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来乍到
寺中的僧人已经休息,十三蹲在禅房外的圣水池旁,擦洗着刀刃。
他刚处理完铜鸟堂送来的一只寒鸦,手指染了毒,指尖发黑。
上京冬日多雪,每逢夜里,北风中掺了雪,刮在脸上像刀片擦过一样疼。
桓秋宁难得穿了件长绒衣,他的外衣上红了一片,显然是刚杀了人。
十三给他递了块帕子,轻声问道:“周围的眼线都已经被我杀干净了,怎么还能让你逮着个漏网之鱼。”
桓秋宁穿浅色衣服的时候像朵风一吹就倒的花,可他穿上玄色的衣服,再阴这个脸,真就像来吊魂的鬼。
害怕这种感觉总是让人印象深刻,十三依旧清晰地记着,他第一次看见桓秋宁眉间红印时心尖的惊恐,那张脸上挂着不明意味的笑,像是在勾魂,更像是在索命。
“杀了个廷尉府的人,冲照山白来的。”桓秋宁转了转手腕,冷不丁道,“顺手的事。”
十三拿出从寒鸦肚子里挖出来的密令,递给了桓秋宁,道:“我截获了一份密令,上面写着‘照山白’。是普通的铜鸟令,不是生杀令。”
桓秋宁的指腹摩挲着那张薄纸,视线扫过寺外的枯树,道:“这纸摸着像是一阶铜鸟用的暗纹纸,得用光照着看。代号三的踪迹,你查的怎么样了?”
“他藏在宫里。”十三道,“这天底下能让人悄默声地藏得住的地方,除了那红墙之内,都已经被铜鸟堂摸个干净了。代号三接的最后一个任务也是跟照氏有关,只不过查的具体是谁,不难猜到,是照芙晴。”
桓秋宁咬了咬下唇,他在想铜鸟堂把高阶铜鸟都安插在了照氏之人的身边,到底是想查什么。
从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照山白的重要程度仅次于照宴龛,这盘棋局,布的是什么局,走的又是什么路?
“章管家私宅里的永安钱该放出去了,杜卫想对照氏下手,我们就助他一臂之力。脏水能泼到照宴龛身上,是因为他本来就脏。承恩三年的血头案,桓党变法失败之事,以及照府底下密室里的秘密,我们想查的东西,让杜卫的人在前面探路,能省不少事儿。”桓秋宁思索道,“黄雀捕蝉,螳螂在后。”
“咱们的人已经混在了昭玄寺的僧人中,凌王的人也在里头。凌王明面上在昭玄寺大开杀戒,引起众愤,背地里偷偷的往寺里塞人,他想做什么?”十三问道。
桓秋宁道:“殷宣威年事已高,膝下皇子多数夭折,只剩下了凌王殷玉和明王殷仁。荣王殷禅远在郢州,带着他的子子孙孙玩过家家,他就是想争,现在也够不着。所以,离龙椅最近的是凌王。”桓秋宁挑眉道,“他想要坐上那龙椅啊。”
十三不解道:“可是这些年他的名声烂透了!朝中文武百官,谁愿意把他推上龙椅,这种怪物,能咬死所有人。”
桓秋宁冷笑道:“他流的是殷氏的血,生母是旌梁的公主,如果他想坐上那个位置,谁反对,谁就是乱臣贼子。他是怪物,可是给他的脖子上拴上链子,不就成了只能吓唬人的疯狗了吗?”
桓秋宁盘算着凌王的下一步动作,继续道,“凌王也要动照山白,照氏在那撑着,朝中势弱的世家就起不来,偏不巧凌王拉拢的就是朝中的旧贵族。从照琼死的那一天开始,丧钟就已经在照府的大门外敲响了。”
十三问道:“十一哥,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
桓秋宁的嘴里尽是苦味,他伸手接着雪,道:“该跟逯无虚那个老王八谈谈条件了。”
***
上京连着阴了半个月,不下雪也不下雨,就是阴着,让人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杜长空在城门外的校场跟刚从禁军里挑出来的“可塑之才”熬了半个月。
校场内,三个穿着盔甲还要披着厚氅的士兵围在一起,闹哄哄地逗王八。
“翻,翻过去啊!哎呦歪,这他娘的是个鳖孙吧,一点劲儿都没有,真是愁死人了。”一位瘦的像烟杆子的士兵指着王八道。
一位虎背熊腰,肚皮上的肉坠到大腿的士兵乐呵一笑,“啪”地一巴掌打在了王八壳上,打的王八在地上团团转。
他笑道:“你看看,这不腿脚挺利索呢么,转的多块啊,咱能把这玩意当蹴鞠踢吗?”
瘦子士兵比了个“二”,道:“那得找两只王八,合在一块儿踢。”
众人坐地大笑。
一旁的一位女将士独自练鞭,长鞭抽的空气“啪啪”作响,偶尔如一道惊雷,吓得一旁逗王八的人连忙叫魂。
“一个臭娘们,把长鞭当绣花针耍,别到时候见着个土耗子,就吓得梨花带雨,哭着叫,‘哎哟,不行啦,哥哥们扛着我回家吧’!”一位士兵揶揄道。
另一位胆小的士兵捂着嘴低声道:“别乱说,这位之前可是平阳的郡主,她叔叔是宫里的大公公,咱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瞧你那怂样,这里是校场,旁边是军营,逯毅已经死了,还有谁能给她撑腰?一个女人,不好好的在屋子里头给男人暖床,跑到这来耍什么威风。”瘦子戳了戳自己的脸,“啧啧,这玩意她是一点也没长啊。”
突然,空中闪过一声“惊雷”,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兵,还没得来的急像黄鼠狼一样抱头逃窜,左脸边被鞭子整个的掀了去,只剩下了血淋淋的脸骨。
逯燕把他的脸甩在地上,踩着他身上的狐裘,回了他一句:“这玩意儿你也就长了一边啊。”
他还没来得及骂回去,顷刻便疼死了过去。
北风刮来了塞北的黄沙,还带了点血腥子气,杜长空人到校场的时候,那几个士兵举着王八,求他主持公道。
逯燕今日刚从羽林军调到了骁骑营,平阳一别之后,杜长空再没见过她。刚见面,他依然尊称她为郡主,道:“多日不见,郡主在军中可还适应?”
那几位士兵一听这话傻眼了,把刚挤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没人再敢露头。
“见过杜将军。”逯燕示礼道,“我早就不是什么郡主了,从前年少骄横,没为平阳的百姓做过什么,说来也惭愧。”
杜长空道:“那夜你救了困于山中的百姓,这份恩情平阳的百姓没有忘记。这年收成不好,他们听说你入了军营,还是一批有一批地往营中送吃食。量不在于多,心意实在是可贵。”
逯燕叹了口气,她攥紧了兽骨鞭道:“是我逯家对不起他们,父亲已死,这罪就该落在我身上。”
杜长空知道逯燕绝非困于过去,不肯向前看之人,他拍了拍胸脯,笑道:“那一夜我走的匆忙,没能见识一下郡主的好功夫,日后都在骁骑营,咱们痛痛快快的比一场!”
“不打!”逯燕抱着鞭,“穿上这身盔甲,我就是大徵的兵。以后手中的鞭,只挥向敌军!”
逯燕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烟杆子”,道:“今日之事是例外。我打他,打的是他瞧不起女人,我要让他知道,恃强凌弱,狗眼看人低的人,才不配长着那张脸!”
军中有军令,在校场斗殴打闹确实有为军规,杜长空清了下嗓子,对逯燕道:“第一天的骁骑营,就违了军规,该罚!”
逯毅二话没说,自个儿去领罚了。
杜长空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蹲到那几位高矮胖瘦,各大世家送过来滥竽充数的臭鱼烂虾面前,拎起了那只王八,笑着问道:“好玩吗?怎么不送到我那儿去玩玩。在土坑里斗多没意思啊,来来来,我那有桌子,上好的檀木桌,去我那玩儿呗。”
“杜将军,是那个女人先挑的事,我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惹前郡主啊。”
杜长空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们挺能忍的啊。这么好的度量,从士兵开始做起真是屈才了,我听说平阳太守席力阳席大人那边正好缺人,要不你们去那谋条青云路?”
“席,席大人?”
