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南山客 君山银 22333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末路荼靡

宫廷萧寂,桓秋宁拉着照山白的衣角,晃悠悠地走在寂静的宫道上。

起初,照山白很想与桓秋宁保持距离,毕竟宫里人多眼杂,他不想让旁人议论。然而,无论他是好言相劝还是冷脸无视,桓秋宁非要与他走在一起,还一定要抓着他的衣袖。

简直是无理取闹!

“大半夜的谁在骂我!”

桓秋宁打了喷嚏,转头看着照山白,歪头问道:“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地骂我了?照山白,你看看,这周围连个活人都没有,要不是我陪着你,你一个人敢去那种地方么?”

照山白趁机抽回了袖子,淡定道:“我可以明日再去。”

桓秋宁抬手蹭了蹭鼻尖,打趣儿道:“明日复明日,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查案这种事情,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去查,要抢占先机,你懂不懂。”

他这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查案,其实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查。”照山白加快了步子,把桓秋宁甩在了身后。

桓秋宁撒腿就跑,他身轻如燕,三两步便追上了。

他勾着照山白的后背,道:“别走那么快啊,我听说这咏梅苑可是个邪乎的地方,你想想,但凡是有关荼修宜的传闻,大多血腥又怪异,要么出人命要么就是闹鬼,你一个人不行吧,我来帮你啊。”

“豪言壮志”刚说出不久,桓秋宁看着咏梅苑爬满蛛丝的牌匾,浑身一颤,吓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是害怕,谁让这个地方是在是太诡异了!

桓秋宁“啧啧”道:“太阴森了!这种地方真的住过人吗?照山白,我觉得你挺有先见之明的,‘明日再来’果真是个不错的打算。”

照山白平静道:“你要是害怕,就在此处等我。当然,不等也可以。”

“嚯,我偏要进去,偏要走在你前边!”桓秋宁一脚踹开了咏梅苑的大门,他半睁着眼,没瞧见什么骇人的东西,于是回过头笑嘻嘻道:“传言都是骗人的,看吧,这就是个空宅子!”

照山白的表情不太对劲,他伸手指了指桓秋宁的身后,道:“别回头,他在看你。”

“我刚才看了,什么都没有。这种骗小孩的把戏,我三岁就不玩了!”桓秋宁才不信呢,他叉着腰,自信的转头。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颗头颅正“微笑”着注视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桓秋宁像只野兔子,他猛扑到照山白的怀里,吱吱歪歪地大喊大叫,“闹鬼啦!有怨有恨你冲照山白来,他是个白白净净的好公子,肯定比我香!要吃你先吃他!”

“咔嚓”。

骷颅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桓秋宁:“……”

他很快意识到,这个骷颅原本是挂在门后的藤条上的,他刚才一踹,把它给震下来了。

好丢人。桓秋宁揉了揉脸,闷声走进了咏梅苑。

他察觉到,一种淡淡的花香盖过了腐尸的恶臭味。

这种香味他觉得似曾相识,从照府的密道里,到九华宫的寝殿里,再到咏梅苑,这种香味一直似有似无的存在着,就像在跟踪他!

照山白蹲在院中,俯身看着地上的一种植物,心中陡起疑云。

这种植物相当特殊,它开花且有香有色,它开的花是黑色的,花香摄人心魂,显然不是宫殿里会种植的花草。

桓秋宁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他辣手摧花,挑了一朵,道:“好稀奇,居然是黑色的花!不过,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你说,它像不像九华宫里那朵白色的荼靡。”

照山白见花朵流出了黑色的汁液,将手帕覆在了匕首上,道:“同为大朵千瓣的蔷薇,大小与香味也差不多,只是这种花的花香,要更呛鼻。”

桓秋宁心道:“你还真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公子啊,你绝对嗅不出来这种花香是做什么用的!哈,妙啊。”

“这就奇怪了!”桓秋宁观察着黑色的花朵,说道,“你说荼靡生长在纵锦山上,此时并非是它盛开的时节。可是这种跟荼靡很相似的花,却能在这种犄角旮旯、鸟不拉屎的地方开的正盛!还真是一黑一白,同一种花,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啊!”

照山白仔细看了看,问道:“你记不记得,与君阁中有一种香气摄魂的花,名曰‘桑兰’,也是黑紫的。”

明知故问嘛,那花就生长在与君阁中,他怎么可能看不见。桓秋宁抿嘴一笑,心道:“我不仅看见了,还用它做了别的事情。与君阁中可不只有桑兰花,还有一堆烧焦了的乌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桓秋宁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打趣照山白,有时候是在心里,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桓秋宁捏下一瓣花瓣,放在掌心,坏笑道:“摄人心魂的花儿啊。没想到丞公子平日里也有这种需求,我还以为你真的清心寡欲呢。”

“咳。”照山白听不下去了,他脱口而出道:“那是阿琼养的花,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你不觉得,这朵花与蛮邑的桑兰花和荼靡都很像吗?”

“确实像。”桓秋宁指着地上的黑色花,“你看,这些花的花朵都偏向一个方向,花枝的另一边不长叶子也不开花。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们曾经是一蒂双花,孪生花!后来被人动了手脚,变成了一半是荼靡,一半是桑兰!”

“有可能。”照山白道,“只是,这种怪异的花为什么会开在咏梅苑?”

桓秋宁挑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得进了这间屋子,看看里边是不是内藏玄机后,才能好好地理一理思路了。”

***

“进屋吧。”

杜长空提着黄花梨木的食盒,颔首示礼后,走进了凌王软禁的屋子。

熏香味很重,整间屋子里好似蒙着一层雾,殷玉半醉半醒地靠着床榻,腿边有七八个歪倒的空酒壶。

酒香混着熏香,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觉得如梦似幻,好似丢了魂。

杜长空见状,心下掂掇着,此人绝不是个好惹的主。

杜卫让他问北部粮仓的事,此时怕是不宜开口,于是他打算先讲点别的。

杜长空示礼道:“凌王殿下,这是家父亲自为您准备的晚膳,里边有葱丝炒肉,凉拌鲟鳇,还有一碗薏米粥。您趁热吃!”

殷玉醉的两腮通红,他眯着眼,含糊道:“拿酒来,本王要喝酒!”

“殿下,您不能再喝了。”杜长空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想的却是:喝吧,喝死你个死酒鬼,喝死了明儿就不用专门来给你送吃食了!北部粮仓的陌粮令在这种人手里,北疆的将士们迟早饿死!

殷玉好似听见有人骂他,低头打了喷嚏。他眼神空洞地注视着杜长空,一摇一晃地站起来,过了一会才有声没声道:“杜卫让你来的?为了开仓放粮给他养兵?”

这人怕不是会读心术?杜长空心头一紧,微微心虚。

“回殿下的话,正是如此。”杜长空作揖道:“我大哥杜忠凛在北疆守了尽三个月,东平关至今未能收回,杜家军的粮仓已经吃干净了,将士们如今只能饮马血,啃树皮,这么下去,弹尽粮绝,迟早是要撑不住的!”

“已经开春有些日子了,千泷河上的冰还没化么?”

殷玉伏在桌案上,单手顶着太阳穴,说道,“隆冬那会儿千泷河结了冰,萧慎的铁骑跨河而过,打的边郡措手不及,是他们边防做的不好。如今弘吉克部的军营已经扎在了东平关,杜忠凛去了三个月,没能夺回东平关就算了,连兵防都建不了?”

