住伊塔的胳膊。
“你也不能走。”
普斯朵拉的声音分明带着哭腔,手上的力道却如巨钳一般可怕——
“你既无解救恩基的妙法,我也难放你把安提找过来!”
……什么?!
伊塔心中一惊,后背几乎冒出冷汗。
可恶,这家伙真是疯了!
她挣扎起来,用力抽回胳膊,把普斯朵拉往外推,“你疯了吗?松手!”
普斯朵拉闷头不语。
肩膀被伊塔一把推开,她踉跄后退半米,迅速调整恢复空中的姿势,如蓄势待发的野猫般再度飞扑上,十只锐利的爪子,死死勒住伊塔的后颈,血珠飞溅……
短短几分钟下来,数道血痕在颈间浮现,剧烈的疼痛感从皮肉传递到心间,伊塔咬紧牙关,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胀起来,脖间的血管突突跳动。
渐渐的,她的耐心终于耗尽。
“啊——!”
突然,普斯朵拉惨叫一声,终于松开手,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十指已然血肉模糊,露出骇人的白骨。
伊塔冷冷地俯视着她,脖颈间的伤口已然恢复如初,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白烟般的纯露。
“我决定了,现在就带你离开。”
她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冷。
伊塔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劲。
她移开视线,环顾四周,原本只有她们二虫的房间,黑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基码】。
它们看起来还未成型,椭圆形状,大小不一,看不出来属于什么型号,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她滚来。
而房间外的走廊,似乎也传来了【基码】极速飞行时的电流声……
“你又做了什么?”伊塔平静地看向地上的普斯朵拉。
普斯朵拉没有回答。
她仰起天真无邪的脸,望着伊塔,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浅的、近乎扭曲的笑意。
伊塔闭上眼睛。
一切沟通都失去了意义。
她走上前,一把拎起普斯朵拉,顺势将虫夹进腋下,胳膊肘紧箍着腰侧,毫不犹豫地冲进黑暗的走廊中。
第149章 她从雪中来,沙中盖雪眠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气息,无数银晃晃的蛛丝一直蔓延到走廊的尽头,远处的电流声越来越近。
伊塔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蛛丝间飞快地穿行。
她的右臂下紧紧夹着普斯朵拉,后者像一个湿漉漉的布袋,软绵绵地垂在她腰侧,却仍不忘挣扎着发出含糊的咒骂。
“放我下来!你这无用的木头,以安提的血起誓,我要诅咒你……”
普斯朵拉不停地叫喊着,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愤怒和不甘。
伊塔此时没空理会她,她全部的视线都聚焦在前方。
三只悬浮在空中的【征服者】正从她们的对面飞来,表面还残余有喷射状的血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看起来是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战斗。
伊塔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她俯下身子,加速冲了过去。
“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征服者】立刻露出冰冷的枪口,及时回转过方向,一瞬间,密密麻麻的激光束接连擦着伊塔的身体掠过。
走廊狭窄逼仄,两侧没有任何掩体,唯一的遮蔽物就是那些漂浮的“巨石”本身。
渐渐的,前面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征服者】。
伊塔咬紧牙关,在身前身后的激光束中飞速穿梭,借着在【征服者】之间穿行的间隙,一边借它们的身体抵挡住激光,一边穿行过银色的丝线之间。
几个回合下来,突然,伊塔闷哼一声,身体向右侧翻滚,躲过一道致命的激光。
她低头一看,大腿赫然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伤口里甚至还残留着激光灼热的余温。
焦黑外翻的血肉边缘冒着缕缕细白的热气,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肉香,钻入鼻腔。
“……”
一瞬间,一种诡谲的恐惧感如毒蛇般爬上心头,伊塔突然听到自己剧烈喘息的声音。
她不再去看,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不安,看向对面虎视眈眈的【征服者】,右手捂住大腿上的伤口,纯露从她指缝间溢出,残余的血液滴落,在地板上染开深色的血痕。
“伊塔呵,你何必挣扎呢!”
突然,腋下传来普斯朵拉的声音陡然拔高,甜腻得令人脊背发凉。
“想想吧,今日如果不是为了赴死,你便不会闯进这殿堂!”
“留下来吧!哈哈哈哈……”
普斯朵拉恐怖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伊塔的眉头越皱越紧,她咬紧牙关,沉默地继续向前冲,试图将那些声音甩在后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伊塔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离出口也越来越近。
渐渐的,她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亮。
见状,腰侧普斯朵拉的劝诱渐渐又重新变成了咒骂声,这倒像是一种鼓励,伊塔不声不响地加快了速度。
希望就在前方!