杜长空踩着地上的石子,笑道:“原来你们不知道啊,席大人这个人非同一般,他最近啊,痴迷于那一句‘丰年留客足鸡豚’[1],忙的不可开交呢。”
杜长空走后,几位士兵抱团取暖,继续交头接耳。
“啥,啥意思啊。”士兵挠头道,“咋就没听明白呢。”
这些个世家庶子,平日里自诩名流雅士,实际上大字不认识几个。别人一展琴棋书画,他们就跟着装腔作势,学得倒是挺像,时间一长,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周围路过的将士哈哈大笑道:“这没听出来?席大人在平阳忙着杀猪呢,你去了正好拿你开刀!让你们去跟着平阳郡守一块宰猪,别连杀猪刀都提不动啊!”
“草,真他娘的晦气。还骁骑营呢,他杜长空当将军,迟早完蛋!”
“传令。所有从禁军来的人,以后入骁骑军左部。”
人群中走出了一位身形高大的副将,他身披玄铁寒鳞甲,左额角有道月牙形箭疤,双手骨节覆着细密刀茧。
他的眼神犀利,道:“认识一下,我是骁骑军左部先锋将,荆广。”
第32章 曲水流觞
荆广入骁骑营,是照山白去平阳剿匪那时候的事儿了。
他的父亲荆俞是清州荆氏的家主,最开始是个七品芝麻官——未央厩令,说白了就是给皇家养马的。
荆俞对清州刺史柳照非常不满。柳照在清州私铸劣钱,与夏豫,蛮邑的商人私自交易,赚的盆丰钵满。清州的守备军非但没有将横跨久寒山来大徵境内闹事的蛮邑胡人赶出边境线,反倒是利用手中的兵权,搜刮民脂民膏,滥用职权,欺压百姓,至使清州百姓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
因此,他入桓党,与桓江城一同主张变法,主张将刺史手中的兵权收归中央,同时严惩大徵境内私铸劣钱的官员。变法失败后,荆氏一族虽免于死罪,但举族上下发配为奴,流放北疆。
荆俞为官时与照宴龛有些交情,荆广这才能留在照府,成了照山白的贴身侍卫。
前些日子,朝廷下令第二次征兵,举国上下无一氏族能置身事外。
只可惜,照氏一族只剩了照山白这一根独苗,他可是照宴龛的命根子,又无旁人可去。加上稷安帝正重用照山白,杜卫也不好硬拉驴上磨,这时候荆广出来替照氏解了围,他主动请命,替他家公子入了军,皆大欢喜!
荆广自幼习武,他的身体素质过硬,跟那群整日服用香云散的臭鱼烂虾相比,更是鹤立鸡群。很快,他便升到了骁骑军左部先锋将一职。
恰逢春日宴,荆广带兵守在春庭河畔。在海宴亭外的阡陌小道上,他遇见了照山白。
一别不过月余,照山白看着荆广,竟然有了多年未见、久别重逢之感。他看着从前那个喜欢跟在他身边唠叨的少年,穿上了盔甲,成了一位威风凛凛的副将,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荆广打量着照山白,笑着示礼后,关心道:“公子,你又瘦了。好在寒冬已过,春日已至,往后日头越来越暖和,你的胃口也能好些。”
照山白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他还真没觉着自己瘦了。可能是因为整日跟桓秋宁打交道,那人更瘦,相比起来,他倒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照山白淡淡一笑,问道:“好在你去的是骁骑营,若是入了羽林军,按照卿远的性子,免不了要跟你掰扯从前的事。最近在营里,还适应吗?”
“如鱼得水。”荆广笑道,“说来也是痛快,公子应当知道,我祖上是驯马的,我一摸着马缰,就想起了儿时随父亲在跑马场上策马驰骋,那时候我的理想抱负还是给皇上驯一辈子的马。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我从了军,将来要是能建功立业,以后荆氏一族就能脱了奴籍,重回清州了。”
“会的。”照山白真挚道:“荆广,谢谢你。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一直想跟你道这句谢。”
荆广被照山白突然说出来的这句道谢冲的有点晕乎,他接也不是,驳也不是。
他知道照山白在谢他什么,但是该说谢谢的其实是他。
如果照府没有收留他,他早成了流浪的野孩子。在照府这些年,照山白从来没有把他当侍卫看,而是当亲兄弟。他能拜师习武,能入书斋听学,能有一个安稳的家,诸如此类,在荆广心里,不是一句道谢能还的了得,这是恩情。
荆广鼻尖一酸,在心里憋半天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习惯性地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了照山白的身上。
二人定睛一看,发现这是鲜红的披风后,不约而同的笑了。
***
海宴亭中,稷安帝身着玄色织金纱袍,斜倚沉香软席上,笑着扒石榴。这是去年的陈果,皮已经干了,上面爬满了黑的斑,看着像是蛮邑的一种红毛黑斑鸟。
上京城内曾经有一位瞎了眼的贵胄就喜欢养这种鸟,这种鸟邪乎的很,总是在夜里倒挂在别人家的窗户上,红着眼睛,比夜猫子还要骇人。
殷宣威对兴师动众大办春日宴的兴致其实不高,但是朝中的百官吵着要办,他被这群人哄着点了头,本打算在宫里腾个地儿随便折腾一下算了,毕竟这两年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实在是没闲钱。
但是那些个老不死的硬骨头非说去年逢大旱,今年又取消了祭天大典,必须得挑个风水宝地,求天神降下福泽,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百姓安乐。
办!顶着东平关送来的一封封战报,春日宴还是大张旗鼓地办了。
殷宣威近来服用“仙丹”,总是觉得没劲儿,他的精神不佳,诸多繁琐的流程便省了。
朝中百官分坐在海宴亭外,郑坚为此宴会赐名“春庭雅集”。
春庭河畔,群贤毕至,风流雅客云集,其中还有不少云游在外的道人。
杜卫是个武将,这种场合他虽然坐的靠前,可是毕竟肚子里没有墨水,也没敢吭声。杜长空来了之后,他挺直了腰板,让杜长空坐在他的身后,给他当“参考书目”。
见文武百官都到齐了,逯无虚上前道:“陛下,各位大人都到了,您看今个儿咱玩点什么?”
殷宣威稍稍来了点兴致,但也不高,他盯着鬓角道:“诸位爱卿,朕久居宫中,许久没热闹热闹了。今日相国在场,朕便可以偷会儿闲,不用出点子了。宴龛啊,你来说说玩什么。”
“谢陛下。”照宴龛起身示礼道:“诸卿且看,这曲水九转暗合洛书之数。不如,先来这‘流觞飞花’,诸位以为如何啊?”
河面漂浮着新折的桃枝,细看原是暗藏竹制水渠,清冽酒泉自白玉龙首汩汩涌出。此景若是不对诗,当真是有些不懂风雅了。
众人抚掌道:“甚好。相国请。”
照宴龛将鎏金羽觞递给了在一旁侯着的逯无虚,逯无虚挥动麈尾,指间的犀角杯映着天边的烈阳。
鎏金羽觞载着琥珀酒在曲水中流转,停在了御史大夫郑坚面前。
郑坚起身示礼,拈须笑道:“前有兰亭诗会,今有春庭雅集,善哉妙也。‘春城无处不飞花’[1],既然让臣来开这个头,那我便选一个‘醒’字。不过,臣提议,今日这飞花令的规矩可以稍稍简单些,只要句中含有这个‘醒’字便可。”
他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因为考虑到在场有很多武将。春日宴最重要的是让各位享受其中,没有必要为了几句诗词驳了诸位大人的面子。若是寻常的诗会,那便要咬文嚼字了。
郑坚长声道:“臣先来。便念这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2]。”
话音刚落,案头墨迹未干,张公公已将诗笺系在柳枝梢头。
鎏金羽觞载着琥珀酒在曲水中流转了又转,这次停在了平阳太守席力阳面前,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摸着大腹,恰巧刚吃过寒食,便笑道:“寒食后,酒醒却咨嗟[3]。”
众人联想到他今日在平阳闹出的那些事,不由自主地笑道:“甚妙,甚妙。”
武官列坐于河湾处,气派十足,银甲映着树枝上的杏花,格外清亮。
羽觞流至杜卫案前,虬髯老将以刀尖挑酒一饮而尽。他回头,将竹笺让给了身后的杜长空。
杜长空笑着陪了一杯酒,用提笔在梨花笺上写下一句诗句,念道:“困醉不知醒,欹枕卧江流[4]。”
“好!”柳夜明起身赞叹,转身又给诸位大人敬了一杯酒,笑着奉承道,“诸位大人引经据典,可谓是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老臣是个俗人,吟诗作赋样样不精,哈哈,憾也憾也。今日宴会,诸位名士,诸位才子,不妨一展文采,让老臣开开眼罢!”