杜长空听着这话,心里一股火。殷玉绕了个弯子,又把粮食的事给绕开了。

杜长空道:“殿下,建兵防需要钱,可是杜家军手里头没有钱。不只是杜家军,干越去年遭遇了大旱,百姓收成不好,加上干越本就地处偏僻,干越的守备军也没有钱。纸糊的兵防,怎么可能挡得住弘吉克部的铁骑!”

“如今父皇将本王软禁在此,出不去也办不了事。本王听着你的意思,是希望凌王府来出钱,养着你们杜家军?”殷玉不紧不慢道:“想要钱,得拿出点诚意吧。”

说到诚意,杜长空眼睛一亮,道:“殿下,那日在宣政殿,我父亲的一句‘立太子’,便已经奉上我们杜氏最大的诚意了。难道殿下志不在此吗?”

“好啊,确实够诚意。”殷玉笑了笑,“如果本王不只是想要入主东宫,更想要让一个人死呢?你们杜氏,愿意做本王的刀么?”

殷玉想弑父夺位!

此话一出,杜长空立刻慌了神!他倏然跪地,作揖道:“殿下请三思,莫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后悔莫及之事!如今边境告急,北疆战乱不止,上京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乱子啊!请殿下以大徵的百姓为重,以社稷为重啊!”

杜长空并没有直说,如今稷安帝年事已高,明王又尚且年幼,虽然陛下没有立太子,但是这太子的位置早晚都是凌王的,他何必铤而走险,在史书上留下污名呢!

“本王说笑的,你未免有点太紧张了吧。”殷玉甩袖,端起了食盒中的热粥,笑道,“替本王谢过杜卫,他有心了。”

“殿下今日所言,您知我知,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杜长空的手心里满是汗,他连忙道,“请殿下放心。”

殷玉用勺子搅着薏米粥,说道:“本王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去吧。好好给杜卫去去火,别让他急火攻心,粮还没弄到,人先瞪了腿。”

杜长空走后,屋里又来了人。只是这个人,不是从门而入,而是翻窗户进来的。

来人朗声笑道:“凌王殿下,许久未见啊。杜长空给不了的‘诚意’,我能给得了!就看殿下您,愿不愿意用我这把刀了。”

第42章 自投罗网

殷玉醉卧在床榻上,半睁着眼看向屋内的一抹红,他心不在焉道:“你的胆子挺肥啊,还敢来本王这找死?”

“知道殿下您心里有气,所以我来自投罗网了呀。”桓秋宁到哪儿都是自来熟,他坐在桌边,抬指弹了弹桌子上的食盒,细声道:“凉了。杜长空也太不会来事了,怎么不给殿下温好了再端过来呢。”

殷玉两指捏着酒壶,酒水顺着他的下颚往下流,打湿了锁骨。

他不走心道:“本王不吃油嘴滑舌这一套,给你一壶酒的时间,说吧,你想怎么死。”

“我一上来就表明了自己的诚意,凌王殿下难道没听出来吗?”桓秋宁从衣袖中抽住了一枝花,放在了桌子上。

他挑衅道:“末路荼靡,凌王殿下也有忘不掉的人啊。”

殷玉斜睨着那朵花,轻笑道:“连这种垃圾你都愿意捡,月缺花残之景可入不了本王的眼。一个死人而已,你凭什么以为他能做你与本王谈条件的筹码?”

“别急啊凌王殿下,单凭一朵花您就知道我想说的是谁了?还说不在意呢。”桓秋宁捏着荼靡花,又从衣袖里抽出了一枝摄魂花,“我这还有一朵呢。”

两朵花一黑一白,平静地躺在檀木桌案上,像两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熏香的青烟缓缓飘着,殷玉盯着那两朵花看,倏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他一松手,酒壶掉在地上,“啪啦”一声,摔碎了。

殷玉像一条被人戳中了要害的毒蛇,他的目光如刀,眉梢微挑,眼角的纹路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几分不屑与轻蔑。

“既然知道本王在意他,你还敢拿他威胁本王?!”

他冷笑着起身,猛然抓起桓秋宁的衣领,将瓷片抵在桓秋宁的喉结上,寒声道:“本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亲手杀一个人了,你想逼我疯?”

桓秋宁没有躲,他抬眸注视着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微微一笑,挑眉道:“我想和你一起疯。”

殷玉阴冷的笑着,他把桓秋宁摔在地上,“行啊,本王陪你玩。来人,把他带下去,关进笼子里,本王要让他尝尝锥心蚀骨的滋味。”

被拖走之时,桓秋宁往地上扔了一块玉。

***

春雨下的很急,城外的驿道上被落雨砸的坑坑洼洼。一辆马车停在了驿道的一边,后面跟着两位骑马的少年。

郑卿远见马车停了,他左脚一抬,轻松脱出马镫,轻盈一跃,利索地从马背上翻下。

“父亲,这才刚过驿站,还没到平阳呢。”郑卿远掀开车帘对郑坚道,“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您身子不好,我实在是不放心。”

照山白跟在郑卿远身后,替他撑了一把伞。

郑坚的咳嗽一直不好,今儿日头不小,但他还是穿了件厚氅。

他温和道:“不用送了,过了平阳便是泸州,到了那边你冀叔叔会来接我的。”

泸州冀氏是在承恩三年桓党失势后才在泸州起势的,从前泸州和晋州都是桓氏的地牌,如今这两个州被照氏和冀氏分而治之,井水不犯河水,也算太平。

冀秀荣也就是冀文佑的父亲,泸州刺史,曾经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在郑坚的手底下办了不少案子,这几年才在朝中渐渐崭露头角。桓氏灭族后,泸州刺史一职空缺,郑坚曾在御前举荐过冀秀荣,这可是份不小的恩情。

“毕竟是外人,说到底也比不过自己人亲。”郑卿远执意要送,“父亲,您就让我给您送过去,我这颗心也能安生地落在心口,不往上蹿。”

郑坚知道郑卿远是个拗脾气,他摆了摆手,示意照山白过去,温和道:“山白,你把他带回去。这孩子从小就想跟你交好,平日里你多提点他,别让他总是冲动行事!”

“‘提点’二字不敢当,卿远是我的知心好友,一直是他在包容我,给我兜底。”照山白撑着伞,不便作揖,他诚恳道,“郑大人,那日在宣政殿前,多谢您传道受业,循循善诱。山白还未来得及道谢,今日一定要送郑大人平安到达。”

“山白啊,你怎跟卿远一样拗!不必送了,老夫是老了,又不是不能行了!快快回去吧。”郑坚对车夫道,“老李头,走吧,咱们不能跟这两个孩子耍嘴皮子啦!”

郑坚心意已决,二人便止步于此。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郑卿远低声道:“山白,我是不是做错了。”

照山白温柔道:“我知道,高禖祭那日你并非冲动行事,而是为了以小过而挡大罪,为了提前为郑氏谋一条退路,为了让郑大人远离上京,安享晚年。不止我明白,郑大人也明白。”

郑卿远牵着马,失望道:“可是我就是觉得我错了,你说我没有冲动,可我确实是心急。早些让陛下对郑氏失望,总比让陛下对郑氏忌惮要好!可是山白,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徒劳无功,挡不住什么的。”

落雨无情催人残,照山白收了伞,与他一同淋着雨。

雨声渐渐盖过了话语声。照山白道:“卿远,你为什不问。那一夜你在照府密室里看到的东西,确实是照氏这些年藏起来的烂根。”

“因为我同样看到了郑氏的腐烂。”郑卿远回过头,望了一眼驿道的尽头,“我们这些个世家,已经烂透了。”

***

整整七日,柴房里只有三个烂馒头,还是长毛发霉的青馒头!