然而,下一秒,那些原本只是等待在出口的【征服者】表面纷纷亮起刺眼的红光,精准定位,一瞬间,十几道激光束同时锁定伊塔!
避无可避。
伊塔额角滑落一滴冷汗,她心下一横,继续向前冲刺。
唯有赌一把!
无论是什么样的攻击,只要她还有纯露,只要她逃出去后还留有一口气在,她就能带着普斯朵拉回到营地!
密密麻麻的激光束穿过身体,灼烧感如火烧般剧痛,伊塔此时全身遍布血窟窿,黑色的铠甲已经被鲜血浸透,纯露的治愈渐渐赶不上伤口出现的速度,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了下来。
她仍然在前进,一步一步,迎着枪林弹雨,朝着走廊的出口飞速狂奔。
就在伊塔即将突破重重包围的瞬间,意外发生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腰侧传来。
“啊——!”
伊塔心中一惊,急忙低头,只见普斯朵拉正痛苦地蜷缩在她的臂弯里,血肉模糊的手掌里赫然插着几根细长的舌管,像是某种寄生生物的触须,正贪婪地吮吸着鲜血。
“普斯朵拉,振作一点!”伊塔急切地喊道。
普斯朵拉垂着头,没有回答。
她死死咬住嘴唇,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止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呻吟,身后紧跟着她的【寄生者】们像是饥饿的蛆虫,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生命力。
这样下去,普斯朵拉马上会被【征服者】锁定。
伊塔胸中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挥动肘镰,想要斩断那些舌管,可就在她分神的刹那,一块“巨石”以惊人的速度迎面而来,带着尖锐的风啸声,狠狠撞在她的胸口!
一瞬间,伊塔的身体被击飞出几米开外,重重地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后背传来骨骼断裂的脆响,她眼前一黑,喉咙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鼻腔和嘴角喷涌而出。
……
尘埃和烟雾弥漫在黑暗的走廊中,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十几秒后,废墟里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伊塔扒开身上的碎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视野一片模糊,耳鸣嗡嗡作响,她粗重地喘息着,右手仍然紧紧地拉着普斯朵拉。
她低头看向普斯朵拉,后者的脸色已经接近灰败,嘴唇泛紫,看起来奄奄一息。
而那些舌管仍然死死扎在她的掌心里,输血的管壁上甚至鼓胀起一串饱满的小泡。
“可恶……”伊塔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一挥臂,将舌管尽数斩断。
她想将普斯朵拉打横抱起来,可就在她抬起胳膊的瞬间,一道激光束擦过她的脸颊,灼烧出一道血痕。
她疲惫地抬起视线。
茫茫的黑暗中,数不清的【征服者】悉数就位。
它们缓缓调整各自的位置,枪口的红光不断明灭,渐渐排列成一个完美的阵型。
数百道激光束,同时将她锁定。
伊塔站在原地,拉着奄奄一息的普斯朵拉,全身上下被激光束的光点照成一片刺眼的红,而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来吧。”
她低声呢喃,将普斯朵拉往身后一拢,肘镰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锋芒直指前方。
如果真的是普斯朵拉说的那样,今天就是她的死期,她也毫不畏惧。
——“让开!”
突然,意想不到的地方,一个低沉、熟悉的声音,从前方密密麻麻的【征服者】后方炸响。
是尼努尔塔!
伊塔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地照做,侧身一闪,拉着普斯朵拉紧贴上左边的墙壁。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征服者】群后方猛然突进,如同一头暴怒的巨象,以排山倒海之势突破【征服者】的阵型!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条走廊都在震动,【征服者】们被撞得四散飞溅,被抵入走廊深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巨响逐渐在黑暗中远去。
伊塔只感觉一阵狂风掠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见尼努尔塔的低吼——“快走!”
她的眼眶瞬间发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一把抱起虚弱的普斯朵拉,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尼努尔塔硬生生撞开来的通道。
走廊出口的前方,银白的丝线上挂满了暗红的血痕,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伊塔望着前方,视线被泪水模糊,但她认得那些痕迹——那是尼努尔塔的血。
她知道,尼努尔塔为了给她开辟出这条生路,忍着被割裂的苦痛,硬生生从这深不见底的深渊中杀开了一条血路。
那些【征服者】不会轻易放过她,它们会醒过来,重新启动,把她撕碎,和它们自己一起,埋葬于那可怕的、黑色的深渊,同归于尽。
想到这里,伊塔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艰难得喘不上气。
她咬紧牙关,拼命向前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巨大的耳鸣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她绝不能停,绝不能回头,她必须活下去,只要把普斯朵拉送回去,她就马上回来救尼努尔塔!
