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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客 君山银 25242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夕阳西下

立秋之后,天气渐寒。北方的秋天总是短暂,落叶尚未落尽,北疆的寒风已经裹挟着尘土,掀起了枯黄的地皮。

晷针在威严的宣政殿前如定海神针一般,岿然不动。奈何日晷经不起岁月的消磨,已然出现了裂痕。

总有朝中官员站在日晷旁,日复一日地叹着气。

两鬓生白发,岁月欺人老。面对秋日的残败之景,他们总是难免惆叹。

一则北疆来的军报震碎了皇宫中的萧瑟,取而代之的一团更黑更浓的雾。

宣政殿上,郑卿远扛着一位满身血污的将士,跪在殿中。

将士的左眼已废,他单膝跪地,咬牙行了军礼,说出了那句早已传遍上京的军报:“杜家军大败,杜忠凛将军重伤昏迷,晋州告急!”

“晋州!”朝中武官再次听到这个词时,还是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陛下,晋州万万不能丢啊!”朝中老将出列,严肃道:“晋州的位置特殊,西边是干越,东边是临边郡与平阳郡,过了春庭河就是上京城!更重要的是,晋州境内有北部粮仓,供给着整个北疆的粮草和军备,若是让弘吉克部攻下晋州,北疆危已,上京危已,大徵危已!”

稷安帝侧卧在龙椅上,悠闲地念着佛经,不置一词。

杜卫这会已经急得火冒三丈,在大殿上破口大骂:“蒙岢这个王八羔子,他娘的跟杜家军玩阴的,他带领七万精兵在吊魂谷跟杜家军玩‘二人转’!忠凛忍无可忍带一支步兵精锐剿灭了黑鹰军的前锋,他娘的刚杀了领头的‘黑鹰’,还没来得及砍下他的脑袋挂在军旗上,就已经被那七万黑鹰军困在山谷里头了。”

“杜大人息怒,兵不厌诈嘛。”柳夜明知道言多必失这个道理,他怕杜卫引火烧身,便上前和声道。

杜卫扫了柳夜明一眼,压下怒气,愤愤地甩了甩官袍。

紧接着,一位老将叹气道:“吊魂谷易守难攻,黑鹰军仗着自己的人数多,分两支部队分别围了东坪山和裕达山,放一支前锋军作为诱饵把杜忠凛将军的步兵尖锐勾出,趁机走山路绕后,打了杜将军一个措手不及。破风将军集结的干越、泸州的守备军驻扎在干越的康城城外,赶过去的时候,中途又得到了黑鹰军突袭晋州的消息。”

年逾古稀的老军师出列,分析道:“黑鹰军把杜家军困在吊魂谷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只困不攻,悄悄将战力后撤,直逼临近的晋州。干越的四周多山,拿下干越损兵耗时,于是他们声东击西,困住杜家军的同时在晋州外布局,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那地势平坦且易攻难守的晋州!”

他在沙盘上琢磨了一辈子,熟悉大徵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他的眼睛还没有花,他的身体撑住,可是稷安帝不愿意重用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军师,他只能在朝堂上,一声一声地叹气。

能在朝堂上谏言,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听到这里,杜卫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烧起来了,他怒喝道:“晋州守备军吃的粮最多,用的兵器最精良,他娘的建的城防跟纸糊的一样?钱都上哪儿去了!进了谁的肚子,养了什么玩意儿,啊?”

杜家军打了一年败仗,杜卫在朝中猫着腰低了一年的头。他急火攻心,再这么下去,他真能拎刀冲去晋州!

杜卫这人是个小心眼,眼前杜家在舆论的暴风眼上,他心里不服,也得把郑氏和虞氏拉下水。

杜卫指着地,破口大骂道:“我大儿子重伤昏迷,二儿子也已经带兵去了干越,小儿子才十四,已经带着琅苏的守备军守在大徵的东南边境线上了!我杜家军是败了,从去年到今年就没打过胜仗,可是我杜家不丢人,不像某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占着好地方不拉屎的,戍边十几载,从未归过朝,我看他们不是能打胜仗,他们早就跟萧慎穿了一条裤子了!”

虞朔兰听着这话像是把矛头往他们虞氏的心窝子上戳,她连忙出列,沉声道:“太尉大人,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吧。我虞氏守的可是最偏远最苦寒的天州,天州气候恶劣,雪地里头常年寸草不生,这般条件下,红缨军的将士们还能挨着饿,打着仗,朝廷可曾多给过他们一口粮,送过一件绒衣?”

“二位大人消消气。”柳夜明和和气气地劝和,“这是朝堂,不是二位大人吵架的地儿。二位大人唇枪舌战,陛下就是有话要说,也插不进去嘴啊,您说是吧?”

殷宣威把佛经扔在一边,摸着玉玺,闷了个哈欠。

柳夜明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殷宣威再装听不见,可真就得传太医治一治耳疾了。

“诸位爱卿觉得,晋州之事,该当如何?”殷宣威问道。

话音刚落,宣政殿上的文官武官齐声回应,不一会儿便炸开了锅。

又吵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罢休,殷宣威揉了揉太阳穴,将目光落在了殷玉的身上。

殷宣威抬指,指了指殷玉,不耐烦地道:“朕想听听凌王的意思。”

殷玉突然放声大笑,他自顾自地笑着,直到笑出了眼泪才停下。殷玉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儿臣第一次听见父皇对儿臣说这样的话,您竟然会问儿臣的意思?儿臣一时激动,喜极而泣,求父皇恕罪。”

殷宣威不威不怒,单手顶额,挑眉让他继续说。

殷玉转身面向朝臣,朗声道:“诸位大人吵的口干舌燥,本王自然是不能让诸位大人白费口舌。本王建议将诸位大臣的意见一一采纳,比如,红缨将军戍守天州十几载,战功赫赫,是不是得班师回朝,接受勋赏。晋州告急,天州那块一时半会没什么风浪,不如让红缨将军带着红缨军去守晋州,让杜将军去天州好好养伤。咱都挪个地方,换换空气,喘气也痛快!”

他这是在拱火!

“简直是无稽之谈!殿下莫要信口开河!”郑卿远出列,单膝跪地,“陛下,边境大事,岂能儿戏?天州与晋州相隔甚远,红缨军长途跋涉,途中万一遭遇敌军设伏,后顾不堪设想。更何况,晋州已经等不起了!”

“本王差点忘了,郑家军还守在常边郡呢,常边郡离晋州可不算远吧。不如,勋虞将军你带兵去支援晋州,保住北部粮仓,你们郑家军过冬的军粮可就不愁了!”

“殿下不可。”杜卫可舍不得把北部粮仓拱手让人,他急切道,“若是将晋州交到郑家军手里,那大徵的北部,可就要改名换姓了!以后北疆是听陛下的,还是听他们郑虞两氏的!我看他们是想占山为王,把自个儿当英雄!”

杜卫跟殷玉对了个眼神,又往火里加了一把柴。

“陛下,郑虞两氏满门忠烈,绝无谋逆之心!”郑卿远转头看向杜卫,“太尉大人!如今大敌当前,怎么能相互猜忌,如此一来,军心不稳,萧慎只会更加猖狂,到时候可就不只是粮仓中那点粮食的问题了。”

殷玉笑着看他们吵,他看明白了这些个氏族的心,也看清了殷宣威的无能。

等他们吵完,他对殷宣威道:“父皇,儿臣刚才一时昏天昏地,听了诸位大人的话,这才茅塞顿开。儿臣以为,要论远近,临边郡与平阳郡离晋州最近,只是临边郡的守备军不能动,平阳郡的守备军先前归入骁骑军,也动不了。除了临边和平阳两郡,便是上京离晋州最近!禁军三大营就驻扎在上京城外,远水解不了近渴,不如出动禁军,由护军朔兰将军带领禁军三大营中的武营出兵晋州,以解燃眉之急。”

“另外,红缨将军在天州深得民心,区区戍边将军一职已经配不上红缨将军的丰功伟绩了,儿臣以为让红缨将军归朝受封,理所应当。这样一来,红缨将军得了封赏,朝中的诸位大臣也能心安,不是么?”