五年前在干越的时候,桓秋宁饿了半个月都没饿死。如今被关了七天,他只是觉得晕,还真没觉着饿。

也可能是早就饿得麻木了。

有人掀开了柴房顶上的茅草,往笼子里扔个药瓶。桓秋宁看着药瓶无动于衷,三秒钟后,房顶上跳下了个人,正是十三。

十三趴在笼子上,低头瞧了瞧道:“十一哥,你不会真饿死了吧。”

他开始小声的哭爷爷叫奶奶,“老天爷啊!作践人啊!我们十一哥美如冠玉,风度翩翩,怎么就饿死在笼子里了,这也太太太丢人了吧!”

“别嗷嚎!”桓秋宁抬了抬眼皮子,“人还没死呢,先被你给哭死了。”

十三假装抹了把眼泪,他看了看周围死相极惨的毒蛇,砸开了笼子上的铁链子。

“啧,下手真狠,连小蛇蛇都不放过!”

桓秋宁饿得一点劲儿都没有了,但他的嘴还是硬的:“被它们亲上两口,你就知道谁更狠了。”

“我可没有那么奔放,连蛇的便宜都要占。”十三从怀里掏出了两块油纸包着的梨花酥,递给了桓秋宁。

他还有点不舍的,眼巴巴的盯着梨花酥看。

桓秋宁一口塞了两块,差点噎死。他拍了拍胸口,道:“味道一般,不正宗。”

“我就该饿死你的!”十三努着嘴,替梨花酥愤愤不平道,“这可是天底下手艺最好的婆婆做的,你的那两句评价,我要驳回!”

桓秋宁皱了皱眉:“婆婆?你在街上乱认亲了?人家给你两块糕点你就认上亲了!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爹?”

“……”十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翻了个白眼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懂什么是爱。”

桓秋宁吊儿郎当道:“爱很珍贵,但它不是必需品。与其靠别人施舍的爱活着,我更愿意为自己而活。”

“又整这些文绉绉的骚话!”十三打开笼子,给桓秋宁拎了出来。

他手臂和小腿被毒蛇咬的满是牙印,黑红色的血干在了皮肤上,看着就骇人。

桓秋宁从十三的衣袖里拿出了一瓶药,嘻嘻一笑道:“爱不是必需品,金疮药才是!谢啦,我的药袋子!”

十三:“……”

“说正事,七天前我去了宫内的咏梅苑,我用了七日的时间,终于猜透了殷宣威与照宴龛之间的秘密。准确来说,是照府密室机关上的五个人的秘密。”桓秋宁嚼着金疮药道。

“惊讶、荒诞、可笑。”桓秋宁冷笑着回忆,“变革选举制度,收回刺史的兵权,严惩私铸劣钱的官员。所有人都以为桓氏一族是给‘变法’赔上了命,可真相确是一场荒谬至极的闹剧。”

“十一哥,别想那么多了,上头给你下的任务,你已经欠了两个啦!”

十三抱着桓秋宁晃了晃,想让他清醒清醒,“代号三的小尾巴露出来了,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代号三居然是个女人!”

桓秋宁回过神,问道:“女人?”

“那日在咏梅苑,我和照山白遇到了一个刺客。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照山白去的。”桓秋宁坐在笼子上,边回忆边说,“看她的招式和身法,也是个女人。”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有可能。”桓秋宁思索着,“不过代号三现在被铜鸟堂的人下了生杀令,生死一线,她不好好地藏起来,竟然为了杀照山白而露出马脚,这有点不合常理了吧。”

十三道:“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代号三曾经假死过,是在诏狱里。”

“诏狱。”桓秋宁舔了舔干涩的下唇,“看来那把火,不是一伙人放的。铜鸟堂里有异心的人,不止代号三一个。”

十三没明白桓秋宁的意思,他问:“你怀疑的人是谁?”

桓秋宁的眸子亮了亮,“我想起了一句诗,‘残雀伤春胭脂色,半仰朱墙半醒生’。”

十三后知后觉道:“原来她早就主动地试探咱们了。”

第43章 狐假虎威

承恩九年,立夏,荆城失守。

弘吉克部的十万铁骑越过荆城,直逼禹城,在大徵的东北角彻底撕开了一个口子。

杜忠凛带领的边城营退守禹城,不日便将与弘吉克部的黑鹰军进行第三次正面交锋。打仗要讲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三项中杜家军占了两项——天时和地利。

夏日已至,广冰河里的冰已经化的差不多了。隆冬之时黑鹰军可以踏冰而过,打边关一个措手不及。现如今冰面破碎,广冰河河底又暗藏漩涡,黑鹰军的辎重只能走水运,拦截船只可比拦截凶猛的“黑鹰”容易多了。

——此为天时。

黑鹰军想要拿下禹城,就必须从吊魂谷中穿过。吊魂谷位于裕达山和东坪山之间,地形复杂,仅有一条挤在悬崖峭壁之间羊肠小道,常常有自然落石,熟悉山谷的柴夫平日里走在山道上都能吓掉了魂,更别提是不熟悉地形的萧慎将士。

最关键的是,山路易塌陷,弘吉克部的铁骑根本无法通过,他们若是想硬闯,边城军定会早早的埋伏在悬崖之上,利用地形优势让他们震葬身于此。

——此为地利。

至于“人和”,偏偏这一点是边城营的将士们最头疼的。杜忠凛善战,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将军,但是他缺少一位能够运筹帷幄的军师。

萧慎可汗蒙谚生了个好儿子叫蒙岢,弘吉克部的人称他为“卓勒将军”。“卓勒”在萧慎语中是“天神的儿子”,弘吉克部的将士能这么称呼他,便是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心目中下一任的萧慎王。

此人年少成名,执掌一部之时,也不过才十六岁!他的骨子里有一股野劲,就像那草原里的狼王一般,嗜血而生,一见到血便杀红了眼!他是天生的狼王,是天神赐给萧慎的新王。

黑鹰军在此人的带领下,犹如一道霹雳而出的响雷,来势凶猛,且不给大徵的边城留一点喘息的机会。

如果是将军对将军单挑的话,杜忠凛不一定会输给他,但是如果是边城营打黑鹰军,边城营俞战俞败,半月前荆城那一战大败后,边城营更是一蹶不振。

杜忠凛手底下的边城营里头,甚至没有一支像样的前锋军,里边全是从边境抓来的流民和上京流放而来的奴客,有的人甚至连长枪都握不住。这群人上了战场,不抱头逃窜的,就已经是个好汉了!

杜卫在朝堂日日唱衰,殷宣威听着头疼,为了图个耳根子清净,他封杜长空为“破风”将军,出兵支援禹城。

但是,殷宣威给杜长空拨的兵不是他手底下的骁骑军,而是干越、泸州的守备军。

上京乃重中之重,他这么做,一是为了留骁骑军戌卫京师,二是因为他疑心郑卿远。杜长空要是带着骁骑军走了,禁军和羽林军在虞朔兰和郑卿远的手里头,殷宣威可就真的是夜不能寐了!

