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汤慈呼吸稍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盛毓松开她,把床头柜上的抽纸放她手里。
汤慈接连抽出两张纸巾,
一张擤鼻涕,一张擦他衣服上的泪痕。
她的睫毛随擦拭的动作眨动,在眼睑处投下一小块晃动的阴翳。
如果不是眼皮还肿着,大概没人能看出来她刚刚哭到抽噎。
盛毓虚虚握上她的手腕,没让她继续擦:“那你要吗?”
汤慈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在光线蒙昧的卧室和他对视。眉心忖着,艰难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想要,又不敢的模样。
等了三秒,盛毓耐心告罄,向她讨伐这三秒的时间:“三。”
“二。”
“一”他没能说出口。
汤慈急急抓住他的袖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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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慈仰着头,看盛毓站在凳子上伸着手臂拧灯罩,卫衣下摆因他的动作而掀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
“帮我照一下。”
汤慈连忙打开手机手电筒,举高:“你会换吗?”
盛毓应了声“嗯”,修长指尖拧下灯泡,换上新的:“再去开一下电闸。”
汤慈趿拉着拖鞋跑去玄关打开电闸,又返回卧室按开关。
随着咔哒一声,灯光将房间每一个缝隙填满,卧室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盛毓跳下凳子,把坏了的灯泡扔进垃圾桶:“我去洗澡,你先睡?”
靠得太近了,汤慈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肥皂味。
空间就这么点,退无可退,她坐回了床沿:“好的。”
盛毓离开前将房门虚掩,汤慈听着他脚步声渐渐消失,被哗哗水流声覆盖,混沌的大脑开始清醒。
她刚刚都干了什么啊。
住进盛毓的房子就算了,居然还妄求盛毓陪她睡觉。
汤慈转头看着床铺,灯光亮了,才发现这张床不过一米五,两个人睡,怎么都拥挤。
但话已说出口,汤慈别无他法,从书柜里抽出本小说做掩饰,却渐渐把睡意看没,门边重新响起脚步声才从书里抽出神。
盛毓右手拿毛巾擦发尾,左手抱着个长绒毛毯,随口问:“在看什么?”
汤慈看了眼封面:“情人。”
盛毓轻哂。
汤慈耳尖一红,不看了,合上书页,把书塞回了书架。
她转过头,盛毓正躬着腰铺毯子。
汤慈伸手帮忙:“铺这个干什么?”
“睡觉。”
“……你不睡床吗?”
“真让我睡?”
盛毓躬着腰把毯子抻平整,掀眸扫她一眼。
“真的啊。”汤慈楞楞地,抱起枕头下床:“我睡下面就行。”
她穿着春秋天的长睡衣,料子薄软,裤脚滑到膝盖,露出两条纤细无暇的小腿,两只踝骨瘦得伶仃,盛毓一只手就握住,给她塞回了被子。
“躺着。”他语气不耐烦。
小腿在被子里瑟缩一下,汤慈闷闷说“噢”。
铺好毯子,盛毓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枕头被子,枕套被套都没,往地毯上一撂,就地躺了下去。
灯一关,房间静下来,汤慈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之前的那点睡意彻底消失了。
其实也才十一点半,想到盛毓睡在身边,今日仅剩的半个小时突然变得珍贵。
和喜欢多年的人安静睡在同一个房间,未来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想到这儿,汤慈难以自抑的贪心起来,趁夜深悄悄翻过身,手肘挡着脸颊,悄悄去看床下的盛毓。
没有防备的,她对上了一双熠亮的眼。
喉咙一噎,汤慈缩着后背,想假装无意识地转回身。
盛毓忽然开口:“睡不着?”
汤慈只好停下动作:“嗯……”
他伸出掌心在她被子上拍了拍:“那说会话?”
黑夜中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轮廓,眼睛亮如寒星,声音在静谧夜色中被放大,低沉,磁性,带着点无可奈何。
汤慈难以拒绝这样的盛毓,小心掀开被角,趴在床头点了点头。
她本以为和盛毓聊不了两句就会尴尬无言,可话头一开,两人不知不觉就聊过了十二点。
说起工作,汤慈惘然:“你以后会做什么工作呢?”
她自己大概没有工作的机会,也想象不到盛毓会做什么工作。
盛毓支着手肘,托腮觑她。
女孩脸颊皱着,神情像担忧儿子前途的母亲。
“你想让我做什么工作?”他轻笑。
汤慈真的考虑起来,半晌才细声道:“做那种能遇见很多人的,热闹,有人情味,像家一样。”
“工作怎么可能像家。”
汤慈躺回枕头里,怅惘:“你说的也是。”
“你呢?”盛毓把玩她的被角:“未来什么打算。”
汤慈不说话了,顿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太远了……我还没想过。”
“那就想想近的,”盛毓平声:“马上成年了,想要什么礼物。”
汤慈一怔,想到不久前盛毓说的,她可以许任何愿望。
当时她想了许久,到现在仍没有头绪。
现在说到礼物,她仍是一脸茫然。
盛毓问:“你小时候过生日都要什么礼物?”
“很小的时候记不得了,”汤慈回忆着:“就记得上幼儿园大班的时候,我想要当时很流行的托尼兔。”
“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动画片,周边卖的很火,我最想要那个一按开关就会唱歌的玩偶。”
盛毓在手机搜索,将屏幕上的粉兔子给她看:“这个?”
汤慈眼睛弯了下来:“对!这个很贵的,那时候就要七八百块。”
“我爸听说后就骂了我一顿,我妈偷偷告诉我她正给我攒着钱,生日当天带我去买。”
“但当时托尼兔已经开始脱销了,我妈不知道,生日那天她带我跑遍了周围的玩具店,但都卖完了。”
“最后连游乐场都没来得及去。”
“再后来……”汤慈声音低下去:“她就去世了。”
盛毓没应声。
汤慈把脸埋进松软的被子,打了个哈欠:“对不起,是不是很无聊啊。”
盛毓揉了揉她的脑袋:“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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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加速滚动的齿轮,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缩短,二模提上日程时,天气彻底回暖。
嫌热的同学早早穿上了短袖,盛毓便在其中。
汤慈始终长袖长裤裹得严实,以为这样就能遮盖日渐消瘦的身体。
关节痛和发热变得日常,让汤慈看起来神色恹恹,整日没什么精神。
大课间,盛毓打球回来,黑色T恤勾勒出挺拔肩背,裸露的手臂肌肉利落流畅,一路引得各年级的女生侧目。
到教室门口,他把球抛给周弋阳,从前门进去,在汤慈桌前停下,指骨轻敲她桌面。
“又睡?”
汤慈揉着眼睛起身:“没…就是趴一会儿。”
盛毓把牛奶放到她桌上:“还紧张?”
由于她这段时间总在课间睡觉,某天盛毓把刚从医院回来的她堵在楼梯间,问她怎么回事。
汤慈把新开的特效药藏进书包,谎称考试将近,她紧张。
“还好…”汤慈咽咽干涩的喉咙:“你复习的怎么样?有不会的题吗?”
盛毓摇头:“测验拿了满分。”
“真的?”汤慈眼睛一下亮了,脊背挺得很直,比自己考高分还高兴。
“我骗过你?”
“没有。”
盛毓笑了一下:“放心。”
汤慈就真的放下心。
盛
毓轻靠着她的桌沿,头颈懒散垂着,被窗外春光勾勒着锋利轮廓,像颗生机盎然的白杨。
汤慈突然不敢看他,就像蜷缩在墙角的枯叶,不敢在绿意中冒头。
盛毓捕捉不到她的视线,大概是不满,用力揉了把她的脸颊,连着耳廓也没放过。
他动作自然而快速,周围人没注意,汤慈没来得及躲避,捂着被揉红的脸颊看他大步回到座位。
他坐下来,抱着手臂和男生们闲扯,感应到汤慈的视线,隔着大半个教室朝她抬眉。
熠亮眼睛染着坦然的坏。
受害者汤慈倏地转回头,心虚地翻开课本。
二模成绩下来那天,盛毓的成绩再次激起千层浪,相比于一模温吞的进步,这次他仿佛冲破天际的利剑,在年级前五十展露了头角。
一整天,学校内都随处可闻谈论盛毓的声音。
下午吃完饭,汤慈陪江蝉到小卖部买奶茶,排队结账时,队伍前方几个高二的女生夸张地谈论盛毓成绩每一次奇迹般的攀升。
江蝉嘬着奶茶,小声说:“多亏了你,盛毓才能浪子回头。”
汤慈抿唇没应声,她知道盛毓不是浪子回头,而是本该如此。
他就像是迷途的旅人,终将会走上正途。
从前她是引路人,现在盛毓不需要指引也能走向康庄大道。
春日下午的课间校内一片繁荣。
高二某班的学生上完物理课,自实验楼鱼贯而出,看到球场外中场休息的盛毓,一男生惊叹这位传奇学长在二模中物理拿了满分,一女生提议正好请教一下原电荷。
一群人三言两语敲定,几步上前团团将盛毓围住。
盛毓被挤得额上青筋浮起,听着学弟恳切的求教,又不好发火。
远处的周弋阳抱着篮球笑到岔气,贱兮兮起哄:“盛学长,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盛毓解答完眼前的知识点,偏头觑了他一眼:“问你小学老师去。”
打球的男生嘘声一片,周弋阳也不恼,朝球场外努嘴:“真有问题!我看见汤慈摔倒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盛毓眉头猛地紧蹙,目光快速朝周围搜寻一遍。
水房的人行道一个瘦削的身影躬身站着,两只白净的双手不停地拍打着膝盖和外套下摆。
他滚了滚喉结,耐心彻底告罄,拨开围着他的学弟学妹,大步朝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从小卖部出来,江蝉接到男神的信息,约她去操场散步。
汤慈自己慢吞吞回教室,路过球场余光瞥见盛毓被人围着,愣怔几秒,隐约听见讨论问题的声音,没忍住偷笑了几声。
也就是走神的这几秒,她没看清脚下的路,踏空台阶,扑倒在地。
本就肿胀疼痛的膝盖在瓷砖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呲牙咧嘴,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低头仔细拍打身上的泥巴。
手腕突然被拉开,汤慈吓一跳,抬眼对上盛毓的不悦的目光,悬在喉口的心脏没落回去。
“你…怎么来了?”汤慈说着,视线扫向球场,原本围着盛毓的一群人正兴致盎然地观摩他们。
“平地都摔,”盛毓松开她的手腕,把她袖子上的树叶拨下来:“脑子里想什么呢?”
