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入这座迷宫的人数来看,会只存在一张地图吗?
几人都有些沉默。
他们得到的信息太少,其中并未具体说过这个问题。
白毛:“那怎么办,要抓住它吗?”
闻言,甘霖离奇地没有轻举妄动。
多年兴风作浪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但他们没能纠结多久,便看见另外两条道路中先后走出来了两批人。
两位二十出头的短发女人;与一位外套皱巴,面颊苍白的男人。
他们环视一圈,又看了眼人数明显多于自身的甘霖几人,默契地没有出声。
甘霖则站在最前边,环抱着手臂。
他看见对面的人也发生了融合异变,澄黄的花瓣从他们的衣袖外冒出,格外引人注目。
“感染源一致?看来那边也挺惨烈的。”
梨顾北小声嘀咕。
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目光警惕,甚至隐约带着敌意,视线时不时地扫过尸堆上的“迷宫地图”。
他们都在这里呆了好几天,对看见活人的想法也早不如前,更别说继续友好地打招呼。
梨顾北忽然开口,甘霖顺着望去,发现这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
少年原本清越的声线如今变得沙哑一片,他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便闭上了嘴,只是冲着二人弯了弯眉眼,似乎在说‘我没事的’。
“还能站起来吗?”梨顾北扶了他一把,问道。
刘朝点点头,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分外模糊的色块,甚至还有些许不明的黑影。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两人能带上自己,已经是超出了预料。
刘朝闭了闭眼,他很感谢甘霖和梨顾北,即使这两人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那走吧。”梨顾北转身,说道:“这边。”
他几乎每过一次岔路口,便要抬头确认方位。
而早上还可以看见的太阳,过了正午,便开始逐渐失去了存在,直至现在,乌云层层堆叠。
甘霖:“是不是要下雨了?”
“嗯,感觉是。”梨顾北低头,看见了指尖上的水滴。
迷宫顶部毫无遮挡,如果以现在的甘度,再下一场雨
“难说。”
梨顾北停下脚步,小声嘀咕着,朝后看了一眼。
梨顾北:“嗯?”
那人什么时候炸的毛?
队伍末尾,甘霖忽地听见了身旁墙壁传来了人语。
甘霖:“?!”
他先是一惊,扫过眼前一片正常的枝叶,又伸手摸了摸叶片。
也没长嘴啊,哪儿来的声音?
这狗东西丑到他眼睛了。
耳边传来骨骼扭曲碎裂的声音,被它当作“土壤”的人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紧闭的双眼赫然睁开,逐渐被染成灰白的瞳孔中满是痛苦与惊恐,干涸开裂的嘴唇张合,却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嗬咳。
被这里的植被寄生融合的人,居然还能保持自我思维!
在这些植物的操纵下,这人甚至无法掩藏脸上的根系纹路,方才还能看出人性的眸子如今满是混沌。
已经不是活人了。
脊椎被根系缠绕、从中折断,上半身弯折着,两条腿被左右反折着,导致他的步伐也显得怪异,怪得令人恐惧。
甘霖一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反握着匕首,看了眼来路,和前边的那扇拱门。
【道具剩余时间:10min.】
他手上的火光跃动着,时间仅仅剩下了十分钟。
十分钟。
甘霖看向地上被火星点燃的草叶,微挑着眉。
他不动声色地割下一截外套,缠绕在腕间,笑意也清浅了许多。
那怪物似乎天生对火焰有着某种惧怕心理,动作更多只是试探,耐心等待着。
甘霖转过手腕,火焰在夜色里划出一抹亮色。
而在脚下黑暗的草丛中,纤细的藤蔓缓缓前行,尖锐的倒刺闪着寒光。
甘霖:“!”自己也不会弄这些,倒像是谁提前准备的。
甘霖想了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空缺得厉害。
算了。
他再次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烦躁地搓了搓挂着的玩偶。
然而,没等他走多久,眼前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那是稍显宽敞的绿地,巨大的藤蔓连接了两旁的迷宫墙壁,在这枝叶垂条之下,竟悬挂了数十道人影!
刚才高声惊叫的人,现在已经没了生息。
贺言:“?!”