杜长空一走,骁骑军缺了个首领,于是,殷宣威提拔了一个人——常桀。

他是悍匪出身,身上背负着杀头的大罪,越狱之后却能不要命的回来从军,殷宣威看重的就是这一点。

一个人孑然一身又有着浩然正气的可塑之才,殷宣威认为朝中需要这样的人物,来削一削那些世家大族想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势气。

除此之外,他是罪客出身这一点,正好也为殷宣威继续往北疆五大营里塞奴客和罪犯,开了一个好头。

***

桓秋宁在凌王府的柴房里跟老鼠斗了半个月,终于在饿的前胸贴着脊梁骨之前,见到了柴房外的太阳。

他伸手挡了挡,这般烈日灼烧眼睛的感觉,与他第一次从铜鸟堂出来时感受到的一般无二。

那时他曾天真的以为从此将迎来新生。

凌王府上的幕僚示礼道:“墨大人,凌王殿下想请您过去叙叙旧,这边请吧。”

刚进屋子,桓秋宁先趴在桌案上,干呕了一会。他的腹中翻滚着一股热流,搅得他浑身难受,恨不得把肠子吐出来。

然而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再怎么想吐,也只能是干呕。

殷玉还是一副醉鬼的样子,他踩着地上的花瓣,用玉骨扇挑起了桓秋宁的下巴,说道:“好一张美艳至极的皮,瘦脱了相,还是这般眉目含情。”

桓秋宁干笑道:“殿下若是真喜欢我这张皮,怎么可能舍得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任由毒蛇作践我呢。”

“你想的有点太美了吧。”玉骨扇别过桓秋宁的脸,殷玉阴冷地注视着他,“本王留你一条命,是因为你还有点用。若不是你身上还有这一丁儿的用处,本王早就已经让你生如不死了。”

“还真是得多谢殿下,手下留情呢。”桓秋宁轻轻地咳了两声,“殿下想让我杀人,总得先给我谋好路子吧。毕竟那可是九重阙,是我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位置。”

殷玉踩着桓秋宁的衣袂,擦了擦黑靴:“你也是个鼠目寸光之人。本王想要的,是名正言顺地成为大徵王朝的新主人,单单杀了他,还远远不够。”

桓秋宁的眼神中浮现出几分虚情假意,他诚恳道:“我愿意做殿下的第一枚棋子,为殿下掌控整盘棋局,只要殿下答应肯我一个条件。”

“条件?”殷玉冷笑,“你也配跟本王谈条件?”

“殿下别急嘛。这个条件,您未必不会满足我。”桓秋宁扶着桌案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殷玉面前,“我要亲手杀了殷宣威,谁都不能跟我抢。”

***

北疆的流民争先恐后地往上京城里挤,郑卿远带着羽林军在护城河外拦。

羽林军的人往那一站,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城墙,把饿的皮包骨头的流民挡在了护城河外。

有的人见上京城挤不进去,直接往护城河里跳。不过三日,护城河里的死尸居然把河沟给堵死了!

荆广带人穿着油衣在护城河里从早捞到晚,他们捞的快,那些流民跳的更快。不能让流民进城,也不能让他们跳进护城河堵死河沟,骁骑军也是左右两难。

将士们穿着铠甲在水里捞人,本就行动不便,眼看着又有一批人跳了下来,他们发牢骚道:“操!真他娘的够了!要死快点死,死完了一块捞!”

甚至有人见几个人站在河边欲跳不跳,一脚给他们踹了下来!

这时,那位刚上任的骁骑校尉常桀穿了一身破麻布衣裳,拎着铁棍,好不威风地走来了。

常桀见状,怒喝道:“都住手!万不可伤人性命!”

骁骑军的将士全当做没听见,该捞的捞,该踹的踹,完全没把常桀当回事。

常桀没当过官,不知道该怎么整治手底下的人,他搓了搓头皮,急得干瞪眼。

桓秋宁恰巧路过,他一见到老熟人分外亲切,走过去笑道:“常校尉,你不够义气啊!如今咱们都在上京城里头,你升了官,也不请我去吃酒。”

“我哪有那闲工夫,”常桀正急得慌,“你看看,哪有人把我当个官。同样都是上战场杀敌,与其在营中当个不受人待见的指挥官,还不如当个拎起长枪就闷头杀的将士,还能在沙场上多宰两个敌人!”

“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桓秋宁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不是不听你的,而是你没把东西亮出来啊!军令如山,你的令牌呢?该不会是拿去当铺,换银两了吧。”

常桀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块镶着金子的令牌。

“这可是个好东西。”桓秋宁点头道:“来,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咱们看看这玩意管不管用。”

桓秋宁小声道:“先咳两声,大点声咳。”

常桀照做。

无人在意。

桓秋宁也不着急,他继续道:“把铁棍甩出去,往空地上砸。”

这下管用了。

郑卿远与荆广一齐向这边看过来,二人的眼神明显不悦,他们很显然不是很欢迎桓秋宁这个不速之客,但是还挺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桓秋宁回了他们二人一个略带挑衅意味的眼神。他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得先烧你手底下的副将——荆广。此人的出身与你相似,他是怎么在军中立威的,你就怎么把威风压在他的头上。”

常桀学着桓秋宁的语气,转着手中的令牌道:“荆副将,我看着你手底下的兵快跟羽林军的兵打成一团了,怎么也没把护城河给疏通开啊。”

令牌就在常桀的手上,荆广只能来跪。他瞪了一眼桓秋宁,单膝跪地,咬牙切齿道:“见过常校尉。这些流氓实在是难缠,劝也劝不走,打又不能打,他们想鱼一样往河里跳,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常桀道:“目无军令,杖责二十。”

常桀说完,转头看着桓秋宁,他那表情好像在问:你认真的?

桓秋宁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你手底下的兵伤害百姓,是你带兵无方,目无军法,按军纪理应杖责。你视而不见,罪加一等,二十杖,已经是从轻发落了。”

常桀突然有了底气,厉声道:“不服?你想顶撞校尉……”

荆广紧攥双拳,闭目忍着,道:“荆广御下不严,冲撞校尉,自领军杖三十!”

周围的骁骑军见此,不敢再交头接耳,不敢再把疏通护城河一事不当回事了。他们闷头捞人,见到有流民想要往河里跳,连忙爬上去安抚。

郑卿远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他是正儿八经的贵胄子弟,身份尊贵,官途顺利,平步青云。他见两个人身份低贱的罪奴升了官,在此时耍威风当老大,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处理流民一事上,他要做的比这两个人更加体面,更能彰显世家大族的作风。

想要做的有排面,就得用钱和粮往里头砸!

郑卿远道:“北疆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已才南下。上京乃大徵的命脉所在,不能随意地容纳大量的流民,但是,问题不仅仅出于此处。从北疆到上京要跨过常边郡和临边郡,东边还有晋州,这些地方的刺史与太守,为何不容纳流民,又为何让这些人顺利的南下,直抵上京城!”

他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桓秋宁问道:“那郑将军以为,该当如何呢?”

郑卿远对身后的将士道:“上京城如此之大,竟然没有一家愿意为逃难而来的百姓提供暂时的温饱,我郑家愿意!传我令,开粮库,在护城河外施粥,让任何逃难而来的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热粥。另外多准备一些草席,在城外的寺庙中为百姓们提供一处安脚之地。待我上奏给陛下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桓秋宁拍手叫好:“郑将军可真是乐善好施,舍己为人啊。”

桓秋宁靠着常桀看乐子,心道:“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傻子,在上京城中可真是不多见啊。开粮库,养流民,听起来多么慷慨无私。最多等三日,流民之乱还会再来一波,到时候你们郑氏要是拿不出粮,可就要遭受万人唾骂了。”

果不其然,三日之后,困在城外的流民,又来护城河边闹事了!

