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去,人就没回来。
第37章 引蛇出洞
半晌,密室内静默无言。
突然,铜门外传来了刀刃摩擦铜铁的声音,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声音持续了很久,蜡烛将要燃尽之时,照山白捧着微弱的烛火,看向了其中一条密道。
桓秋宁离开已经有一会儿了。他刚进密道的时候不停地抱怨密道里一股烂臭味,让他恶心的想吐。
郑雨灵听着心烦意乱,让他不要大吵大叫,可是过了一会儿,却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
一处少了人,另一处又来了人。
“如果觉得害怕,可以捂住眼睛,我会保护你的。”照山白把郑雨灵护在身后,递给了她自己的干净的袖袍。
他转过身,看向缓缓打开的铜门。
照山白想过来人可能是逃出去又返回的桓秋宁,可能是误入密道的杂役,也可能是凌王安插在照府的眼线,却没想到来人竟然是郑卿远。
郑卿远用长枪挑开了缠绕在铜门上的蛛丝,“山白,雨灵!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一夜之间,怎么能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照山白见郑卿远跨步到他的身后,背起了郑雨灵,他稍稍宽心,连忙跑出了密室。
他担心铜门先上次一样悄无声息的关上。然而,他出去后,铜门岿然不动,如一面灰冷的墙壁。
果然有人在暗中操控。
今夜照府地下的密道里,到底藏了多少人?
一开始关上的铜门,郑卿远出现之前断断续续的摩擦声,以及消失不见的桓秋宁……谜团太多了,他一时间理不清楚。
照山白神色僵硬,他问道:“卿远,你如何找到此处的?又是如何打开的这扇铜门?”
郑卿远背着郑雨灵,满脸担忧道:“说来也是碰巧,府上的人说雨灵夜里来了照府,迟迟未归。我在贵府外的茶楼中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出来,只好冒然入府,可进来之后却没有人说见过雨灵,我一时心急,只好自己四处去寻。我去与君阁找你,见你不在,却发现了地下的藏书阁,紧接着便发现了密道。至于这扇铜门,我来的时候地上落了一块铜砖,我把他放在了空缺的凹槽中,门就开了。”
他这番话说的很详细,太详细了。
照山白回头看向铜门上的图,看清了那块至关重要的铜砖上刻着的字——照琼。
“雨灵受了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吧。”照山白道,“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出去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解释。”
郑卿远回首看了一眼密室中杂乱摆放的木箱,以及满地的枯骨与狼藉,他神色一沉,道:“山白,里面的东西我全当没看见,你放宽心。”
听到这句话,照山白涌到嘴边的解释与安慰,全都化作了苦水。
这种滋味他从未尝到过。像苦涩的海水,灼烧胃脾。
他想说“对不起”,因为雨灵是在照府里出的事;他想说“对不起”,因为不想让郑卿远因为看到了照氏的肮脏与腐糜而为难;他想说“对不起”,因为他愧对于郑卿远从前一直将照氏之人视为一股清流。
但是照山白没有开口,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资格。
郑雨灵抱着郑卿远的肩膀,抹着眼泪哭了起来:“哥,对不起,我又给你丢人了。有人说长空哥哥夜里来了照府,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这才跟了过来。没想到是被人下套了。”
郑卿远心中有气,他憋着气,对郑雨灵道:“杜长空?他人在诏狱呢!雨灵,我生气,气的不是因为你喜欢他,而是你为了杜长空,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你要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啊!”
郑雨灵委屈至极,她犟嘴道:“我没有不顾自己的安危啊!我也不想掉进井里,是有人推我的!”
郑卿远没时间跟郑雨灵吵架,他转头对照山白道:“山白,我今夜本是要在宫里值守,府上人说雨灵不见了,我火急火燎地赶到照府,路上又听说诏狱出事了!诏狱走了水,身上拴着铁链子的罪客行动不便,逃不出来,已经死了几十号人了。都是人命,我不能顾此失彼,既然已经到了照府,我只好先来救雨灵。事不宜迟,人得先出去,山白,出去之后,咱们必须立马去诏狱看看情况。”
见郑卿远不理她了,郑雨灵更委屈了,她嘟嘟囔囔道:“诏狱里的人死了就死了啊。他们本来就是一些罪奴,活着也是占地方,早晚都是要被处死的,管他们做甚!”
郑卿远道:“人命关天,诏狱里的人虽是罪犯,但也是人命!”
郑雨灵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但她性子就是拗。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小公举,别人不哄着她,她就闹脾气。
她从郑卿远的背上滑了下来,哼哼唧唧道:“你去吧,别人都比你妹妹重要。把我扔在这儿就行,不用管我了。我在你眼里,还比不过那一些素不相识的人。”
郑卿远怒道:“随你!”
“我讨厌死你啦!不要你这个哥哥了,你走吧。”郑雨灵听了这句话,眼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郑卿远看着照山白,扶额叹气。
照山白把郑雨灵安置在了与君阁中,他刚推开门,便看见阁外站了一群人,阴着脸,像是来审人的判官。
为首的人递上了凌王府的令牌,示礼道:“见过照大人。我是廷尉左平冀文佑,有人上报给凌王说照府私藏了大量的永安钱,事关永安钱一案,万不敢疏忽,所以我特地来请照大人。凌王殿下有请,照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郑卿远要拦。照山白已经走在了前边,示礼道:“有劳冀大人带路。”
***
路呢?车到山前必有路,路在哪儿呢!
路在身子底下。桓秋宁在密道里爬了快半个钟头,他非要看看这密道的出口到底是通向何处。
又是一口枯井。
桓秋宁站在井底向上看,看到辘轳旁有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他顺着绳索爬了上去,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位趴在井口上睡着了的小僧。
这也是个胆儿大的,他是真不怕掉下去啊。
密道竟然是通向昭玄寺内的禅院。
禅院内坐着一位穿着素衣的妇人,她手握一本佛经,一边捻转佛珠,一边垂眸念经。
此人带发修行,持斋把素,仪态端庄,纵使穿着青灰色的素衣,仍然有着娴熟典雅的气质。
正值多事之秋,昭玄寺刚刚经历变故,此人却能安坐于此,想来她便是汐璞口中的护国夫人——梁秀兰。
桓秋宁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抛开护国夫人的身份,她曾是桓秋宁母亲董静檀的故交,桓秋宁儿时曾经唤过她一声姨母。
桓氏一族出事后,梁秀兰摒弃了昔日与董静檀的友谊,不仅置身事外,而且反咬一口,倒打一耙,说到底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从那之后她云游四方,便甚少与人有过交集了。
如今祸事再起,梁秀兰再次出现在了上京城,很难不让人觉得,她是有备而来。
是故人重逢,却也算不上故人。桓秋宁冰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梁秀兰放下佛经,闭目道:“见了姨母,不打声招呼就走,看来你是早就把礼义礼法抛之脑后了。”
桓秋宁依旧背着身,道:“梁夫人好雅致,月下独酌,檀香萦绕。只是雾气这么重,您怎么就认错人了呢?”