大块天花板落下,彻底砸扁了休眠舱。层层叠叠的钢筋、支架与混凝土冰雹般砸落,残破的高塔终于倾斜至不堪重负,滚出闷雷似的巨响,戛然静止一瞬后,轰然砸向了地面!
无数人齐齐仰面,遥望烟尘腾飞如浊浪,彻底吞没了昔日高耸入云、象征曙光的巨塔,惟有梁柱断裂的闷响、砖石碰撞的脆声,还在随雨丝浮荡,震落了市政军手中的最后一把枪。
数万人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撼地的欢呼!
“我们赢了!!!” 她出身底巢,在鸟笼度过了童年,并曾在第十四福利学校,接受了免费的义务教务,岂料刚上了半年学,她就被抓入实验基地中。邪恶科学家高桥怜士对她进行了机械化改造,后来她奋力逃出,却又不幸二度深陷泥涝,被高桥所属的恐怖组织收留,组织的名称正是“逆生”。
雪绒为什么不杀了高桥呢?
凌振羽的头又开始疼,痛感很尖锐,渐渐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她不得不停下来缓缓,气喘吁吁地睁眼,看见了安宁湖中倒影出的晴日。
车窗下拉,杜拉看清了一双琥珀色的蛇瞳。
“卡门·杜拉?”
得到了李教授的帮助,甘霖对自己的论文总算有了点信心,这几日在游戏里抓紧时间完善。
为了应付发布会上可能到来的质疑,他还把剩余的点数全部放在了生物学上,现在的学科经验为
生物学lv1(406/1000) “欢迎你的加入。”
他收敛了平时风流多情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正经的领头人了,“我们先进去?”
“好。”
王昀的性格也非常爽快,点头就答应了。
她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了外面,不过以利亚给聚居点的所有人都发送了消息,只要不是活腻歪了,应该没人犯贱非要去把这个车给劫了。
天色越来越亮了,天空的红色也淡了不少,现在正是寻找资源的最好时刻,所以从通道里出来的人很多。
甘霖他们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难免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王昀把每一个看她的人都看了回去,然后对着以利亚说道:“你们这里很热闹也很和平。”
“是的。”
“我去过莱利的聚居点,那里看起来比这里糟糕得多。”
甘霖对其他聚居点的情况也略有耳闻,本来就是一群重刑犯聚在一起,会出现什么情况用屁股想也想得出来,甚至以利亚的聚居点能这么和平才是异类。
以利亚惊诧地问道:“莱利还没死掉呢?”
王昀:“还没有,不过快了,他在寻找治疗仪。”
“他受伤了?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甘霖做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梦。
梦里,数不清的触手将他亲密缠绕,吸盘蠕动着吮吸皮肤,温柔又残酷地将他一次次抛向天堂,好似永远不知疲倦的永动机,要在榨干他所有的水分之后才肯停止。
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溺亡了,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数次被狂烈的感官逼到濒临崩溃,又被那些美丽的触手从悬崖边拉回。
一整夜,它们大快朵颐享用他,宛如披着天使外皮的残忍恶魔,可即使如此,他仍然觉得它们美得炫目,美得难以直视,美得如同当年在水坑里勾引他的“水母”。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又沉沦,梦里,他似乎在不停地流泪,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在弄丢了挚爱之后抱着空的玻璃瓶绝望痛哭
眼泪和体夜一起流干的刹那,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直到阳光照在眼皮,他睁开眼,发现视野是模糊的,脸颊上也一片湿润,身体不知为何依然在疯狂颤抖。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在舔舐他的眼泪,和梦里的触手相似,又有着微妙的不同。
他用力眨掉泪水,很快,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庞映入眼中,玻璃珠般眼睛被阳光照得清澈透亮,正直勾勾凝望着他。
甘霖瞳孔收缩,意识掉进梦与现实的缝隙之中,看着这张脸迟迟没能回神。
“霖霖,”眼前人声音微哑,带着餍足的慵懒,“你为什么还在哭?是哪里痛吗?”