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从这里逃出去,回到营地,把其她阿努都调过来!
她一定能做到!
终于,前方的黑暗往后退去,一束刺眼的白光涌入眼帘。
伊塔终于冲出了走廊,泪水抛洒在身后,绝处逢生的激动涌上心头,在外面等待着她的是——
天花板中央华丽的水晶灯,照耀着一片白茫茫的大厅,气氛一片寂静,空气冰冷得令人窒息。
原本空旷的大厅,十多只圣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变得枯槁萎缩,数百只【征服者】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密密麻麻,将目之所及的地方尽数占据,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一尘不染的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光芒,一触即发。
伊塔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下一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信号,大厅里所有的【征服者】突然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随后,一齐响应。
密密麻麻的红光亮起,点亮一片寂静的夜潮,数百只【征服者】齐刷刷地飞入伊塔身后的走廊,仿佛一场磅礴的暴雨,淅淅沥沥地投入深渊之中。
白色,象征死亡,安宁,和虚无,绝望得一无所有的色彩,在瞳孔中央逐渐铺展开来。
记得她们初遇的那个冬季,天地间也是这样的颜色。
那时候,正是寒潮来临的季节,风暴肆虐,冰雪纷飞,为首的大颚沉默地行走在雪地中,带着身后的阿努们一路向北……
“不——!!!”
意识到什么的瞬间,伊塔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无数【征服者】如流星般掠过她的身边,无论如何无法阻挡,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地面,指甲深深嵌入石缝,渗出血珠,一阵阵耳鸣如电流般贯穿意识,将大脑彻底占据。
“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
伊塔蜷缩在地上,无声地哭泣着,像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泪水滴落在地面上,晕染开一团团深色的痕迹,一双血肉模糊的手突然从视线里出现,轻轻地环抱住她的脖颈。
寂静无声中,普斯朵拉忧郁的声音响起,“你一定,能懂我此刻的心情了,对吧?”
伊塔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普斯朵拉的脸近在咫尺,半透明的肌肤微微发光,如同玫瑰化成的精灵,那双澄澈的眼睛笼罩着一层悲伤的雾气。
她轻轻蹭了蹭伊塔的颈侧,声音低沉而哀婉:“你也失去了珍视的朋友,对吧?我们站在同样的岸边,想要留住湖中的涟漪……”
伊塔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推开了普斯朵拉的肩膀。
“不。”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不会去死。”
普斯朵拉的眉头皱起。
“我必须活下去。”
伊塔坐在地上,垂首望着地面,脸上残留着未干涸的泪痕,眼神却渐渐变得平静而坚定。
“尼努尔塔是可敬的战士,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
“她用她的生命给我换来了这条生路,这样的结局,她不会后悔,我也绝不能辜负她。”
“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清晰,“我想活下去,我想把那些想做的事继续做下去,连同尼努尔塔的份一起,做得更好。”
“像她一样,不留遗憾。”
普斯朵拉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话。
“虚伪!”她突然怒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
“伊塔呵,伊塔,你这何其虚伪的家伙,若此时倒在长廊尽头的是安提,而非那半瞎的尼努尔塔,你岂会吝惜自己的心跳?”
“你会像我拥抱碎裂的石罐般,将她冰凉的手指攥进掌心,然后纵身跃入黑暗,如同飞鸟坠向她认定的归宿!”
伊塔的身体微微一震。
普斯朵拉愤怒地瞪着伊塔,她冷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活着?使命?这些沉重的词藻,不过是你在逃走的路上,随手编织的谎言罢!”