柳夜明的意思是,想看诸位才子佳人于宴席上斗诗,一展才学。
枪打出头鸟,此等百官宴,谁也不想锋芒毕露,落入众矢之的,于是各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羽觞,生怕那羽觞流到自个儿跟前。
眼见着那羽觞在照山白的面前停住了,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照山白在走神。他偏着头,看向宴席上的一个人。
那人着墨绛色菱纹锦,玄色深衣,黑中扬赤,腰佩水苍玉,头戴獬豸冠,正随意地坐在鹿皮褥上,饮美酒,观天阙。
法天象水,水能鉴物。御史台整改后,人人都穿上了玄色官服,照山白也是穿了一身黑。他端坐在那儿,心思全在另一个人身上。
像丢了魂儿。
柳夜明提醒道:“中丞大人,你再不接,这羽觞可要跑喽!”
“抱歉。”照山白回过神,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又自罚了一杯,道:“作诗要看心镜,适才出了神,尚未想好。不过此处风景娟丽,我倒是想到了一句,‘醒看墨松倚闲云,不知明镜映霜台。”
“出口成诗啊!”柳夜明笑着举杯,他复述了一遍,“这句好,张公公,你可要记好了。”
众人侧目,见柳枝上挂上了:“醒看墨松倚闲云,不知明镜映霜台。”
照宴龛的脸上本是多了几分笑意,见柳夜明再此颐指气使,他的脸上又只剩了冷漠。
照山白谦和道:“即兴而作,不入风流。柳大人过誉了,山白愧不敢当。”
照山白回座后,偏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颇具风情,只落在照山白的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眼,好似让人摸不着的轻羽,摸不着,看着还心痒。
鎏金羽觞载着琥珀酒在曲水中继续流转,这次不管是同在谁面前,压力都不小。
这次羽觞停在了女飨狄春香的面前。众人见她示礼后莞尔一笑,顿时失了刚才的兴致。
宴席上鸦雀无声,只有流水孜孜不倦地冲打着鹅卵石,像是在奏乐。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苦菊下毒之事与她有关,狄春香上月便出了诏狱,还复了原职,说到底还是背后有狄氏撑着。
“饺子案”给杜氏、照氏、狄氏、陆氏都抹了黑,宴会上百官不待见她,也是合情合理。
狄春香隐匿了笑意,垂眸道:“臣女不才,不懂诗书,也不胜酒力,已经醉了。”
柳夜明见诸位沉默不语,他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太仆狄大人,刻意地迈过石阶,上前道:“女飨大人,我听闻你七岁通《女诫》,九岁晓《诗经》,实乃奇女啊!你且随意作,自会有人能对的上。”
狄春香再次行礼,她低眸看着酒杯中倒影出的胭脂,思索了片刻,低声道:“残雀伤春胭脂色,半仰朱墙半醒生。”
柳夜明依旧是没头没尾地吹捧了几句,张公公紧接着写好了诗笺,系在了柳枝梢头。
文武百官渐渐没了兴致,他们各自肚子里憋着一些馊主意,就是没人敢先发牢骚。
这时,宴席上突然蹿出一只肥鼠,径直往照宴龛的怀里扑,把人吓得瞪目结舌,冷汗湿襟。
众人大惊失色之际,一人拎着酒壶,踩着满地的落花,晃悠悠地走到了宴席中央。
“世人皆醉我独醒,我笑你们这些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人人都喝不过我!”
那人看着是醉了,酩汀大醉,稷安帝在前头坐着,他也敢不顾规矩礼仪,像个醉鬼一样在席间一边大笑一边走。
路过照山白身侧时,那人微微颔首,眨了一只眼。
第33章 醉客赋诗
众人打量着桓秋宁,明明是一身威严又简洁的官服,可玄中挑赤,穿在这个人的身上,飘逸的宽博长衫上好似带了点辣,相当灼眼睛。
桓秋宁捏着白玉杯,翘头履上挑着落英,他仰头将漆纱笼冠扔在了一边,醉笑着胡言乱语道:“应是良辰好景虚设[1],一叶障目,大醉不醒啊!”
这人柳夜明不熟,他稍稍退后,坐回了座位上,打量着周围人的表情。纵使桓秋宁在宴席上大放厥词,目无礼数,文武百官只能露出鄙夷的神情,却不能出言指责。毕竟,“天”还在上头坐着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人的身份特殊,且不论近些年大徵境内男风盛行,有不少娈宠都是凭借美色谋得了高官,毕竟前有汉衰帝为了董贤“割袍断袖”,后有康政帝为了狄秀“万里求珠”,众人不得不对桓秋宁,心存忌惮。
稷安帝适才困意正浓,他恍若大梦初醒,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他抬了抬手指,赏了逯无虚一个眼神。
逯无虚猫着腰,上前道:“墨大人,陛下赐了您一杯上好的玉露酒,请您上来喝。”
桓秋宁仍旧一副酩酊大醉的浪荡样儿,他左歪右倒地走着,到了御前,他晃了晃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墨蝶谢过陛下。”
殷宣威抬眸打量着他,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窥探这人的肚子里到底存了些什么坏水。早春的风并不温柔,殷宣威见他穿的单薄,便赐了他一件金丝大袖袍,让他坐到后宫妃嫔的芙蓉座旁。
桓秋宁的脸上晕着红霞,他抱着稷安帝赏赐的金丝袍,抬着眼皮,轻声道:“谢陛下恩典。臣不敢,凌王殿下正挨家挨户地找臣呢,臣若是坐了上座,凌王定会抽了臣的筋,扒了臣的皮,让臣生不如死。求陛下留臣一命。”
殷宣威的神色复杂,温谦中夹杂着冷鸷,他问道:“凌王为何找你啊?”
桓秋宁抿嘴一笑,将白玉杯中的温酒一饮而尽,回应道:“因为臣除夕夜在广和楼看了一出戏,凌王殿下以为是臣故弄玄虚,可是臣不过是在街市上随便请了一位技师,演了一出皮影戏,仅此而已。”
殷宣威继续问道:“是何出戏?”
桓秋宁偏过头,看向逯无虚,他咬字温柔,语气真切道:“回陛下,讲的是一位公公调戏宫中妃子的故事。”
殷宣威听罢,也将目光投在了逯无虚的身上。
逯无虚瞧着桓秋宁额间的花钿,越瞧心里就越乱。见殷宣威注视着他,逯无虚咀嚼着口中的苦涩,躬身低头,上前道:“陛下,民间的传言越发荒诞了。宫里所有的公公奴家都盯得死死的,定是哪个不怕死的下贱货色,为了抹黑咱家,以讹传讹。”
桓秋宁低声轻笑,狗急了真会咬人。会咬人说明是条有用的狗,也不枉他费尽心思才探清楚这人的劣性。
身后声响簌簌,来人踩着春水,脚步散漫。
不知此人从哪位道长手中抢了个拂尘,毛都快被他给薅光了。
殷玉只身一人跨过曲水,口气不善道:“本王记得那出戏分明讲的是杀妻杀子,丧尽天良的故事。”
来者不善。众人见状心觉不妙,连忙起身示礼道:“见过凌王殿下。”
“看来是本王来晚了。”殷玉踩着酒壶,将手中的拂尘甩到了曲水上,拦羽觞,取玉露,不饮却笑,将酒倒在了地上。他道:“父王好雅致,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今日明明是您死去的皇子的祭日啊。”
殷宣威的面色沉重,帝王的威严犹如滔天巨浪,把在坐的文武百官压的大气不敢多喘。
殷玉对殷宣威一向没有敬重,只有鄙夷,他径直走到御前,抬靴踩着金玉案,笑道:“今日就算是不祭奠旧人,至少也得祭天吧。”
“逆子!”殷宣威怒视着他,怒喝道:“朕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你若是再这般得寸进尺。”
殷宣威抬起的手被殷玉拦住,从前扇在殷玉脸上的手掌变成了紧握的拳,狠狠地锤在了金玉案上。殷玉不依不饶道:“虎毒还不食子呢。怎么,您想绝后啊?”