甘霖缓慢地眨了下眼。
大脑一旦开始苏醒,那些疯狂到刻骨铭心的噩梦记忆开始潮水般褪去,明明睁眼的那一瞬还记得一清二楚,眨眼的功夫,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影一如当年的“水母”离开他之后。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努力回想昨晚和触手相关的一切,想到额头冒汗,却仍然什么都留不住。
只是一个梦
一个好像有些奇怪的梦。“走吧。”
甘霖站了起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尾巴,他们一起离开了活动大厅,而在活动大厅中也无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去。
后面热闹的动静逐渐消失,地下通道变得安静无声,周围是湿润的浸出水滴的墙壁,地上有些浅浅的积水,水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见,偶尔能听到清洁机器人在地下通道中移动的声音。
王昀回头看了一眼头顶上追踪着他们身影的记录仪,皱了皱眉,但是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到了甘霖的房间时,那扇厚实的房间门惊呆了所有人。
希尔张大了嘴,说道:“甘甘,你居住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躲避核爆的避难舱。”
这个房间门不是甘霖的错觉,它就是变得厚实了很多,甚至还支出了一部分变成了门框。
它大、厚实、严密、看起来很安全,就是和墙壁格格不入。
“是艾维蒂斯做的,它热衷于改善我的生活环境,让我生活得更舒适,可能是和我设定的它的性格有关”
甘霖开了门,还没等大家看到里面的场景,就先被门缝里冒出来了一个狗头吸引了注意力。
“汪呜呜!”
小狗蹭了蹭甘霖的腿,然后眼睛就警惕地看向了甘霖身后的几个人。
“凑凑,这是我的朋友。”
凑凑,这条狗的名字,因为甘霖觉得它实在是长得太凑合了,索性就叫它凑凑了。
朋友是关键词,凑凑听到了他的话以后,就呜呜了两声退到了旁边的角落去了。
甘霖把门全部拉开,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站在了门框旁边的艾维蒂斯。
“欢迎回家,甘霖。”
艾维蒂斯的眼中只有甘霖。
“艾维蒂斯,他们是我的朋友,你知道的。”
甘霖之前把以利亚、希尔的通讯给了它,如果有人想要强行闯入他的房间,而他又联系不上的话,就联系他们。
“你们好,我是艾维蒂斯。”
艾维蒂斯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以利亚:“你好你好。你的长相也太完美了”看得我都想整容了。
王昀对它搭载的智能有些感兴趣,但是也不能就这么去看人家的后台程序。
“你好,我是王昀。”
艾维蒂斯看着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两秒才说道:“我知道你。”
“先进来吧。”
甘霖让他们先进去,然后一回头,发现希尔还站在原地。
他仰起头看着艾维蒂斯,一脸怔怔的模样,甘霖的耳朵动了动,依稀听到了希尔在叨叨着什么,凑近了一点,果然听到了希尔在小声地念叨着。
“我要把它的体型数据记录下来,这简直就是我的理想身材。”
甘霖
“人的身材是基因决定的,就算你是天才,也不可能想长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他把希尔拉了进去,门关上。
厚实的门从外面看着是很有安全感,但是真的处在这个房间中的时候,除了甘霖,大家又都觉得好像安全过了头,反而有些不安。
本来地下空间就没有窗,所以这个房间是全封闭的,有空气循环系统、照明系统保证了他们的生存,但是还是忍不住生出了焦虑,对这些仪器感到一种奇怪的不信任。
艾维蒂斯给他们准备了水,然后就坐到了甘霖的旁边。
“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是艾维蒂斯修好的,它保存了一些修理书籍,动手能力也很强对了,我这里有一个环境模拟仪,你们想感受一下吗?”
最后,他的脑中只剩下这个浅浅的念头。
他迷茫地又眨了一下眼,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正全身赤果,和身边人四肢交缠,体温相融,仿佛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分开。
记忆还在混乱,他下意识眷恋此刻的温暖,蠕动干燥的嘴唇,喃喃道:“我在哭吗?”
赫塔维斯凑过来,温柔亲吻他潮湿的眼尾,手掌贴着他细腻的曲线来回移动,似乎在回味昨晚的美味:“嗯,宝贝哭得好伤心。跟我说说看?”