“承认吧,你这畏畏缩缩的家伙,连正视死亡的勇气都没有……”
伊塔沉默了。
听着普斯朵拉怒斥的声音,她缓缓站起身,目光上移,望向大厅高处的琉璃彩绘壁画。
壁画上描绘着阿努的历史,那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述说着这颗星球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
那是她永远无权参与的时空。
许久,伊塔轻声开口:“如果是安提,她不会进来救我。”
普斯朵拉一怔。
“安提……她很强大。”
伊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潺潺的流水,平静地流向远方。
“她想统治虫群,开拓领地,建立属于自己的虫巢,成为新的虫母……她想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亿万年的时间也不能让她满足。”
“权力和欲望是她生命的主旋律,子嗣是她发动战争的工具,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这一切,更不会为了孩子去死,自然也包括我在内。”
“而我,理所应当赴死。”
普斯朵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希望。
“你!”她怒吼着,一步步往后退,眼泪疯狂涌出,“你……”
下一秒,她猛地一头跪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庞,发出不甘的、痛苦的哭叫。
伊塔垂下视线,静静地看着普斯朵拉,眼神里不再有动摇。
良久,她伸出手,拉住普斯朵拉的手腕。
“走吧。”她坚定地说道,“跟我离开这里。”
普斯朵拉无声地哭泣着,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拽着自己。
伊塔抱起普斯朵拉,迈开步伐,带着她朝大厅的出口走去。
一切喧嚣落在她们的背后,身后的黑暗渐渐被抛远,被埋葬在永恒的黑暗中。
第150章 再临拂晓
夜潮涨起涨落一个轮回,傍晚之前,她们成功抵达了营地。
当天休整过后,伊塔公开了尼努尔塔战死的消息后,向全体阿努发下命令,所有虫不得接近沙海,不得接近关押普斯朵拉的帐篷,也不得与后者进行任何交流。
之后,她又派出一支由六只大颚和十二只圣锹组成的精锐部队,让她们将余下还在沙海附近徘徊的拉姆一一带回来。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就是静静等待安提和伊南娜归来的时间。
普斯朵拉一开始闹得很厉害,不仅不吃饭也不睡觉,还肆意打砸屋内的东西,每至夜潮时分,经过她帐篷附近的阿努都能听到低沉的哭声和诅咒声,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阳光将久积的冰雪消融,普斯朵拉的哭声渐渐平息。
到后面,在和伊塔共进午餐的时候,普斯朵拉坦言:“时间已经冲刷去我心中的泥沙,请让我迈出这片逼仄的土地,到外面去走走吧!”
伊塔拒绝了。
那个炎热的下午,二虫进行了一场破坏力十足的决斗后,普斯朵拉如愿以偿获得了外出的权力——以不能与任何虫说话,也不能指挥任何一只荧螫作为代价。
至少,是在安提和伊南娜回来之前。
一个极其平常的夜潮,伊塔如往常一样在营帐里学习萨斯的语言,旁边躺着昏昏欲睡的普斯朵拉,突然,帘帐被刷一声拉开,伊塔下意识抬起头,一只巨蛸出现在门口。
“伊南娜回来了!”巨蛸气喘吁吁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格外响亮,“她们就在东方!”
巨蛸话音未落,伊塔瞳孔骤缩,草纸啪一声掉落在膝头,原本放松的身体变得紧绷起来。
她从石榻上坐起身,将草纸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而角落里,普斯朵拉已经睡着了。
天地间一片赤红,东方的地平线外远远传来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大地剧烈而有节奏地颤动,发出阵阵沉闷的轰鸣。
伊塔和巨蛸赶到外面的时候,地平线处已涌来一道黑色的潮线,正朝着营地这边急速逼近。
风沙阵阵呼啸而过,为首将领的红发如炽烈的火焰般翻卷,一队队圣锹忠心耿耿地跟在后头,熔金的铁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沙漠覆压过。
但数量……远比在她们离开之前少得多。
伊塔的目光在大军中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番,最后固定到为首的那个身影上面,一颗心不知不觉地沉了下去。
安提,没有回来。
似乎是消息传了出去,伊南娜回归的消息让原本一片寂静的营地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圣锹们争先恐后地起了床,聚在外面的沙地里,翘首望着远方那支凯旋的军队。
约二十分钟左右,大军停在营地的面前,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虫仰望着高高在上的阿努萨,恭恭敬敬地让开进入营地的通道。
下一秒,原本威风凛凛站立在圣锹背上的伊南娜,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了下来。
阿努间立刻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与外面沉默的军队形成鲜明的对比,伊塔脸色一变,向前一扑,眼疾手快接住。
她将伊南娜抱在怀中,视线撞进后者沾满血污的脸庞时,心脏猛地被捏紧。
那张总是饱含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面色苍白如纸,透出前所未有的狼狈,就连头上高高扬起的独角都断了半截,露出粗糙的乳白色骨茬,边缘还染着未干的黑血。
突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来——果然,外面的圣锹们身上也都有着触目惊心的伤痕。
事发紧急,她立即传下命令,召集整个营地运转起来。
地下曲折回旋的隧道重新亮起火把,营地内外重新响起忙碌的脚步声,小虫们立即启动了医疗流程,伊塔自己也加入了治疗的队伍。
黎明到来之际,伊南娜终于睁开了眼睛。
伊塔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唇边,后者摆了摆手,示意先扶自己坐起来。
“安提现在被困在流金之地,纳姆的泪水洒落在四处,从晨到夜,从夜到晨,不得停歇。”
伊南娜接过水,断断续续地说道,“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我跨上虫背,把伤员们先带回来……”
突然,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见状,伊塔轻拍伊南娜的背部,接过对方手中的石杯。
她一边擦掉对方上半身洒出来的水迹,一边出声安慰道:“你成功回来了,圣锹们已经在治疗当中,不用担心。”
好一会儿后,伊南娜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她闭着眼睛躺在石榻上,面上逐渐恢复了几丝血色,看起来昏昏欲睡,大概是连夜赶回来,已经很久没睡觉了。
身后的阿努来来往往,在伤员之间忙碌个不停,伊塔静静地注视着伊南娜,一团漆黑在心底无声滋长,汇聚成望不见底的冰河,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现如今,恩基投敌,伊南娜重伤,安提则流离在外,生死不明。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逐渐变成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的呢?