“姨母”二字太些沉,卡他的在喉咙里,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发髻上的枯藤黯淡无光,比不上寺外高洁狡黠的月。
这五年间梁秀兰的心境变了很多,如今她不是高傲的月,而是消瘦的枯藤。只不过她的眼神依旧晴明,眸子里的棉絮,倒像是月的倒影。
梁秀兰摸了摸茶杯,不疾不徐道:“凉茶虽冷,但是可以清肝明日,祛湿生津。茶离不开水,茶亦是水。改日你若是得了闲,姨母请你喝茶。”
“不必了。”桓秋宁淋着月光,背影孤冷。他道:“今夜之后,梁夫人便可以在昭玄寺安稳地住着,你我二人,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这个词说凉薄不够绝情,说绝情却又带了点“藕断丝连”的意味。
这个词从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掺了杂念了。
桓秋宁出了昭玄寺,十三带着几个铜鸟堂的死士,蹲伏在周围的树上。见了桓秋宁,他轻步跟上,小声道:“十三哥,诏狱走水了,文官武官今夜都别想睡了,都挤在诏狱外挨冻呢。”
“诏狱走水。查过是谁的手笔了吗?”桓秋宁问,“偏偏挑在今夜对诏狱动手,看来明日要有变数了。”
十三道:“今夜柳夜明提审了一个人——庸中郡太守梁云兼。这是稷安帝亲自下的密令,消息控制的很死,梁云兼入诏狱的时候,我们的人才探查到。今夜诏狱走水的原因不好查,柳夜明提人审案子,里边进进出出不少人,都有嫌疑。我觉得大概是梁氏之人为了劫狱,放的火。”
桓秋宁思索道:“不会是梁氏。趁乱防火劫人的主意太蠢,他们还没傻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梁云兼尚未定罪,他们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殊死一搏。如今我是治书侍御史,有权审核诏狱案件的判决文书,到时候定能瞧见端倪。”
桓秋宁嘱咐道:“今夜不能轻举妄动,有心之人已经在暗处留了眼,切记不能自乱阵脚。另外,你这两天有收到铜鸟堂的密令吗?”
十三摇头,“没有。还是查代号三。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还有一件事,十一哥,刚才凌王府的人和廷尉的人去了相国府,带走了照山白。”
桓秋宁吸了一口凉气。
***
这一夜,柳夜明手底下的人快要忙死了!他把自个儿府上的杂役都喊来了,人手根本不够。
专司案件的廷尉左平冀文佑带了人去了照府抓脏,负责诏狱的廷尉右监陶思逢已经进进出出救了几十次火。
不知道是谁得罪了老天爷,夜里刮起了妖风,火势只旺不退,烈火烧尽了诏狱里的立枷,连那刚刚枉死的怨魂,都被大火给烤化了!
这事要是追责,难辞其咎的人太多了。
首当其冲的必然是冀文佑和陶思逢,这两个人是寒门出身,天塌下来,他们就是那补天的石头子,要上去拿命相抵。
既是寒门子弟,势力单薄,在朝为官站不住脚跟,必然要结党。陶氏远在江北郡,周围相邻的世家皆已失去势力,加上当年桓氏一案陶思逢的父亲陶常隆站的桓党,并且因此丧命,早些年陶氏是彻底爬不起来了。
不过好在江北郡的旁边就是清州,清州虽然偏远,但是出了个柳夜明。柳夜明混上了廷尉,陶思逢跟着他就当上了他的下手。
至于冀文佑,冀氏在太祖在位时可是名门望族,如今安守一方,泸州还算富庶之地。冀文佑为人正直,学富五车,稷安帝对他寄予厚望,他的官途还算顺利。
可是这大火灭的是相当坎坷啊。紧接着,禁军的人也来了,来的不只有杜长空,还有护军将军虞朔兰。
虞朔兰统领三大营,常年驻扎在城外的纵锦山山底,她带兵严苛,与虞红缨并称为“虞家双飒”。
虞红缨驻守天州守大徵安定,虞朔兰统领三大营,守护京师安宁,她们二人不仅撑起了虞氏的荣光,更是撑起了大徵的半壁江山。
要说朔兰将军唯一遭受过诟病的一点,便是她嫁给了野狐狸柳夜明。
柳夜明一身泥泞,愁眉苦脸的出来相迎。他揉了揉脸道:“虞将军,我这样子真是没脸见你了。”
“别皱眉。烧了就烧了,烧了再重建!缺钱要钱,缺人手从我三大营里提人。”
虞朔兰身着筩袖铠,目光凌冽。她抱着重剑,对身后的人厉声道,“带人进去,死的活的,凡是骨头没烧干净的全拖出来。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别让我看见火星子!”