甘霖的嗓子已经彻底叫哑了,每说一个字都沙沙作痛:“不知道,好像梦到了水母。”
赫塔维斯神色闪烁,勾起嘴角,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睫毛,垂眸问:“水母?”
甘霖:“嗯。”
赫塔维斯将他搂紧一些:“它长什么样?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很好看,”甘霖不假思索,“非常好看,好看到没法用语言来形容。我曾经很喜欢它,可惜我把它弄丢了。”
赫塔维斯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目光灼热,一寸一寸扫过爱人潮湿的脸,微微低头,小声问:“因为梦到把它弄丢了,所以哭?”
甘霖沉默片刻:“或许是吧。”
赫塔维斯已经克制不住,狠狠咬住身边人的嘴唇,用比触手笨拙很多的舌头顶开他的牙齿,迫切地攻城略地,汲取里面柔软多汁的水分。
他拉过甘霖的手,让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腹部,声音含糊又兴奋:“弄丢了没关系,我们再造一个,就照着‘水母’的样子,等它破壳之后再把它养在床头,怎么样?”
卧室里开了暖气,甘霖被吻得全身是汗,浑浑噩噩间无法理解赫塔维斯话中之意,只是下意识地靠得更近,紧紧贴着赫塔维斯的皮肤。
慢慢的,他微微眯起眼睛,在这个漫长又激烈的亲吻之中回想起昏迷前的事。
他去参加赫塔维斯的婚宴,遇到了一个叫做姓李的警官,被带去休息室,并在休息室里失去意识,一直昏迷到现在。
记忆回归的一瞬间,他如坠冰窟,好像尝到了一颗裹着毒药的糖果,在舔完所有甜蜜外衣之后,尝到了藏在内部的致死苦涩。
五脏六腑都在痛苦和嫉妒中扭曲起来。甘霖动了动,终于发现自己身上的肌肉极度疲惫,赫塔维斯却无比兴奋、精神十足。
他的眼睛越来越清明,神色也越来越冷,但并没有推开沉迷于亲吻的赫塔维斯,只是把手伸到枕头下,却摸了个空。
曾经藏在这里的刀被他带去订婚宴现场,至今下落不明。
甘霖微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回揽住赫塔维斯的肩膀。后者更加激动,眼角泛起沉醉的绯色,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他的名字,翻来覆去说着“蛋”“孩子”和一些没有逻辑的胡话。
以利亚的情绪变得高昂了很多,听到敌人倒霉这种事,真的很难不让人感到开心。
王昀虽然是独居者,但是她好像有其他的获取消息的渠道,她说道:“听说是因为下属的背叛那里发生了一场暴乱,不,比暴乱还要严重,应该算是一堆狂躁的精神病人突然一起发疯了。”
“浓郁的血腥味引来了这颗星球上的那些扁平的多足硬壳生物,他们不得不舍弃了那片区域,迁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王昀说得很随意,她的注意力明显转移到了前面越来越热闹的声音上。
“前面是什么?”
以利亚说道:“前面是大家活动的地方,所以比较热闹。”
王昀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怀念,“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动静了。”
走过一道下行的斜坡以后,他们就进入了宽阔的活动大厅,大厅里场景和平时的场景差不多,一堆一堆的人聚集在一起在玩游戏。
他们似乎是发明了一种新型的游戏,一堆人发出来的兴奋狂呼就快形成一道声浪。
甘霖从他们围在中间的台子上看到了一台小型切割机,切割机经过了简单改装,中间的刀片被拆掉了一部分,他们把手放进去,胜利者会因为去掉的刀片而毫发无伤,失败者的手臂将会被切开。
非常血腥残酷的玩法,也能让人的肾上腺素飙升。
他们为胜利者欢呼,不在意伤口、出血、疼痛和死亡,好像身体是独立在他们精神之外,是不重要的一部分。
身体是零件,是机器,是随意可更换的这种不正常的怪诞的冲进甘霖的大脑,因为镇静剂的效果还没完全消散,所以甘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在发生着痉挛。
希尔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以利亚也觉得他们的状态好像不太对,他皱了皱眉,对着站在大厅角落的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很快,几个凶猛的大汉就挤进了他们中间,强行把他们分开了。
“小垃圾们,你们多久没上交资源了?”