此话一出,郑卿远心头一紧。

殷宣威实在是头疼,他最近吃了不少“灵丹妙药”,如今坐在朝堂上,昏昏欲仙,连人都看不清了。

“朕乏了,一切就按照凌王的意思去办吧。”殷宣威揉着眉头,“另外,传朕旨意,让荣王回京,朕年事已高,睹物思人,有点想念旧人了。”

诸位大臣还未来得及道出那句“陛下三思”,殷宣威便已经甩袖走人了。

大殿之上,叹息声不断。

走出宣政殿后,照山白知道郑卿远心中愁绪万千,他走上前,拍了拍郑卿远的肩膀。

郑卿远想起去年冬至,照山白突然问他的那句,“大徵还能走多远”。明明才过去一年,郑卿远却觉得恍若隔世。

一年的时间内,他的心境变了很多,有些曾经觉得很遥远的事情,如今近在咫尺,他不得不去面对。

一阵冷风吹过,郑卿远打了个趔趄。他望着北边渐渐逼近的黑云,迎着北风问道:“山白,你觉得我此生能还有机会,肆意畅快地活一次么?”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照山白温柔道:“卿远,路在脚下。”

路在脚下。

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他郑卿远说了算。

郑卿远抬头望天:“太阳要落山了。以后的路,没有光,也要走下去。”

暮色渐浓之时,支离破碎的影子在地面上游走,像无处可归的孤独的灵魂。

最后一缕残阳卡在宫殿的鸱吻之间,将琉璃瓦染成了浑浊的琥珀色。风掠过宫门时发出了空腔的呜咽,正如远方传来的悠长的牧歌。

一位宫人回头望去,乌云蔽日,怎么也看不见皇宫昔日的金碧辉煌。

瓦当间几丛枯黄的野草迎风生长,它们昂着头,窥破天光。

第52章 朱雀门宫变(一)

未央宫内,鎏金铜铃轻颤,晚风过处,琳琅声碎。大殿之中,烛火摇曳,舞姬如云,笙歌曼妙。

殷宣威斜倚在琉璃罗汉床上,披着鹿皮软衾。他眯着眼看着殿中的舞姬,只觉得她们像一个个身姿绰约的鬼影,忽明忽暗,忽藏忽现,越想瞧清楚,越模糊。

“陛下,今日的‘仙丹’奴家给您送过来了。”张公公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头放着一个黑色的药丸。

殷宣威捏着那枚丹药,敛着眉目,转手将它放在了酒杯中,“仙丹配美酒,享人间极乐。朕是个有福之人哪!”

他嚼着丹药,眉目舒展,仿佛吸收了天地精华,感受到了飘飘然的仙气。

殷宣威突然睁眼:“朕觉得近日送来的仙丹,有些苦了。”

张公公接过木盒,解释道:“回陛下的话,近日天气变冷,白鹤南飞,‘仙丹’的那一味药引‘伤鹤淮’实在难寻,于是几位仙长便为殿下找到了一味效果更甚的药引。”

“原来如此。”殷宣威睁眼,瞳孔发灰,“换成了什么?”

张公公道:“回陛下,是稚子的心头血。”

殷宣威点了点头,默许。他又问道:“荣王到哪儿了?朕召他回京的圣旨,已经传了有几日了吧。”

“回……回陛下,”张公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地砸着地面,“荣王殿下在回京的路上,遇刺了。”

“窝囊废!”殷宣威扶着额头,竟然低声闷笑了起来,他笑得越来越肆意,越来越疯狂,“殷禅这个没用的东西,朕不过是让他回京,他都回不来?朕还想把太子之位留给他,他有那个命接么!”

张公公跪地,不敢言。

编钟长鸣,笙箫骤然暗哑。殿中舞姬纷纷退场,只留下了一位红衣美人,一柄软剑在他手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挽了个剑花,侧身挑起冰纨帛带,流纱剑影中,赤红的衣袂翻飞,宛若一朵在烛光中盛放的红莲,妖冶、魅惑、美的凌厉,美的惊世骇俗。

未央宫的宫门大敞,声乐骤停,夜里寂静无声,唯有软剑凌空时发出的阵阵脆响。

殿中美人身姿妖然,软剑滑入掌心之时,他回眸一笑,露出了眉心红色的花钿,似云似火,红的艳丽。

美人步步生莲,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殷宣威的面前,笑着将剑上的半截蜡烛奉上,柔声问道:“陛下和还记得,承恩三年的霜降,这里曾跪着一个人,为您点亮了一盏蜡烛。”

殷宣威接过蜡烛,用指尖捏灭了烛火,平静道:“朕记得你,你长得很像你的父亲。你们生着一般无二的眉眼,只不过他的眼神要比你的更犀利。他从来不会笑着看向朕。”

“原来陛下早就认出我了。”桓秋宁坐在金漆御案上,“那陛下为何杀了我?”

“朕这一生杀过太多人,倦了也厌了。”殷宣威垂目道,“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1]朕能杀了你,却杀不干净桓氏余孽。”

殷宣威看着桓秋宁,往事涌上心头,“朕与你父亲十六岁便相识了。未央宫后有一处闲置的宅子,便是当年的望承斋,他与朕同窗共读五年,他对朕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2],他做到了。可是最后,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子。朕是帝王,朕永远不会错!但是现在,朕突然有点后悔了。”

桓秋宁静了片刻,挑眉道:“臣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陛下的肺腑之言,可真是感激涕零,死而无憾了。”

“桓珩,字秋宁。‘君子如珩,美人如玉’[3],你的名字是你母亲给你取的。朕知道你的母亲是忍冬居士。”殷宣威望向宫外,“朕为忍冬寿时曾经想起过你。那时在忍冬祠,朕为你母亲题过词。”

“承陛下的福,忍冬先生已经故去五载,时间如梭,当日之景,历历在目。”桓秋宁眉目含笑,却尽是杀意,“陛下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陛下知道桓氏几百号人是怎么一个一个咽气的么?用百命换一命,可笑啊,十年呕心沥血,竟然比不过一念君意。”

剑指寸喉。剑光打在殷宣威的脸上,毫无惊恐,格外的平静。

殷宣威闭上了眼睛。

突然,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护驾!”脚步声渐近,来人迅速包围了未央宫。逯无虚抱着拂尘打大步走来,怒目道:“速速捉拿桓氏余孽,就地斩杀!”

四周一拥而入的太监们褪下宽袍,拔刀刺向桓秋宁。

刀光剑影中,桓秋宁踩着御案起身一跃,软剑勾住殷宣威的脖颈,他不紧不慢地擦着剑刃,挑眉道:“来吧,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逯无虚,你果真是狼子野心。”

逯无虚看向张公公,见到张公公微微颔首后,他跪在殿中,急切道:“陛下,老奴救驾来迟!罪臣之子,尔已经无处可逃,还不束手就擒,陛下宽宏,定会留你全尸!”

软剑又逼近了一分。桓秋宁冷笑道:“我今日来,就没想着要活着出去。横竖都是死,我又不急,陪你们玩一会啊。”

逯无虚掐着腰,挤着嗓子,佯装大怒,冷喝道:“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你擒的可是大徵的天子,你怎么敢的!”

等了片刻后,他歪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桓秋宁,突然一笑:“桓公子,你是怎么当刺客的……还不动手,也不嫌胳膊麻?”

“逯大人这么心急,莫非你也想分一杯羹?还是说,你想独占。”桓秋宁不紧不慢地挽着剑花,他看向殿外,神色微冷。

“来人!”逯无虚走上前,搬起了玉玺,对张公公道,“还愣着干什么,拟旨啊!承恩九年隆冬,稷安帝崩殂,死于桓氏余孽之手,享年……先这么着吧。至于遗诏,那就得按我的旨意来了。如今我能够的着九重阙,就能自称‘天子’!”

事已至此,逯无虚也不装了。

“奴仆下才,也敢妄称天子?!”殷宣威怒火攻心,他抬起眼,蔑视着逯无虚。

“陛下,奴家在您跟前跪了三十七年,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家破人亡,众叛亲离。我跟那灭族的桓氏相比,又能好的到哪儿去?乱世将起,人面兽心之人尚能谋权篡位,我又何尝不可?”

殷宣威怒道:“尔只是个奴才!”

逯无虚直起腰板,长舒了一口气。他从未在未央宫内如此畅快地喘息过,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在刹那间把三十七年的忍气吞声一并泄愤。

他扶在御案上,寒声道:“人生在世,谁又比谁高贵呢?我伺候了你三十七年,如今仔细一看,你不过就是个凡夫俗子,任何人都能要了你的命。”

逯无虚摸着玉玺,不屑地看着大殿上的人:“谁能坐上这龙椅,谁就是‘天命’!”