“夫人威武。”柳夜明拎着官袍,夹着狐狸尾巴凑过去,“真他……真呛啊!夫人,还好你来了,不然为夫真的要被熏成黑瞎子了。”
虞朔兰抱着胳膊,看他一副窝囊样,道:“你挺有本事。能让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把诏狱给烧了,是不是哪天府上被贼人偷个精光,你还能笑着来给我‘报喜’啊。”
柳夜明本想再卖个惨,谁知道郑卿远这个时候来了,远处还跟着个红衣服的鬼。
郑卿远疾步如飞,一边安排羽林军的人救火,一边气道:“好好地阳春三月天,刮这么邪乎的风。看来是老天爷要作践人。”
人齐了,扎个戏台子就能唱戏了。
逯无虚传了陛下口谕,大臣们跪地听旨。
“传陛下口谕,今夜所有进出过诏狱的人,全部扣押待审。”
第38章 故弄玄虚
审不过来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连诏狱都烧了,该上哪儿去审人啊。
好在稷安帝开了金口,没地方就腾地方,没人就向禁军要人,柳夜明等人的心这才从嗓子眼沉了下去。
火一直烧到翌日正午。老天爷宅心仁厚,赐了一场春雨,大火终于灭干净了。
春雨浇灌着黑烟,四周一片狼藉。几枚带锈的铜币半埋在灰烬里,悲悯地望着天。
本来这审人的活儿是轮不到桓秋宁上的,可他实在是太闲,穿着一身红衣像只鬼一样在周围绕来绕去,让人看着心烦意乱。
柳夜明每次见到桓秋宁,总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他实在是难受。
眼不见心不烦。为了图个舒心,柳夜明让桓秋宁跟着陶思逢一起去审昨夜在诏狱值守的官员。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查,直到揪出罪魁祸首为止。
诏狱附近的几间空宅子成了审讯房,临时架起来的刑枷像没命的稻草人。刑具散在地上,浸泡着泥水。
陶思逢见桓秋宁翘着二郎腿,跟个没事人一样懒兮兮地嗑着瓜子,他走上前,笑盈盈道:“御史大人,您说句话呀。我平日里跟着柳大人审过不少人,但那都是照着葫芦画瓢,没什么真本事。这关押待审的都是我平日里的同僚,我来审旁人会觉得有失公正,还得您来啊。”
桓秋宁打量着他。陶思逢长了一双小巧的杏仁眼,笑得像吃了蜜饯。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软,像极了掉在地上的熟透了的柿子被人穿着靴子踩过的时候发出的死动静,软焉焉的。
桓秋宁心道:“陶思逢,‘曲意逢迎’的‘逢’,这也不是个善茬。”
“行啊,我来审。”桓秋宁“噗”一吹,冲那位绑在刑枷上的犯人吐了个瓜子皮,抓起皮鞭走了过去。
桓秋宁先来了个连环问:“怕火吗?平日里用不用烟袋子,喜欢吃酒吗?或者,吃喝嫖赌,你喜欢玩什么?”
周围的人疑惑不解:“这、这都是问了些什么问题?我看他就是个半吊子,让他来审人,要是能审出个所以然,我今天就把头卸在这儿!”
陶思逢替桓秋宁说话:“这位大人,您可别开这种玩笑,外边打着雷呢。墨大人这双眼睛看着就不凡,定是一双慧眼。”
议论声不止。
有人看着桓秋宁那张脸,指了指自己的袖子,小声揶揄道:“御史大人是个断袖,身上的风流债比咱们的卷宗还多。你没听说过他跟中丞大人的一夜情?”
“呸呸,中丞大人可是仪表堂堂的正人君子,怎么会跟这种浪荡子鬼混在一起,一定是有人以讹传讹!”
“他可是陛下赏给中丞大人的美人啊!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
“……”
“……”桓秋宁听乐了,他把鞭子往后一甩,“合着你们搁这儿来审我呢?来来来,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亲自帮你们辨一辨真伪?”
“不不,御史大人,小的说笑呢。”
桓秋宁神色一冷。空气颤了颤,是风吹的。
“御史大人,他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跟你们计较的。外头下着雨,屋里湿寒,快,给御史大人端杯热茶。”陶思逢猫着腰,转头见照山白来了,客气道:“见过中丞大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
照山白拖着腿走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起来不仅仅是一夜未眠,疲惫中透着些虚弱。
桓秋宁看向他的腿。照山白的右腿受伤了,走路的时候几乎不怎么打弯,全靠另一条腿往前带。好在衣身宽松垂坠,旁人若是不仔细看,还真能让他给瞒过去了。
桓秋宁“啧”了一声,向照山白走去。他大步流星,跨过水坑,握住了照山白的胳膊。
他先仔细看了看照山白的右腿,然后摸了摸胸口——找药。
周围人紧盯着他们看,桓秋宁知道他们想听什么,故意说给他们听。桓秋宁道:“中丞大人,昨夜你可让我好找啊。他们说你我关系不一般,你说这传闻是真还是假呀?”
照山白看向屋内的人,道:“人言可畏,尽数不实。”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像小孩躲在屋檐底下啜泣,下的扭扭捏捏的。照山白既然这么说了,屋内的人就算是不信,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议论,于是闭嘴不出声了。
闷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照山白扶着屏风,差点没站住,桓秋宁用力拉住他,在他耳后轻声地问:“你的腿怎么回事?”
“无妨。”照山白这语气,弱的快被春雨给揉碎了。
桓秋宁捏着他的胳膊,有点急,咬牙低声道:“照山白,你是不是想后半生坐屋里让人养着活,连腿都不要了。凌王的人对你动手了?他怎么敢的。”
照山白垂眸,不置一词。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屋内的人越挤越多。柳夜明和照宴龛前脚刚到,不一会儿郑卿远也来了。
桓秋宁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人明显不是冲着昨夜诏狱走水的事儿来的,他们是冲着照府内的永安钱和贡品来的。
未知全貌,得先审时度势。桓秋宁蹙着眉,让照山白靠在他的身边,先站稳了。
柳夜明拿着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他看了一眼郑卿远,转头对照宴龛道:“哟,相国大人,您怎么亲自到这种小地方来了。”
柳夜明一开口,屋内立刻寂静无声。
漆纱笼冠下是一张阴冷无神的脸。照宴龛寒声道:“诏狱走水,周围的百姓定然受了不小的惊吓。陛下体恤民生,让我来安抚周围的百姓,顺便帮柳大人您盯盯案子啊。”
“陛下宅心仁厚,周围的百姓必定感激涕零。诏狱走水一事尚未有眉目,还得有劳相国大人了。”
柳夜明的脸上挂着笑,“今早凌王府来了人,说昨夜有人去凌王府告状,告的是相国大人府上私藏了大量的永安钱。永安钱一案一直拖着未能结案,我一想,这肯定是有人想搅得上京城不安宁,栽赃嫁祸,这是明目张胆的把祸水泼了到您身上啊!定有奸人暗中作祟,不知昨夜,相国府可有行为异常之人啊?”
他能这么问,就说明凌王的人没在照府里搜到东西,不然早就把事报到宣政殿了。
桓秋宁心道:“密室里那么多东西,一夜之间全都搬走了,还是在凌王的眼皮子底下。看来背地里给照宴龛兜底的人,昨夜没少下功夫啊。”
照宴龛道:“昨日凌王府的人私闯我府上,不分缘由便带走了犬子,我还没得空去凌王府要个说法,凌王殿下倒是先遣人来告上我相国府的状。”
“相国大人息怒。来人,给照大人上茶。”是非黑白,柳夜明心里掂量着呢。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谁都不想得罪。
柳夜明蹙眉道:“圣命难违,凌王殿下不也是为了尽快结案吗。你说这事拖过了初一拖到了十五,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
看遍了周围人的神色后,柳夜明转了转眼珠子,继续道:“听闻昨夜郑将军与令妹、墨大人也在相国府里,不知昨夜相国府上是有什么好事,让我给错过了?”