“我们老大放你们进来不是为了做慈善你们这些混蛋,滚出去创造你们的价值!”
“该死的,是谁搞得这个东西?!你们要全都变成残废等着以利亚大人来养着你们吗???”
他们的闯入就像是进入了食草动物群的食肉动物一样,瞬间把所有人都刺激得动了起来,他们恢复了正常的活跃。
甘霖呼出了一口气。
以利亚也转头对着王昀说道:“我们要去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王昀:“嗯。”
以利亚带着他们前往了停放航行舰的另一个场地。
没有发生上次那种质的变化,但甘霖再看自己的论文时,明显发现了几个还能改进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果发布会将近,巴比特这几日并没有来找他的麻烦,甚至很多时间不在实验室里,这倒是给甘霖省了不少事,在爆肝论文的时候还要应付npc的骚扰的话,他真的会发疯的。
可惜时间还是太少了,只有一周多,基本做不出来什么新东西,只能根据现有的数据和之前的分析比较。
甘霖:甘霖说:“巴德先生,其实在组会上我还有一件事没说,我认为428身上或许还有更大的可能性,您有没有思考过……”
甘霖还没说完,就看见巴德竖起手掌:“你不用说了。”
他满脸不耐烦:“你们这些新人刚进实验室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已经失败了,没有其他可能,428身上不具备我们期待的潜力,很快组织就会处理掉。”
“可是,”甘霖还想说什么,却被巴德打断:“甘,我希望你是个聪明人。”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处理掉428的事无法再商量。
在巴德的眼神逼迫下,甘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多把注意力放在现在的课题上,这次成果发布会对你们新人来说是个最好的展现才华的舞台,不要再为多余的事耗费心力。”
“是。”
甘霖没有再说什么,关门离开这里。
甘霖刚一出来,就看见洛奇等在门口,他们没有在门口聊,而是默契地一前一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刚一停下,确认周围没人,洛奇就迫不及待地说:“今天的表现真是十分精彩,怪不得昨天晚上没有要我的资料,我们实验的过程你早就推算出来了吧,太厉害了!”
甘霖:……不,只是他读档了而已。
“对了,巴德把你留下是说了什么吗?”
“嗯,他和我说了导师双选的事情……”
洛奇一愣,甚至都没等他说完就焦急地打断:“你答应了?”
“还没有,我还在考虑。”甘霖说着,也发现了洛奇的情绪有点不太对,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巴德已经不受上面信任的事吗?”
“嗯,那是什么意思?”
“其实……”洛奇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环顾了一圈周围没人,咬了咬牙,“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第三只眼很多人都知道,一开始以428为研究对象的项目是个五级项目,很受上面的重视,倾注了非常多的资源。”
第三只眼里的学者分级简单粗暴,项目和学者等级都分为1到5级,等级一一对应,只有五级学者能主导五级项目,五级学者大概相当于院士,不过这个等级不是终生的,如果出现学术不端,或者很久没有再做出成果之类的情况,可能会掉级。
“但没有出结果?”
“不,其实中途出了,”洛奇苦霖,“但还不如不出,你知道当高层以为428真的对其他真菌产生影响的时候,他们有多激动吗,很多人真的视428为希望,未来。那段时间第三只眼真的对巴德的项目寄予厚望,什么资源申请都能迅速通过,但是……这是无法重现的数据。”
甘霖作为生物人,立刻懂了:“造假?”
“让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428,你想要吞噬我进化,而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潜能,能让人类从名为真菌的灾难中解脱出来的潜能。”
“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根本区别是你其实并不相信人类,为此你才竭尽全力隐瞒你筛选基因进化的能力,隐瞒你的智慧、力量,装作是一个无知弱小的实验体……”
“你不相信我会帮助你进化,你也不相信我会救你。”
“那么,我们打一个赌吧,我会在这次的成果发布会上证明你的价值,你的潜力,让高层撤回对你的决定。如果我做不到,你可以随时吞噬我。”
“逆生!逆生!逆生!!!”