席间鸦雀无声,这时谁敢出头,谁就是在玩命。
桓秋宁这会也不醉了,他敲了敲手中的酒杯,单挑了一边眉,笑道:“凌王殿下好本事,真是令臣刮目相看。瞧着这空山玉竟然能在人手心迸裂,若是没有十年的童子功,怕是真的很难做到吧。”
殷玉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攥裂了案上的雕刻成龙的空山玉。他出了冷汗,风一吹浑身凉意,眼底的红退了下去,成了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回首冷笑,抬眼看着桓秋宁,“本王没找人弄死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觥筹交错,百官之宴,多好啊,可本王今天就想见点儿血。”
宴席上数人同时起身示礼,道:“殿下,请三思。”
“有意思。”殷玉将裂碎的空山玉扔在身后,他一边擦着掌心的血,一边轻步走向了桓秋宁。拂尘扫过桓秋宁的侧脸,殷玉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张皮是你的保命符么?看来还是你有本事,能让这些个鼠辈,成了你的脚下石。”
桓秋宁谦和道:“臣不过是只哄人开心的‘玄鸟’,殿下真会折煞臣。”
“玄鸟。”殷玉转着手中的拂尘,他一向享受拿捏别人心思的愉悦,可是眼前这个人,让他有点捉摸不透。
有一种直觉告诉殷玉,这个人是他的同类,他能嗅出这个人骨子里的狠味儿,也能察觉到桓秋宁在透过一些眼神,一些话语,从他的身上获取着某些东西。
这边正热闹着,宴席上又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是羽林中郎将郑卿远,这人不好好地在春庭河畔守着,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沾了一身血腥子味,冷甲上印着干血,脸上还有划痕。
郑卿远没来得及卸甲,便带人冲上了宴席,他带来了一位濒死的将士。郑卿远是个急性子,沉不住气,他这般心急口快之人,在郑氏和虞氏中是很少见的。
他单膝跪地,寒声道:“陛下,臣有事要奏。萧慎西部的蒙尔哈部同时向纵锦关、西陇关发兵,红缨将军已经带领天州守备军和虞家军,守在了大徵西北部的边境,绝不会让蒙尔哈部的铁骑踏过边境线。”
后半句话,他自己说着都心虚。
去年天州大旱,百姓的庄稼大多颗粒无收,北部的粮仓被杜氏和陆氏控制着,虞红缨多次上书求粮,到头来求得的都是些没用的绸缎。就是马革裹尸,也用不上这种光滑亮眼的琅苏锦啊。
郑卿远继续道:“只是,红缨将军守得了天州但是够不到常边郡。纵锦关的位置特殊,西临长常边郡,东临临边郡,南部就是纵锦山。过了纵锦山,便是上京。纵锦关虽然有常边郡的守备军守着,可是军无主将,便不成军,臣请命去纵锦关,守常边郡!”
殷宣威面色一沉。先是东平关失守,干越的边城告危,紧接着萧慎的蒙尔哈部突袭纵锦关,西陇关,大徵的北部边境线漫长,萧慎想从东边西边各开一个口子,两面夹击,中间便是离上京最近的常边郡和临边郡。
康政帝在位的时候,大徵与萧慎交好,边郡也太平了一段时间。稷安帝上位后,大徵西部的蛮邑的胡人隔着久寒山脉也要闯入夏豫和天州,并且带来了很多蛮邑的邪术,搅得夏豫和天州人心惶惶。因此,稷安帝封锁了大徵通往蛮邑的通道,这样一来,蛮邑的胡人便往北走到萧慎,再入大徵。迫不得已,稷安帝便一锁再锁,把萧慎通往大徵的通道也给封了。
萧慎地域极北,冬日草原变荒原,他们缺衣少食,早些年需要依靠大徵的粮食和衣物才能过冬。稷安帝封锁萧慎与大徵的货物通道后,萧慎三大部族的可汗联手,向稷安帝遣送了一封结盟书,意在提醒大徵不要忘了与萧慎的盟约。无奈的是,这些年大徵的天灾人祸不断,境内百姓本就衣不蔽体,食不饱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粮食供给萧慎。
自打稷安帝驳回了萧慎的结盟书后,萧慎的三大部族便时常侵犯大徵的边境,求不来就抢,抢不过就打,从此往后,边境每逢冬季,便没有安稳日子了。
郑卿远不仅要兵权,还要钱和粮。杜卫一听,临边郡的杜家军也饿着呢,人人都眼馋北部的粮仓,可是那哪是北部粮仓啊,那根本就是一座又一座干瘪的麻布袋子堆成的荒山。
杜长空看了一眼杜卫,杜卫点了点桌案,让他老实待着。杜卫出列道:“陛下,老臣认为,东平关的状况,要比西陇关危险很多。萧慎的三大部族,唯有东部的弘吉克部的兵力能与大徵的军队一较高下,至于西部的蒙尔哈部,北部的利戈部,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的兵没有经过训练的兵,就是一群散沙。但是东部的弘吉克部,掌握着萧慎大部分的粮草,可汗蒙谚更是萧慎族人求天神选出的救世的王,在他的统领下,弘吉克部的铁骑才能破了东平关。所以老臣认为,应当先开放北部粮仓,支援干越,夺回边城。”
郑卿远反驳道:“杜大人身居高位,应当知道带兵作战,最忌讳的便是轻敌。弘吉克部的铁骑确实凶猛,但是蒙尔哈部与利戈部两部联手,实力更是不容小觑。万不可顾此失彼,萧慎已经在东边撕开了一个口子,若是在西边也撕破一个关口,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杜卫知道郑卿远这话说的在理,但是虞红缨掌管的天州与郑氏掌管的常边郡接壤,他不能让这两氏在大徵的西部当霸王。他沉思了片刻,转头对殷玉道:“不知凌王殿下,以为如何?”
凌王适才与桓秋宁大眼瞪小眼,听到杜卫问他,这才回神,搁杯轻叹道:“世事难料啊。诸位将军,大人莫急啊,本王是个闲人,不懂得兵法谋略,可是本王知道东平关已经失守了,那儿的百姓正置身于水火之中,若是不救,是不是有点丧尽天良了?”
郑卿远听罢,给身后奄奄一息地将士让出了位置,对殷宣威道:“陛下请看,军中将士为了硬拖着这口气也要把口信穿回来,天州也等不得了!”
听到“口信”二字,杜卫舒展了眉,问道:“郑将军不知‘口信’实乃空口无凭,咱们得凭借白纸黑字说话呀。若是他是萧慎派来的细作,我们又听信了谗言,那东平关不就完了吗?”
郑卿远厉声反驳道:“怎会有假,这是我母亲培养的亲信,怎会拿家国大事当儿戏!杜大人这般替东平关着想,莫非是怕火烧到临边郡,烧了贵氏的祖宅?”
郑坚心觉不好,若是再让此子继续闹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他出列,先向稷安帝请罪,向杜卫陪了不是,后指责郑卿远道:“岂敢无礼,这是太尉大人,你怎可用这般语气与他争辩?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平日里的家教礼法,你全都忘了吗?”