他这话是在试探郑卿远与桓秋宁,昨夜有没有在照府发现东西。桓秋宁明面上与照山白穿一条裤子,柳夜明不是不知道,但他还是得探探这两个人的底。
敌人的仇人就是朋友,敌人的朋友也能是“朋友”,挑拨离间就是了!
郑卿远看向照山白,蹙眉不语。他确实是为难,之前照琼之死他亏欠照氏,也亏欠照山白。
可是如今稷安帝与凌王抓着永安钱一案不放,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迟早败露。他今日有所隐瞒,他日别人就能顺藤摸瓜,拿他做文章。
郑卿远答道:“回柳大人的话,不过是一些小事。家妹雨灵嘴馋,昨日她听闻照府上的婆婆做了一种极好看的糕点,垂涎不已,于是去了照府。她又贪玩,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府,所以我才去照府寻她。”
柳夜明看向桓秋宁,又问:“不知是什么样的糕点?”
人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郑卿远怕桓秋宁接不住,连忙回应道:“是杏仁糕。”
柳夜明勾了勾嘴角,挑眉一笑:“可是我记得相国大人对杏仁过敏啊。”
郑卿远一时心急竟然忘了这一茬,不知该如何接话,慌乱不已。
照宴龛脸色一沉,倒是没着急给郑卿远圆场。
照山白向屋内的诸位大人示礼,刚要开口解释,便被桓秋宁拦在了身后。
“喵。”
“喵呜——”
“是夜猫啊。”桓秋宁又“喵”了一声,“你们没听见过吗?每到夜里打更的时候,总是会有猫叫,怪渗人的。昨夜我瞧见一只黑猫,脖子上挂着铜钱,钻进了相国府。不只是妹妹嘴馋,猫儿的嘴也馋。各位大人不妨猜猜,那只黑猫最后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什么地方。”
桓秋宁温声道:“掉井里摔死了。”
众人纷纷觉得可惜。
传闻中黑猫通灵,总是能带来祥瑞。可是这黑猫去了相国府却死在了井里,想必是有人动了手脚,不想让相国府上得到这份祥瑞。
柳夜明心觉眼下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再问下去照宴龛的脸面就挂不住了。他就此作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桓秋宁。
这个话题勉强转过去了。桓秋宁在柳夜明意味不明的注视中松开照山白的胳膊,走向了待审的官员。
“诏狱走水可是大事,也不能耽搁了呀。”桓秋宁打了个响指,声音清脆。
他看向刑枷上的人,道:“刚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陶思逢上前,介绍道:“他叫张天,是昨夜留在诏狱值守的人。”
“张天。名儿里带个‘天’,好名字啊。”桓秋宁用长鞭挑起了张天的下巴,道:“你不想说我替你说。你的手指泛黄,你有烟瘾。身上带着酒气,昨夜你饮酒了。另外,从我进了这间屋开始,你一直在甩头,你不清醒,你昨夜被人下了药。”
张天恐慌到神色大变:“你、你一直在观察我!”
“朋友,我要审你啊,我不看你,难道真要看天吗?”桓秋宁笑了笑,“说说吧,昨夜你见到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喝的酒,吸了什么烟,从哪儿弄来的,昨夜发生了什么?如实招来。”
张天甩了甩头,努力回想道:“昨夜。昨夜!我看见了鬼!”
桓秋宁笑道:“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吧。我可不信这世上有鬼,就算是有,也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张天看了一眼柳夜明,道:“我知道昨日柳大人提审了一个人!是……是……庸中郡的梁大人。好几个人围在审讯室外,具体是在审问什么我不知道,只听见梁大人一直在大喊‘人不是我杀的’!‘人如果是我杀的,今夜我便被恶鬼索命’!‘烈火焚身’!然后,然后就起火了!”
“噢。昨夜诏狱里挺热闹啊?”桓秋宁看向柳夜明,“柳大人,昨夜您就在诏狱啊。”
照宴龛斜睨着柳夜明,盘着手中的玉核桃。
柳夜明阴着脸,“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梁云兼的案子乃机密,无可奉告。”
桓秋宁笑道:“这不欺负人吗柳大人,你让我审人,又不让人犯说话,我审什么啊?难不成……真有冤案啊!”
他看向柳夜明怀中的佛珠,“我看别审了,不如大家伙都闭上眼睛睡一觉,到梦里头去问问佛祖,人是谁杀的、火又是谁放的得了。”
柳夜明脸上笼罩着一层雾,像北疆常见的黑沙雾。他淡定道:“张天,你可听清楚了,梁大人说的是这几句话吗?我记得他说的明明是要‘祭天’!污蔑朝廷命官,干涉朝中机密,可不止是死罪这么简单了。你可要想清楚再说。”
张天的眼中布满血丝,崩溃道:“我不可能听错的!绑在木枷上的人就是这么说的,不可能有错!柳大人,昨夜我是喝了酒,但是我的酒量很好,千杯不倒!我没有看错,那火就是从审讯梁大人的那间牢房里烧出来的!您看见了,您一定也看见了!”
雨水打在窗沿上,“吧嗒吧嗒”的响,像是在计时。
张天的情绪逐渐失控,他嘶吼着,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柳夜明抬了抬手,让人朝他泼了一桶冷水。
照宴龛斜睨着柳夜明,道:“柳大人,看来昨夜您也挺忙啊。我虽不知梁云兼梁刺史为何在诏狱受审,听着这个人的申述,他像是疯了。您说他不是恶鬼上身,却说出了‘祭天’之类的话,难道真是另有隐情?”