桓秋宁掐着殷宣威的喉咙,不言不语,只是淡淡的笑着。他转身,踩着龙椅,吹了一个口哨。

一瞬间,未央宫内涌入了上万只乌鸦,它们疯了一般喊叫着,无差别地撕咬着殿中一切活物!它们像受人豢养的豺狼,在飞出笼子的那一刻,野性毕露,拼劲全力地撕扯。

逯无虚还未来得及躲避,便被突袭的乌鸦啄去了眼珠,只剩了两个冒血的空壳。他抱着头疼到失语,他被乌鸦撕咬的体无完肤,累累伤口可见白骨。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乌鸦的叫声渐渐消失,有人踩着他的手,阴冷地说了一句:“原来黄雀是你啊。”

龙椅上的殷宣威好似看见了曙光,他大喊道:“殷玉,召集羽林军,诛杀逆臣!朕……朕给你太子之位!大徵的江山,必须是殷氏的天下!”

殷玉略过殷宣威,看向他身后的桓秋宁,蹙眉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怎么连个人都杀不死。难道还要本王亲自杀么?”

“殿下,你们父子之间的游戏,我不好插手吧。”桓秋宁松开手,一脚将殷宣威踹下龙椅,“要想名副其实地坐上龙椅,没有遗诏怕是不行吧。”

“不是你说的要亲手屠龙么?本王特地给你留了这个机会呢。”殷玉将“黄雀”踢到一边,“遗诏能有什么用,得看父皇的意思啊。”

桓秋宁踩着满地乌鸦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走下了玉阶。红衣似血,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陛下不是说了吗,让你从太子做起。”

“太麻烦。”殷玉拎起殷宣威,直视着那双惊恐万分的眼睛,“本王何不一步登天呢?”

“逆子!早知今日,朕当时就应该掐死你!”殷宣威骂道,“朕手底下有羽林军,有禁军!他们只听命于朕!你弑父夺位,必定会遭受天下人的唾骂,遗臭万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殷玉大笑,“您忘了您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弑父夺位,杀尽手足,杀妻杀子。为什么未央宫总是这么冷清啊,您高高在上地坐着,看不见脚底下的白骨么?”

殷玉俯身,凑近低声道:“父皇,儿臣帮您杀了您最后的血亲,荣王已经在黄泉路上等着您了。怒么?恨么?我的所作所为跟您相比,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吧。”

“殷玉,朕是你的父皇,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殷宣威握住殷玉的手,突然多了几分柔情,“朕这些年从未亏待过你,朕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如果朕不那么做,你一定会死于席皇后之手!”

“父皇啊,”殷玉摸着殷宣威霜白的两鬓,丹凤眼上挑,“其实我儿时养在席皇后宫里的时候,一直是逆来顺受的性格。那时我想着忍一忍就好了,再忍一忍父皇就会来带我走。可我一直忍,一直忍,忍到那个女人死了,忍到我亲手杀了亲娘,忍到父皇改了年号,也没能见到您一面。”

“后来我想着如果您膝下的皇子死干净了,您会不会想起我,过来看看我?”殷玉抓着龙腮,“没用的。再后来我自个儿就想明白了,无论您膝下有几个儿子,无论我做与不做,都无济于事。因为您厌弃的是我这个人,因为我断了一条腿!可我还是不死心,非要找人弄了条假腿,装作无暇的璧玉。到头来真相是什么?是您亲手折断我的腿,让我成了个残废。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都是因为您哪!”

“我受够了!”殷玉恶狠狠地掐着他的喉咙,掐的他面红耳赤就快要断气,“我也想让你尝尝这种滋味。”

殷宣威的嘴角流出了一道血,殷玉猛然松手,他吐了一口血,惨笑道:“不愧是朕的儿子。比朕恨,比朕绝!”

“喔。”殷玉看着他乌黑发紫的嘴唇,看着他下颚上挂着的血,转头看向桓秋宁:“下毒了?”

桓秋宁耸了耸肩,坦诚地摇了摇头。

“父皇,您养的狗想咬死您呢。”殷玉看向趴在地上的逯无虚,他已经快爬到了宫门,只差一步。

桓秋宁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他看着地上趴着的人,漫不经心道:“逯大人好手段。你倒是忠心,在‘仙丹’掺了慢性毒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陛下去见阎王,那还不就是让他更快地得道升仙了么。”

“嘶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逯无虚抱着伤口暗暗叫疼,“是杜卫!是他向琅苏的仙长求来的!事到如今,我这条命已经这样了,句句真言,你们要是不信,我也胡话可说。”

“你得知道啊!”桓秋宁踩着他的指骨,“逯无虚,不是你说让我来宫里找你叙叙旧的么,话不说清楚,你也敢死?”

第53章 朱雀门宫变(二)

近日乌云连天,雨也是毫无预兆的说下就下。就像是老天爷跟人闹别扭,憋了一肚子的气,痛痛快快地撒气不成,就一点一点地折磨人。

城边百姓望着远处压着皇宫的黑云,只担心田里的庄稼,却不知道这团黑云真正压的,是宫里头那些个站的还没稻草人正的天命之子。

夜里,整座宫殿像是被黑烟和倾盆大雨给吃了,人走在御道上,连影子都见不着。

狄春香撑着玉骨伞,带着明王殷仁,一齐走在去未央宫的路上。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像是在敲肚皮鼓,“吧嗒吧嗒”的响。宛若银色的烟花在水洼中炸开,好似在庆祝一场无人在意的盛宴。

寻常躯壳中孤独的灵魂在风声雨声中呐喊,或哭或笑,不明悲喜。

独属于宫廷雨夜的长恨歌,在雨声中咿咿呀呀地唱着,把御道上的亡魂,勾得迷了路。

这些声音在狄春香的耳畔厮磨,只有她能听见。一旁的殷仁一头雾水地望着狄春香凝重的神情,仰头问:“皇嫂,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辰入宫啊?父皇应该已经安歇了罢。”

“小殿下,您若是信我,便不要多问。”狄春香回应道。

“可凡事总得有个理由吧。”殷仁的小脸上沾了雨水,像一颗水润的蜜桃,他的眼睛又黑又圆,里边不掺杂任何杂念,只是水灵灵地望着她。

这张小巧可人的脸上只有八岁孩子的纯真,狄春香看着那双灵透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挣扎。

因为她知道今夜之事瞬息万变,殷玉很可能就是那个变数。

狄春香抬袖替殷玉挡着雨,编出一套话:“陛下命人传了一道密旨,说是今夜想见到小殿下,他有话要对您讲,而且是只告诉您一个人的话。”

殷玉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抱怨道:“可是父皇一向不喜欢我,他说我最没用,什么也不会,将来也难成气候。”

狄春香安慰道:“不是的。小殿下,请您恕我多言一句,您是所有皇子中最特别的。”

殷玉心中一喜,非要问出个缘由,追问道:“为什么呀?皇嫂,你就告诉我罢。”

狄春香坦诚道:“因为您很善良。”

此话一出,殷玉的神色黯淡下去,没再说话。二人心知肚明,在这深宫之中,“善良”是最没用的长处,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善良,很可能会害了他的命。

附近的宫门紧闭,唯有未央宫宫门大敞,灯火明亮。

雨中有一股浓烈的腥气,像海边的鱼虾烂在了雨水中,腥的发酸,发臭。

狄春香用帕子掩住口鼻,轻声道:“小殿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无论一会儿您看到了什么,答应我,不准从我的身边离开,可以吗?”

四周阴森森的,殷仁胆儿小,他低着头走路,不敢往别处看。

“咔嚓”!突然一道闪电劈向屋顶的鸱吻[1],殷玉吓得一哆嗦,别过头含着哭腔道:“皇嫂,我害怕……我不想去了,我们回去好不好?求求你了。”

“不行。您必须要去。”狄春香俯身看着那双蒙上雾气的眼睛,“这条路是您身为皇子必须要走的路,一旦回头,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别怕,皇嫂会一直陪着你的。”

殷玉勉强地点了点头。

“小殿下,我们走偏殿过去吧。”

***

未央宫内的血腥味更浓了。

明明有极其浓烈的腥臭味,可周围却一切如常,地上连血星子都见不着,金器铮亮,上头也是干干净净的。

哪来的血腥味呢?

大殿中央有几位舞女翩翩起舞,没有笙箫伴奏,也没有乐师,甚至没有侍奉的公公。她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脸上挂着渗人的假笑。

明明是几张如花似玉的脸,可是她们笑起来,不像是在笑,反而像是在哭。要说她们是哭吧,可嘴角却是微微上挑的。

邪了门了!