“……想题。”
“还能走吗。”
怕他在学校做出抱她这种惊世骇俗的动作,汤慈连忙扯开手臂在他面前走了两圈,最后还蹦了一下。
“可以的。”
盛毓轻笑。
汤慈意识到自己愚蠢的行为,赧然站定。
“周末在家等着,我去接你。”他突然说。
汤慈“啊?”了一声:“去哪啊?”
盛毓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答反问:“周末是什么日子?”
汤慈想了想,猛地睁大眼睛:“我生日吗……”
盛毓掀起唇角:“带你去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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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汤慈起了个大早,一切收拾完毕,也才七点钟。
据她所知,游乐场九点钟才开园。
她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只好到书桌做会儿题,卷子翻来覆去好几遍,才写完第一页。
汤慈看着书架,罕见地在学习时出了神。
自从上次盛毓留宿那一晚之后,他便没再来过,仍旧住回了酒店,书架上仍旧摆着整齐的书,几个相框却都被他收进了柜子。
汤慈能够感知到,盛毓本能地排斥这个属于他妈妈的房子。
可是为什么呢。
汤慈趴在书桌上乱七八糟地想,时间悄然流逝也不管不顾,直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的一声震动,将她混乱的思绪截断。
盛毓给她打来了电话。
“下楼。”
汤慈从椅子内站起来的时候,长时间蜷缩在桌下的两条腿微微发麻,趔趄着走到窗前往下望。
楼层太高,看不清楼下的人影。
“来了。”汤慈说着,将收拾好的书包背上,缓了一会儿快速出门。
随着天气回暖,日光也逐渐热了起来。
楼道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盛毓站在车尾打电话,他身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衬衫尾部收进黑色休闲长裤,这身简单的搭配,将他身上青涩桀骜驱散一些,添了份沉稳内敛。
这让他光是随意站着,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汤慈心口怦怦直跳,靠近他的后背时,他正好转过身来,眉尾不自然地挑起。
“先这样。”他挂断了电话,目光下移到她的书包肩带:“上车,小孩儿。”
汤慈坐进车内,待他发动引擎,郑重强调:“从今天起我就成年了,不是小孩。”
盛毓蓦然靠近,直挺的鼻尖擦过她的额角。
“怎,怎么了?”汤慈屏住呼吸,不敢闻,也不敢看,低着眼睛轻声问。
盛毓从她手边捞起黑色尼龙带,咔嗒按进卡扣:“安全带都得帮你系,还说不是小孩?”
汤慈张了张嘴,半晌才应:“我忘了。”
游乐园周末客流达到巅峰,他们光是跟着人群挤挤挨挨排队进园区,就花了一个小时。
汤慈穿的厚,怕冷热交替导致感冒,外套一直没脱,玩完一个项目,双颊热得坨红。
她下意识去书包侧袋拿水杯,摸了个空,才发现水杯忘带。
“走,买水去。”盛毓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拉着她朝广场上走。
“这里就有卖水的商店……”汤慈拽着他停下。
盛毓淡淡瞄了一眼路边的商店:“这里卖的贵。”
“拿走吧。”汤慈干脆地继续朝广场上走。
广场一圈围着修剪成各类形状的花坛,正中间的舞台上玩偶正在进行话剧表演,舞台下方围着几圈拍照的游客。
哪有什么卖水的商店。
不容汤慈疑惑,盛毓把她按在花坛下的长椅:“等着,我去买。”
汤慈确实累了,轻喘着点头。
盛毓离开后,舞台上的话剧表演也接近尾声,游客们热闹地围上前拍照,笑闹着散了场。
又过了没一会儿,广场的入口处传来阵阵喧哗,汤慈转头看过去,攒动的人群中,冒出一个毛茸茸的粉色耳朵。
心口啪嗒一声,像是一滴雨砸在地面,随后哗啦哗啦的雨就下了下来,浑身都泛起一种酥酥麻麻的痒。
汤慈攥着手指站起来,和那个名叫托尼的兔子打了个照面。
那兔子体型高大,面目可爱,挥舞着双手朝她走了过来。
汤慈突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喉口哽着,真的像个小孩一样,手足无措起来。
兔子拨开人群走到她跟前,往她怀里塞了一瓶矿泉水,就转身去了舞台。
汤慈呆呆看着兔子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话筒,瓷沉清冽的嗓音从兔子咧开的嘴巴内响起。
“你还好吗,我的小朋友。”
兔子说完,又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在一众孩子的欢声回应中,汤慈喉咙蓦然发涩。
眼前这一幕她太过熟悉,是她曾经看了无数遍的托尼兔开场白。
悠扬的小提琴乐曲响起,兔子举起话筒,唱起了托尼兔动画的片尾曲,一首英文童谣。
记忆开始回溯,儿时甜蜜无忧的日子在歌声中一遍一遍在脑海中重现。
在这个十八岁的春日正午,汤慈短暂地回到了那个没有疾病,有妈妈陪伴的时光。
歌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汤慈没有知觉,她以一个好笑的虔诚姿势抱着一瓶矿泉水,默默站在修剪成云朵形状的花树下掉眼泪。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可怜,那兔子自然察觉,抬脚朝她走来,却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绊住了腿脚。
托尼兔的周边当年能风靡全球,除了娇憨的外表,长长的绒毛更是功不可没。
此刻兔子肩膀以下的绒毛都被小孩揪住,有顽皮的男孩甚至揪着绒毛就想往上爬。
汤慈大惊失色,抹了把眼泪,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驱赶他们。
“你们别抓他的绒毛啊,他会疼的!”她急声
说着,身体却被挡在人墙外面,徒劳地伸手试图将兔子拉出小孩的阵营。
赖在兔子身上的小男孩一脸不服气:“我就抓!我跟他说了那么多话,他为什么不理我?他是不是不会说话?”
见讲不通道理,汤慈埋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刨小孩,倒真的起了作用,兔子的手臂重获自由,一把掀开头套,露出一张汗湿的英俊的脸。
盛毓的此番行为,无异于对每年都收到圣诞礼物并对圣诞老人深信不疑的小孩说,礼物是你爸妈买的。
一个小女孩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趴在盛毓背上的男孩瞪大了眼睛,去拽他的头发,似乎是想验证是真是假。
但他的手刚摸上去,后脖颈就被盛毓拎起,整个人被扔到了地上。
盛毓破罐脱掉毛绒手臂,冷冷觑了一眼石化在地上的男孩:“我不仅会说话,还会吃小孩,今晚先从你开始。”
男孩浑身瑟瑟发抖,手脚并用地朝后爬了两步,站起来哭喊着妈妈跑了。
剩下的小孩怕盛毓下一个就吃自己,白着一张张小脸作鸟兽散。
小广场霎时间只剩下一个脱了一半玩偶服的吃人魔,和脸上残留泪痕的高中生。
盛毓把汗湿的额发捋到头顶,轻嗤:“哭什么,那群小孩这么欺负我我都没哭。”他说着自然地把手伸了过来。
汤慈接住他的手臂,扑哧笑出了声:“你好像草莓熊啊。”
盛毓借着她的力,腿脚从玩偶服里拔出来,挑了挑眉:“怎么说?”
“外表看着可爱无害,其实是个邪恶的坏蛋。”
盛毓弯腰把玩偶服夹在腋下:“你有没有良心,我为了谁?”
“我……”汤慈张嘴,声音很小,抱起快要垂到地上的托尼兔脑袋,没防备,差点被沉甸甸的脑袋压倒。
怎么这么重。
汤慈凝眉抬眸,看到盛毓衬衫衣领都被汗水浸湿,漆黑的发尾黏在被头套磨得发红的脖颈。
鼻尖一酸,她又将兔子脑袋往上提了提,跟着他一道去还衣服。
“你怎么想到要穿这个啊?”
“你想要那个玩偶买不到了,”盛毓转头,语气听不出一点疲惫:“这样开心吗?”
“开心。”汤慈瓮声瓮气:“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要求高一点,以后每个生日都给你过。”
盛毓没回头,汤慈看着他迎着日光的背影,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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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园区内的特色餐厅解决,汤慈站在柜台看到套餐的价格,拉着盛毓的胳膊就要走。
盛毓长臂一捞将她押回来,伸手挡住套餐后的价格,强制汤慈点了份火鸡套餐。
来餐厅用餐的顾客太多,服务员人手有限,端上来的餐品加热不均匀,汤慈胃口本就小,吃了一小半就放下了筷子。
服务员见状来收餐盘,汤慈犹豫了一秒说:“等会儿再收吧,还没吃完。”
盛毓将自己吃得不剩多少的餐盘递给服务员,看着她那份问:“还吃得下?”
汤慈赧然摇头,指尖仍握着餐盘:“还剩很多,这么贵,扔了好浪费啊。”
她本意是想等一等,或许消消食还能再吃一些。
盛毓却会错意,将她的餐盘拉到自己面前,将几乎没动的餐点吃了一些,然后问:“这样行了吧。”
除了妈妈,还没有人和她吃过同一份饭。
汤慈看着盛毓坦然将餐具收好递给服务员,那双筷子,甚至还是她用过的。
汤慈耳根红透,指尖按着桌沿,磕磕绊绊说:“可,可以了。”
特色餐厅左挨过山车右临摩天轮,饭点时间,排队的人不算多。
“想玩哪个?”盛毓捞起她的书包,挂在肩上。
汤慈站起来亦步亦趋跟着:“摩天轮吧。”
两人只排了十分钟的队,就上了摩天轮狭小的轿厢。
机器启动,铁皮盒子摇摇晃晃升空,两人的膝盖也随上升的动作缓慢摩擦着。
汤慈转头去看小窗外的天空,微不可查地朝后挪了挪。
机器齿轮蓦然卡顿,轿厢随之晃动了一瞬,汤慈身形摇晃,朝盛毓歪了过去。
盛毓握住了她的腰,却没能阻挡她压下来的动作。
漆黑的瞳孔在眼前骤然放大,唇间随之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汤慈意识到是什么之后,浑身颤栗着退缩,后颈却被盛毓有力的掌心握住,保持着一个呼吸可闻的距离。
心脏杂乱无章地撞击胸壁,汤慈自己也不相信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盛毓却相信了她的辩驳,微凉的指尖在她凸起的颈骨上捻了捻,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故意的。”
“……什么?”