柳夜明面上犯愁,不知该如何答复,说多了容易犯错,他摇了摇头。
这时,屋内又来了人。
逯无虚放下油纸伞,进屋作揖,和和气气道:“适才宣完圣旨,咱家去替陛下看望了周围的百姓,这才来迟了。正好两位大人都在,陛下想请两位大人到宣政殿议事,请吧。”
柳夜明对照宴龛恭敬道:“照大人,昨夜之事并非是我故意隐瞒,等到了宣政殿,您就能知晓了。”
照宴龛伸手示意,道:“柳大人请。”
二人走后,郑卿远看向照山白,欲言又止。他这个人向来有话直说,如今却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照山白明白他的纠结,主动道:“郑将军,我想请你单独一叙。”
桓秋宁抱了一件厚外套,刚想给照山白披上。听他这么一说,桓秋宁收回了手,靠在房柱上,问:“有什么话是别人不能听,非得单独说的?外边雨下的那么大,你这腿要是再淋了雨,后半辈子就别想走路了。”
照山白执意要与郑卿远说清楚,桓秋宁无奈叹气,把外套扔到了他怀里,“去吧,冷死你算了。”
屋内的人很快散的差不多了,到最后只剩下了桓秋宁与张天二人。
桓秋宁弹了弹茶杯,抬眼道:“张天,你好演技啊,是不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嗯?我该说你什么好啊,你们张家的人怎么各个都喜欢给别人当走狗呢。”
张天仰头靠在木枷上,大口喘着粗气:“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刚才那两声猫叫学的挺像的。我从前养过猫,它抓人,后来我把它杀了,埋在了一个地方。你想不想猜一猜我把它埋在了什么地方?”
桓秋宁低头玩弄着地上的刑具,耸了耸肩:“没兴趣。”
一阵大笑后,张天的脸开始抽搐:“我把它埋进了我爹的坟里。生而不养,不养则弃,弃之又辱,他枉为人父!”
张天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又哭又笑道:“我知道那只猫没有错,可我就是恨,恨所有的与过去有关的东西,我要把这一切都还给他!你说我给别人当走狗,我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受人冷眼,被人践踏,所以只要有人愿意给我一丁点温暖,我就会为了他赴汤蹈火,哪怕是杀人,哪怕是放火!”
桓秋宁抚掌,闷笑道:“从某些遭遇来看,你我二人挺像的。可惜你把自己说的如此快意恩仇,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看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吧。别人给了你温暖,你不照样能背叛他么?你要是真活的如你说的一般肆意,何至于此啊。”
张天不明白桓秋宁这些话的意思,他看向桓秋宁,问:“你之前认识我么?你是谁!”
桓秋宁将铁链缠在了他的脖颈上,突然勒紧,低声道:“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张识?”
第39章 隔岸观火
戌时三刻,黑云压上飞檐,护城河腾起白茫茫的雾气,雨珠顺着太庙的黄琉璃瓦滚滚而落,惊起了角楼脊兽上栖着的寒鸦。
长安街上人影稀疏,灯火葳蕤。桓秋宁审完张天,独自一人走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
穿着蓑衣的更夫敲着梆子走上了半生桥,桓秋宁顺着更夫的背影望去——半生桥有一人,身形单薄,撑着青色的油纸伞,正缓步向他走来。
油纸伞上的翠竹纹高洁雅致,长伞骨下的少年一身白衣。
琉璃灯在风中晃啊晃,落雨如烟花般在石阶上绽放,石阶一层一层地淡去,柔和的灯光中,少年凝眸,向桥下驻足那人看去。
人影如画。桓秋宁望着此人此景,想起了琅苏的一副名画,眼前人如画中人,身后景如江南烟雨。
照山白递过油纸伞,与桓秋宁仅仅半臂之隔。他难得见桓秋宁如此安静,问道:“你在此处等我?”
桓秋宁抬头看着偏向他的伞沿,抿嘴一笑,笑盈盈道:“只是路过。”
确实是路过,虽然看来像是精心策划的偶遇。
桓秋宁见照山白握着伞柄的手在抖,意识到他的腿上还有伤,如此淋着雨,定是噬骨般的疼。
他伸手握住伞柄,冰凉的手指相触,照山白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桓秋宁低头扫了一眼,抬手吹了个口哨。他问道:“没包扎也没上药?照山白,一天过去了,你是一点儿也没管你这条腿啊。你还没告诉我,是谁把你的腿伤成这样的?”
照山白忍着疼,向前迈一大步,想证明自己的腿真的没事,结果差点跌倒。他强撑着道:“我自己摔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你把自己当三岁小孩呢。”桓秋宁拎起衣摆,看着被雨水浸透了的长靴,“啧啧”道,“雨越下越大了。”
他说完,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照山白以为桓秋宁是要背他回去,立刻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桓秋宁疑惑:“你在想什么?我只是胳膊有点酸。”
“我早就料到你想赖着我,所以……”桓秋宁打了个响指,给身后的马车让了个路,“所以,我刚才就让马车在此处候着啦!”
照山白:“……”
坐上马车后,桓秋宁回忆着车夫见到他把照山白抱上车的表情,“噗嗤”一笑。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位车夫一看就是个正经的良家好男人,他那表情,跟见到了什么见不人的事一样。
桓秋宁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瓶金疮药,一瓶止疼药。金疮药他舍不得用,于是又塞回去了。
他把止疼药扔给照山白,道:“就这个能用,你凑合着用吧。”
照山白认得那个白玉瓶。他看了看止疼药,小声道:“谢了。”说完,他掀起裤腿,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撒止痛药。
桓秋宁看向他的伤口,整个小腿又青又紫,最醒目的那道伤口可见白骨,结痂的干血挂在裤腿上,像一片片染了血的刀片。
照山白用手帕沾了点止疼粉,咬着嘴唇,眯着一只眼,药粉还没碰到伤口,他先冷“嘶”了一声。
桓秋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掀起衣摆,单膝跪在马车上,握住了照山白攥着手帕的那只手。
“这么怕疼,跟个小姑娘似的。也是,丞大公子生来金贵,平日里很少吃苦头吧。”桓秋宁一边逗他,一边轻轻地给他上药,上完了淤青,就该上那道醒目的伤口了。
仔细一看,居然是刀伤。
“喂!你别紧张,别抖啊!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桓秋宁找准时机,趁照山白不注意,把药按在了他的小腿上。
照山白竟然没叫出声,这么能忍。
等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竟然咬我!
桓秋宁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牙印,疼得嗷嗷叫:“你,你!你咬我做什么!疼死人啦!照山白,我好心欸!这辈子第一次伺候人,居然被人咬了!咬这么深,你太狠了。”
一道惊雷,马车震了震,桓秋宁直接滚到了一边,脑门磕在了马车上。他捂着额头,一边骂老天爷,一边骂照山白。
照山白用力把他拉到身边,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你倒是开心了,我可是遭了老罪了。哼,白眼狼。”桓秋宁不嬉皮笑脸了,他转头,冷下脸问,“昨夜我离开密室后,照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今日受审的人——张天,你看着应该很眼熟吧?”