一位舞女的双腿抖到发软,不小心被丝带绊倒,摔在了地上。她没敢吱声,连忙爬起来,抓着红绫继续跳舞。

氛围阴森又诡异。狄春香怕殷仁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后失声大叫,便用干净的帕子捂住了他的嘴。二人躲在偏殿,小心地窥视着大殿。

殷仁透过编钟的缝隙,看向龙椅上的殷宣威。

殷宣威端坐在龙椅上,垂目不语,好似睡着了一般,眼皮子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惨白,可嘴唇却是鲜红的,红的像民间传闻中吃了死小孩的妖鬼的嘴。

殷仁的视线顺着殷宣威的下颚向下,落在了他的前胸上。殷玉看到了一个药丸大的窟窿,里头什么都没有,似伤非伤,着实可怕。

父皇这是怎么了?

平日里的高大威严的父皇怎么会像失了魂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一定有猫腻!

小皇子一见到他的父皇,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更何况这座宫殿是还他最熟悉的地方。殷仁见状,没多想,便挣开狄春香的手,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

殷仁一时心急,左脚绊住右脚,一头撞到了编钟上,脑门上磕出了一个大鼓包。

编钟浑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久久没有消失。

狄春香没拦,因为她看见了编钟里头藏着的血迹。狄春香反手向身后投掷了一枚暗器,掷地无声——偏殿里藏着人。

狄春香没有回头,继续躲在编钟后,猜测着后面人的身份。她猜测他们没有对自己动手,大概率是因为利益相同,所以他们很可能是铜鸟堂或者凌王的人。只不过铜鸟堂的人向来做事很绝,杀人不留尸,如果殷宣威是铜鸟堂的人杀的,此刻便已经化作一摊黑水了。

铜鸟堂的人早已经被训练成了冷血无情的“铜鸟”,他们不在乎生死,眼里只能容得下任务。

铜鸟之间往往会有不同的任务——大部分是获取情报和杀人。比起等待最佳时机后再动手,他们更喜欢第一时间去抢夺,去厮杀。从决斗场厮杀出来的人眼里根本没有情谊,只有任务。有的铜鸟为了独占消息,甚至会将关键人物杀死,这样他们就不会因为慢于别人而成为失败者。

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就必须强做出头鸟,不然就会与之失之交臂,然后赔上自己的命。面对失败即死的命运,他们一刻也等不起。

而殷玉样的死士就不一样了,他们活在殷玉的影子里,听殷玉的指令,殷玉不来,他们只能厉兵秣马,不会擅自行动。

编钟声消失后,殿中只剩了殷仁的说话声。

殷仁抱着脑袋跑到龙椅前,跪在地上行礼,小声道:“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没有回应,没有回音。

殷仁小心翼翼地抬头,他从下往上看,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看到了一双猩红的双眸,冰冷无神,好似两颗鸽血石。

殷仁当即哭出了声。虽然他很害怕,但他还是跑上了玉阶,跪在殷宣威面前,哭道:“父皇,您理一理儿臣,儿臣害怕。父皇,您不要跟仁儿生气了,仁儿以后一定勤于学习,不再让父皇失望了。父王,仁儿真的知道错了。”

大殿上的舞女好似没看见这个孩子一般,依旧重复着那些动作。她们害怕的发抖,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有眼睛在看着她们,看着大殿上的一切。

小皇子的哭声一直传到了殿外。

“父皇,仁儿来看您了!您跟仁儿说句话好不好,仁儿以后再也不淘气了!儿臣会好好听太傅的话,好好孝顺您的……”殷玉一直哭,他看着一动不动地殷宣威,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僵住。

登时,大殿上空突然落下了一把沾满血的匕首!殷仁吓得往后一退,可那把匕首好像长了眼睛长了腿,突然飞到了他的手边。

“皇嫂!皇嫂救救我!”殷仁害怕至极,他不敢再退了,只能抱着膝盖哭。

狄春香从偏殿走来之时,身上披了一件白素衣,她冰冷地注视着殷仁,阴着脸道:“小殿下,我告诉过您的,不要离开我的身边。您不听,那谁也救不了您了。”

最害怕的那一瞬间,殷仁下意识地扑向了他的父皇。

八岁稚子的力气不大,却将殷宣威扑倒在地。那位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嘴角流出了体内最后的一点血。

他已经死了。

殷仁哇哇大哭,几乎吓到晕厥。

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父皇竟然死了!死在了龙椅上,他死的那么安详,仿佛死之前没有遭受过任何折磨,没有任何痛苦,可他胸口的黑窟窿又那般骇人。

月光在云翳后忽明忽暗,盔甲的摩擦声渐渐逼近。

郑卿远带领羽林军包围了未央宫,殿中舞女相对无言,毒发之后纷纷倒地。狄春香泪眼婆娑地看向郑卿远,她装作大惊失色,哭道:“郑将军,陛下驾崩了!”

“怎会如此?!”郑卿远半信半疑,他走上前,看着倒在地上的殷宣威和殷仁,伸手试了试二人的呼吸。

殷宣威死了。但殷仁还有气息!

郑卿远踉跄后退,对手下道:“封锁皇宫!不能放任何人出去!尔等务必要护住玉玺和小殿下,护住皇宫!”

羽林军还未走出未央宫,便被迎面杀来的骁骑军拦在了宫内。郑卿远眼疾手快地护住玉玺,转身时听见大殿上传来了阵阵抚掌声。

“郑将军果真是人中英杰,老子英雄儿好汉,你的母亲在天州抗旨不归,你倒是更有本事,杀帝王夺玉玺!本王今夜要是不来,明日大徵是不是就要改朝换代了?!”殷玉从偏殿走出,他的腰上配着一把刀,这是他第一次带着自己的佩刀出现。

今夜,他要杀人。

殷玉看着地上哭的梨花带雨的狄春香,假装挤了挤眼泪,硬是没哭出来,“欸——本王没那个本事,就不演了。”

郑卿远心觉不好,今夜宫变,他成了殷玉的替死鬼!

“殿下,您当真要成为史书上的污点么!”郑卿远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缴械投降,而是护住了玉玺和殷仁。

殷玉指了指地上的殷宣威,笑着问:“你看本王还有回头路么?你们郑家还真是满门忠烈,死到临头还没忘了那点莫须有的忠义。你看清楚了,从现在起,谁才是大徵的帝王,你们应该秉承着你们的‘忠’跪在本王的脚底下!”

“弑父夺位,大逆不道!”郑卿远厉声道,“就算你今夜杀了我,杀光了羽林军,明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也不会容许你登上皇位!”

“那就杀呀!反一个,杀一个,本王不在乎多见几次血。”殷玉像一只丧心病狂的野兽,低声发笑,“强者为王!从今往后,史书该由我来执笔了!”

“交出玉玺,杀了殷仁,本王留你全尸。”殷玉拔刀出鞘,他不紧不慢地抿过刀刃,刀锋指向郑卿远。

从来没有人见识过殷玉的刀法,宫变之夜,他终于露出了锋芒。

长枪在手,郑卿远毫不畏惧,少年将军骨子里的血性,永远不会向谋逆之人屈服!

刹那间,弯刀对上长枪,犹如电光乍破。郑卿远的枪法强劲,有排山倒海之势,他旋身抖腕,银枪突然弓成满月,顺势躲开侧砍的弯刀。殷玉的刀法凌乱无章,完全是凭借一股狠劲,而这股狠劲注入刀中,致使他手中弯刀犹如杀了红了眼的豺狼,不给对方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殷玉身轻如燕,他的假肢很灵活,可再灵活的假肢也比不过人腿。很快,他便有些招架不住郑卿远的攻势,柞木腿抖得越发厉害。

大殿之中,羽林军与骁骑军杀成了一片,其中混杂着殷玉的死士。狄春香伺机凌空翻越到龙椅一侧,抢夺玉玺。

“杀了殷仁!”殷玉冲狄春香喊道。

郑卿远趁殷玉分神,挥出长枪|刺向他的假腿,冷枪瞬间将柞木刺穿。失去了一条腿,殷玉身体失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殷玉顺势前滚,立刀劈向郑卿远的脖颈,郑卿远侧身闪躲,顾不上杀他,转身刺向狄春香。

殷仁还在她手里头!