汤慈大脑一片空白,茫然无措地问。
按在后颈上的手指沿着她的脖颈滑动到下颌,最后探进了她的唇缝。
“汤慈,我确实是个坏人。”
盛毓说着松开了指尖,薄唇又贴了上来。
唇间传出细微的啧啧水声,汤慈微张着嘴巴任由他为非作歹,手脚僵着,呼吸也忘了。
轿厢升至高空又再慢慢下坠,盛毓终于松开她,轻拍着她高热的脸颊说:“乖,呼吸。”
汤慈听话地吸气,凛冽的风灌入鼻腔,让她头脑瞬间清醒。
水红微肿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她后知后觉发现攥紧的手心早已汗津津,脊椎连着后背酥麻一片。
原来这就是接吻。
好似做了一场手术,身体被短暂麻痹,醒来是劫后余生般的惊心动魄。
轿厢到达目的地,汤慈回过神,下来时脚软趔趄,腰被紧随其后的盛毓搂住,带着她出了围栏。
日光斜斜照着,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园区内的音乐不知疲倦地响着,玩闹的嘈杂声一阵接着一阵。
汤慈和盛毓站在围栏外,谁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盛毓撑着栏杆,将她半圈在怀里,目光却看着一旁的过山车。
过山车带着强风呼啸而过,没能降低她耳畔的热度,汤慈低着眼睛说:“没关系的。”
/
接下来整个下午,玩了什么,喝了什么,汤慈都仿若神游,什么都记不得,只跟在盛毓身后不停的排队,上车,下车。
等到暮色四合时分,他们才结束刷副本一样的行为。
湖边的烟花表演即将开始,湖沿围满了游客,盛毓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寻找空余座位。
没有牵手,盛毓每隔几秒就要回头确认她的位置。
汤慈只好跟上前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走动间,她的手腕不时擦过盛毓的指尖,电流噼啪从相贴的皮肤炸开,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大脑因为这股细小电流当即罢工,汤慈讷讷跟着他一步步走,直到听到盛毓和她说话。
“你去坐那边。”
汤慈“嗯?”了一声回过神,看到两步外的台阶上还空着一个位置,前面就是石阶围起的的湖面,是绝佳的烟花观赏位。
“可是只能坐一个人。”
盛毓点头:“你去坐。”
汤慈还想说什么,抬头看到他的脸,蓦地哽住。
盛毓的脸色在黑沉沉的湖水映照下森然冷白,眉毛沉沉压下来。
汤慈想起他在自己家留宿的那晚,面对盛满水的浴缸,盛毓当时也是这副丢了魂的神情。
再也顾不上其他,汤慈抓住他的手,不自觉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然我们走吧?烟花也没什么好看——”
盛毓顿了一下,揉了把她的脑袋,嘴角上扯:“我就是累了,你去看。”
“可是……”
“没有可是。”盛毓拥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听话,我就在你身后陪着。”
汤慈仰头看到他恢复神采的眼睛,心里稍松
了一口气,收回视线时却见盛毓忽然眯起了眼睛,搭在她肩膀的掌心也倏地收紧。
“在这儿等着。”
汤慈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盛毓在她耳边沉声吩咐完,就扯开衣领的扣子疾步朝湖岸边跑了过去。
她睁大双眼,看到黑漆漆的的岸边,一个孩子正从石阶翻入湖里,女人凄厉的尖叫声中,盛毓利落的身影也跳了进去。
那一刹那,汤慈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万千嘈杂中,她朝岸边扑了过去。
保有理智的游客纷纷打开了手电筒,漆黑一片的湖面被稀疏的灯光照亮,荡漾了几下,盛毓怀中抱着个小女孩浮出了水面。
孩子妈妈拾起瘫软的手脚,哭谢着将吓到僵直的女儿抱回了岸边。
围观人群的心骤然落地,手机的手电筒一个接一个关闭。
汤慈心口惶惶,朝漂浮在湖面上的盛毓抻直手臂:“盛毓,你拉住我——”
盛毓朝着她的方向滑动,离得近了,汤慈看到湖水在他下颌处浮浮沉沉,盛毓禁闭着双眼,嘴唇冻得发白。
不对!
汤慈猛地意识到,晒了一天的湖水,怎么会冷。
盛毓这状态分明是害怕,连朝她伸过来的手臂都在发抖。
汤慈紧咬牙关用力伸手去够他的手掌,但却只和他冰凉的指尖相贴一瞬。
下一秒,盛毓就沉入了墨黑的湖面。
“盛毓!!”
汤慈的叫喊引来四周游客的注意,两个中年人拖住她快要跳下水的身体,翻身跳入湖中救人。
眼前景象开始变幻,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冲向鼻腔,手术室外的走廊刺骨的冷,汤慈看着手术室上长亮的灯,颤抖着等医生出来宣布妈妈死亡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颊被冰凉的手指擦过,汤慈猛然回神,周围嘈杂声音洪水一样冲入她的耳廓。
她用力地呼吸,胸口快速地跌动,愣愣看着浑身湿透的盛毓靠着石阶躺着。
他又伸出手,湿漉漉的手背在她眼下用力擦了擦,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下张了张,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别哭,我没事。”
第42章
救护车来之前,盛毓就陷入了昏迷。
汤慈谢过帮忙救人的中年人,踩着被蓝光照亮的湿漉漉地面爬上救护车。
等人都上来,护士用力将车后门掼上,响彻天地的鸣笛声和围观人群嘈杂的议论声仍顺着缝隙溜进车厢。
“看着挺精神的……第一时间就下水救人了……”
“能救人咋还能溺水?”
“不知道,别是有什么病吧,我刚瞄了一眼,那小伙子脸白的鬼一样。”
“你是没看到,他前一秒还往岸上游呢,下一秒就沉湖里去了,太吓人了……”
……
救护车开动起来,汤慈手脚冰凉坐在担架边随车厢摇晃,看护士和医生快速检查盛毓的身体情况。
“口鼻没有积水。”
“呼吸正常,”医生扒开盛毓的眼皮:“意识清醒,溺水不严重。”
“按说这种程度的溺水不该昏迷啊,”医生皱眉喃喃,转头问僵在一旁汤慈:“病人有没有其他疾病?”
汤慈脑海中回想着盛毓苍白着脸沉入湖水的场景,没有挣扎,没有脱力,像是自然而然地放弃。
她哽着喉咙颤抖着说:“我不知道……”
护士看她年纪不大,显然是被吓到,轻拍了拍她的背,缓声问:“小同学,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汤慈摇头:“我是他同学。”她顿了顿,看到护士白大褂上南大附属医院的名称,立刻想到了宋敏,“我联系一下他的长辈。”
宋敏今晚休息,接电话时声音迟钝,听起来已经睡下,但听到汤慈的话,语调立刻清醒:“小慈,多谢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我现在马上过来!”
汤慈放下手机,手背忽然被碰了一下,盛毓眼皮仍阖着,眼球在薄薄的皮肤下转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手用力朝虚空一抓,再次碰到汤慈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汤慈回握住他冰冷的手心,看到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快速张阖着。
“你说什么?”汤慈急忙附耳过去。
盛毓呼吸很浅,没什么温度的铺在她的耳廓:“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妈……你回来吧……我不参加周末的比赛了,我退赛,不游了……”
汤慈一怔,六神无主地抓紧他的手,下意识看向年长的医生:“医生,他怎么了,怎么一直说胡话啊。”
医生连忙俯身,将他上下检查了一番,盛毓已经安静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向下压着,看起来很不舒服。
“应该是受惊梦魇了。”医生眉心拧着,和一旁的护士说:“给他披条毯子,这孩子浑身发冷,怕不是要发烧。”
医生判断准确,救护车才开进医院,盛毓就发起了烧,冷白皮肤烧得发红,全身被毛毯裹着,还是微微发着抖,等进了病房,挂上水,才彻底平息下来。
见没大碍后,医生护士忙着去查房,留汤慈坐在床沿,守着盛毓输液。
药水无声在塑料管内滴落,汤慈摸了摸盛毓扎着输液针的手背,和刚从水里出来时一样冰凉,她起身将输液频率调慢了一些,下楼去医院外的便利店买暖贴。
进到便利店闻到关东煮的香气,她才意识到她和盛毓都还没吃完饭,不知道盛毓什么时候醒,汤慈买了些常温的食物和暖贴就返回了医院。
盛毓仍安静躺在床上,急促的呼吸慢下来,胸腔在薄被下微微起伏。
汤慈轻手轻脚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拿暖贴往他冰凉的手腕贴。
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敏面带急色推门而入,看到盛毓睡着放慢了动作,轻声问汤慈:“小毓现在怎么样?”
“发烧了,医生说目前看不出什么问题,得先输液等他醒来再说。”
宋敏紧绷了一路的心稍稍松懈,但眉心仍然紧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他怎么会掉湖里呢。”
刚刚在救护车上不便多聊,汤慈只简单和宋敏说了盛毓落水的情况,前因后果并未说清楚。
汤慈心里也积攒了很多问题,她轻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轻声道:“宋医生,我们出去说吧。”
宋敏点头,宽厚的掌心拍了拍汤慈的肩,又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病房的门虚掩上,汤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宋敏说了一遍。
宋敏听完,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你说他主动跳湖里去救人?”
汤慈呼吸一滞:“您为什么这么问?”
宋敏沉吟着摇了摇头,把脸埋在手心里:“我以为经过他妈妈那事儿,他这辈子都不敢下水了,没想到他为了救人冒这么大险。”
“您…能和我说说盛毓妈妈的事吗?”汤慈小声问。
“小毓的妈妈……”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宋敏一提到容薇还是瞬间红了眼眶:“她是割腕自杀的,在盛家的泳池。”
医院走廊安静到落针可闻,汤慈抓着椅背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消毒水洁净的气味充斥她的鼻腔,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想问为什么,脑海突然浮现盛宏盛气凌人辱骂贬损盛毓的画面,话又咽了下去。
“小毓就是从那个时候不对劲的,”宋敏苦笑:“从市游泳队退队,成绩一落千丈,飙车,打架。”
“其实这些我都能理解,半大的孩子突然失去母亲,放谁身上都受不了,我以为他只是一时想不开,”宋敏顿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直到他妈妈去世两年多,他深夜被送到急诊。”
“为什么?!”汤慈心口倏地收紧。
“也是溺水。”宋敏轻声道:“盛宏给的解释是,他大半夜不睡觉非得跑到后院去游泳,腿抽筋才导致溺水。”
宋敏紧咬着牙关,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可我逼问盛家的管家才得知,自从他妈妈去世,小毓就连看见浴缸里的水都会害怕。”
“你说他怎么可能半夜去妈妈自杀的泳池游泳?”宋敏喃喃:“你说他到底是去做什么?”
汤慈骤然抿紧嘴巴,不让含在舌尖的那两个字脱口,双手却忍不住绞紧。
半晌,她哑着嗓子小声问:“那之后他还有…的倾向吗?”