他们就像一个漏了洞的麻布袋,永远都装不满,喂不饱。

郑卿远见状暗暗后悔。无计可施之际,他只能耷拉着耳朵去找照山白求助。

第44章 双影依偎

自打上次那一次皮影戏惹得凌王大怒之后,广和楼的戏台子上已经许久没有搭过台子唱过戏。董典小心地操持着生意,生怕哪天凌王殿下突然想起了那件事,直接把他的广和楼夷为平地!

光是琢磨着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董典勒着腰间的鹿皮腰带,咬牙切齿地骂道:“都是那个野胚子惹得祸,老子早晚要弄死他!”

突然,有人他在身后笑了笑,问道:“董老板是在说我吗?”

董典吓得虎躯一震,他擦着额头上的汗,陪脸笑道:“下官不知墨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给您赔不是了。”

这人总是自称“下官”,他到底是个什么官呢——未央厩令。他的官职说小虽小,但是非常重要。毕竟,马场里的马尿马粪,也得有人管啊!

董典的身上一股尿骚味,桓秋宁捏着鼻子,“啧啧”道:“董老板还真是亲力亲为,一边要照看广和楼的生意,一边还要给马场的宝马端尿倒屎!董老板有这样的毅力,一定会步步高升的!”

“承墨大人吉言,”董典的脸色很难看,“今儿个墨大人是来吃酒的?”

“不是我想来,”桓秋宁拍了拍手,给身后之人让出了路,“是凌王殿下想听曲儿了。”

只见殷玉著白纱高顶帽,一袭墨黑色大襦搭配白罗裙,裙拂踝,赤足缓步而来。那双丹凤眼轻佻,看起来心情大悦,他朗声道:“今日闲来无事,本王来勾栏听曲了。去,给本王把场子清干净。”

董典又吓出了一身冷汗。凌王殿下最是阴晴不定,他笑着的时候比怒目冷视之时还要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能让跟他对视的人去见阎王,真真是不好惹。

“来……来人……给殿下搭戏台子,唱曲!”董典倏然跪地,任凭殷玉踩着自己的衣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桓秋宁狐假虎威似的翘着尾巴上了二楼,他坐在镶了金边的文茵上,单手顶腮,向对面的坐席上望去。

轻纱帷幔后,照山白与郑卿远对坐谈笑,神情怡然,看起来聊的不错。桓秋宁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郑卿远一边扒着龙眼,一边道:“山白,父亲让我有事多找你商讨。起初我还在想父亲为何总是不相信我,现在看来他说的没错,我离了你还真就不行。”

桓秋宁掏了掏耳朵,长茧子了,有点痒。

照山白叹了口气,温声道:“在变局中能有个交心之人,是幸事。不只是我们两氏,如今这世道里外不太平,谁又能明哲保身呢。卿远,你若是信我,便听我一句劝,凡事一定要留有余地,给别人也给自己。你开粮库救助难民实乃善事,但是你没有给郑氏留有余地,要知道,常边郡的冷甲军和郑家军营也正是缺粮的时候。最怕你的善意,会变成别人攻击郑氏的刀与剑,到时候,你该当如何呢?”

“道理我都明白,”郑卿远亦叹了口气,“可是在很多时候,我根本没有选择。那日在祭天大典上,无论我杀不杀那位妇人,她都会死,陛下也都会忌惮郑虞两氏。与其陛下对远在天州的母亲下手,我更希望他能把火撒在我的身上。”

照山白沉默不语,因为他自己都没理清楚该怎么面对照氏那些烂摊子。

郑卿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斜睨了一眼对面,“尤其是那个姓墨的,他能入朝为官,他能进御史台,他能得到陛下的赏识,全凭借他那张脸,他有什么本事啊?他怎么配的!就是因为朝中有他这样的烂人,才会一步一步糜烂至今的!”

“卿远,”照山白的眉目骤然一冷,神色一沉,“人总是会有‘不得已而为之’之事,你我是如此,他也是如此。起初我觉得这个人充满秘密,毫无善意,可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心事,但也不全是恶意。”

郑卿远扫了桓秋宁一眼,故意大声道:“山白,你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他是从边城来的,他的过去就像萧慎的黄土,保不准里边就藏着东西。他绝非善类!”

“查过,但是我不想去探究他的过去。”照山白诚恳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因为我也不希望他用我的过去来审判我。”

听到这,桓秋宁抬手摸了摸嘴角,心道:“我笑什么呢。”

郑卿远听到照山白这么说,转头看见桓秋宁在笑,气得他闷了一壶酒。

照山白顺着郑卿远的视线看过去,桓秋宁正趴在枣红色的围栏上,歪头看着他笑。

紧接着,他看到了坐在桓秋宁对面的凌王,神色一滞。

“看够了么?没看够的话,你就坐过去,跟他们凑一桌。”殷玉让人上了菜,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眼珠子,牛眼,羊眼,蛇眼……

桓秋宁看着就恶心:“殿下的口味还真是独特。”

“没你的喜好独特,连照琼那种死木头都能看的上。”殷玉揶揄着桓秋宁,掐起了一块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淡了。没什么滋味。”

桓秋宁开门见山道:“殿下让我来此,不只是为了请我吃这些‘山珍海味’这么简单吧?”

殷玉敲了敲桌子。

桓秋宁定睛一看,这张桌子居然是一个棋盘,上面写着各大世家子弟的名字。看布局,有点像照氏密室中的那面机关墙。

“原来是下棋啊。”桓秋宁偏头看向对面的两人,“殿下觉得,这两颗棋子,该怎么下呢?”

“你挺狠啊,连同床共枕的人都能算计。”殷玉打量着桓秋宁,“本王怎么能确定你不会反咬一口呢。”

“殿下,你不敢赌?如果我坦诚地说,我接近照山白从始至终都是带着目的,步步为营,根本就没有一丝真情呢。”桓秋宁直视这殷玉的眼睛,“这般,殿下还敢赌么。”

这一个“敢”字激起了凌王的好胜心。

他的词典里最常出现的两个字便是“敢”与“疯”,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犹豫的人了,他不计代价,不走回头路,“敢”与“疯”又能如何呢。

“本王就喜欢你这种孤掷一掷的劲儿。”殷玉低声闷笑,“你果然是本王的同类。真心还是假意,本王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达成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不值得,也没关系咯。”

桓秋宁甩袖作揖,道:“我愿意对殿下俯首称臣,只盼殿下早日出震继离,抚重熙累洽之运,治定功成[1]。”

桓秋宁的脸上血色褪尽,白皙中染上了恨意。他的心声震耳欲聋:“一起死无葬身之吧,殷氏!”

殷玉突然逼近,低声道:“郑氏与照氏,你觉得谁才是本王的垫脚石?”

他主动抛出了两颗棋子,桓秋宁笑着接住,回道:“殿下,这两颗棋子都颇有意思。郑虞两家是姻亲,虞红缨手握红缨军的兵权,在天州战无不胜,早已深得民心,稷安帝忌惮郑虞两氏,咱们只需要一点把小火,再煽风点火,便能把他们一起扔到火海里,烈火焚身。但是,兵权不能丢,得先把这至关重要的东西收入囊中。至于照氏,殿下还记不记得那句谣言‘灭徵者,仁农也’,这个‘仁’,能不能是您的好弟弟,明王呢?明王的背后是照氏,想对照氏动手,为何不从明王下手?”