照山白放下裤腿,坐正后道:“昨日,柳夜明的人要带我去凌王府,走到中庭后,我见到了凌王。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突然要烧一间屋子。他说,阿琼的旧居中,有蛇。”
桓秋宁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有蛇?我听闻殷玉怕蛇,是因为席皇后爱蛇,他儿时曾被席皇后关在笼中,与毒蛇相斗。席皇后心狠手辣,她不受殷宣威宠爱,本就有恨在心,殷玉又是荼修宜所出,恨上加恨,她没少折磨殷玉。时间一长,殷玉怕蛇,也是情有可原。只不过,这事为何会牵扯到照琼的身上?”
铜门上的关系图在桓秋宁的脑海中浮现,他想起了打开机关的最后一个铜块,正是照琼。
“阿琼少时曾是凌王殿下的伴读。这件事鲜有人知道,因为陛下并未声张,是传了一道密旨让阿琼进的宫。”照山白揉了揉眉,“昨夜,凌王殿下先是在阿琼的房间内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而后又说有蛇,要放火烧蛇。阿琼的生前之物一直是我小心保管着,凌王殿下的态度很强硬,我上去拦,然后……”
桓秋宁紧接着说:“然后他就让人打断你的腿,结果你还真就傻了吧唧的挨着了。照山白,你也挺拗的啊。”
“故人之物是情寄之物,怎能任人践踏。阿琼一向珍爱他的笔墨与书籍,我理应替他好好保管。”照山白说到这里,黯然神伤,轻轻叹了口气。
照琼已经死了。那个与他朝夕相伴的人毫无预兆的猝然离世,照山白甚至还未体会到离别的酸楚,便已经被长诀的苦痛灼烧了心房。
照山白麻痹自己——只要守着那间屋子,阿琼就会回来。
……
桓秋宁察觉到事情不简单。照琼的死,照琼的身份,照琼的过去,像一根根蛛丝,把照氏包裹起来,同时,也掺了点别的东西进去,比如殷氏。
桓秋宁试探道:“昨夜诏狱的火,是你们照氏的人做的手脚吧!照山白,你挺能藏啊。今早你找郑卿远私聊,是因为他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你想堵住他的嘴?以你们的关系,你不说,他也会包庇你吧。”
照山白穿的单薄,禁不住冷风,他抬手,闷了个喷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照氏的嫡长子,身上担着照氏的责任,担着照氏一族几百号人的性命,他知道这事不能藏,但他现在还不能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报上去,因为他自己也没弄清楚。
密室里的贡品和永安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照宴龛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照氏内部的糜烂,是不是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谁又能置身事外呢?
桓秋宁注视着照山白朦胧的眼神,他不紧不慢地掰着指骨,在一声声清脆的清响中渐渐清醒。
如今,只要查清楚照氏诬害桓氏,导致当年桓氏灭门一案的证据,只要找到那个证据,他就能顷刻间捏碎整个照氏,让这个踩在桓氏亡魂上位的氏族,永无天日。
只差一步。
桓秋宁微微一笑,心道:“照山白,我今日能救你,改日就能杀你。你与我一唱一和,咱们把这场戏好好演下去,情非得已也好,虚情假意也罢,什么都没有真相重要。”
“至于张天……”照山白闻着马车内的血腥味,心里有点难受。
不经意间,桓秋宁已经逼近,他歪头问道:“你觉得,张天会不会出卖你们照氏?”
***
西陇关的捷报刚到,干越战败的消息紧接着就来了。
一边报喜,一边报忧,可是稷安帝好像对这两件事都不怎么上心,他夜里召集文武百官,竟然是为了高禖祭[1]一事。
这事最早是柳夜明向稷安帝提出的。
柳夜明在宣政殿上当着文官武官“详略得当”地上报了刺史梁云兼受审之事,众人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无不感慨梁大人遭受了无妄之灾,因为这件事真是既荒诞又可笑。
半月前,梁云兼的夫人余氏突然发病,像中了邪一般六亲不认,在府中破口大骂,还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
“殷氏狗,泯人性!三代丧,绝种亡!灭徵者,仁农也!”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居然竟然在庸中郡传遍了,紧接着传到了相邻的江北郡。陶氏听闻此谣言后,立马将此事告诉给了他们所依靠的清州柳氏,然后这事情就让柳夜明给知道了。
野狐狸眨了眨眼,开始拿此事做文章。
谣言如风,很快席卷了大徵的西北部。眼看着事情已经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梁云兼迫不得己将府上所有人关在府里,暗中绞死了他的夫人余氏,试图用她的死为梁氏谋求一线生机。
然而离奇的是,在余夫人死后的第二夜,梁府上下几十号人尽数暴毙而死,只剩梁云兼一人独活。他悲痛欲绝准备自尽了结之时,让廷尉府的人给绑了,暗中押送到了诏狱。
说邪乎还真邪乎。梁云兼到诏狱那一夜,一场大火把诏狱烧了个干净,连片瓦都没留下。
要知道诏狱内常年阴湿,狱中多积水,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要么是有人在暗中精心策划,要么真就是依了神鬼之说了。
张天一口咬死诏狱走水之事是人神共愤,是报应!他宁死不肯改口,今早已经被杖毙了。
临死之时,他意识涣散,却清楚地念出了那句传言!
宣政殿之上,殷宣威因为那句传言,眉目见愁。
太祖开朝以来,到殷宣威,正好是第三位帝王。
殷宣威是康政帝的第九个儿子,他的母亲是一位旌梁的歌姬,一夜荣宠后,便是他们母子十几年的苦海。
年少的殷宣威藏锋于鞘,才学并未显露,他在宫中装疯卖傻,任人笑他是个贱婢生的孽畜。他非但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暗中培养势力。
十几年的隐忍终于迎来了逆风翻盘的关键时期。康政末年,殷宣威弑父杀兄,踩着血亲的孤魂,登上了大徵的权利之巅。
——“泯人性”。
最是无情帝王家,想要坐稳龙椅,就得过着梦魇袭身,血水洗手的日子。人性?终究比不过手中的权利。
累累白骨堆积出了无数条路,但是没有一条是帝王的回头路。
——“三代丧”。
殷宣威登基那年不过十九岁,年轻的帝王曾经立下一统天下的豪言壮志,可是如今他已经白发遮乌发,力不从心了。这辈子他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已经成了他脚下的尘土,他的野心,他的心气,早就湮灭在了未央宫的灯火中。
——“绝种亡”。
殷宣威膝下子嗣,大多难逃幼年夭折的命运。他看着大殿之上的凌王和年幼的仁王,对这句预言,心底生出了几分恐惧。
宣政殿上,鸦雀无声。
柳夜明难得愿意做一次出头鸟,他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举办高禖祭一事,既能让谣言不攻自破,让百姓心安,亦能让大徵王朝长盛不衰!‘仲春之月,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祠于高禖’[2]。祈求天神保佑皇室子嗣绵延不绝,自古以来便是大事。”
杜卫听罢,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大举高禖祭一事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正值北疆动乱之际,国库亏空,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奸人误国,流言惑众,若是因此自乱阵脚,岂不是正中图谋不轨之人的诡计?”