宋敏重重呼出一口气:“后来我一直密切关注他的就医情况,这种事没再发生过,但他一直在开安眠药和治疗精神衰弱的药物。”
汤慈眨了下酸涩的眼眶:“他总失眠。”
“对。”宋敏轻声:“小薇是半夜去世的,他睡不着也是正常。”
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窗,汤慈朝房间内安静睡着的盛毓看了一眼,转回头对宋敏说:“您认识治疗精神方面的医生吗?”
“你以为我没给他找过吗?”宋敏焦虑地一下一下捋头发:“我认识一个治疗创伤后遗症很有名的医生,那个医生一有时间我就联系小毓,他要么不回信息不接电话,要么电话接通说自己没事没病,让我别总操心他的事。”
“您再帮他约一下吧。”汤慈放开绞得发白的指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喙:“他这次会去的。”
“你能确定吗?”
“您忘了?他这次不仅下了水,还救人了。”
汤慈嘴角艰难地提起,温润瞳孔熠亮:“他没有以前那么害怕过去的事了。”
/
护士接到铃声来到病房门前,对两人说:“病人醒了。”护士说着推门,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又看了一眼宋敏:“宋医生,您是病人家属?”
宋敏没否人,带汤慈一道进了病房。
盛毓手肘撑着床坐起来,手腕处垫着的暖贴掉了下去,他低头重新贴上,自然地问:“敏姨,您怎么来了?”
汤慈想到上次急诊,盛毓面对宋敏刻意冷淡的态度,率先承认:“我给宋医生打的电话。”
盛毓提了提嘴角:“吓坏了吧。”
汤慈没有否认:“有点儿。”
护士上前换下见底的输液瓶,又给盛毓量了体温和心率,他虽然还发烧,但体温降了下去,脸上也恢复了一点温度。
汤慈和宋敏一左一右站在床尾,脸色都不算好看,门神一样。连带着护士表情都凝重了起来,检查完毕,紧声交代了几句,就出了病房。
盛毓反倒是笑了一下:“行了,我这不是没事,敏姨您明天还得值班吧,大晚上麻烦您跑一趟,赶紧回去吧,顺便帮我把她捎回紫竹院。”
他嘴唇还有些发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说话也和平常一样周到,仿佛只是普通地发烧住院一样。
宋敏还想说什么,被盛毓抢先一步:“我真没事,就是输个液,您在这也是干陪着。”
“那行,”宋敏看了眼输液瓶,干脆点头,“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盛毓闭了闭眼,又看向汤慈:“你跟敏姨回去。”
“我不回。”向来最听话的汤慈此刻却犯了倔,指着双人病房内另一张空床:“我今晚就在这儿睡。”
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对中年夫妻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将轮椅上的老人放在了那张空床上。
“……”汤慈蜷了蜷手指,仍不肯退缩:“楼下有卖折叠床的。”
她还背着书包,出门时扎着的马尾辫松散下来,可怜兮兮又沉默倔强地站着。
盛毓喉结滑动几下,似是叹了口气:“敏姨您先回吧,她留在这儿。”
宋敏哪里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意外盛毓居然还有为别人妥协的时候,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些,嘱咐了两人几句才离开。
盛毓自然没有让汤慈下楼去买折叠床,他联系护士换了病房,起身推着输液瓶,带汤慈去了位于顶层的单人病房。
单人病房配备陪护床和独立卫浴,盛毓坐在床边,下颌朝汤慈抬了抬:“谁先洗?”
汤慈皱着脸看着他扎着针的手背:“你都发烧了,就别洗澡了。”
盛毓抬起手臂闻了闻,嫌弃地揪眉:“臭死了。”说完,他捏了捏眉心,嘴角挂上玩世不恭的笑:“要不你给我擦一下?”
汤慈被他轻挑的语气说得耳热,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他是个病人,手上还扎着输液针,她帮忙擦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行吧。”
盛毓挑眉:“真行?”
汤慈挠挠耳根:“要不等你撤了输液瓶自己洗……今天就先洗漱一下吧。”
“好吧。”盛毓爽快答应,扶着输液杆站起来时,身形晃了晃,烧得起皮的嘴唇低哑道:“可能得麻烦你扶我进去。”
汤慈咬紧唇瓣,几步上前抱住他的手臂,叹气道:“我还是给你擦一下吧。”
盛毓坐回床沿,笑得礼貌:“麻烦了。”
汤慈将热毛巾拧干,惴惴走出浴室,即便做足了心理建设,但看到坐在床上裸着上半身的盛毓,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盛毓微垂着头,细腻冷白皮肤被白炽灯照得仿佛玉石,随着他扭头看过来的动作,肩颈连着手臂的肌肉拉扯出优美有力的线条。
就是这双手臂在湛蓝的泳池内划出流畅的动作,拿下一个又一个优异的成绩,也是这双手臂在今晚毫不犹豫地救下落水的孩子。
视线下移,越过凸起的腕骨,到达他被输液针钉住的手背,细小的一根针,连着长长的输液线,缠绕在他身上,像是难以挣脱的锁链。
“愣着做什么。”盛毓朝她眨眼:“后悔了?”
汤慈摇头,拿着毛巾没动:“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盛毓轻哂:“我没生病的时候没见你提过要求,怎么,你要趁火打劫?”
汤慈不理会他的调笑,绷着一张小脸:“你先答应我。”
“答应。”盛毓满不在意点头。
“宋医生约了心理医生,你去看一下吧。”
盛毓薄唇轻抿成下压的线,看了她一会儿扯唇:“她跟你说了?我妈的事。”
汤慈鼻息微敛:“还有你的事。”
“什么事?”
汤慈不说话了。
盛毓倒是坦然:“我半夜跳泳池里自/杀的事?”
汤慈手指绞紧毛巾,眼眶霎时间红了。
盛毓鼻腔轻出一口浊气,趿拉着鞋从床上站起来,手上还推着吊瓶,一副落魄的模样走到汤慈跟前,擦拭她湿润的眼睑。
“我说不去了么就哭。”
汤慈嗓音呜咽,向他确认:“那我们就说好了,宋医生约好时间,我陪你去。”
“去,祖宗。”盛毓转头坐回床上,“先过来给我擦擦。”
“噢。”汤慈吸吸鼻子,快速跟了上去。
盛毓只让她擦了后背,剩下的自己去浴室解决,等两人都收拾完毕,关上病房的灯,时间逼近十二点。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汤慈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躺在陪护床上,睁着眼睛看了没一会天花板,她就睡了过去。
再睁眼病房内日光大亮,医生护士围在病床前对盛毓进行例行检查。
站在门边的宋敏看汤慈发愣,笑道:“睡醒啦?小毓为了不吵醒你,特意让我们小点儿声。”
汤慈看到她眼中的促狭,双颊微红地快速下床去浴室洗漱。
她出来时,医生已经检查完毕,盛毓年轻,身体素质不错,经过昨晚挂水,身体已经没了发烧的症状。
“心率还是下不来,先住院吧,相关的检查都做一遍。”医生低头在病历本上快速写着,间歇抬眸问了一嘴:“睡眠怎么样?昨晚又做噩梦了没?”
医生说完,汤慈和宋敏都朝病床上的盛毓看了过去。
汤慈离得近,看到盛毓眼睑下小片的青色。
“没…”盛毓似是注意到她灼灼的目光,隔着几个白大褂朝她睇了一眼,再开口时清了声喉咙:“不太行。”
医生又
开了一些安神的药,带人离开了病房。
汤慈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再不走就赶不上第一节课了。
盛毓将她心思看穿,提眸:“去上课吧,这儿有敏姨在。”
“对,我今天没手术,抽空就能来。”宋敏接话。
不确定他要住院多久,汤慈说:“我放学给你拿几套衣服过来吧。”
“行。”
“再给你拿几套卷子?”
“好。”
“那我走了。”
盛毓勾唇:“到学校给我发信息。”
汤慈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看到宋敏一脸姨母笑,抿着唇瓮声和她打了声招呼就快速出了病房。
宋敏还记得第一次见汤慈那晚,盛毓态度冷淡地说只是同学,她眼睛含笑地调侃:“你们同学之间关系这么好呐?”
盛毓八风不动:“得看是什么同学。”
/
想到盛毓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医院输液,一整日,汤慈都过得浑浑噩噩。
终于挨到下午放学,汤慈向代课老师请了晚自习的假就直奔酒店。
汤慈从衣柜里托出盛毓的行李箱,往里面塞了两件T恤,盛毓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正在帮你拿衣服,需要给你看一眼吗?”
“不用,知道拿什么吧。”
“知道。”汤慈看着他分区整齐的衣柜,话越说声音越小:“衣服裤子袜子和……那个。”
“哪个?”他明知故问。
汤慈咽咽喉咙,声入蚊蚋:“内裤……”
盛毓嗓音染着笑意:“在左下角第一排的柜子里。”
“好的,我知道了。”
汤慈强装淡定地回答,挂断电话后,捂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做贼一样飞速拉开柜子,抓了几条内裤就扔进了行李箱。
下班高峰期,公交车堵了会儿车,汤慈到医院的时间比原定晚了一刻钟。
听见门内传来交谈声,以为是宋敏和盛毓在聊天,她拉着行李箱推门而入,和病床前站着的五六个同学直直打了个照面。
周弋阳见怪不怪地笑着和她打招呼:“小汤慈,你来啦。”
郑姝瑶抿着嘴唇,愣愣看着汤慈手中的行李箱。
剩下同学都面露疑惑:“汤慈,你探病怎么还拿行李箱?”
盛毓背靠床头坐着,闻言懒懒看向怔在门口的汤慈。
汤慈看到他嘴唇动了动,连忙开口:“我帮盛毓……同学,拿东西。”
同学们脸上的讶异未减。
汤慈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就……相当于跑腿,拿钱的那种。”
其他人还未说话,盛毓抱着手臂了然地“哦”了一声,瓷沉嗓音不带任何情绪地问:“内裤没忘带吧。”
第43章
汤慈摆出一副“这只是工作,你们不要多想”的严肃表情,拉着行李箱越过面色各异的同学来到病床前。
“带了……”她声音小到仿佛在和盛毓交代情报。
盛毓声调不减:“辛苦了,工资现在结?”
“……不用这么着急,”汤慈讷讷摆手,看到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杯子水见底,忙拿到手中,尽职尽责道:“你们先聊,我去给你接点热水。”
众人目送她一溜烟儿出了病房,郑姝瑶去拿茶几上的果篮:“盛毓你想吃水果吗?我去给你洗。”
盛毓扯起嘴角:“不用,我这儿有帮工。”
郑姝瑶讪讪收回手:“好吧……”
水房在走廊尽头,汤慈一进去就被热气扑了满面,耳根连着颈子都蔓延上湿热温度,一直到她接完水,热度丝毫没有消散。
想到刚刚在病房诡异的对话,汤慈尴尬地蜷起手指,抱着保温杯朝盛毓的病房的方向探了探头,准备等那几个同学离开后再回去。
干等也是等,汤慈拿出手机无声背起了单词,正看得入迷,水房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汤慈,是你吗?”