桓秋宁注视着殷玉,看着他微挑的眼尾,仿佛看到了大厦将倾,穷途末路。

殷宣威懦弱无能,多疑善妒,他不是明君,可殷玉生性暴戾,他也做不了明君。大徵王朝从承恩三年桓党变革失败那一日起,便走上了永远无法回头的末路。

他看透了大徵的命运,也看透了自己的命运,已然明白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定会化作大徵史书上最苍凉的注脚。

但是他走不了回头路。

殷玉见桓秋宁出了神,突然拍了一下桌案,冷笑道:“你别忽略了一个人——荣王。”

桓秋宁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荣王远在郢州,与上京隔着两州三郡,他就是想来抢,也没那个本事横跨半个大徵。”

“可是本王查到有一个秘密组织叫铜鸟堂,他们的人已经遍布上京城,万一铜鸟堂就是荣王安插在上京里的眼呢。”殷玉思索道,“有心之人不可不防,荣王的骨子里流的血,与本王同出一脉。本王能有的野心,他未必就不会有。”

凌王的城府比桓秋宁预想的要深。他明面上是个风流纨绔的失心疯,实际上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他的野心遮掩。

殷玉是个敢恨的人,即使他想登上九重阙成为大徵的帝王,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殷宣威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发泄自己的恨。

他真的恨透了那个人。

“殿下,莫急嘛。咱们先从朝中入手,以内化外,荣王安守一方,毕竟跟朝中这些白胡子官袍的老登们不熟,他想来,可没那么容易。”桓秋宁举杯敬过凌王,一饮而尽道,“殿下知道承恩三年桓党变法失败一事背后的真相吗?”

“略知一二。”

“那很好了。殿下,从承恩三年桓党一案开始往后退,一步一步地理清如今朝中各大世家的关系,然后,从最顽固的那一方下手。”桓秋宁抬眸一笑,“不对,殿下您已经对他们动手了不是吗?”

“这都被你给看穿了。”殷玉观赏着桓秋宁的皮,像是在看笼中物,“永安钱一案,该结案了。”

***

芒种那日下了一场大雨,照宴龛入狱。

迟迟不能结案的永安钱一案从冬末拖到了盛夏,所有的人证物证竟然在三日之里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照宴龛为官二十七载,第一次跪在了诏狱的审讯室中,他面色惨白,紧闭双目,不置一词。

从宣政殿走出来的时候,逯无虚给他披了一件外衣。照宴龛紧攥着身上的外衣,耳边不停地重复着他在宣政殿上对稷安帝说过的那句话:“臣罪无可恕。”

“臣罪无可恕。”

照宴龛转移到晋州的旌梁贡品与永安钱竟然一夜之间被凌王的人全部收缴。宣政殿上,照宴龛平静地抬头望了殷宣威一眼,殷宣威只是冰冷的注视着他,眼里竟然是失望。

照宴龛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说这些旌梁的贡品是稷安帝为了在照氏留有把柄专门赏赐给他的?说这些永安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贡品在琅苏置换的?

时过十六载,他用命替殷宣威守住秘密。而如今,他已然成了殷宣威的弃子。

所谓达官贵族,一生荣华富贵,顷刻间便能化作政治苦海中的云烟。从世家贵胄到家破人亡,不过在君主的一念之间。

如今已经到了一念定生死的地步。

照山白在宣政殿前替父求情,已经跪了三日。桓秋宁瞧着他那副摸样有点可怜,伸手扶了他一把。

照山白这副六亲不认的样子跟那日他熬着一身伤跪在戒堂里时很是相似,一般无二的生人勿近和满脸隐忍。桓秋宁站在一旁,垂眸注视着他冷到发白的嘴唇。

明明是盛夏,怎么会这么冷呢。桓秋宁的两指往他的额头上一摸,心叫不好,他在发高烧。

桓秋宁道:“站起来。”

照山白半睁着眼,仍旧跪着。

桓秋宁很有耐心,温声道:“照山白,站起来。‘跪’,是最无能的行为。想要救人,就得把关键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去搜证,去反驳,去争,去战!而不是一味地跪在这里,绝望地等待别人的怜悯。”

其实桓秋宁心里明白,他跪的不是别人的心慈手软,他跪的是皇权。

“可笑吧,”桓秋宁暗暗腹诽,自己审问自己,“你为什么要管他,如今照氏濒死一线,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你对照山白说这些话,真是因为你心里那点可笑的同情吗。”

仲夏的烈阳分外毒辣,烤在人身上不带一丁点的怜惜。照山白咬紧下唇,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受不住腿上的疼而摔在了地上。

他的腿伤还没有好。在宣政殿前跪了三个日夜,旧伤复发,锥心刺骨般的疼。

“就当是我欠你的。”桓秋宁心头一软,走到照山白身前,半蹲着说,“上来!”

照山白咬牙站起来,扶着膝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道:“不必如此,我不要你的……”

又是这般难哄。

桓秋宁不管他情不情愿,伸手把他拉到了后背,将他背在了背上。照山白比他想象中的要瘦,要轻。

桓秋宁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双影依偎,握住了身后人的衣袂,低声道:“三壶桑落酒,二两炒花生,一样都不能少。这是你欠我的。”

第45章 半句情诗

屋内弥漫着苦涩的药草味,透过雕花木窗向外看去,老树亭亭如盖,枝头有两只翠鸟。池中莲叶接天,偶有游鱼跃水,溅起珠玉。

檐角的铜铃轻晃,蝉鸣阵阵,似远似近,不聒噪而悠长。桓秋宁执扇轻摇,倚在窗边,抬眸看着榻上之人。

忽有一道白影从窗外一闪而过,桓秋宁轻抚窗棂,温声道:“汤圆,过来。”

一只白狼从窗外探出了脑袋,桓秋宁揉了揉它的后背,“进来吧,没事,他睡着了。”

汤圆纵身一跃,从窗外跳进了桓秋宁的怀里,在他的下巴上蹭个没完没了。桓秋宁捧着汤圆的脸,捏了捏它的耳朵,问道:“最近吃了什么好吃的,小脸养的这么圆。”

汤圆回头凶神恶煞地瞪了照山白一眼,然后不情愿地“呜呜”了两声,就好像是照山白欺负它了一样。

桓秋宁心知肚明,汤圆是个小霸王,以照山白那个性子,只有汤圆欺负照山白的份。

他走到床榻前,手指轻轻蹭过照山白的额头,还是很烫。

眼下照宴龛入狱,照家三叔又是个不擅长为人处世的主,从前对照氏阿谀奉承的氏族如今无不对照氏避之若浼,恨不得把自个儿撇的干干净净的。

平日里受了照氏不少恩惠的太医也是两难,他们不敢亲自到府上来,只托人送了些药材,此刻就堆在与君阁外,任凭府上的人给他们家公子胡乱煎药。

桓秋宁不懂医术,只知道些简单包扎伤口的法子。平日里他受了风寒发了烧,无法吃药,也没人给他医治,都是他自己熬过去的。

但是照山白不行,他没吃过苦头,不一定能熬过去。

桓秋宁托人按照药方熬了药,他把照山白抱起来,轻声地哄着:“照山白,起来吃药。多少喝一点,会好受一些。”

照山白烧的正难受,他迷迷糊糊的握着桓秋宁的手腕,嘴唇开开合合,吐出来的字又黏又热,像日影倾斜时耳边吹过的晚风。

桓秋宁替他擦了汗,又给他的额间盖上了一块新的帕子,轻声问道:“说什么呢。”