这时,一袭红衣从宫外飞进,他轻步掠到众人身后,踩着御案腾空一翻,抽出腰间软剑,刺向狄春香。

左右夹击。狄春香招架不住,只能频频后退。桓秋宁趁机抱起了殷仁。

“杀了殷仁,以绝后患!”殷玉冲桓秋宁道,“杀了他,本王给你留一线生机。”

“原来殿下早就想卸磨杀驴了?”桓秋宁抱着殷仁,抬脚踩着龙椅,“过河拆桥,这确实是凌王殿下的一贯作派。”

殷玉不屑一笑:“你敢违抗本王的旨意?!”

殷玉那双像蛇又似猫的荧青色眸子就这般斜睨着桓秋宁,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欣喜。桓秋宁在他面前隐忍了这么久,终于还是露出了真面目。

“明王不能死。”桓秋宁好声好气地说,“殿下,如果他死了,您觉得您的皇位能坐的稳么?如今北疆战事不断,萧慎、旌梁对大徵虎视眈眈,这场宫变,该到此为止了。”

从殷宣威死的那一刻,桓秋宁已然明白,大徵王朝已经踏上永远无法回头的末路。

甚至在此之前,便已经敲响了丧钟。

入宫献舞之前,他收到了铜鸟堂下达的对凌王殷玉的生杀令。桓秋宁杀不了凌王,他就得死。

如果他注定无法逃离必死的命运,那么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护住一个人。

所以他回到了未央宫,他要护住殷仁。

他是大徵王朝最后的种子,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

“既然你要护着殷仁,那你就去陪他一起死吧。”殷玉冷笑着摆手,偏殿中潜伏的死士瞬间飞出,桓秋宁抽剑抵挡。

如果只有他一人,桓秋宁尚且能够应对,可是他的背上还有一个孩子。刀剑无眼,殷仁的后背已经伤痕累累,他才刚醒便疼晕了过去,桓秋宁为了护他,身中两剑,歪头咳了一口血。

殷玉的亲信杀上未央宫,郑卿远手底下的人已经死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他一人殊死抵抗,银鳞甲片上映着无数张凶神恶煞的脸,像是来索命的阎罗。

“阎罗来挡,我便斩阎罗!”桓秋宁抬手抿去嘴角的血,挑眉一笑。

殷玉背靠金龙圆柱,回了他一笑。

亲信滚到殷玉身边,道:“殿下,骁骑军左部先锋将荆广死不从令,如今已经带着他手底下的兵,围了皇宫。校尉常桀将军倒是很会审时度势,他正带人与荆广在朱雀门交锋,咱们已然胜券在握。”

“凡抗令不从者,格杀勿论。”殷玉在狄春香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

殷玉看向桓秋宁:“本王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殿下,明王不能死!他是我的底线。”桓秋宁捂着腰间的伤口,依然护着殷仁,“如果他死了,朝中文武百官定会拿此做文章,到时面对悠悠众口,殿下该当如何?”

“他若活着,必定后患无穷。杀之,以绝后患不是更好么?”殷玉不屑道。

桓秋宁忍着疼,镇定道:“殿下,明王尚且年幼,您把他关起来,他怎么能奈何得了您呢!”

“这番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一点可信度也没有。本王知道你的名字——桓珩。”殷玉单挑一边眉,笑着看向桓秋宁,“本王早就摸清了你的底细,当日父皇没有将桓氏杀个干干净净,留了你这么个余孽,看吧,他还不是死在你手上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本王可不想步他的后尘。”

听到这番话,郑卿远愤愤回头,淬了一口血,骂道:“果然是你!你、你害了多少人!当日我就该杀了你!”

红衣上沾了血,也还是红的。桓秋宁杀光了身边的死士,他似笑非笑地从台阶上走下,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的血。

他斜睨着一边的殷仁,笑自己竟然被那点怜悯冲昏了头脑。今夜过后,殷玉便是新帝,郑卿远就算是死了,也会有人感念他的忠勇,为他立块碑。

而他桓秋宁,就算是护住了殷仁,也会遭人唾骂。无论他做了什么,或者做与不做,他都会是这场宫变的罪魁祸首。

他注定成为这场权利瓜分盛宴的献祭品!

到头来还是身不由己。

桓秋宁擦干净了手上的血,他望向无数想要刺穿他的利剑,他还想为自己赌一次!

“殿下,您很想杀了我吧。杀人灭口,让我替您揽了罪名。”桓秋宁抬头一笑,笑里藏刀,“可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

周围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桓秋宁的脚步很轻,他在伺机而动。

突然,编钟响了一声,众人回头看向偏殿。桓秋宁找准时机将殷仁扔到郑卿远的怀里,拎起软剑向前突进!

他纵身一跃躲过狄春香的暗器,落地时衣袂翻飞。他执剑向前飞去,身形宛若一道红色的绫带,眨眼间便逼到了殷玉的身前!

去死吧,殷玉。

这场戏该落幕了。

殷玉提刀来挡,周围的死士从四面八方出剑,刺向桓秋宁。桓秋宁瞬间腾空躲避,落地时震碎了软剑。他单手扼杀一位从身前突进的死士,抢了死士手中长剑,转身时旋刃像四周突袭的死士刺去,剑血封喉。

“滋啦”——鲜血在空中炸开!

战!

再战!

绝不退步!

又断了一把长剑。没有武器的桓秋宁红着眼恶狠狠地望着殷玉。他想起了萧慎荒原中的狼王,用锋利的爪牙刺穿敌人的喉咙,撕碎敌人的喘息,用它骨子里的野性征服每一头恶狼!

野性。

桓秋宁无畏无惧,瞬间来了劲。他的动作轻快,踩着脚底数十片亮晃晃的剑刃,径直向殷玉扑去。

蛇眼一颤。桓秋宁避开刀光剑影,抓着殷玉的领口将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之前的打斗消耗了桓秋宁太多的体力,如今他紧扼着殷玉的喉咙,却不能在一瞬间要了他的命。

四周的死士倏然出剑,桓秋宁躲避不及,后背中了一剑。

紧接着又是一剑。

刀剑在赤红的软纱划出一道道口子,露出了白皙的皮肤。皮肤上很快融了血,媚艳至极。

桓秋宁又吐了一口血,“你养的死士,不过如此。”

“这么想杀我?”他单臂撑在在地上,声音低沉道:“我早就把这一切留给了一个,如果今夜我没能从朱雀门活着走出去,你的所作所为,之前一切的谋划,会天下皆知!”

“乱世将起,天下大乱。殷玉,你敢赌么,用大徵的命数去赌?你敢么!”桓秋宁闷声笑着,“你想名副其实地坐上皇位,你想当受人敬仰的帝王?我拦不了你,郑卿远拦不了你,藏在各方势力可未必拦不了你。我手里掌握的消息,就是你的命脉,也是大徵的命脉。”

桓秋宁笑指龙椅,“我给各方一个瓜分天下的理由,到时群雄逐鹿,他们会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扼杀,碾碎,你……敢赌么!”

“有何不敢!”

殷玉一边咳一边吐血,他爬过来,捏起桓秋宁的下巴,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突然发笑。

“这种受人威胁的滋味,真是百尝不厌啊。”殷玉的手指顺着桓秋宁脖间的血痕一路滑到心口,“你的命真硬。”

“本王可以施舍你一条贱命。”殷玉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对周围的死士道:“退下,让他滚!”

殷玉看着那么朱红的背影消失在未央宫的尽头,他挑眉一笑,抿去了嘴角的血。

“召集所有的弓箭手,本王要让他在迈出宫门的那一刻,万箭穿心!”

第54章 残花映雪

是夜,降雪。

寒风掀白袂,雪花大如樱。空中横飞的雪好似玉珠落进了瓷盘,雪珠子在空中跳舞。

桓秋宁孤身一人走在御道上,靴印和血痕连成珠串,走一步,便落下一颗珠子。他半阖双眼,已然看透了“枯骨簪花”的命运。

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值得他用命去相信的人,他孑然一身,几经生死,如今仰头望着漫天风雪,也只不过是怜惜被落雪压残的晚樱。

城墙之上,翁城之中,潜伏着无数厉兵秣马的弓弩手,他们手中的弩箭齐刷刷地指向雪地中唯一的一点红。只要殷玉抬手示令,顷刻间便会万箭齐发,刺向那朵在风中摇曳的末路之花。

孤傲的月光穿透风雪,落在桓秋宁美艳的蝴蝶骨上,冷月映残蝶。

剑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晶霜,掩住了枯红的伤痕。

朱雀门前,桓秋宁按着胸前的伤口,给自己下了一种毒——“七步雪”。

他回头扫了一眼宫墙,吊儿郎当地走着,心道:“反正都是死,与其万箭穿心活活疼死,干脆直接把自己毒死咯!”