郑卿远偏执道:“父亲,我只不过是把心中所想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我无愧于心。干越百姓的命是命,天州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这话一出,宴席上起了一阵大骚动。太仆狄冬轲出列道:“陛下,双云郡地处偏南,去年又逢清江水患,新苗丧就苗,今年怕是也没有好收成。臣替双云郡的百姓求圣恩,救民生与疾苦啊。”
平日里在朝堂上寡言少语的寒门子弟陶思逢也站了出来,低声道:“陛下,清江的浪不只吞了双云郡的庄稼,还有江北郡。江北郡本就人丁稀少,水患无情,眼下,江北郡已经无人问津了。”
江北郡的位置实在是偏远,跨过清江,便到了旌梁的地界。好在旌梁的皇室荼氏不喜征伐,安守一方,不然就是旌梁夜袭江北郡,把江北郡给守了,估计都无人在意。
新上任的典客席滇道:“陛下,临豫郡年丰干旱与鼠疫……”
照宴龛起身道:“陛下,晋州与干越相邻,情况亦不乐观……”
“陛下,请您三思啊……”
“……”
说辞无非是那些,说白了就是换个地名,以当地的百姓疾苦为借口,要兵、要钱、要粮。
柳夜明瞧着诸位大人都说的差不多了,他出列,道:“诸位大人喝杯茶,润润嗓子。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不仅诸位大人心急,陛下更是心急如焚啊。陛下,您可千万别急坏了身子,臣等定会广思进言,替您分忧解难。”
文武百官顺着柳夜明的视线往上看,那位“心急如焚”的帝王,竟然枕着檀香木,睡着了。
第34章 两壶小酒
山门半掩,屋檐上的铜铃咽风。城北的梨花染白了半片天空,犹如雪染枝头。
桓秋宁到城北梨花庵的时候,逯无虚带来的人围在院外,他坐在屋内,等的快睡着了。
桓秋宁轻掠到屋内,他坐在逯无虚的对面,敲了敲木桌,低声道:“逯大人,你这样好睡,我真不忍心打搅你的梦境啊。”
灰蝶掠过香炉,衔走半缕未燃尽的檀烟之时,逯无虚从睡意中清醒,他惊觉自己失了态,不走心地赔礼道:“奴家几夜未寐,实在是困倦难忍,墨大人见笑了。”
桓秋宁笑意未减,他心道:“檀香中放了这么多催眠药,你要是不睡上个一钟头,铜鸟堂的冶毒门可真得以死谢罪了。”
虽然逯无虚对桓秋宁一向冷眼相视,但是桓秋宁还是给他留了点面子。同为生不由己的沦落人,他还没到需要用贬低别人来满足自己荒芜内心的地步。
更何况,这个人对他有用。
桓秋宁单手托腮,漫不经心道:“说吧逯大人,千辛万苦地托人让我到这儿来,所为何事?”
逯无虚见他假惺惺地发问,也没绕弯子,他先道谢,示礼道:“平阳之事,若非墨大人手下留情,逯毅早已身死当夜,奴家欠墨大人一份恩情,定当衔草结环,永生不忘。”
他刚要跪,桓秋宁便抬脚将木凳踢在他腿前,让他跪不下去。桓秋宁道:“人的一生说漫长太漫长,说短暂也就不过一瞬。逯大人是明白人,咱们有话就直说。”
桓秋宁抬手抹去眉间脂粉,露出了形如火焰的红色胎记,抬眸道:“逯大人,你应当知道我是谁了吧。在栖静阁内我已经向逯毅挑明了我的身份,够诚意吧?嗯?”
“……诚意?”逯无虚似笑非笑,“若非墨大人,不,应当是桓公子。如果不是您对咱家的兄长使了奸伎,给他下了套,又把逯氏这些年在平阳私养死士一事揭露出来,逯氏何至于此。‘诚意’二字太重,咱家担待不起啊。”
桓秋宁抬指弹了弹香烟,挑眉道:“与虎谋皮,你想毫发无损,有点可笑了吧。”
“桓公子教训的是,咱家受教了。”逯无虚作揖道。他带来的人都是聋子,适才桓秋宁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这几个人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防人之心不可无,桓秋宁还是偏过头,冲远处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探探附近到底有没有藏了逯无虚的人。
逯无虚习惯了低声下气,他依旧猫着腰道:“桓公子千方百计的设下这个局,费尽心思用逯毅来套咱家入局,应该不只是为了让咱家请您喝杯茶这么简单吧。既然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想让咱家做些什么,还请桓公子明示。”
“逯大人明察秋毫,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桓秋宁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眉目中的笑意冰冷,“你觉得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最想要得到点什么呢?”
逯无虚并非不知道桓秋宁想查什么,只是事关脖子上的脑袋,他可不敢多说。
逯无虚腔调恭维道:“承恩三年那场血案实在是骇人,咱家至今不敢仔细回想,生怕惹上梦魇。不过咱家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桓公子想查,咱家自然是会帮你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看您具体想查什么了?”
桓秋宁道:“真相。”
逯无虚眉头紧皱,他吸了一口冷气,而后摘下了拇指上的金戒指,放到了木桌上。他道:“这是御赐之物,择日桓公子带着它到宫里来,咱家带您到没人的地方转转,赏赏梅花,见见宫里的春雀,说不准这事儿啊它就能想起来了。”
“好啊。”桓秋宁扫了一眼金戒指,“就看逯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儿了。”
逯无虚道:“只要桓公子有空,咱家随时奉陪。”
“咱家冒险出宫,不宜久留。宫里还有事儿,今个儿咱家就不陪公子把这茶喝完了。”逯无虚的眉头颤了颤,道,“说来那日咱家见了照大人,寒暄了几句,没想到照大人竟然真的愿意把信儿捎给您,可见传闻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啊。”
“那是自然。毕竟是同床共枕的情谊,能差到哪儿去呢。”桓秋宁慢悠悠地转着茶杯,伸手道,“逯大人慢走。”
逯无虚走后,桓秋宁的面色沉了下来。
逯无虚出宫到城外是铜鸟堂的消息,并非是照山白给他传的信,适才桓秋宁没有戳破,是因为他不确定逯无虚是不是在诈他。
照山白到底在藏什么?
桓秋宁思索到,平阳匪患一事,他与照山白联手端了逯毅的老窝,逯无虚虽然表面上惺惺作态,心底肯定把他们二人恨透了。
逯无虚让照山白给桓秋宁送话,便是认定他们之间一定有点什么,既然他这么想,桓秋宁就陪他演下去。
那这枚金戒指又是作何指引呢?
暮鼓催发,晚云低垂。桓秋宁倚着窗台看斜晖漫过花枝,远处梵铃清响,近处檀香萦绕。
桓秋宁一转头,偏偏就看见所思所想之人站在了不远处的梨树下。烟青苔色的云雾染上了衣角,照山白抬手时拍去了身上的落花。
他看着那位如白鹤一般清风霁月的少年,看得出了神。
桓秋宁在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曾几何时,他也曾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照山白的名字,不过仅有只言片语,大多是称赞与仰慕。
他在国子监读书时,一向把这种先生与长辈口中的优等生从自己交友的范围内踢出去,毕竟他本人就浪荡的没个正形儿。
桓秋宁望向照山白,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以最厌恶的方式接近一个人,与那人纠缠不清。还真就是白纸染了浊墨,一切都分不清了。
桓秋宁回过神,他靠在窗边,打了个响指,道:“照山白,回头!”
照山白的身形一顿,竟然真的回了头,只是他仍站在原地,并没有要跟桓秋宁打招呼的意思。于是,桓秋宁只好自己跑过去了。
在满春楼里学的本事不能白学,桓秋宁从歪七扭八的树枝下钻过去,他走到照山白身侧,热情道:“几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歪,你好冷漠啊,我看你见到你们家那位斗鸡眼的仆从都比见了我亲,寒心啊。”
照山白见屋内飘着香烟,侃侃谔谔地问道:“你在此处做什么?”
“老套。”桓秋宁靠在梨树上,抱着胳膊道:“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照山白,你这么下去,是交不到朋友的,更别提牢牢锁住小娘子的心了。人人都说你‘敏而好学’,你怎么不问问我,让我教你啊?”
照山白听罢,神色中飘过几分无语,但他仍然友好地道:“我方才在昭玄寺外看见了凌王府的人。”
桓秋宁闻言,哀嚎道:“阴魂不散啊!走吧走吧,可千万不能让凌王府的人给逮着了!我多躲上几日,说不定那位凶神恶煞的凌王就能把我给忘了。”
照山白转头看向桓秋宁,此人分明没有丝毫惧怕,他直言道:“你若是平日里少装神弄鬼些,他也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此言差矣。”桓秋宁反驳道,“我不犯人,人未必不会犯我。这世道吃人,与人争斗,斗个你死我活,轰轰烈烈地死,总比当那待宰的羔羊,被人扒皮抽筋,上烤架活活烤死要好吧。”
照山白注视着他:“……”
“生命诚可贵,岂能戏言?”照山白极其认真道,“天色已黑,今日城外祸事不少,早些进城吧。”
桓秋宁给照山白让出路,恭恭敬敬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好走不送。
照山白驻足,回首道:“你在等什么?”
桓秋宁把刚从腰间取出的铜鸟令藏在背后,略微吃惊道:“噫。莫非你是在等我,想让我与你一同进城?”
桓秋宁面上淡定,腹诽道:一向生人勿近、性情冷淡的丞公子照山白居然也会等人?他莫非是猜到了我刚才见了逯无虚,想套我的话?