汤慈朝门口看过去,指尖倏地一顿:“张医生,您怎么来这儿了?”
“有个亲戚住院,过来看一眼。”张稳把杯子放在水管下面接着水,在哗哗的水流声中问:“你上周怎么没来医院打针?”
汤慈收起手机,空咽了一下嗓子:“上周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你治疗更重要?!”张稳一下急了,杯子里的热水此刻汩汩冒了出来,他连忙伸手去挪杯子。
汤慈沉默着把水管拧上,从口袋拿出纸巾递给他。
张稳随手擦了一下杯子,再开口语气缓了下来:“小慈,你不能讳疾忌医,一定得按照医嘱走着知道吗。”
汤慈松开抿得发白的唇瓣,哑声说:“我上周是真的有事耽搁了,这周我会按时来复查的。”
张稳凝眉点头:“我上次跟你说的整体检查的事情——”
“张医生,我马上要高考了…”汤慈打断他,强压着跌动的胸膛,轻声说:“我现在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我日常会好好注意的。”
她咽了一下艰涩的喉咙才继续说:“等考完再检查可以吗?”
张稳沉默地拧动保温杯的杯盖,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水房格外刺耳,一下一下撕扯着汤慈的神经。
看着汤慈倔强的眼神,张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小慈,你得清楚即便最终真的要做移植手术也没什么,这个手术成功率很高,但你首先得有信心面对它。”
汤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含混嗯了一声。
“身体有什么状况就给我打电话,”张稳顿了顿说:“汤慈,我建议你再和你爸商量一下后续治疗费用的事,别管他以前做了什么了,你现在紧要的是治病,其他恩怨先放一放。”
“实在不行,”张稳重重叹了声气:“我这边也能帮一下。”
来看病看久了,汤慈多少知晓一些张稳的情况,从县城考到南岭的优等生,上大学的钱都是借的,四十几岁才贷款买下房,前年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
汤慈用力扯起唇角,轻声道:“谢谢您,我会跟他商量的。”
看着张稳的身影出了水房,汤慈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眶随之被水雾弥漫,她抬起手背用力压了会儿眼眶,待眼前清明才走了出去。
电梯到站,张稳正要进去,余光看到汤慈,又转过头来唠叨了一句:“每天按时吃药,平常多注意休息。”
汤慈点头,等电梯门关上提起的嘴角才放下来。
走廊忽地传来一声响指,清脆的一声,汤慈心口一颤,转头看到盛毓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的病房门前看着她。
“谁啊。”他问。
汤慈走近了些,瓮声说:“医生。”
“找你有事?”盛毓朝她走了几步,看到她微红的眼眶皱起了眉:“还是说欺负你了?”
汤慈连忙摇头:“就是随便聊了两句……”
“那你哭什么。”
汤慈垂下眼睛,用力揉了下眼眶,“接水的时候眼睛被热气烫到了。”
“这么笨还想当跑腿?”盛毓拿过保温杯,瓷沉嗓音带着懒怠的坏。
汤慈假装没听到他的话,仰脸问:“周弋阳他们呢?”
“走了。”
“这么快啊?”
“再不走,某个人要在水房安家了。”
“……”
汤慈被调侃得脸热快步进了病房,没有看到身后的盛毓沉眸朝电梯方向看了一眼。
/
住院一周,盛毓的身体并未检查出异样,只是心率一直居高不下。
宋敏和心理医生约了周日下午进行面诊,正好赶上盛毓出院,他的东西不多,没让周弋阳他们来添乱,只留汤慈一个人陪着。
宋敏到的时候,两人已经将东西收拾完毕,盛毓肩上背着汤慈的书包,左手拿手机,右手拎行李,身后缀着个两手空空的汤慈。
“约了下午三点,”宋敏看了眼腕表:“你们还想再吃点什么吗?”
汤慈摇头,她上午去复查完就来了病房,盛毓点了一桌子菜,吃得她现在胃里还在鼓胀。
盛毓
打开宋敏给他发的诊疗室地址,和医院隔着小半个城市,不堵车的情况下也得开将近两个小时的车,遂道:“直接过去吧。”
汤慈走到他旁边,拽了拽书包肩带:“那我先回去了?你看完跟我说。”
“不是说要陪我?”盛毓低眸。
“我一起去吗?”汤慈想不到自己过去有何作用。
盛毓“嗯”了一声:“你跟我一起进去。”
汤慈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宋敏。
“可以陪同。”宋敏笑了笑:“小慈,你就陪他去吧。”
盛毓扯唇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免得我害怕。”
“好。”汤慈看着他无畏的神情,心口莫名发涩,抓了一下他的手心,盛毓直接反手握住了她,直到上车时才放开。
车开出半小时,盛毓都没有说话。
他抱着手臂靠着头枕,眼睛一直闭着,任由车窗外的风将他漆黑的发丝吹得凌乱。
汤慈规整坐着,不时地和宋敏聊两句。
感觉到盛毓的安静,宋敏话题开始往他身上引,语气听着有些发紧。
盛毓掀开眼皮,表情自然地回应,说到儿时的趣事,他还时不时地笑一笑。
汤慈也听得弯起眼睛,余光扫到盛毓神经质般反复摩挲袖口的指尖,笑容顿了顿。
三人一路聊着很快便到达目的地,车停在诊疗室楼下的停车场,宋敏先下车给医生打电话。
汤慈拉住正要下车的盛毓,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别怕,我一直陪着你呢。”
这话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初夏的日光透过车窗毫不吝啬地落在他的身上,盛毓漆黑的瞳孔熠亮,嘴角挂着抹不咸不淡的笑。
眼见他桀骜不驯的模样,哪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汤慈讷讷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指尖。
盛毓浓黑的睫毛忽地垂了下来,再看向她时眸光微敛,嗓音是染着凉意的哑:“好,不怕。”
姜医生是个年龄约四十岁的中年女性,穿着干练,面容柔和,和宋敏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她看向高挑疏离的男生:“你就是盛毓?”
盛毓颔首,和姜医生握了握手。
“带女朋友一起来的?”姜医生偏头,面带笑容地瞄了一眼汤慈。
盛毓轻笑:“还不是。”
汤慈抓紧书包肩带,轻声:“您好。”
姜医生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又问盛毓:“小伙子看着挺稳重的,不需要家属陪同了吧?”
“您高看我了,”盛毓把缩在自己身后的汤慈拢过来:“她陪我一起。”
姜医生正色:“等会谈话的过程中会涉及你的隐私,这个你清楚吧?”
汤慈抬眸看了一眼盛毓,脚步下意识朝后挪,搭在她肩上的手臂却紧了紧,盛毓将她牢牢箍在身前:“清楚。”
进到诊疗室,盛毓和汤慈在姜医生对面的沙发坐下,姜医生给两人倒了两杯温开水就开启了对话。
“盛毓,你可以先聊聊你的困扰。”
“失眠,总是心慌,”盛毓面无表情道:“之前赛车的时候会焦躁,现在很久没碰车这种症状就没了。”
姜医生点点头:“失眠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好几年了。”
“白天困不困,影响上课吗?”
“不太困,”盛毓皱眉说:“但是听不进去课,教室很吵。”
“是不是感觉周围人说话动作的音量都放大了?”
“对。”
汤慈抿了一口水,想到之前在北山,盛毓被众人包围烦躁摘下耳机的场景。
原来他真的嫌吵。
姜医生快速敲了几下键盘,身体转过来,正对着盛毓说:“行,我们现在来聊聊你上周落水的事情。”
盛毓喉结滚了滚,干脆道:“当时我们在湖边找空位准备看烟花,有个小孩趴在湖沿上够掉在湖里的气球,我当脑子一片空白,醒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水里了。”
“你救下她了?”
“对,她很小,我抱住她的时候没挣扎,她妈妈把她接过去了。”
“然后呢,”姜医生眼睛直视着他轻声问:“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溺水的吗?”
盛毓握着杯子,指尖缓慢地转动,半晌才说:“我总觉得水下还有人,我得去救。”
汤慈呼吸一窒,紧攥着手心看向盛毓。
姜医生放下杯子,玻璃杯子在实木桌上发出轻微响动:“谁在水里?”
“我妈。”盛毓手肘撑着膝盖,手指用力压着眼睛:“但她已经死了…”
姜医生没有急着追问,给两人的杯子添了些热水,又问:“要不要说一下你在游泳队的事,我听宋敏说你之前代表南岭参加过全国赛事?”
盛毓放下手,点头说“嗯。”
“你们都是怎么比赛的?平常训练辛苦吗?”
“还好。”
盛毓绞着双手,简单说了一些游泳比赛的规则,姜医生又让他聊了一些队友之间的事,盛毓话稍多了起来,语调也放松许多。
聊到时候,姜医生才说:“那你当初为什么退出游泳队?和你这次溺水的原因一样吗?”
“差不多。”盛毓扯了一下嘴角,轻笑:“绕了这么久,现在是不是该聊我妈了?”
姜医生嗓音沉缓:“如果你想聊的话,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你的朋友也在陪着你,你在这里很安全。”
盛毓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板,轻微的啪嗒啪嗒声让汤慈的心口直跳,她伸出右手放在了盛毓的膝盖,很轻地握了一下。
他脚下的动作停了下来,盛毓侧目看了一眼默默看着他的汤慈,吞了吞喉咙,张了口。
“小学的时候,我妈送我去学游泳,有教练来选人,就把我选进了市队。”
“后来游出点成绩,我妈挺高兴的,给我订做了一个展示柜,专门放奖牌,”盛毓话顿了顿:“也是从那会儿我发现我妈开始抽大/麻。”
“我半夜起来路过她房间,灯总是彻夜亮着,里面有刺鼻的味道传出来。”
“我那会儿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办,就拼了命的游泳,想着再多拿几块奖牌,我妈是不是就能开心点。”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天我又是训练到很晚,回到家屋里黑着灯,只有后院泳池有光,隐约看到里面游着个人。”
汤慈突然不敢听了,上下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盛毓反而松懈下来,握住她的手背,喃声说:“我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是我妈,她割了腕,泳池里的水都被染红了。”
姜医生屏着呼吸,停了几秒后才问:“所以你才不再游泳了是吗?”