七步刚好到宫门,毒发身亡,也就疼一瞬间。

桓秋宁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上百支弓弦渐次绞紧,紧绷的弦丝割裂空气,震碎了弦边的雪。桓秋宁没有犹豫,继续向朱雀门走去。

“四”

“五”

还有两步。

翁城之中,殷玉穿着狐裘宽氅,眉眼带笑。他戴着翡翠扳指,接过一把紫檀蟒皮弓,勾住弦眼出的青金石垫片。

“嘭”!鹿筋弦弓起,箭尖直指桓秋宁的心口,蓄势待发。

又一步。

桓秋宁闭上了眼睛。

北风在耳边呼啸,一阵耳鸣后,宫门缓缓敞开。

究竟是万箭穿心更疼,还是毒至五脏六腑更疼?桓秋宁释然一笑,他突然又想赌一把了。

横竖都是一死,桓秋宁暗暗自嘲,他很有可能得把这两种死法都享受一遍,死后还会被人做成人彘或者挂在城墙上。

无所谓了。

反正人死之后,不痛不痒,他也不想争了。

从前他畏惧死亡,不是因为他胆小怕死,而是因为他不想让爱他的人因为他的死而自责难过。如今不再有疼他爱他之人,生与死在桓秋宁面前,如鸿毛雪,不掺杂贪念,更没有执念。

桓秋宁睁开眼,向宫门外望去。他看到了无数苍白的影子,有的影子像他的母亲,有的影子像他故去的朋友,有的影子像曾经的自己。

若絮苍苍,鬼影暗暗。

飘飘然的影子里,有一人是清晰的。他迎着风雪,穿过支离破碎的鬼影,一步一步地向桓秋宁走来。

这人一身白衣,鸦发披在狐裘宽氅上,把雪地踩得“沙沙”作响,真实的就像是特地为他而来。

不是幻觉。

桓秋宁回过神,视线落在朱雀门外。眼前不是空旷的雪地,而是他意料之外的意外。

朱雀门外站着一个人。

照山白一人一马车,淋了一身雪。

桓秋宁想过门外之人会是追杀的死士,是前来与凌王抗衡的羽林军,是半路杀出来的乱臣贼子,却从没想过这个人会是照山白。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眼带来的悸动,好似还带了点侥幸。他仔细地咂摸着这几分似有似无的惊喜,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在与君阁的一夜温情。

桓秋宁无声地念了他的名字。

“照山白。”从前他没觉得这个名字有多文雅多好听,如今他反反复复地念着,念进了心里。

“可是我就要死了,死在你的面前。”桓秋宁的眼中流转着几分似有似无的柔情,像是在撒娇,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照山白,为什么我一句戏谑的话都说不出来,为什么见到你,我突然不想迈出这最后一步了。”

“为什么,我最后见到的人会是你。”

相顾无言,新愁盖旧愁。

宫门在二人之间画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晨昏线,有人站在奈何桥头,有人站在生死道上。

“第七步”还未落下之时,桓秋宁没看清照山白的神情,便被他揽在了怀里。照山白身上的宽氅毛绒绒的,沾了雪还是凉。

桓秋宁的额头蹭在他的毛领上,眉毛瞬间染成了白色。

“能撑住么?”照山白解开衣结,抬手将狐裘披在了桓秋宁的背上。长毛扎在伤口上,疼得桓秋宁冷“嘶”了一声。

“我不冷。”桓秋宁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其实他早就冻习惯了,他只是怕疼。

照山白不管他的嘴有多硬,把宽氅后的帽子盖在了“花”上。

桓秋宁知道此刻照山白定然已经看到了翁城上的弓弩手,他问:“看看那些弓弩手,怕么?”

“不怕。”照山白的视线从宫墙上一扫而过,他看见了蓄势待发的殷玉,抱着桓秋宁,回了殷玉一个冰冷厌恶的目光。

照山白把手捂在桓秋宁后背上靠近心口的位置,护着他,温声道:“我要带你走。”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觉得莫名的踏实,桓秋宁的心房里涌进一股暖流,润物细无声,丝丝柔柔地融化着他心里的那块冰。

这种能倚靠别人的感觉,桓秋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城墙上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死士,他们已经插翅难飞。不过桓秋宁想的很开,大不了就是一死一殉,吃亏的是照山白,他肯定血赚不赔。

桓秋宁的下巴抵着照山白的肩骨,温柔一笑。他把头埋在照山白的胸前,隔着几层绒衣,他能感受到自己压着照山白的锁骨,有点硌得慌。

他厚着脸皮道:“照山白,你好香,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他最熟悉的,能让人心安的竹香。

桓秋宁不知道这句话照山白听见没有,他的心口处揪紧一疼,意识越来越浅。

“七步雪”是剧毒,他从来没有对自己心慈手软过,如今毒药发作,桓秋宁伸手抓着照山白的绒衣,就这么没骨气地闭上了眼。

***

再睁开眼的时候,桓秋宁以为自己已经去找阎王爷报道了。

浑身疼。

全身好像被车轮碾压过,就连稍微动动手指,都会头痛欲裂。他半阖眼,有气无力地向四周看去。

这里的陈设他很熟悉,看到照山白的书案,他便知道自己现在是在与君阁里的床榻上。桓秋宁心笑老天爷带他不薄,临死之前还让他回与君阁看看,也算是赏他一份恩赐了。

不知道是不是很长时间没有睁眼的缘故,桓秋宁看屋内的陈设,总觉得它们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雾。

四周寂静无声,他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真就像是死了一般。

过了一段时间,桓秋宁的意识渐渐恢复,他隐约能听见院子里有人交谈的声音,这才断定自己已经从鬼门关闯了出来,捡回了半条命。

桓秋宁这个人只要有一口气,他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一个地方。他用尽仅存的力气才勉强把身子撑起来,靠在窗边时已经累到虚脱,浑身冷汗。

他单手撑在床榻上,低头向胸前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素青色的绒衫干干净净。他掀开绒衣,看到胸骨上布满了树根一样的黑紫色脉络,从胸口出向四肢延伸,这是“七夜雪”毒发的迹象。

“七夜雪”是剧毒,中毒之人虽然不是无药可救,但也是两只脚踏进了阎王庙,能活着全靠前半生的造化。桓秋宁毒发未死,定然是有人替他解了毒,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照山白。

今夜除了照山白,还会有谁不顾自己的命去救他。

可桓秋宁还是在心里跟自己吵架,这个人不会是照山白。

桓秋宁觉得照山白一没那个本事,二不会为他去求药,三他中了铜鸟堂的“邪抑”,吃了药死的更快。抛开这些不谈,单单是解药的那一味药引“伤鹤淮”,照山白就绝对弄不到。

所以他宁可相信是铜鸟堂见他身上还有一丁点用,给他留了几口气,也不愿意相信是照山白救了他。

好像只有这样想,他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才能心安理得地去面对照山白。

桓秋宁背靠雕花木窗,转头向屋外望去。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几位有头有脸的照氏长辈神色严肃地站在伞下,书中捂着暖手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雪地里跪着的人。

一位背影清瘦的少年跪在雪地里,身上被落雪压的严严实实的,从远处看像一块冰冷的墓碑。他的态度决绝,坚决不肯让人踏进与君阁,像是在死守着某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秘密。

桓秋宁的视线穿过雪中少年,看到了油纸伞下怒目不言的照宴龛。

桓秋宁的视线回落在少年的背影上,心头一紧。原来跪在雪地里的人是照山白,他冻得浑身发抖,身体不由得像一侧倾斜。

照山白有腿伤,不能让他就这么跪着!桓秋宁伸手够着桌上的软剑,却根本拿不动,他冲窗外喊了一声,声音哑到被一阵突然刮起的狂风吹散了。

片刻后,他听见了照宴龛的声音。

“为父最后再说一次。”照宴龛坐在轮椅上,靠人搀扶着才能坐稳,他怒喝道:“滚开!”