桓秋宁决定先将他一军,跟上前问道:“照山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照山白直言不讳道:“是。”
他这么回答,桓秋宁反而没法继续往下问了,他总不能把自己跟踪逯无虚的事儿,不打自招吧。桓秋宁心想,得先找个办法把照山白甩开,毕竟今夜可是要潜入他家,翻箱倒柜呢。
桓秋宁心生一计,他吵着闹着要去酒肆喝酒,到了酒肆给老板娘眨了个眼,拎了两壶桑落酒就往走。
他人刚出了酒肆,老板娘便骂了出来:“内个混小子嘞,整日在老娘这里赊账,马上要给老娘喝成穷鬼惹!”
桓秋宁从衣袖中摸出了个干瘪的荷包,眯着一只眼掏了半天,只摸出了两枚五铢钱。穷,实在是太穷了。
桓秋宁揽着照山白,拍了拍荷包,惆怅道:“大娘,你这泸州的口音也不正宗啊。俩个铜板两壶酒,剩下的钱算我朋友账上。”
“谁是内大娘嘞,客官们都喊老娘叫‘姐姐’,就你嘴又馋,还最不懂事。”老板娘眼角的笑纹未动,盘在发尾的发髻中插了一根蛇血簪,媚骨自生。
照山白没有驳了桓秋宁的面子,他给老板娘留了十两银子,又要了两壶“秋露白”。
老板娘浓妆艳抹,她卷起衣袖,露出了小臂上的刺青。红珊瑚耳坠在她的脸侧荡啊荡,她扭着腰走出酒肆,掂了掂手中的银两,对照山白温柔道:“公子,你那位将军朋友今日怎么不来九歌这儿喝酒了?是九歌这里的酒留不住人了么?”
桓秋宁扁了扁嘴,他勾着照山白的肩膀,揶揄道:“呵。对他就能好好说话,姐姐,你长得挺美,怎么待人竟有两副面孔,而且眼神也不太好。”
老板娘赏了桓秋宁一个圆滑的白眼,她反手将帕子往照山白的身前扔,被桓秋宁抬手拦住了。
这人照山白认识。郑卿远好酒,秦舫酒肆又是上京内出了名的酒馆,老板娘秦九歌更是酿的一手好酒,她酿的酒里最出名的是“清若空”,酒质清澈,酒香清淡,也不浓烈,在喜好烈酒的北方城郡中廖若晨星。
不过考虑到桓秋宁的喜好不一定清淡,照山白还是拎了两壶酒肆内多数客官都会点的“秋露白”。
照山白手里拎着酒壶,不便示礼,他直言道:“姑娘等的人最近有要事处理,酒是好酒,他常夸赞。山白言至于此,告辞。”
桓秋宁心道:“原来照山白也会应付姑娘啊,人不可貌相,我果然还是没有看透他。”
时隔一个月,桓秋宁终于不用翻墙,而是能光明正大地跟着照山白走近照府了。
实在是可喜可贺。他一高兴,便将那两壶桑落酒喝了个精光,以至于他半夜钻照宴龛床底,在密室中见到照山白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第35章 酒后误言
地下暗道里的霉味混着铜锈气直冲鼻腔,桓秋宁用袖口掩住口鼻,侧目看向火折子在墙壁上映出的斑驳的裂痕。
这密室有些年头了,墙皮都快老掉了。
酒劲儿正上头,桓秋宁的半醉未醉,他晃晃悠悠地走着,脑海里浮过适才在竹林中与照山白月下对饮的场景。
——照山白一袭鸦青色长衫,衣摆上沾着着夜露,身后竹枝簌簌。
桓秋宁以为照山白是个一杯倒,顶多也就能撑三杯,没想到他喝了一壶秋露白,还能再饮半壶桑落。
而且这个人喝了酒,一点也不上脸,桓秋宁本想等他喝醉了套两句话,结果他根本就喝不醉!
桓秋宁跟照山白熬了好一会,终于等到他抬不动眼皮,进了与君阁休息。哄走了公子哥,桓秋宁才能安心地钻密道,办正事。
再次站在密室里的铜门面前,桓秋宁注视着铜门上的人名,拿出了手帕里的金戒指。
烛光中,桓秋宁仔细地观察着戒指。这个戒指乍眼一看没什么特别,外边刻着蟒蛇图腾,没什么文字,也没有机关。
直到桓秋宁把金戒指擦干净后戴在拇指上,这才发现了端倪。
金戒指的指环内刻有暗纹,桓秋宁的指尖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他摸出了上面的图案——是龙。
一个太监,竟然在自己的戒指上雕刻龙纹,逯无虚想要的可不止是护住逯氏这么简单,他想要的东西远远超过了别人对他野心的估量。
想到此处,桓秋宁觉得自己的身份会被逯无虚好好地藏起来,直到他的价值被彻底榨干为止。
抬头看着铜门上的地图与人名,他在想——莫非照宴龛想要的,也是够上那九重阙?
桓秋宁腹诽道:“殷宣威啊殷宣威,你自以为逯无虚和照宴龛是一夔一契,以为自己能扶大厦之将倾,你可曾料想到自己一定会死在身边人的手里。承恩三年,你把大徵唯一的解药,亲手碾碎了。”
突然,暗道里的墙壁响了两声。桓秋宁屏气凝神,心想该不会照宴龛在密室里藏了人?
他顺着暗道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到了那日进入照山白的藏书阁的墙壁前,用短刃在墙壁上撬开了一块土砖。
拇指上的金戒指在砖缝间幽幽发亮。
还真是藏了人。
桓秋宁透过缝隙,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晕染着醉意,像云雾笼上了弦月。长睫毛盖在眸子上,轻颤,如雨打白荷。
那位好不容易哄睡了的公子哥,此时就在这密道外。
冤家路窄!有的人走到哪儿都能遇见。思来想去,桓秋宁觉得他和照山白也算不上是冤家,顶多算是相看两相厌罢辽。
桓秋宁一如上次,从墙壁的机关处钻进了藏书阁,他没管身上的干灰,靠在墙边,偏过脸看着。
原来他的好酒量是装的。到底还是个没什么酒量的“小孩桌”。
照山白没什么反应,还是木这脸撞“南墙”。桓秋宁勾了勾嘴角,他抬手,把手挡在了照山白的额头与墙壁间。
这人是真喝醉了?还是在梦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不知道照府内有这间密室,如果知道的话,又知道多少呢?
桓秋宁这个人生性多疑,他抬手在照山白的眼前晃了晃,笑道:“照丞?照山白?小山白?真醉啦!看来你不是一杯倒,你是一壶倒啊。”
桓秋宁饶有兴致地反复试了几次,又晃了晃照山白的胳膊,手指间缠着他的鸦发。见照山白一直没反应,他这才断定此人是真的醉了,而且醉的不省人事。
照山白眼神空洞地注视着桓秋宁,像丢了魂儿一样。他突然转过头,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完全不顾平日里的礼仪和风度,转进了墙壁后的密道。
若不是桓秋宁及时的抓住了他的衣角,此人已经“以头抢地尔”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桓秋宁后退了两步,生怕这个醉鬼突然来个“投怀送抱”,他可应付不来,招架不住。
照山白好似很熟悉这个密室,他很快找到了刻有照氏列祖列宗的那面墙壁,蹲在墙壁前,用手指不停地蹭着一行小字。
照山白用手捂住的,正是照氏族谱上被划掉的那个名字。
桓秋宁问道:“这个划掉的名字,可是照琼?”
照山白用手帕爱惜地擦着那个名字,仿佛在温柔地抚摸一块墓碑。他点了点头,回答道:“是。”
桓秋宁蹲在照山白的身边,转头看着他问:“你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很好吗?传闻道相国府上有二子,一嫡一庶,势同水火,从小掐到大,照琼入国子监后,还刻意地避开你,这样也算关系很好吗?”