“我配吗?”盛毓目光平静如一潭死水:“我只要一下水就会想起她浮在泳池里的样子,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姜医生蹙眉:“你认为你妈妈的死是你的错?”
“不然呢?”
“盛毓,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讲述中忽略了你的父亲。”
“盛宏?”盛毓嗤笑一声:“他不配称为父亲。”
姜医生沉吟片刻:“介意说说他吗?”
盛毓眉心倏地皱紧,用力捋了把头发:“你想让我怎么说?”
面对他骤然冷下来的态度,姜医生语气更低了一些:“把你自己抽离出来,只聊你妈妈和盛宏。”
盛毓僵直的背缓缓松懈下来,眉心仍皱着,思忖半晌才开口。
盛家几代钟鸣鼎食,盛宏作为家中独子,年轻时风光无两,身边围绕的莺莺燕燕数不胜数。
一场行业峰会,让他对代表医院发言的容薇一见钟情,甜言蜜语礼物炮弹连月地砸,容薇最终答应了盛宏的求婚。
两人成婚不久后就有了盛毓,盛家旁枝堂兄表兄接连联姻,强强对抗没少给盛宏使绊子。
盛宏自此才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大错特错,容薇这样的女人除了外貌出众一无是处,他婚前隐藏的傲气渐渐展露,后来逐渐演变成他单方面的贬损与侮辱。
婚前那些莺莺燕燕重新围绕身边,容薇想带着盛毓离婚,可盛宏为了盛家的名声及唯一一个儿子,死活
不同意,甚至不惜动手。
容家父母早年意外逝世,只有容薇容月两姐妹相依为命。
自容月出国读书经商,容薇彻底像是被困在盛家这片深海的孤岛,最后只能依赖成瘾物质来缓解痛苦。
盛毓讲完过了一会儿,姜医生才问:“你见过盛宏打你妈妈对吗?”
盛毓点头:“我拦着,他会连着我一起打。”
“你小时候他也是这样?”
“没印象。”盛毓表情平淡到像是讲外人的事:“他基本不回家,回家也是带着女人来。”
姜医生轻叹了口气,看着盛毓的眼神带着长辈的关怀:“你现在还认为是你的错吗?”
做完生理检查后,姜医生开出诊断书,和缓解睡眠的药物,并和盛毓交代用量和用法。
汤慈拿过诊断书,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
典型的ptsd,伴有轻度躁郁症,失眠严重,情绪长期低落,自我评价偏低。
汤慈眨了眨眼,将诊断书折起来,呼吸才顺畅一些。
盛毓双手抄兜,微躬着背听姜医生嘱咐,不时点一下头,面上仍是一派桀骜模样。
任谁都想不到这样的人居然长期饱受精神煎熬。
就像是困在水池里的蛟龙,空有一副神通广大的模样,却是没有自由的。
汤慈抿紧嘴唇,心道不该是这样的。
出了门,宋敏正在打电话,表情一会儿温和愧疚一会儿暴躁发怒。
“都说了妈妈今天有事,昨晚不是跟你商量过了吗?!”
“甜筒不能吃!!梦龙当然也不可以!!”
看到他们出来,宋敏又朝着电话内安抚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电梯下行,宋敏和姜医生站在门边,两人寒暄几句,电梯就到达一楼。
同姜医生道别后,宋敏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儿子的名字,她啧了一声挂断。
“您回去吧,”盛毓语气无奈:“我俩丢不了。”
宋敏沉吟一瞬,手机又嗡地一声震动起来。
她只好点头:“那你们回去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盛毓抬了抬下颌,顺手帮她拉开了车门。
宋敏的车慢慢驶入川流不息的街道,盛毓转过身,问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的汤慈:“是不是很累?”
汤慈摇头。
太阳即将西沉,失去绚丽的晚霞散落大地,薄薄地落入盛毓的眸中。
汤慈看着他模糊的疲累的双眼,突然问:“盛毓,你想不想看烟花?”
“烟花?”
“嗯。”
“能放吗?”盛毓扫了一眼天空。
“你想看,就能。”汤慈靠近他,笃定地承诺。
/
夜幕下的小巷阒静幽暗,临着出口的一间门面房亮着橙黄的灯,走近了看,一个半新不旧的灯箱上印着修改衣服的字样。
汤慈掀开泛黄的门帘走进去,手没放下,等盛毓跟上来。
盛毓欠身步入门内,看着满屋悬挂的衣服和沙发上堆着的布料,眉骨一挑:“这儿?”
汤慈点头,朝着发出缝纫机响动的里间喊了一声:“淼姨。”
机器声停下了,里间走出一个中年女人,看到汤慈眼睛亮了一下:“小慈?你怎么过来了?”
汤慈踮着脚朝里间瞄了瞄,声音压低:“过年的烟花都卖完了吗?”
“还有两箱呢。”袁淼烦心地摆摆手:“要不是去年烟花管制,我这儿也不能积货。”
汤慈想了一下说:“卖给我一箱呗?”
袁淼一愣:“怎么,你要玩啊?”
汤慈不好意思地点头。
“那行。”袁淼大方地扬手,招呼他们进里间仓库:“我给你按进货价。”
一箱烟花不大不小,重量却实实在在,汤慈搬不动,盛毓一只手勾起来,随意抱在怀里,T恤上被蹭了一道灰尘也没管。
汤慈付过钱,带着盛毓出去,对着出门来送的袁淼说:“淼姨,您去忙吧,别送我们啦。”
袁淼嘴上说着好的,脚下还是跟出了门,面带忧虑地问了一嘴:“小慈,最近怎么没见你回家,你那个死爹也不见人影。”
汤慈呼吸微顿,偏头笑道:“马上高考了,我住校了。”
袁淼鼓起的胸膛下浮,笑意盈盈地说:“那就行,淼姨提前祝你金榜题名啊。”
从巷子里出来,盛毓问:“邻居?”
汤慈点头:“也是我妈以前的同事,之前过年我帮着卖过烟花。”
盛毓揉了揉她的脑袋:“市区现在让放吗?”
“不让,”汤慈轻咳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郊外可以,附院的旧址没人管。”她话一顿:“就算警察来了,我们还能找地方躲起来。”
盛毓勾了一下嘴角:“为我冒这么大险值得吗?”
汤慈手放在口袋的指尖微微蜷动,低声:“你想看就值得。”
盛毓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低嗤:“还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夜风轻柔,灌木中的栀子洁白的花瓣簌簌抖动,心口仿若湖面,不断被吹皱。
盛毓还在看她,脸庞被月光照得很亮,眸光微动,藏着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冀。
汤慈自负的猜测,他在等一个永远的承诺。
她嘴巴张了张,半晌什么都没说出口。
川流不息的马路上,煌煌亮着灯的出租车鸣笛。
汤慈立刻伸手将其拦下:“我们快去吧,太晚了就看不清路了。”
附院旧址早就荒废,院前零零亮着几盏路灯,院后是杂草疯长的荒草地。
汤慈带着盛毓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医院大楼前,门上挂着的锁早已生锈,她用力扯了扯未能撼动半分。
“打不开。”汤慈讷讷回头看了一眼抱着箱子的盛毓,小声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看看其他楼锁了没。”
盛毓拉住她的手臂:“不用看,肯定锁了,去后院看看。”
汤慈拨了一下被汗黏在额头的发丝:“好,我忘了后院是开放区域了。”
这下换成了盛毓在前面走,他抱着箱子走在杂草遍地的地砖仍如履平地,这让汤慈想到小时候他戴着眼罩仍来去自如的模样。
呼吸猛地一顿,汤慈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决定,她只想着这里隐蔽,却没意识到这个医院储存了太多盛毓和妈妈的回忆。
她快步走到盛毓身侧,仰头轻声说:“这个地方会让你不舒服吗?”
“怕我想起我妈?”
“嗯。”
“或许还能想到别的人,”他轻笑了一声,脚步缓下来:“猜猜看。”
汤慈嗫喏一瞬:“……总不能是我吧?”
盛毓不置可否地挑眉:“我没见过那么爱哭的人,整天贴在我身后,尾巴一样,现在想想,你是唯一一个黏我那么久的小孩儿。”
汤慈脸颊倏地涨红,垂着脑袋朝旁边挪了挪脚步:“不好意思,我小时候没有分寸。”
后颈忽然被他微凉的指尖捏了捏,汤慈缩起肩膀,听到盛毓说:“还好有你黏我,不然现在哭的该是我了。”
汤慈鼻尖一酸,抿着唇抬头,撞见他漆黑熠亮的瞳孔,满是促狭的笑意。
经他一开玩笑,汤慈胸口闷堵的气烟消云散,在后院的长椅上打开装烟花的箱子时,有了做坏事的实感,心口怦怦直跳。
甚至有了人生就活一次,放肆一次也没什么的狂妄想法。
“来吧。”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朝盛毓要打火机。
盛毓没给她,而是从她手中接过那一节烟花,抱着箱子几步跃到草坡上,将烟花依次摆放在地上,掏出打火机点引线。
汤慈匍匐着身体,艰难地爬上坡,又被盛毓赶了下来。
“下面等着。”
汤慈小声说噢,看着引线细小的火光点亮黑夜,几秒钟后,炮筒倏地一声朝深空中发射,在头顶深蓝的幕布上炸开一朵星光闪闪的烟花。
太近了。
耳膜被“嘭”地巨响震得嗡鸣,汤慈下意识朝后仰。眼前忽地一黑,点完所有引线的盛毓利落跳下草坡,站定在她面前的时候,他躬身对着她眨了一下眼睛:“怕了?”