殷宣威问道:“你以为,谁是那个图谋不轨之人?”
“臣不知。”
殷宣威不走心地翻弄着奏折,继续问道:“那你以为,该如何让造谣者闭嘴呢?”
杜卫看向凌王。他道:“请陛下恕臣直言不讳之罪。”
殷宣威扫了他一眼,温声道:“但说无妨。”
杜卫作揖道:“臣以为,若是能定下太子之位,或许能让谣言不攻自破。毕竟,我大徵还有杰出无双,才学兼备的凌王、仁王殿下!”
文武百官无不替杜卫捏了一把汗。
照宴龛见大殿之上的文官武官议论纷纷,他出列,道:“陛下,臣以为,高禖祭一事,迫在眉睫。谣言起于庸中郡,其位置特殊,与上京周围的四郡相邻。若是任由谣言继续传播下去,很快便会传遍整个大徵。正逢战乱,百姓人心不安,若是能举办高禖祭,不仅能让百姓安心,更能让大徵的将士们安心!”
柳夜明冲照宴龛一笑。朝局还真是瞬息万变啊,他柳夜明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居然在朝堂上与杜卫对立,与照宴龛达成了共识。
他清晰地认识到,照宴龛已经与他有共同的利益了。
郑坚久病归朝后,他很少在朝堂上与人争辩,但是这次,他一针见血道:“既然要大举高禖祭,诸位大人是已经好准备从府上凑钱了?边关战急,将士们浴血奋战,却食不饱腹,亏虚的国库,是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了。”
柳夜明挑眉,道:“郑大人此言差矣啊。红缨将军不是刚在西陇关剿灭了蒙尔哈部的前锋军,在那萧慎边境搜刮的粮草,收缴的军械,不都是钱啊。别人穷,你们郑氏可不穷啊!”
他看了一眼虞朔兰,正对上她冰冷的目光。柳夜明后背一冷,没敢带上虞氏。
御史台的文官附和道:“大捷!是大捷啊!红缨将军果然是巾帼女豪杰,红缨军果然是战无不胜!”
这话一出,杜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因为东平关至今没夺回来,不仅如此,弘吉克部的铁骑已经踏过变成,直奔干越去。
杜卫咬牙,暗暗骂道:“董明锐真他娘的是个废材,干越守备军在他手底下,跟一群吃干饭的废物一样!”
干越的守备军毕竟人数少,主要还要是得靠支援过去的杜家军。只可惜杜家军面对的是萧慎兵力最盛的一个部落,弘吉克部的实力,远在他们的估量之上。
郑坚不急不躁,温和道:“柳大人有所不知,红缨军虽然骁勇善战,看起来雷厉风行,不讲情理,但是军中有规定——绝不掠夺邻国百姓的一分一毫,一枪一粮,不伤平民百姓的性命,不抢占他们的土地与牛羊。红缨军的使命是守护大徵的西北部边境,而不是侵犯他国。即便是打了胜仗,红缨军也不会像杜大人所说的,将萧慎百姓的钱与粮,占为己有。红缨军吃的粮食,是天州百姓咬牙挤出来的。”
柳夜明见缝插针,道:“郑大人,可是西北边不只有红缨军,还有勋虞将军郑将军的冷甲军啊。虽说冷甲军的虎符现在不在郑将军的手上,可毕竟是他养的兵,早晚都是认他做领帅的!”
郑虞两氏结了姻亲以来,大徵三分之二的兵力成了“一家亲”。
因此,殷宣威不断地提拔杜氏子弟,趁冷甲军年前战败收了郑卿远手中的虎符。可是,红缨军刚打了胜仗,杜忠凛又败了!
殷宣威头疼。他撑着额头,道:“办。传朕旨意,在上京南郊建高禖坛,举办高禖祭,祈求胤嗣繁昌。至于修建高禖坛之事,郑坚,你来负责。御史台的事情,先放一放,你就不用插手了。”
郑坚道:“陛下三思啊!高禖祭实在是劳民伤财……”
殷宣威置若罔闻,继续道:“临江郡陶氏,及时地遏制谣言扩散,该赏。擢陶思逢为司隶校尉,继续彻查谣言之事,朕不想再听见诸如此类的传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陶思逢跪地接旨:“谢陛下。”
太仆出列,道:“陛下,高禖祭讲究‘阴阳之和’在,主祭人必须得是您和后宫中的一位娘娘。不知……”
前皇后席氏死后,殷宣威没有立后,也没有封妃。后宫之中,丑妃照芙晴掌管六宫,转眼八年。
太仆继续道:“只是,如今照芙晴入了昭玄寺,做高禖祭的主祭人,怕是不妥。”
“朕觉得没有什么不妥。”殷宣威摸着玉玺,“去请。高禖祭之时,朕身边站的人,必须是她。”
桓秋宁站在照山白身后,困的要死,他晃着照山白官服上的流苏玩儿。
听到这,他突然来了精神。心道:“能去见姐姐,小山白不得开心死。”
稍一不留神,桓秋宁把照山白官服上一边的流苏给扯下来了!他双手背后,装作无事发生,仰头一笑。
照山白回头,把官服上另一边的流苏拿下来,扔给了他。
桓秋宁:“啊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40章 玉面观音
“喂!小爷真不是故意的!爷可是九皇子,我求你,你还不理我吗?”