照山白眯着眼睛,揉了揉软乎乎的腮,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真是埙篪相和啊。
桓秋宁握住照山白的胳膊,让他面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要如实回答,莫要诓我。”
照山白皱着眉头,侧脸看向他,神情中带了点儿幽怨。
桓秋宁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虽是你不情我不愿,但也算是同床共枕过,相识月余,桓秋宁第一次看清照山白的脸。
长眉秀容,他的眼睛似杏仁又似荷瓣,浅色的瞳仁中氤氲着雾气,朦胧中有一种似蜻蜓点水般的浪荡。睫毛的阴影中藏着一颗浅褐色的痣,像误入月光中的一抹残影。他的鼻峰高挺,唇形也是极好看的,下巴上也有一颗小痣。
桓秋宁看着他那双云里雾里的眼睛,总觉得这人是要哭了,于是,桓秋宁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耳后,遂摸了摸。
照山白看着桓秋宁,嘴唇开开合合,平静道:“你的手好凉。”
……嘶。
桓秋宁吓得立刻缩回手,藏在背后,还不小心把他耳后流苏上的银铃也给带下来了。
银铃缠在了桓秋宁的袖子上,一直响个不停。
越藏越响,越响越藏!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做“贼心虚”一般的恐慌了,上次心跳这么快,还是在与君阁撩拨照山白那日。
“你?你没事往头发上带这么多铃铛做什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桓秋宁把银铃扯下来,塞到了照山白的手里,触电般往后闪退了一步。
照山白低头看着铃铛,认真道:“阿琼有眼疾,夜里总是看不清路,我带着铃铛,他跟着我,就不会走丢了。”
“照琼有眼疾?”桓秋宁自言自语道,“这倒是个新鲜消息。从前听闻旌梁有一种怪病,害了病的人如观音一般半阖眼,到了夜里还看不清东西。只是这种病一般是下生就带来的,而且无法根治。难道照琼的母亲,是旌梁人?”
“不是。”照山白反驳道,“阿琼的母亲是琅苏人,讲的一口标准的琅苏话。她的声音很好听,如黄莺一般。儿时我虽然不曾有幸见过她,但总能听见她的歌声。”
桓秋宁捏着下巴,他看向密道伸出的铜门,道:“从郢州向南过了清江就是琅苏,琅苏与旌梁相邻,说不准他母亲家族中就有旌梁人。照山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照府内有这个密道的?”
照山白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后转身往铜门的方向走去,他道:“阿琼死后,我看见有人把他的牌位带到了这里。”
桓秋宁继续问道:“拿着照琼牌位的人,是从什么地方下来的?”
照山白道:“祠堂。”
看来这个密道的出口不只有两个,很有可能通向照府中的很多个房间。桓秋宁思索着走到了铜门前,眼下最棘手的问题还是如何打开这扇铜门。
桓秋宁问道:“对于这位荼修宜,你知道多少?”
照山白摇了摇头,本是不置一词,可是看到铜门上的名字后,他好像又想起了点什么,道:“荼修宜的名字是荼梅,我阿姐说过,她此生后悔的事情之一便是没有早些认识荼修宜,没能在雨夜中替她撑一把伞。这位娘娘一生凄惨,死后又遭人诟病,实在是位可怜人。”
听到这里,桓秋宁心道:“那我是不是算得上她同病相怜?生前不受待见,死后还要遭人唾弃,这种滋味不只是他们二人尝过,桓氏一族几百好人都尝过。人已经死了,他们的身后名,只能任人践踏。我虽然还活着,但是对于这个‘死’字,领悟的却是极其彻底。”
桓秋宁对照山白道:“这世间的可怜人多的去了,若是人人你都要同情,那你怕是再也高兴不起来了。铜门机关上固定的铜砖是荼修宜,那么铜门后的秘密就一定跟她有关。我本来在怀疑是不是同为宫中妃嫔的照芙晴跟她有什么瓜葛,既然你说二人并未有过纠缠,想来荼修宜定然是与你们照氏的其他人有关系。”
照山白不语,他走向前,把刻有“照芙晴”名字的铜块拿了出来,放上了“殷玉”。
桓秋宁笑道:“我怎么就忘了,凌王可是荼修宜的儿子。既然放上了‘殷玉’,那是不是也得把‘殷宣威’放上去?”
照山白拿起刻着“殷宣威”的铜块,犹豫不决。最后,他放下了“殷宣威”,放上了照宴龛。
这一举动是桓秋宁没想到的,他以为照山白会先把照氏的人择干净。看来照山白知道的事情,不只是一丁半点的。毕竟他也是照府的嫡长子,未来可是要当家主的。
桓秋宁想起了在梨花庵,逯无虚留下的那句话。“赏赏梅花”想必就是为了让他注意到荼梅,“没人的地方”和“春雀”又是想引出什么呢?
桓秋宁转头,看到了锁着墙壁上的“承恩元年”,上次他没有仔细看,这回他又在密道的顶部看到了“承恩三年”。
两个时间节点,以荼修宜为中心的事件和人物,桓秋宁一时间想到了很多。
他走上前,把刻有“桓江城”的铜砖放进了机关的凹槽中,道:“承恩三年,整个大徵内最大的事无非就是桓氏灭门案,既然有了关键时间点有这一年,想必事涉桓家。”
照山白看着铜门上的名字,看得出了神。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了橘黄色的影子,他转头,问道:“你从边郡而来,家中可还有挂念你的人?”
面对照山白的突然发问,桓秋宁闭口不答,心道:“照山白你果然暗中调查过我。想来照氏在大徵境内的眼线不少啊,连铜鸟堂给我安的‘悲惨身世’都查出来了。查呗,你要是真能查出点什么,那可真就是见了鬼了!”
桓秋宁装作云淡风轻,摊手道:“当然没有。我的家中要是还有亲人,我肯定会厚着脸皮缠着他们的!我们家呢,算不上‘家族’,只是没什么存在感的无名小氏,家中人丁不过几个,皆已不在人世……反正,这张图上肯定是没有的啦!”
照山白垂下眼,略显失望。他咬了咬下唇,神色黯淡,就像是藏住了几句想问却没有张开口的话。
“机关上一共还有三个凹槽,咱们把这些人名交替着往里边放,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能把这个门给打开了。”桓秋宁拿起了刻着“逯无虚”名字的铜砖,“死太监,我看他不顺眼,先给他放上去‘鞭尸’!”
照山白听见这句话,似有似无的笑了一声。桓秋宁耳尖,他探出头,看向照山白,有点懵:“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一声?别吓我,这里头该不会真藏着人吧。”
照山白立刻收住了表情,抿嘴吹腮,摇了摇头。
看他也不像是会偷笑的人,说不定还会觉得“偷笑”这件事不合礼仪!
桓秋宁后退了一步,躲在照山白的身后,道:“这是你们府上的密室,要是出什么事你得先上。若是一般杀手我自然手起刀落,可里面要是个疯女人,我真应付不了。照宴龛一把老骨头了,他要是真在里头藏女人,我一定会让他遗臭万年!”
“松手。”照山白用两指夹住了桓秋宁的衣袖,回首道。
“酒劲过去了?别吧。再醉一会儿吧,小山白,哥哥还是比较喜欢你呆呆的样子。”桓秋宁伸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背。
冰冰凉凉。
桓秋宁皱眉:“自己的手这么凉,刚才还欠嫌我的手凉,你珩哥哥可是天生的小暖炉!”
坏啦。酒后误言!桓秋宁“啪啪”拍了拍自己的嘴,踮着脚尖走向了铜门。他正心虚着,生怕照山白把刚才那句话给听进去了,稀里糊涂地拿起了一块铜砖塞进了凹槽里。
然后,铜门开了。
桓秋宁:“……?!!!”