照山白抬头:“父亲,我不能让。我的本心告诉我,我不能弃他于不顾,他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是从朱雀门里出来的人!”照宴龛狠狠地咳了两下,他扶着腿,“你若是正人君子,便早就应该与他断绝关系,不相往来。照丞,你早就把照氏家训忘得一干二净了!今夜,我就算是用戒尺打死你,也要把他交给凌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照山白跪着一动不动,“从前您用戒尺训诫我,约束我的一言一行,罚跪挨打我从未说过一句怨言。可是父亲,人生来平等,您虽然是我的父亲,但是我们本应该是平等的人。您就算是用戒尺打断我的腿,也杀不死我的心了!”

照山白的语气愈发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冲撞长辈,而是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十八年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勇敢地对照宴龛说出藏在自己心里十几年的心里话。

他从来没有叛逆过,他总是觉得等到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父亲就会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骄傲,然而今夜他突然想明白了。

其实,他从来都不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可。他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只取决于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他的本心。

“从前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永远得不到您的认可,无论我怎么做,在您的眼里永远差强人意。”照山白的眼中融了雪,“现在我想明白了,因为您的眼里根本看不到我的努力和挣扎。我的一生不能因为囿于过去而故步自封,我不应该把自己锁起来,我要走出去,去爱,去恨,去流浪!”

照宴龛深吸了一口气,愤怒地砸着轮椅:“这些话是那个贱人让你说的?!他教给你这些话,让你来忤逆你的父亲,你的眼里便没有照氏,没有族中长辈,没有养育你十几年的父亲了么!”

照宴龛根本不明白,此刻跪在他面前的照山白,才是最真实的照山白。

他生来不是依照照氏家规而培养出的完美无缺的中流砥柱,而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他不应该因为世俗的枷锁而成为条条框框的苛训的模范范本,他是鲜活自由的人。

这十八年,照山白活得太矛盾了。

“不是。”照山白诚恳道:“父亲,这些话别人教不了我。您不明白,我花光了十八年来积攒的所有的勇气,才敢对您说出这番话。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我想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那照氏呢!”照宴龛怒目横飞道,“你要为了一个贱奴,弃照氏于不顾么!”

“父亲,这些年谨小慎微,独吃自疴的氏族,有几个能明哲保身?”照山白说,“如今连郑氏都到了悬崖边上,您以为您把他交给了凌王,凌王便能护照氏安乐无忧吗?父亲,从少时起您便教我看人,您告诉我,凌王殿下是值得照氏鞠躬尽瘁辅佐的良主么!”

照宴龛反问道:“你可知凌王的人已经控制了整座皇宫,你可知天亮之后这天下很有可能就会易主,你可知忤逆凌王,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如果继续因循苟且,照氏也会难逃一劫。”风雪逼得照山白睁不开眼,可他非要睁,任凭大雪刮在脸上,“向怙恶不悛之辈低头屈服,只会任人宰割,到时候便是连抬起头的骨气也没有了。如果这场宫变的结局已成定数,那么照氏更不可能独善其身,惟有抗衡!”

“照氏……照氏早晚有一天会毁在你手里!”照宴龛发指呲裂,气得咯血,“逆子滚开,再不滚,就打到你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照山白跪在雪地里,岿然不动。

“来人!打,打断他的腿!他若是不知悔改,今夜便让他跟那个贱人一起死在这雪地里!”照宴龛把戒尺扔在地上,一旁伺候的杂役不敢动,只能跟着照山白跪在雪地里。

“谁不动手,谁就跟他们一块死!”照宴龛已经丧心病狂,他气得红了眼。

府上的杂役为了保命,只能捡起地上的条条戒尺,打向照山白的后背和双腿。直到打出了血,打到照山白趴在雪地里,照宴龛才让人停手,他问:“改还是不改?!”

照山白看着雪地上的血,他惨淡地笑了笑,眼里居然是心疼。

原来桓秋宁后背上那些伤,竟然这么疼,疼到他喘不动气。

“这个人我护定了!”照山白扶着一条腿缓慢地站起来,他背对着照宴龛,走向与君阁,“我会带他走。”

屋内,桓秋宁刚看见那一抹白,便抓住了照山白的手——冰凉刺骨。

“你何必做到这个地步。”桓秋宁握住照山白的手指,力气小的可怜,他抬头看着照山白的眼睛,渐渐地松开了手。

他放手了。

照山白却反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扛在了背上。

桓秋宁的前胸压着照山白的后背,闻到了一股冰冷的血味。他哑声说:“照山白,放手吧。收起你的怜悯,别可怜我了。”

“我没可怜你。”照山白微微回头,“我是可怜我自己。”

照山白背着桓秋宁,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与君阁。桓秋宁压着他后背上的伤,才走了几步,照山白便疼得出了一身汗。

桓秋宁越动,越挣扎,他就越疼。于是,为了让两个人都好受一点,照山白忍着疼,轻声道:“别动,听话。”

桓秋宁难得的听话,他乖乖地靠着照山白的后背,一动不动。

照山白就这么背着桓秋宁,在一众照氏长辈的面前走过。面对无数犀利的目光,他没有片刻的犹豫。

桓秋宁歪头,偷偷地扫了一眼照宴龛的脸。那张脸气得又红又紫,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把他抽筋拔骨,碎尸万段。

实在是吓人。桓秋宁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趴在照山白的背上,哑着嗓子说:“照山白,你的力气这么大?我从前真的一点也没看出来。”

“我也没想到,”照山白把雪踩得“吱吱”作响,“有一天你竟然也会如此和善。”

“和善?”桓秋宁被这个词逗得一笑,他美滋滋地抬头望月,“今夜过得好漫长,漫长的就好像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照山白。”

“我在,你说。”

“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桓秋宁的眼角热热的,他抬手蹭了蹭,“今夜你救了我,以后我可真的要缠上你了。一直一直缠着你,你想甩也甩不掉。”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之时,桓秋宁甚至期盼照山白能说一句“到此为止”,哪怕是骂自己两句。

他还没有为过去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却得到了照山白对他的好,他心中有愧,他觉得自己受之不起。

照山白好似察觉到了他的敏感,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了一起,照山白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长长的脚印,“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听着好像迷人的情话。

可是为什么呢?桓秋宁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从前做了那样的事情,照山白还会如此对他。

桓秋宁觉得子配不上照山白对他说的这四个字,他的心如针扎一般疼,比毒发之时还要疼。

他弄不清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疼,不是恨,也说不上是后悔。

苦涩生冰池,里头藏着说不清道不尽的东西。

照山白背着桓秋宁,走在寂静无人的长安路上,去往桓秋宁在城北的私宅。

后来桓秋宁见照山白脾气好,得了便宜还卖乖,又问了照山白很多话,他就像是喝了假酒,一直微醺。

他问照山白今夜为什么会去朱雀门,为什么要带他走,为什么要忤逆照宴龛,有没有替他解毒?

诸如此类,很多很多。

照山白大多闭口不答,只是温柔地点头,或者说一些莫名其妙地话,比如他不经意间念了一句诗。

再后来桓秋宁用尽了力气,趴在照山白背上哼哼唧唧地说话,说了一些只有月亮能挺明白的含糊不清的话。

有一句话,照山白听清楚了。

桓秋宁声音沙哑,他说:“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把厄运带到了的你的身边。”

第55章 夜中梦呓

一夜之间,上京缟素。

这是自太祖建朝以来,下过的最大的一场雪。官道上的雪有半人高,禁军一早便在路上撒盐清雪,奈何北风太猛,人拄着长枪也站不稳。

未央宫内,木炭烧得“咔咔”作响,红光爬上窗沿,雕花上凝着刚化的雪珠子。

柳夜明带入守在屋外,时不时派人去问问屋里头的情况。

见到张公公弓着腰出来,柳夜明着急忙慌地过去问:“殿下醒了吗?已经三日了,席太医看探过玉体了么?”

张公公回话道:“回廷尉大人的话,席太医已经看过了,殿下玉体安康,只是前夜遇刺受了惊吓,不日便会醒来。”

“不日是哪一日?”柳夜明心里急躁,“眼下文武百官都在朝堂上跪着呢!圣上遗诏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个大字,这屋里头的人可是大徵的新主!若是殿下醒来见咱几个伺候不周,怪罪下来,那可就是死罪!”