照山白枕在桓秋宁的胳膊上,眼角藏着珍珠,鼻尖也是红的。他闭着眼,哼哼唧唧地说:“我想我阿姐,我想喝阿姐熬的粥。”

原来是饿了。桓秋宁用帕子给他擦汗,顺便也擦了眼角的泪。

手帕顺着鼻尖滑到了他干涩的上唇,桓秋宁盯了一眼,突然收回了手。

“行。你先把药喝了,我去给你弄。”

桓秋宁喂完了药,带着汤圆往外走。他心想,突然去昭玄寺请照芙晴给他熬粥,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

于是,他转身走向了庖屋。

一个时辰后,一位蓬头垢面的青衣公子端着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八宝粥,满脸自豪地走进了与君阁。而他身后的那只白狼,像是闻见了什么难以描述的味道,一脸嫌弃地跟着他走,边走边吐。

照山白已经醒了。他坐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件青色的外衣,脸色惨白,如澧兰沅芷般脱俗,又带了点凄美。

汤圆见照山白醒了,它趴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地冲照山白发狠。桓秋宁抬指弹了弹汤圆的额头,说道:“汤圆,凶谁呢,你以为你吃的那些肉和骨头是哪儿来的。快去,冲他笑一个,好好地谢谢人家。”

汤圆很不情愿,它拉着一张臭脸,三步一回头,就等着桓秋宁让它回去。汤圆趴在榻下,冲照山白摇了摇尾巴。

“原来它叫汤圆。”照山白没多少力气,正晕着,他想抬手摸一摸汤圆,却抬不动胳膊,只好温柔地看着它。

桓秋宁坐在榻边,伸手一摸,还是烫的。药也喝了,汗也捂了,怎么还不退烧。

他一边吹着热粥,一边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我怀疑你中毒了。”

照山白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盯着桓秋宁看。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受伤之后见到桓秋宁给他熬药。好像每次他生病的时候,桓秋宁总是对他特别的温柔,也不说那些让人心里难受的话了。

“说话。”桓秋宁不疾不徐,“你不说,我怎么给你对症下药。”

照山白半阖着眼,伸手去解上衣的衣带。桓秋宁舀粥的手一滞,他不知道照山白这是想做什么,难道是烧傻了?

照山白掀开衣领,露出了肩膀上的一道伤。一个半指宽的伤口已经发黑发紫,上面虽然结了痂,但是还在流血,看着像是暗器所伤。

果然还有别的伤。桓秋宁抓着照山白的手,将他的衣角褪到了肩骨以下,按着他的胳膊,挺身向他的后背的伤口看去。

身旁那人的鸦发丝丝缕缕地落在了他的脸畔,如春风拂柳,如蜻蜓点水,如一圈圈荡起的涟漪……

照山白屏气凝神,桓秋宁身上的淡淡香气从他的脸侧扑过,他感受到冰冰凉凉的指骨从他的耳尖蹭过,而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疼。

竟然是将肩骨刺穿了!如此深的伤口,照山白竟然能忍到现在。

桓秋宁帮他把伤口上抹了药,这次照山白忍住了,没有像上次一般乱咬人。桓秋宁问道:“什么时候伤的?”

照山白半睁着眼:“在咏梅苑那夜。”

“……咏梅苑。”桓秋宁暗暗后悔,那夜他挡在照山白身前,还是让那个女人把照山白给伤着了。

“一直忍到现在?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不知道。”照山白说,“好几日前便觉得冷,我以为是在夜里受了凉。”

见桓秋宁又要盘问他有什么症状,照山白摇头,他心里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他急忙道:“我没事。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怎么样了?陛下给照氏一族定了什么罪?”

听到这句话,桓秋宁的面色一沉,他摸着瓷碗,“粥快凉了,先喝粥吧。”

照山白把粥放到了一边,摸着长靴便要出去寻人。桓秋宁把他拉回来,摁在榻上,不小心蹭到了他的伤口,疼得照山白出了一身汗。

“放心,他死不了。”桓秋宁的语气中还掺杂了点藏不住的失落。

照山白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是去了诏狱,也只能是添乱。如今最重要的是稳住照氏一族,与照三叔商量好对策再行事。

他注意到那碗被冷落在一边的粥,端起来,对桓秋宁道:“从昨夜到今日,幸好有你,多谢了。”

“小事而已,不必言谢。”桓秋宁懒兮兮地靠在一侧,手指轻点着太阳穴。照山白一连两句道谢让他有点接不住,他勾了勾嘴角,“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欠我的东西你别忘了。”

照山白淡淡一笑道:“谨记于心,莫不敢忘。”

粥还是温热的,照山白用瓷勺舀着粥,他喝了一小口,手指突然握紧了碗。他这般勉强的表情,像是在喝药,又苦又涩。

“不应该啊。”桓秋宁心道,“红枣、枸杞、莲子还有白糖都放进去了,不应该会这么难喝啊。”他琢磨不透,厚着脸皮问了一句:“不好喝吗?”

照山白浅笑道:“尚可。碗挺别致的。”

“那肯定!”桓秋宁抱着胳膊靠在榻边,冲照山白笑了笑道:“汤圆喝过,它说喜欢。”

汤圆趴在榻前,傲娇地摇了摇尾巴,它哼了两声,一脸嫌弃。

照山白吃了一小口,抬头问:“你要吃吗?”

“不啦!我才不跟小孩抢吃的,你慢慢吃,我去给你煎药。”桓秋宁抬手给照山白披了件毛绒绒的外衣,转身揉了揉汤圆的脑袋,“汤圆,走吧。”

桓秋宁回来的时候,照山白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

又等了一夜,照山白的烧还是没退。桓秋宁盯着他的伤口守了一夜,断定他中的是铜鸟堂的一种毒。想要救他,就得去见一个人。

走之前,桓秋宁坐在照山白的书桌前,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平日里照山白把他的书房四宝当成宝贝,别的东西都能碰,就这张桌案和上面的笔墨纸砚碰不得。

桓秋宁看着手底下的宣纸,微微挑眉,心想得留下点骚言骚语,逗一逗照山白。

写点什么好呢?

桓秋宁抿嘴一笑,想到了一句诗。写完,他满意地读了一遍,甚至红了耳朵!

“十一哥,你写的什么啊?”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房梁上,此刻正伸着头往下看。

桓秋宁一心虚,把纸随便一折,随手塞进了一个木匣中。他抬头看着十三说:“你是不是有病?大白天的躲人房梁上干什么呢。”

十三一跃而下,努嘴道:“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么。十一哥,我都来了好一会儿了,明明是你写的太着迷了!你该不会是写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怎么可能。”桓秋宁心虚地把毛笔挂在笔搁上,“瞎扯两句,写着玩的。”

“那我看看!”十三轻步一掠,跨步到桓秋宁身后,伸手抓住了木匣。

他打开一看,里边没有什么宝贝,只有一本《清心咒》,几个平平无奇的信封,以及桓秋宁藏进去的那张皱皱巴巴的宣纸。

桓秋宁夺回了木匣,他一眼没看,盖好了木盖放回原位,“别乱动!他就宝贝这点东西,给他留着吧。”

十三举起两手,乖乖地站在一边,揶揄道:“《清心咒》欸,十一哥,你别再撩骚人家了,看看给人家丞公子逼的,连《清心咒》都看上了!”