汤慈呼吸滞住,浑身的神经绷成细线。
下一个烟花响起的前一秒,盛毓将她抱在了身前,微热的掌心用力捂住了她的双耳。
汤慈眨了眨眼睛,看着漫天绚烂的烟花一个接一个亮起,耳边响着的是被他掌心封印住的心跳。
一下叠着一下,快到仿佛心悸。
最后一朵烟花
落幕,汤慈肩膀一沉,盛毓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瓷沉嗓音迎着风肆意又张扬。
“这是赔你生日那天错过的烟花。”
汤慈蜷了蜷发麻的指尖,轻颤着声音说:“愿望也还没许,也能赔吗。”
“能。”盛毓和之前一样保证,从箱子里拿出一盒仙女棒,点燃一支放到她的手中:“什么时候都能。”
汤慈捏着那支仙女棒,看盛毓站在葳蕤湿润的草地,点燃了在地上绽放的小支烟花,闭上眼默念了句什么。
睁开眼,盛毓站在草坡上朝她伸手,汤慈握住他的掌心,跳了上去。
烟花孜孜不倦冒着烟火,四周安静到能听到虫鸣。
盛毓问:“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出来,”汤慈被烟花照亮的侧脸格外认真:“说出来就神仙就不会答应了。”
“那就希望真的有神仙吧。”盛毓眉骨抬着,似是在嘲笑她幼稚。
他躬身点燃下一支烟花,不厌其烦地延续这稍纵即逝的光。
“真的有神仙的话。”
汤慈隔着星星点点的火光看着盛毓的眉眼,又再心里默念了一遍许下的愿:“就让他自由吧。”
第44章
三模一过,高三生就彻底迎来了高考倒计时。
成绩出来的当天,汤慈被老许叫去了办公室谈话。
相比于之前断层第一的成绩,她三模的排名掉到了第二,总分数和之前相差不大,但老许最怕汤慈因此乱了心神。
“我听监考的周老师说,你考最后一门的时候睡着了?”老许待她进来,一把关上办公室的门,忧心忡忡问。
汤慈疲惫解释:“我当时已经写完卷子了。”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老许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凉水:“之前不论多小的考试你都是最后一个交卷,卷子写完能反复检查好几遍。”
“你自己看看,这两道题都是大意丢的分,但凡检查一遍就能发现。”老许走到办公桌前,把她的卷子展开。
汤慈瞥了一眼卷面上鲜红的叉:“确实是我的疏忽。”
老许看着她乖巧讷然的模样,心里一软:“汤慈,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知道吗?你跟老师说,你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自上次汤建伟在办公室大闹一场之后,老许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心疼,成绩稍一波动立刻就猜测是不是汤建伟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汤慈摇摇头:“他这几个月去外地了,我没跟他见过面。”
老许松口气,但眉头还是拧着,余光扫到桌子上儿子从国外旅游带来的巧克力,拿了一盒塞到她手中:“除了学习平时也得多注意休息,吃东西营养也要跟上,千万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汤慈拿着那盒沉甸甸的巧克力,鼻尖微微发酸:“知道了,谢谢许老师。”
老许摆摆手:“快回去吧,不占用你课间时间了。”
汤慈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撞见一行男生上楼。
盛毓目光才朝她看过来,周弋阳已经吹响了口哨:“小汤慈,你去办公室里吃独食了?”
手中那盒巧克力立刻成为了烫手山芋,汤慈呆呆拿着,想藏又不好意思藏的架势,踟蹰了几秒,汤慈把巧克力朝他们跟前递了递:“你们要吃吗?”
“吃啊。”周弋阳伸手就拿。
其他几个男生也都围了上来,一人拿了一块,男生们不讲究,直接撕开包装将巧克力扔进嘴里,走廊瞬时弥漫起巧克力醇厚的香气。
盛毓插着兜,没说话,也没动。
汤慈朝盒子里看,只剩一块儿,又往他眼前送了送:“你不吃吗?”
盛毓懒懒低眸,勉为其难地拿过那块巧克力。
他慢条斯理地拆包装,拆完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手抬起来时手背搭了一下她的额头,眉心立刻皱起:“怎么还烧?”
随着天气一天天燥热,南岭流行起了热感冒,病毒来势汹汹,学校里小半的学生都中了招。
汤慈因为肾炎并发症,身上持续发热乏力,考试时睡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流感正好闯出来成为了一个完美理由。
脑袋朝后错了错,汤慈瓮声道:“快了。”
“几天了?”盛毓对她躲避的态度不满,掌心撑在栏杆将她堵在墙角,问。
汤慈伸出十指,假装思索地算了算:“好像才三天?”
“最少五天,我每天送你回家,”盛毓冷笑:“你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我真忘了。”汤慈耷拉着眉眼,认错态度诚恳。
“跟我去医院。”盛毓不容置喙地抓起她的手腕,带着她下楼。
一旁的打闹的男生见此场景,嬉笑着吹口哨起哄:“毓哥,在学校就秀恩爱啊。”
汤慈耳根通红,被盛毓拉着下了一层楼梯。等彻底远离了众人视线,她才拖住盛毓的手臂:“一点儿小病,干什么去医院啊。”
盛毓侧目盯着她:“小病你怕什么?”
心里咯噔一声,神经绷成一条线。
汤慈吞了一下喉咙,嗫嚅道:“我没怕。”
“那就去做个检查。”盛毓眯起眼睛:“顺便复查一下你的基础病。”
汤慈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走廊远远传来的笑闹声重重击打着耳膜。
心跳到达顶点的时候,她不管不顾地抱住了盛毓的胳膊,脸颊埋在他的肘弯:“张医生说了我的病很稳定,我这会儿真的太累了,想回教室休息……”
盛毓听着她黏黏糊糊的声音,无奈地扯了扯胳膊:“又跟我耍赖?”
汤慈掀起眼睛,抿着唇看他,看似乞求的态度,瞳孔中却全是不容置疑的执拗。
心脏像是被人胡乱抓了一把,盛毓压下莫名烦躁的情绪:“放学要是还烧必须去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被盛毓吓得,放学后,汤慈的发热症状居然真的短暂消退,盛毓沉郁的脸色也有所好转。
为了让盛毓彻底放心,汤慈忍着膝盖的疼痛,跑去路边摊给他买了杯鲜榨的绿豆沙。
盛毓看着她因跑动而红润的脸颊,终于扯起了唇角。
“你尝尝,我没让老板放糖。”汤慈乘胜追击献殷勤。
盛毓漫不经心插上吸管,却递到了她的嘴边。
汤慈呆愣了一瞬,盛毓眉心立刻压了下来,汤慈只好含住吸管抿了一小口。
一辆电瓶车风风火火从路对面驶来,盛毓将她拉到人行道里侧,顺手将吸管送入了口中。
汤慈紧着喉咙,偏头偷偷瞄了他滚动的喉结一眼。
盛毓低眸:“还喝么。”
“不了,”汤慈摇头,手握成拳抵在唇下咳了声:“我感觉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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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上下课的铃声中一天天流逝,高考前一天,高三学生全体放假。
汤慈照例六点半起床,吃完早餐,又翻看了几页从书架上拿下来的小说,临近中午时分,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在这间卧室住了几个月,只添了些日用品。
叠被子的时候,大门边响起敲门声,之前盛毓和周弋阳、金铭他们约好,高考前一天在家里吃火锅,想来应该是他们到了。
汤慈把行李箱塞回柜子,踩着拖鞋去开门,看到拎着两袋食材的盛毓怔了一下。
室外艳阳高照,大概是为了遮阳,盛毓戴着顶深牛仔蓝鸭舌帽,没了头发的修饰,下颌线比平时看起来更锋利,眉眼隐在帽檐的阴影里,深邃而神秘。
“不认识了?”盛毓将食材放在鞋柜,躬身换鞋。
汤慈蹭了一
下鼻尖错开视线,看到他身后拎着两兜水果的金铭,和抱着一束鲜花的周弋阳。
给他们拿完拖鞋,她身体朝后让了让,指着那捧花说:“这么隆重啊?”
“毓哥让买的,”周弋阳暧昧挑眉:“说要给家里添点人气儿。”
汤慈接过那束花:“那我去插到花瓶里。”
花束新鲜芬芳,玫瑰根茎还带着支棱的尖刺,汤慈拿出来时划到指尖,盛毓进浴室洗手,见状一言不发拿过她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擦干后贴上了创可贴。
“等着。”盛毓把她捞到门边。
汤慈乖乖站在门口,看盛毓将几支玫瑰从包装纸中抽出来,将蔫掉的根茎剪掉,插进透明的花瓶中,然后利落地将剪下来的枝叶收进垃圾桶,最后端起花瓶,对她抬了抬下巴。
“走了。”
汤慈以为他说让自己等着,是还有事需要她帮忙,她茫然伸手问:“不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盛毓用沾水后冰凉的指尖捏了把她的脸:“跟着我就行。”
“噢。”汤慈朝他的侧脸瞄一眼,到客厅前快速把脸上的水渍擦干净了。
火锅底料和食材都是现成的,水一烧开,就可以开饭。
金铭打开电视,找了一个搞笑的番剧来看,配合着火锅浓厚的热气,冷清已久的客厅热闹不已。
锅里下了三盒肉,金铭才一拍桌子说:“我说怎么少点什么,咱们忘弄调料了!谁会弄?”
这话一出,周弋阳摊手:“调料,什么调料?”
盛毓抬了抬眉,目光扫向装调料的袋子。
看着几个少爷面面相觑的模样,汤慈虽然不能保证味道,但还是主动请缨:“我来吧,你们有什么忌口的吗?”
待周弋阳和金铭说完忌口,盛毓率先把装调料的袋子拿到自己跟前,对发愣的汤慈说:“你跟我说怎么弄。”
“你行吗?”汤慈下意识问。
盛毓眼皮轻挑:“不试试怎么知道?”
周弋阳抿着可乐:“我好像听到了什么虎狼之词。”
汤慈茫然地“啊?”了一声。
盛毓掀起眼睛,警告地看了周弋阳一眼。
周弋阳痞笑着举手投降。
红油滚进白瓷碟,上面淋上蚝油生抽,和刚刚切好的小米椒、小葱,浓郁香气扑鼻。
盛毓垂着眼搅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有人给他打来了视频通话。
周弋阳偏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小姨,我接了啊?”
盛毓点头:“接吧。”
周弋阳和金铭皆是自来熟,和容月见过几面,小姨这个称呼就叫得炉火纯青,两人凑在屏幕前,和容月好一阵闲扯,待容月问起盛毓,周弋阳才将手机架在盛毓桌前。
看到盛毓的动作,容月笑着啧啧两声:“连火锅底料都会调了,几个月没见小毓真是成熟不少。”
盛毓闻言轻嗤:“您什么时候能记起来我已经成年了。”
“你多大在小姨这里都是小孩儿,”容月调侃完正色道:“我明后天有重要的会议要开,我尽量忙完就赶回国,最晚大后天才能到。”
“您来干什么?”
“高考这么大的事,我作为家长得陪着呀。”
“放心吧。”盛毓轻扯嘴角:“我不至于因为没人陪就考砸。”
容月忙哎呦一声:“呸呸呸,明天就高考了,少说不吉利的话。”她话一顿,又说:“总之你放平心态,又不是只有高考这一条路。”
盛毓手上动作停下:“又想劝我出国?”
容月一看他这个态度就来气:“让你出国是害你吗?”
“先不说了。”盛毓淡声道:“在吃饭。”
容月叹了声气,挂断电话之际,突然说:“你眉毛上是什么?”