“廷尉大人稍安勿躁,太医院的人一直在榻前伺候着,定不会让凌王殿下有任何闪失。更何况,屋外有您亲自守着呢不是么?”张公公和声和气地说,“您也得注意身体呀,捉拿刺杀凌王殿下真凶一事,还得劳烦廷尉大人多操心呢。”

柳夜明愁眉苦脸道:“前夜郑卿远以下犯上,起兵造反,宫里头死了上千人。没个十天半个月,连死者的身份都查不清楚,更何况是抓住刺杀殿下的真凶。一切事宜,还得等殿下醒来之后,再做定夺。”

屋内,殷玉咳嗽了两声,依旧没有睁开眼。

他浑身是汗,正在饱受梦魇的折磨。太医给他喂了点安神药,但是并没有起什么效果。

梦里,殷玉站在未央宫的金殿中,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地上的人。

殷宣威刚吐了一口血,他侧卧在玉阶上,又哭又笑地捶着胸口。身后的龙椅金贵奢华,而他这位真命天子,像一个绝望的囚徒,在生死的边缘线上挣扎。

他今夜注定逃不出这座宫殿。

殷玉看着殷宣威毒发痛苦,平静如水。

什么滋味呢?

看着曾经对他冷眼相看,满脸鄙夷的父亲痛不欲生地倒在眼前,仪态尽失,甚至一说话就吐血,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殷玉看着他,心里莫名的痛快!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少时的殷玉以为只有自己死在殷宣威的面前,才会想起自己还有他这么个儿子,才会有一丁儿的后悔,给他一丁点的怜爱。

他想要的爱不多,一个眼神,或者再奢侈一点,一个拥抱就够了。

殷玉无数次的幻想有一天殷宣威会抱着他的尸体痛苦流泪,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疼他爱他,最后在遗憾里痛苦一生。

他宁可用自己的死去换殷宣威那点从未施舍给他的父爱,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甚至是唤一声他的名字,甚至是亲切地看他一眼。

可是,到头来,就是连那么一丁点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殷玉以为自己活不过十八岁,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殷宣威的手里,死在深宫之中,发烂发臭,可是如今,更先一步站在死亡面前的人不是殷玉,而是殷宣威。

殷玉拖着残缺的腿,一点一点地爬过去过去,蹲在殷宣威的身旁,抬手抿去了他两鬓上的血。

殷宣威的人中发黑发紫,痛苦地张了张嘴,却骂不出一句话。

“父皇,你以前从未抱过我。”殷玉抱着殷宣威,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如果我不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你甚至不会想起我。”

殷宣威张着嘴,“啊嘶啊嘶”的低声嘶吼着,他愤怒地抓着殷玉的手臂,鄙夷地怒视着他,想让他滚。

“疼么?”殷玉看着殷宣威充血的眼睛,“我小时候吃过很多毒药,苦的甜的都吃过。我享受那种毒发之后痛不欲生地感觉,却不喜欢吃了解药慢慢痊愈的感觉。置之死地而后生其实很痛苦,不如一死了之,一了百了更痛快,不是么?”

“逆子……你现在就杀了朕……杀了朕!朕死了,你也别想活!”殷宣威伸手抓住手边的匕首,怒喝道:“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哎”殷玉叹了口气,“父皇,你都快要死了,就不能说句好话,给我留点念想吗?我怎么就忘了,从始至终,你一直都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我不是一个好儿子,可你也枉为人父啊。哈哈哈哈哈当年我亲手杀了母妃,今日又要亲手送走你。看来,我真就是个注定孤苦的天煞孤星呢。”

毒素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殷宣威浑身颤抖着,生不如死。到最后,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求殷玉给他个痛快。

“朕这辈子伤害过很多人,可朕不后悔。朕唯一觉得对不住的便是你的母妃。朕曾经深爱过她,可那时的朕根本护不住她。是朕负了她。事已至此,朕已经没有活路了,朕自知无颜下去见她,可你,更没有资格去见你的母妃!”殷宣威大口吐血,握着匕首的手不停地抖动,“逆子,杀了朕,天下人都会恨你。大徵不需要你这样的帝王,你根本不配!”

殷玉握着殷宣威的手,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胸口,只要殷玉用力,殷宣威便能立刻闭上双眼,逃离痛苦。

“哎是啊,您可是大徵的帝王啊!怎么就落得了这般下场呢。您的眼里从来就没有我,您根本就没有正眼看过我,怎么知道我配不配呢?您一直不立太子,不就是在等您的弟弟,我那吃里爬外的皇叔回来么。真可惜啊殷禅已经死了啊”殷玉失望地看着怀里痛苦的父亲,不知不觉中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丧心病狂地笑着,笑着在殷宣威的胸口上割出一道道鲜红的口子。

“父皇啊,我偏不给您个痛快,我就要您一点一点的死。”

羞耻和厌恶在一瞬间涌进殷宣威的心头,他绝望地看向宫外的漫天飞雪,昂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用尽力气,大骂道:“逆子,你终究不得好死!”

突然,殷宣威用尽全部的力气攥紧殷玉的手,将匕首刺进了心脏!

“啪呲——”天地一片血色。

殷玉什么都看不见了,当他的手掌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血流之时,殷宣威已经气绝。那双充血的眼睛凶狠地注视着殷玉,至死没有阖眼。

死不瞑目。

“父……”

“父皇……父皇?”

“父皇!”

“父皇!!!”

“死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死了啊哈哈哈哈哈您死啦!死啦!怎么就死了?”

“死了好啊,终于死了。死罢,您早该死了。”

“不!”

“不,话还没说完,现在还不是时候,您还不能死!”

殷玉愣了一瞬,用手捂住殷宣威的胸口,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鲜血还是直流不止。

殷玉慌了神,连忙脱下外衣盖在殷宣威的身上,用手捂住殷宣威的眼睛,嘴唇抽动着,有很多话卡在了嗓子里,想说却说不出来。

“父皇,您睁开眼睛,不,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死了。您身上的罪还没有赎清,死人没法还债。不,我我亲手杀了不,不该是我”

“父皇啊,再看我一眼啊”

他歇斯底里地哭喊,将玉玺狠狠地砸向殷宣威的胸口,“还给你!我不要你的江山,不要你的权力!什么都不要!全部还给你……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不知道。”

殷玉筋疲力尽,跪在殷宣威的身旁,扪心自问,暗暗自嘲。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为什么殷宣威死了,他根本没有感受到压抑在心底的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是无尽的迷茫与恐惧。

殷玉看向宫外,红梅在风雪中开的正盛,他从未见过如此凄美地梅花。殷玉抱着残缺的腿,一点一点地爬到雪里地,他仰望着红梅,哭道:“母妃,回来吧。父皇已经死了,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折磨践踏我们了。母妃,我……我亲手……杀了他”

“他死了!哈哈哈哈哈他终于死了!他还是死了!他死了啊……活不过来了。”

没有了。

这个世界上与殷玉有关的一切全都死了,再也没有人会让他的心千疮百孔,也再也没有人会让他心痛了。

殷玉抬头望天,不明悲喜地笑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张扭曲狰狞的脸……

香薰的白烟缓缓升空,几张满头大汗地脸惶恐地注视着殷玉,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疯了一般大笑了。

殷玉在梦中呓语,说的也是些含糊不清的话,太医们不知道该如何对症下药,各个提心吊胆的,焦虑的人脸发绿。

突然,屋外来了人,一众皮靴把雪地踩得吱吱作响。

杜卫趾高气昂地破门而入,他跪在殷玉的榻前,激动道:“殿下,杜家军大胜!黑鹰军已经滚回了冰江,荆城和禹城守住了!”

柳夜明连忙追了进来,“杜大人,您别心急啊!殿下还没醒呢,他听不见啊。您别给他吵醒了!也不对,您要是能给他吵醒了,那您也是真有本事。”

殷玉咳嗽了两声,睁开了眼。

还真让杜卫把人给吵醒了!

众人跪地,沉声道:“恭贺凌王殿下!”

“有什么好恭贺的?”殷玉身上并没有伤,太医已经给他安上了假肢,他扶着床榻坐起来,继续道,“本王又不是死而复生,只是在梦里告别了故人,贪睡了几日而已。都起来罢,你们跪在这里,本王看了眼晕。”

殷玉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以至于杜卫问他前夜遇刺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想起了有人从背后扎了他一下,然后就晕了过去,旁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夜,他本来是要宫墙上射杀桓秋宁,却没想到照山白竟然出现在了朱雀门外。

殷玉完全没有预料到照山白竟然真的肯为了桓秋宁这条贱命让照氏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竟然真的肯赌上照氏一族的命运。他一时不知道是该羡慕二人的情真意切,还是该立刻处死殷仁,断了照氏的念想。

殷玉问柳夜明:“殷仁呢?”

柳夜明小心回应道:“回殿下的话,明王殿下此刻在昭玄寺,由丽妃娘娘亲自照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