“欠打了是吧。”桓秋宁揪着十三的耳朵往外走,“走吧,有人在等着咱们呢。”

十三抱着耳朵鬼哭狼嚎,被桓秋宁瞪了一眼。他问:“谁啊?这天底下到底有谁会专门等咱俩啊。”

桓秋宁转了转短刃,道:“那必然是你日思夜想的人啊。怎么,你不想去?”

“我哪有什么日思夜想的人哪!”十三脑瓜子一转:“哦,是铜鸟堂,是代号三啊!这次我必然要揪住他的小尾巴。”

“瞧把你给能的。”桓秋宁抬起手,把十三后脑勺上的呆毛给摁下去了。

走出了与君阁,十三回头,瞅了一眼照山白,小声问:“十一哥,你为什么对照山白这么好,又是给他煎药,又是给他熬粥的?难不成,你真看上他啦!”

“皮痒了?”桓秋宁低头咬了咬下唇,嘴角勾成了月牙。走到石榴树旁,桓秋宁回头,朝阁中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没什么特别的缘由。”

“有的人你只需要看上一眼,就会希望他越来越好。”桓秋宁伸手摘了一朵石榴花,夹在指尖,“照山白就是这样的人。”

风起,花香弥漫,石榴花染红了半边天。

***

照山白醒来后,拖着虚弱无力的身子,在中堂见了照铮。

照铮虽然脾气爆一些,但是脸上总是挂着笑,像一尊极乐佛。此刻他在中堂中踱步,脸上没有半点平静,全是急切与焦躁。

照山白恭敬地示礼道:“三叔。”

“山白,我听说你病了,一直没敢过去打扰你。你好些没,三叔从晋州带了些人参,你尽管拿去熬药养身子。”照铮握着照山白的胳膊,“太瘦了,你父亲这些年对你要求太苛刻了,本该是无忧无虑长身体的年纪。”

听到这句话,照山白心里一酸,疼痛遮不住内疚,他偷偷地掐着手指。“三叔,是我没用。如今父亲入狱,照氏危在旦夕,我怕我护不住照氏,也救不了父亲。”

“天塌下来有你三叔顶着,还用你这个小娃娃来独当一面?”照铮拍了拍照山白的后背,“私藏贡品,私铸劣钱都是重罪,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三叔在镖局有人,就算是劫狱,也得把你父亲救出来!”

“三叔,万万不可。”照山白认真道,“即使是重罪,我们也不能逃避!父亲可以逃,照氏上百号人怎么办?我们必须得想出法子,以解燃眉之急。哪怕是功过相抵,哪怕是以卵击石,绝不能让照氏成为史书上任人唾骂的一笔。”

照铮问道:“山白,你有主意了?”

照山白忍着咳嗽,缓缓道:“我思来想去,想明白了一个点,为什么所有的人证物证会在三日之内一齐出现,根本没给我们应对的时间?因为有人要拿照氏开刀,为的就是在朝中扩大自己的势力,这个人是凌王。凌王下了一盘棋,父亲便是他落的第一颗棋子。”

“如果是凌王殿下暗中操控,那就不好办了。”照铮思索道,“凌王殿下与杜卫素来交好,如今郑氏在朝中的地位大不如前,如果他非要置照氏于死地,那咱们便真是危在旦夕了。”

“凡是有利必有弊,照氏这颗星陨落,对凌王殿下有利,就一定会有弊。”

照山白缓了一阵,继续道:“近些年私铸劣钱的氏族不仅仅是照氏,还有很多家族,比如陆氏。陆氏就是凭借在琅苏、郢州、泸州等地用私铸的钱币牟利从而发家致富的。如果这件事要一查到底,就一定会揭开陆氏的老底。杜陆两氏是姻亲,陆氏为杜氏养兵,杜氏保陆氏财源不断,他们同气连枝,密不可分。如果凌王动了陆氏的利益,杜氏必定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我们可以先从陆氏下手,就看凌王殿下是要一锅端,还是就此收手了。”

“言之有理。”照铮问道,“山白,我该怎么做?”

照山白道:“三叔,你知道照氏这些年跟那些氏族关系最紧密,找一些你信得过的朝中官员,上书,请求陛下严查私铸劣钱一事,并且要查照氏贡品的来历,一定要查清楚。最重要的一句话,一定要有:‘凡私铸劣钱者,格杀勿论’!把事情做绝,说不定就会出现转机。”

照铮惊慌道:“山白,你这不是要害了你的父亲吗?”

“三叔,你先冷静。”照山白安抚道,“物极必反,如果朝中有很多人认为私铸劣钱是死罪,那么那些曾经参与过铸币一事的官员,定会人人自危,他们会替咱们想办法保住父亲的。他们很清楚如果父亲死了,那么下一个大难临头的人就必然是他们了。”

照铮叹了口气道:“好。就依你之言,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叔。”照山白叫住照铮,“你当真不知道照府里的那些贡品,是怎么来的吗?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往小里说是私藏贡品,往大里说可是私通旌梁贵族,意图谋反!”

照铮欲言又止。他握着照山白的胳膊,沉思道:“山白,有些事三叔不能说。如果你实在是想知道,也只能亲自去问你的父亲了。这是个秘密,一个牵扯到皇室命脉的秘密。”

第46章 父子相见

修建诏狱的工程进展的一直很慢,郑坚去泸州修筑坝堤后,这事拖得就更厉害了。如今关押照宴龛的屋子,还是诏狱走水后审讯张天的那几间破茅屋。

廷尉的人把这几间破茅屋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是真怕有人劫狱。

这种地方视野开阔,周围便是条条大路,若是想要在此处劫狱,要比在原先的诏狱容易的多。

因此,近来朝中甚至有不少官员议论,他们怀疑那场大火是照宴龛在里头闹得鬼,他早就料到自己终有一日会沦为阶下囚,所以趁乱把诏狱给烧了,方便自己的亲信劫狱!

众说纷纭,传言愈演愈烈,草草结案的诏狱走水一案,又被柳夜明给翻出来了。

审讯室内,照宴龛穿着破烂的囚服,被人绑在刑枷上。

那张平日里严肃威严的官相如今占满了泥土和血迹,混了白发的青丝垂在额前,半遮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他的双手被铁链锁住,手腕上满是淤青和裂口,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

火盆中的炭火映照出他苍白的脸色,额头上密布的冷汗与血迹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阶下囚,无人在意他曾经是谁,如今他就只是阎王爷脚下半死不活的罪人!

柳夜明踩着照宴龛穿过的破烂不堪的官袍,坐在他的对面,细细地打量着他。

沉默片刻后,野狐狸换上了那张假惺惺的皮,他斥责手下道:“我手底下这些个奴才下手没轻没重的,怎么给照大人折磨成这样了!真是该死,人证物证都已经摆在那儿了,还审什么?快,给照大人放下来,喂点水。”

柳夜明手底下缺人,逯无虚给他送来了不少太监,这些人明面上是为柳夜明所用,背地里还是听逯无虚的话。

这些个人平日里在宫里低声下气地做奴才,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挺直腰板,他们也想狐假虎威,耍耍威风。

这些太监对照宴龛下手不轻,把人往死里打,留着一口气就行。

照宴龛的手骨腿骨都已经断了,铁链子刚撤下去,人就像张软软捏捏的褥子,坠到了杂草堆里。

柳夜明见状,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一旦进了诏狱,人就不再是人了。

屋外黄豆粒大的雨“吧嗒吧嗒”地砸着地面,屋内仍然静得能听见刑具下每一声痛苦的呻吟。

照宴龛已经算是能忍的了,他身上的气节还在,就算是让他死,他都不可能失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