好像,是从她拒绝了【先知】的那一天。
——“在我预知的未来中,这是你能选择是否改变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
那夜【零】最后的话语在脑海里回荡,伊塔拖着步子走出洞穴,四周的光线似乎比之前更加昏暗。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像是被什么包裹着,迟缓、沉重,又隐隐发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可奇怪的是,她的大脑却异常安静,冷静得近乎透明。
【零】留下的话,对【基码】和圣锹都同时失灵的祝生能力,和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战争……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基码】与阿努之间的关系远远比现在看起来的要深远得多,而宇宙之外的蓝星,一定已经发生了什么大事。
能让【零】获得重启力量的途经,除了世界生命收容所抛弃原则突然插手,或者AGPC暗中使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手段外,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可能——阿图特。
只要阿图特成功蜕变成了虫母,【零】就可以绕过自己,通过夺取阿图特的力量,带着战争卷土重来。
但照这样说来,那么【零】重新统治蓝星的目标理应已经推进大半,甚至极有可能早就完成了,可她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召唤沉寂已久的【基码】来入侵阿努特纳星球呢?
难道只是为了报复自己吗?
不,这绝不可能。
眼前突然晃过一道强光,打断所有的思绪,伊塔下意识伸手遮挡了一下,眯着眼睛望向前方,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走出了地下通道。
现在正值拂晓,远处,第一缕金线悬在地平线上,洁白的天光如稀释的蛋清漫过沙丘,将夜潮的赤色一寸寸洗净,晨风裹着细沙在金色的浪尖上游走、荡开一道道波纹。
光线渐渐有了温度,整个沙漠逐渐浮起一层毛茸茸的金,仿佛整个荒原正被某种温柔的东西笼罩住,万物都变得温暖起来。
感觉到身体在逐渐回温,伊塔不自觉地松懈了下来,如琴弦般紧绷的思绪也变得柔软几分。
她背靠着墙角慢慢滑落,盘腿坐在沙地上,身畔是在洞内洞外进进出出的阿努们,大早上的,原本是十分吵闹的动静,不知为何竟让她觉得心安。
是啊,黎明终将会到来,就算是重伤,伊南娜也确实活着回来了啊,自己对未来为什么不能可以再乐观一点呢?
沙海的沦陷可以补救,尼努尔塔的牺牲不会白费,安提现在也一定在咬牙坚持着,而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
虫来虫往间,伊塔舒展开身体,慢慢换了个姿势,双臂环膝,下巴抵进臂弯里,整个虫缩成一团。
直觉告诉她,要追溯这场战争的动机,就非要知晓【零】与阿努之间隐藏的秘密不可。
等伊南娜醒来,她一定要问出真相。
……
两个夜潮升起降下,在小虫们和伊塔的帮助下,伊南娜身上的伤已经好完全。
清晨,伊南娜踏出洞穴,刚刚伸了个懒腰,就被一个黑色的身影拦住去路。
“等等,先别急着走。”
她抬起视线,对上伊塔严肃的眼神,左肩突然传来重量,是对方将手搭了上来。
“跟我来,我有事要问你。”
营帐里帷幕大开,二虫对坐在石桌两边,桌上拉姆送来的早饭迟迟未动,兽肉上的血迹几乎被风吹得干涸。
听完伊塔关于这些天的陈述后,伊南娜沉吟半晌,最后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
她笑道:“那家伙在外面竟有这样的故事,不枉她的能耐。”
伊塔眼也不眨地盯着伊南娜,神色肃穆,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好吧,好吧。”
见面前的虫这番模样,伊南娜收起笑脸,变得正经起来。
她单手托腮,肘部压在桌面上,手掌略微挡住半边脸,另一只手提起石盘里骨制的小刀,刀尖刺进兽肉,与石盘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殷红的血从筋膜间缓缓溢出。
“一切的起源,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