第36章 密室秘闻
门开之后,桓秋宁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有了要把门关上的冲动。
铜门之后,宛若阎罗的老宅,黯淡无光,蛛丝密布,腥臊烂臭,里边仿佛下一秒就能冲出几只凶神恶煞的怨鬼,生生把眼前人撕碎。
最奇怪的是,在破布和蛛丝地下居然隐约透着金色的亮光,像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看。
桓秋宁没想到照山白是个胆儿大的,他挡在桓秋宁的身前,抬脚迈进了密室。桓秋宁紧跟着他,前脚刚进去,后脚铜门就关上了。
奇怪!铜门那么沉,怎么就刚好等他们都进去就关上了,就好像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暗中操控一样。
细思极恐。
桓秋宁点着了手中的火折子,回头一看,正对上了一个烂臭的骷髅,它的眼珠子干在了骨头里,比恶鬼还要骇人。桓秋宁捂着嘴不出声,吓出了一身冷汗。
照山白用方巾捂住嘴,轻声道:“这些年照府中总是有离奇失踪的杂役,看来是误入此处后,被困于此出不去了。”
“不一定是误入此处,也可能是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被关到此处活活饿死了不是吗?果然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你们照府可真是‘卧虎藏龙’啊。”桓秋宁点燃了密室里的蜡烛,既然能点着,说明这个密室就一定有出口。
他抽出腰上的软剑,挑开了一件发烂发臭的旧衣裳,果不其然,下面藏着东西。
刚才那些金色发光的东西,不是眼睛,而是沉甸甸的金子。
破布下面盖着的不只有金银珠宝,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的宝贝,看起来像是别国送来的贡品。
桓秋宁戴上了黑色手套,他拎起了一件白瓷,翻过来一看,瓶底果然印着旌梁王室的印章。他又拎起了一件宝贝,这一翻,没想到瓷瓶里竟然“哗啦啦”地掉出了不少钱币——永安钱。
联想到十三之前查过的照府承恩三年至今的账单,这些年照宴龛从琅苏购进了大量的绸缎,而且还能对上账,这说明他在琅苏买绸缎用的很可能不是五铢钱而是永安钱。
大徵境内这些年私铸劣钱的情况只增不减,官商勾结,同流合污,致使大徵境内的永安钱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值钱。而旌梁五大州的铸币权由旌梁王室荼氏死死把控,市面上流通的永安钱较少。所以买一匹相同货色的琅苏绸缎,五铢钱要花五百钱,而永安钱只需要花两百钱。
这些年照府入账的钱跟走账的钱是对等的,可是买到的东西却多了很多很多,这种账御史台查的时候,很容易被表面上的对等所蒙蔽,毕竟也没人细查他到底是花的什么钱。
不过说到底,照宴龛是相国,照氏一族在官场上拉帮结对,结党营私,早已养成了自己的势力。只要稷安帝不细查照氏,也没人敢动他们。
而且琅苏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特殊之地。琅苏虽是大徵的国土,但是位于清江已南与琅苏接壤,琅苏中混杂着各国的商人,货币和商品交易复杂,在琅苏,什么钱都能用,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全看卖主愿不愿意做这个买卖。
桓秋宁整理着思绪,他发现了三个矛盾点:
一、私藏贡品是死罪,而且密室中大量的旌梁贡品,是从哪儿来的?
二、照宴龛在府上私藏了大量的永安钱,是为了买,还是为了卖?
三、琅苏是杜氏的老窝,照府为什么能在杜卫的眼皮子底下在琅苏用永安钱进行交易?
把一个个的珠子串起来,桓秋宁琢磨出了一种可能性:私藏贡品是死罪,销毁贡品一旦被发现,更是诛九族的大罪。所以照宴龛想悄默声地把东西送到琅苏,让府上的人混入各国的商人中,在琅苏以“假货”卖掉,换成永安钱。从而再用永安钱买昂贵的琅苏绸缎,送给各大世家做每年的新春贺礼。
这些贡品上印有琅苏王室的印章,别的地方没人敢买,只有在琅苏才能卖出去。
照宴龛绕了这么打一个弯子,就是为了处理贡品,那么这些贡品,又是哪儿来的呢?
照山白站在黯淡无光的珠宝中,脸色很差。这间密室里头藏着照氏一族所有的肮脏与腐物,照山白站在这些腥臭发霉的东西旁,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那一条条冰冷的家训。
他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盯了一会儿照山白的背影后,桓秋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桓秋宁温声道:“酒醒了?”
照山白沉声道:“我没醉。”
“什么?什么!!!别别别,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你别吓唬我,我胆子小。”桓秋宁不敢相信,不可置信,完全不信,他探头往前看,忐忑不安,心脏“嘭嘭嘭”地乱跳!
那些话若是让照山白给记住了,怕是要有大麻烦。也不只是麻烦,主要是怪丢脸的啊!
见照山白的脸上还泛着一点儿红,桓秋宁会心一笑,撩骚道:“装。没醉你脸红什么?”
照山白不理他,自顾自地道:“永安钱一案我并非全无所获,每逢庙会,昭玄寺外有寺集,会有小贩在周围卖香囊香包,陆府杂役手中的香囊不仅是寺中僧人所赠,大多是在附近的庙会上买的。我顺着这条线,查到三叔府上的婢女,曾经在寺集上卖过香囊。”
桓秋宁顿了顿,道:“这条线好查,你能查到,凌王和柳夜明也能查到,而且不一定比你晚。”
照山白眉间紧皱,道:“所以那日在昭玄寺,你问我可有所获之时,我未答。我以为我查到的你已经知道了,所以没说。”
他说这句话的功夫,桓秋宁已经查探完了密室里的机关。
铜鸟堂作为大徵境内最阴险的杀手组织,这些年不仅仅研究如何杀人于无形,而且把各大世家的机关术都研究了个遍。
在铜鸟堂的那三年,桓秋宁也算是学有所成,简单的机关对于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桓秋宁挽了个剑花,抬手斩断了虎头之间的冰蚕丝。
倏然,密室的四面墙壁上突然出现了四个一米宽的通道。照山白察觉后,他单手背剑,耸了耸肩道:“运气不错,还真让我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夸赞之词就不必了,哈哈,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
照山白没吭声,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好像有点生气。
桓秋宁立马跑过来,根本没顾及脚下的机关,差点被虎头绊倒。他笑嘻嘻道:“其实我刚才有在认真听的,你那日在昭玄寺,你听了我的话,如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对吗?”
此人真的是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放肆了!他可知自己若是这般同别人讲话,会有什么后果?照山白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醉意全无,这下可真是彻底地清醒了。
眼下密室中有四个出口,分别通向不同的密道,桓秋宁仔细地探查了一番,猜测这四个出口中有一个能够通向府外。
二人正纠结着该从哪一条密道出去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其中的一条密道里爬了出来!
“丞公子?讨厌鬼!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来人竟然是郑雨灵。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深更半夜出现在了照府的密道里,这传出去可不止是有损声誉这么简单!好在,这两个人并不会拿她大做文章。
桓秋宁见她浑身是泥巴,像个脏兮兮的小花猫,却还要用大小姐的语气使唤人,他笑道:“二对一,这次你毫无胜算!”
郑雨灵抱着胳膊,她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摔了下来,腿、胳膊、脸上有很多擦伤。听到桓秋宁这么说,她蓄着眼泪,委屈地哭了起来:“你要死啊!都到这般境地了,还要遇见你这个讨厌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长空哥哥不理我就算了,老天爷还要派你来取笑我,不活了!我不活啦——!”
桓秋宁抱腹哈哈大笑,“死吧死吧,没人拦你,是吧山白兄?”
照山白盯了桓秋宁一眼,好像在说:谁要跟你称兄道弟?不熟不熟,作死请不要带上我。
照山白将手帕缠在了手指上,这才走过去扶起了跪坐在地上哭的郑雨灵,温柔地问道:“可否告知,你是如何落入此处的吗?”
郑雨灵抹了抹眼泪,泪眼婆娑道:“我是从井里摔下来的,不知道哪个该死的人推了我一下!”
“井里?有人推你?噫。照府果真不是久居的好地方,多吓人啊,这不比半夜闹鬼还要骇人!”桓秋宁揶揄道,“不过好在你遇到了我们,因为我们一定会把你掉进这里的消息传出去,然后就会有人来救你啦!够义气吧?”
郑雨灵道:“为什么不是把我带出去?”
桓秋宁蹲下身,调皮道:“想得挺美啊小姑娘,哥哥我呢比较懒,不喜欢背人。你看旁边这位,像是愿意背你出去的人吗?”
照山白几乎是脱出而出,他温柔道:“我来背你吧。”
“……”桓秋宁置气,他凑上前,喋喋不休道:“礼教呢?‘不亲授’呢?你不是待人冰冷不讲情义嘛!”
“礼教是为了约束有心之人的欲望,而不约束君子。君子有所为,亦有所不为。”照山白认真道,“郑姑娘有伤在身,若是不救,才是犯过。”
桓秋宁努嘴,强词夺理道:“那若是有一天我受伤了,受了很重的伤,快要死了的那种伤。你愿意为了救我,放弃礼教与原则吗?你若是要说‘不’,我可就要说你是伪君子啦!”
照山白的忍耐力实属惊人,他依旧平静道:“你若是能安守本分,没人能伤的了你。”
桓秋宁在心里愤愤道:回答了等于没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照山白就是一个只会敷衍人的“伪君子”!
“安守本分”这个词意味深长啊,桓秋宁抓了抓耳朵,这话他听着实在是耳熟。
桓秋宁举着蜡烛,在四条密道的入口处分别试了试,找到了一条透风最明显的密道,回首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先去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