遮天蔽日的混沌里、翻涌如潮的声浪中,最后一辆浮空车削破废墟上空浮尘、破障而出。
车舱内,赫塔维斯头枕在甘霖大腿上,胸口虚弱起伏,仍在昏迷中。甘霖垂眸,一言不发地擦掉他脸上血尘,又把碎发一根根别开,他手抖得好厉害,总是捏不准。
副驾的萧巡再度回头,出声宽慰:“打了针也做了紧急清创,很快就到医院了——秦砚山你再开快点——嫂子放心,老大不会有事的!”
甘霖冲他勉强一笑,随即偏头弯腰,又去够自己座位下方的药箱,想看看还有没有能上用的,重新坐起时,忽见怀中人的眉头蹙了蹙。
甘霖呼吸骤止。
雨势已经很小,细丝浸染着浮空车舷窗,晕开一片朦胧水痕,模糊了窗外的废墟与人声。耳蜗深处先是引擎隐约的嗡鸣,再是风掠过舱体的擦响,最后,有谁的呼吸变得好鲜明,温热的气息扑向赫塔维斯。
他喉咙干涩得不像话,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睁开一条缝,一团软白的轮廓近在咫尺。
赫塔维斯声音哑得像是磨砂:“你……”
刚挤出一个字,他就被骤然俯身的爱人堵住了唇。
对方吻得好用力,唇舌尚且带着雨的微凉,热泪就已经滚到了他脸颊上,灼人的温度自对方胸膛中腾升,随潦乱战栗的呼吸尽数渡给他。二人额头相抵、呼吸相淆,良久之后才稍稍分别。
赫塔维斯的视线终于得以聚焦,看清了甘霖水红漾漾的眼。
绵羊急促喘-息,无语伦次地颤声道:“我!我……我该冲进天台再丢那颗炸弹,就能早点救你出来,你怎么、怎么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赫塔维斯却抬手,指尖轻轻滑过小巧的绵羊角,掌心落在他头顶,轻缓地揉了揉。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他勉强撑高一点,啄吻在甘霖唇角。声线温醇,仍泛着哑,却吻得耐心又细致,一下下轻蹭爱人的唇,用仅二人可闻的隐秘声音给对方顺毛。
“谢谢宝贝,我回来了。”
流风追逐,细雨斜擦过舷窗,隐约有温度从彼此的呼吸之外来,温凉又轻盈地掠过脸庞,两人不约而同地侧目——
天晴了。
细雨仍在飞扬,浓阴如铁的层云却已经散了一角,淡金色的初阳泻下千万支光箭,气势磅礴地泼洒下来,雨丝绵密如羽如绒,每一线里都含着朦胧的碎光。
前排两只聋猫重获视觉,萧巡兴奋地打开车窗,雨线就随流风扑入,淡金色盈盈满舱。
甘霖也降下半扇窗,任风涤荡过他们,吹向更加辽阔的城市。白昼已至,郁京的霓虹尽数熄灭了,阳光蒸腾着细雨,散作轻薄的水雾,自城际缺口中悠悠飘转而下,阳光、流风与细雨巧织,将云团带到了汇织与底巢。
起初,成百上千万的市民只敢隔着玻璃好奇观望,但已经再没有枪林弹雨,更没有危言震慑了,终于有人鼓足勇气,推开家门,走向并不遥远的太阳。
区际的天堑破碎了,伊甸是废墟上的光芒。
数不清的市民从城市各个角落涌向它、沐浴它,摩肩擦踵地团聚在一起,雨丝萦绕着每个人,拨开云雾,就好似破出了柔软的茧。
无论基因、也没有男女老少之别,如同久远的百年前,新人类获得第二次生命、以崭新的形态站立起时那样。无数人高举双臂,欢呼赞美抗争的奇迹;幼崽们笑闹成一团,追逐细碎的光影;年长者痴痴然抬首,眼角已经湿润,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温柔的女声轻轻响起,不再从人造天幕,而从每一块光幕显示器,叫千万人都能听见轻风般的呢喃。
[亲爱的市民朋友们,郁京进入了伟大的雨季。]
伟大、崭新、金色的雨季。初阳穿透了虚假的天,而当你伸手承接到暖融融的雨线,就意味着——
真实的雨落到了人间。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