盛毓低头扫了一眼镜头,眉骨上沾着一小块纸屑,顺手拿下来的事,他朝身旁侧了侧身体:“帮我拿一下。”
汤慈愣怔一瞬,放下筷子,倾身将他眉骨上的纸屑摘了下来。
屏幕内的容月这才看到汤慈,嘴角一弯:“小慈也在啊。”
“小姨。”汤慈朝屏幕里笑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会紧张吗?”容月眉眼全是赞许:“应该不会吧,你可是年级第一啊。”
汤慈挠了一下耳朵:“三模我只考了年级第二,还是有点紧张的。”
“第二也很厉害了。”容月神情严肃了几分,开始温声安慰她。
容月坐在光线明亮的沙发,穿着件浅棕色的羊绒衫,温柔耐心说话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放松。
一通话说完,容月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太啰嗦了吧?”
“没有。”汤慈眨了眨眼睛,很轻地说:“谢谢小姨。”
挂断电话之后,汤慈就没怎么说过话,饭后收拾完残局,她就打起了哈欠。
就连最迟钝的金铭都看出她情绪不高,和周弋阳先行告辞时,还问了一嘴盛毓:“我看汤慈挺低落的,考第二对她的打击这么大啊?”
周弋阳撩起眼皮:“不至于吧,小汤慈看起来心里挺强大的。”
听到他这话,盛毓不知道为什么唇角浮起一个嘲讽的笑,给他们按了电梯后,就返回房间阖上了门。
餐厅内,汤慈正垂着脑袋,拿纸巾擦桌子上残留的水迹,听到脚步声侧目,语气讶然:“你没和他们一起走啊?”
“你希望我走?”盛毓摘下鸭舌帽,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汤慈攥了一下纸巾,没了动作:“我不是这个意思。”
午后的日光斜斜从落地窗打进来,将女孩纤瘦的身型勾勒出来,洁白无瑕的脸庞微微垂着,一副任由别人说什么都不反驳的乖巧模样。
只有盛毓知道她这副乖巧的外表都是唬人的假象,正如周弋阳所说,汤慈内心比谁都坚定,主意正到做事从不咨询旁人的意见。
盛毓心口又泛起惶然的感觉,他舌尖抵着牙齿思忖几秒后,低声说:“汤慈,我之前好像没跟你说过。”
“什么?”汤慈听出他语气严肃,怯怯问。
“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盛毓手肘放在桌面上,掀眸和她对视:“什么情绪也都可以朝我发泄。”
“我不想你住在这儿,就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房客。”
汤慈呼吸瞬间乱了,胸脯轻轻跌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错开视线说:“我很…紧张,努力这么长时间了,我怕我考不好。”
盛毓轻出了一口气,肩膀塌着靠向椅背,淡声问:“就因为这个?”
汤慈按在桌沿的指尖放下:“就因为这个。”
盛毓站起身,隔着长桌,用力地揉了把她的脑袋,看着她顶着头凌乱头发的模样,笑了一下:“那就转移注意力。”
汤慈呆呆问:“怎么转移?”
“玩游戏,还是——”盛毓眼里带着蔫坏的笑意:“我抱着哄你睡会儿?”
汤慈耳根瞬间红了,磕磕巴巴道:“还是玩,玩游戏吧。”
/
经过前一天酣畅的游戏,翌日进了考场,汤慈没有一丝紧张的感觉,有的只是全身心投入题海的专注。
两天的考试下来,她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而有种没确诊前跑完八百米的畅快感。
汤慈收拾完笔袋走出大门,掠过道路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直奔站在人群末尾处等待的盛毓。
纷杂喧嚣的混乱中,盛毓仿佛能听出她的脚步声,掀起眼眸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
汤慈一直跑到他跟前才停下脚步,喘着气问:“你考得怎么样?”
料到她会先问这个,盛毓说:“正常发挥。”
汤慈晃动的心脏渐渐平复,眼睛弯了一下:“那就好。”她顿了顿,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像发挥超常了。”
盛毓垂眸看她红扑扑的脸颊,用夸张的语气说:“我们小慈这么厉害呢。”
汤慈脸更红了,抿着嘴打了他一下。
身后传来呦的一声,周弋阳抄着口袋朝他们走过来:“学校门口注意点影响。”
汤慈视线朝周围扫了扫,发现有不少学生乃至家长都在看他们,赧然往旁边挪了挪脚步。
盛毓却毫不在意,自然地把她黏在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去吃饭。”
汤慈掩饰般重新拨了拨碎发:“吃什么?”
“毓哥请客吃豪华大餐。”周弋阳朝汤慈眨眼:“你同意吗?”
汤慈和他们接触久了,早就发现盛毓虽然不爱凑热闹,但有他在的局他都会顺手把单买了。
不知道周弋阳为什么要询问她的意见
,汤慈讷了两秒:“这你要问他啊。”
周弋阳哈哈大笑,拍着盛毓的肩膀说:“毓哥,你真是捡到宝了。”
盛毓从汤慈手中拿过包背在肩上,语气平淡无波:“再闹她,等会吃饭你看着。”
周弋阳作势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噤声跟了上去。
汤慈对周弋阳口中的豪华大餐没有概念,等车停在晴耀塔下,她才意识到他们是要去顶层的餐厅吃饭。
晴耀塔作为南岭市的地标,顶楼除了有热门的观光项目,还有在全国都排得上号的观景餐厅。
汤慈曾经在网络上刷到过这家餐厅的菜单,菜品的名字没记住,只深深被昂贵的价格所震惊。
由于是毕业聚餐,盛毓没叫校外的朋友,因此他们一行人不算多,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落座窗边的卡座。
汤慈坐在盛毓旁边,抬眼就能看到窗外繁华的夜景,餐厅中央还有乐队表演,她耳晕目眩吃得飘飘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盛毓的桌前已经空了三个酒杯。
众人传递酒单的时候,她悄悄瞄了一眼,每种酒度数都不低,再一看盛毓,坐的八风不动,眉眼清冷疏淡,只有耳廓稍稍泛着血色。
汤慈盯着那一小片薄红,担忧地皱起了眉。
盛毓和旁人说完话,忽而凑到她耳边:“担心我?”
汤慈被他眼观全局的本领吓一跳,也因周围人促狭的笑意而脸热。
她紧着喉咙轻声:“没有啊…”
盛毓不置可否地挑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汤慈却是再也不敢看他了。
说到毕业,席间又哭又笑,喧闹声不止,没过多久,盛毓揉揉眉心,拿了烟和打火机去吸烟区抽烟。
汤慈看着他桌面上新添的空酒杯,踟蹰了一会儿,还是趁周围人没注意跟了上去。
吸烟室直通走廊,汤慈还未跟上盛毓,就听到走廊内传来的急促争吵。
一道威严而熟悉的声音压着嗓子训斥:“你这样天天在外面混像什么样子,别人会怎么想我们盛家?!”
汤慈走近了一步,看清了玻璃墙上的倒影,盛宏怒目圆睁,喘着粗气拦住正要去吸烟区的盛毓。
盛毓双手抄着口袋,姿态懒怠,语调更是散漫:“嫌丢人就跟我断绝关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盛宏放低了声音:“你是盛家的儿子,未来家业都是你的,你脑子清醒一点!”
“我不稀罕。”盛毓淡声道:“我那个后妈还能生,”他伸手拍了一下盛宏的肩膀:“想要儿子,你还有机会。”
盛宏喘着粗气,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抓住盛毓的手臂,还没等用力,就被盛毓反手抓着按在了落地窗上。
盛毓的声音彻底冷下来:“我妈都去世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以为我会乖乖站着任你打?”
盛宏眼睛转了转,忽地问:“你跟谁来的?你那个小女朋友?”
盛毓猛地甩开他的手臂,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早踹了。”
汤慈咽了咽喉咙,手脚冰凉一片。
盛宏理了理领带,看着盛毓讥笑了几声:“你天天做什么和什么人打交道真以为我不知道?小毓,你还是太年轻,成人世界的规则一窍不通,还想着忤逆爹。”
“以为带着女朋友考到别的城市就能脱离盛家?”盛宏语气轻蔑:“中国就这么大,你以为我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了?”
盛宏说着眼睛眯了一下:“那孩子叫汤慈是吧?妈去世,爸再娶,谁能给她承担风险?”
盛毓用力滚动着喉结,想扑过去掐住盛宏的脖子,但盛宏猛地闪开,离开前撂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汤慈下意识把背贴在了墙壁,身体本能地想汲取一点温度,可那钢筋水泥铸就的墙面十足冰冷。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耳边响起容月曾经说过的话。
“别让他一直困在盛家。”
汤慈咬紧了上下打颤的嘴唇,看到盛毓挺拔的脊背颓败地弯了下去,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
盛毓没多久便回来,神色如常地端起酒杯喝酒。
“毓哥,吸烟区人多吗?”金铭隔着几个人问:“不想跟别人挤着抽烟。”
“凑合。”
“好嘞。”金铭兜里揣上烟,一溜烟儿走了,没几分钟又皱着脸回来:“这才几分钟啊,现在里面人挤人。”
盛毓把玩着打火机,淡声说:“运气真差。”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说主语。不知是评价金铭还是评价自己,但桌前人人欢声笑语,没有人注意。
饭吃得差不多后,大家又热热闹闹地玩了一会儿游戏。
盛毓赢多输少,酒却没少喝,他酒量好,十几杯酒下肚面上仍八风不动,一直到散场,旁人看到他桌前堆着的酒杯才恍然。
周弋阳眉心一跳,凑到汤慈耳边小声问:“盛毓怎么喝这么多?”
汤慈愣怔的神色松动一些:“毕业了想放松一下吧。”
周弋阳忖了几秒:“他喝酒不喜欢别人跟着,麻烦你等会儿照看一下?”
汤慈空咽了一下喉咙,安慰道:“放心吧。”
考试和聚餐将大家的精力耗尽,出了电梯,众人纷纷打车离开,周弋阳一直等到盛毓叫的代驾来了之后才离开,走之前还朝汤慈睇过来一个拜托的眼神。
汤慈降下车窗,向他点了点头。
脑袋忽地被转了个方向,盛毓蹙着眉:“你跟他暗通款曲什么呢?”
汤慈噎了一下,把他的手从脑袋后面拿下来,小声说:“你不要乱用成语啊。”
盛毓看着她,漆黑浓密的睫毛很轻眨了一下:“汤慈,我不太舒服。”
汤慈忙朝他坐近了些,焦急道:“哪里不舒服?严不严重啊?”
盛毓又转过头去,紧闭着眼睛枕在头枕,半晌才说:“好吵。”
汤慈呼吸一顿,意识到是他的创伤应激障碍又发作了,她快速翻动书包,找出耳机给他戴上,放了一首轻缓的轻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