“不理。”
月光如银川落入宫殿,殷玉独自一人站在九华宫内,平静地注视着屏风后的画像,耳边浮现出一个人的声音。
“我愿意一直陪着殿下,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君子一言,绝不背叛。”
晚风震碎了记忆中的声音,殷玉回过神,隔着屏风,触摸着画中人。
画中人如一尊庙里的睥睨世人的菩萨。
他有一双悲悯世人的眼睛。
他的眉如小月,眼似双星,面润如玉,唇间一点微红,眉眼间透出了几分悲悯之情。一根通光的白玉簪在发髻上,他的袍服雪白,一尘不染,连风都不舍得轻轻撩起他的衣角,生怕打破了他周身地宁静。
他从不抬眼,却总是淡淡的笑着。
殷玉的手臂上缠着一条蜡黄色的毒蛇,猩红的蛇信子一伸一缩,吞吐着毒液。
一别三年,阴阳两隔。殷玉的眼神中流淌过几分黯然神伤,他自言自语道:“本王现在已经不怕蛇了,你看,一点儿也不怕了。”
他把黄蛇关在了镂空的白玉瓶里,对画中人道:“照玊祎,你失约了。如今本王已经能站起来了,天下之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是那个只能摇尾乞怜的残废。可是你呢,死的像一条可怜兮兮的狗。”
“你的命真贱啊。”
九华宫内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殷玉临走时,留下了一枝花。
***
承恩九年,惊蛰,高禖祭。
寅时三刻,春露未晞。上京城南郊的禖坛前,袅袅青烟渐渐攀上黛色的天际。
奉常董顾击柷三声,青铜编钟的钟声在祭坛上回荡。
巫祝们赤足踏过浸透酒醴的蓍草,腰间骨铃与祭坛四角的玄旗同频震颤,骨铃声清脆,玄旗飘扬。
逯无虚捧着龟甲灼纹低声道:“禖神属阴,当以椒浆代雄黄。赐雄黄酒!”
照芙晴没有穿凤袍戴凤冠,她一身素衣,接过鸾纹漆匜,将旧制的雄黄酒,泼在了祭坛上。
“陛下,该授弓了。”奉常董顾捧着缠绕着金丝的彤弓趋近,将彤弓献给殷宣威。
殷宣威拖着长腔道:“行授弓矢之礼!”
殷宣威转身,将彤弓交予明王殷仁。殷仁年幼,拿不动彤弓,他抱着彤弓,跑到了殷玉的身边,把彤弓交给了他。
行完授弓矢之礼,便是祓禊祈福。
日晷移过隅中之时,祓禊用的桃汤已蒸出氤氲,奉常董顾临水而立,念道:“日月悬于黄道,山河伏于玄衣。今陛下绍膺骏命,虔若昊天,授彤弓于宗子,祓兰汤于曲水,非独求胤嗣之繁。愿天神庇佑:宗祏、社稷、山川、百姓、高禖!”
“天佑大徵王朝——永昌永盛!”
百官跪拜,虔诚地祈求上苍庇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祈求皇帝子嗣繁盛,无穷尽也!
突然,祭坛之下冲出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她撞翻了祭坛上的圣水,大笑道:“可笑尔等丧尽天良之辈,也敢祈求天神庇佑!”
在场的文武百官闻之色变,杜长空率先拔剑出鞘,顷刻间剑锋已经逼到了妇人的喉咙前。
杜卫怒喝道:“神坛之下,不可伤人性命!”
殷宣威怒不自威,并未失了仪态,依旧平和道:“把她带下去,堵住她的嘴。”
妇人的眼睛竟然哭出了血,她嘶喊道:“殷宣威,你可还记得咏梅苑里的荼修宜!她是被你活活掐死的!你杀妻杀子,亲手弄断了你儿子的一条腿,弄死了他的哥哥,你还有脸向天神祈祷,祈求多子多福!因为你,大徵的气数已经尽了!你活该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照芙晴听罢,两腿一软,跌倒在圣坛之上。她的面色惨白,殷玉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蹙眉道:“有意思啊。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们亲手造成的!”
丹凤眼微微上挑,殷玉冷笑着逼问道:“本王当了十几年的残废,原来是你亲手毁了我的腿!”
殷宣威怒道:“你宁可信这个贱婢的话,也不肯相信你的父王?殷玉,朕对你失望至及。”
“父王?你还知道你是我的父王啊!我被别人欺压的时候你在哪儿呢!我被席蓉关在笼子里斗蛇的时候你在哪儿呢!我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求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殷玉一脚踹翻了香炉,“你以为你封我为凌王,我就能高高在上,受人敬仰地活着了?我是你殷宣威的儿子,这辈子,我只能像你一样,做一个没心没肺的怪物!”
“闭嘴!”殷宣威抬手,狠狠地扇了殷玉一掌,“这个逆子已经疯了!来人,把他带下去,给朕关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殷玉抿去了嘴角的血,大笑道,“你是皇帝啊,九五之尊,你是天啊!谁敢忤逆天啊!哈哈哈哈哈哈!有本事你杀了我,像传言说的一样,绝种啊!”
杜长空惶恐地注视着祭坛,妇人跪在他的腿边,突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哀嚎。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郑卿远的长枪居然刺穿了妇人的心口,整个心脏都穿烂了!
高禖祭上闹出了人命,实乃不详之兆!
太不祥了!
“卿远,你在干什么!”郑坚大惊失色,一边咳一边道,“你怎敢自作主张!还不跪下!”
“杀得好!”殷宣威抚掌笑道,“传朕旨意,日后若是有人胆敢造次,目无尊主,欺君罔上。便如此人一般,格杀勿论!”
众人跪地,不敢言,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高禖祭终究是毁在了一个妇人的手中。
春日未过,祸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人自危。
凌王被殷宣威软禁在了凌王府,彻查闹事妇人一事由御史台负责,月底之前必须要结案。御史台搬到了宫内兰台,就在未央宫的前殿附近,直接听从殷宣威的命令。
郑卿远在高禖祭上锋芒毕露,刺杀了闹事的妇人,按理说本应该赏。可是圣意难测,郑坚手中的监察大权却因此转交给了御史台,如今他有其名无其实,拖着病恹恹的身体到东南闹水灾的州郡搞重建去了。
桓秋宁挂着御史台的牌子,名正言顺的进入了九华宫。
九华宫内的陈设素雅,看着不像是后宫嫔妃的宫殿,倒像是城外空寂的私宅。
簇簇攒攒的海棠在流淌的月光中悄然怒放,虽然无香,却艳美绝伦。娇艳欲滴的海棠花,在荧光的月色中格外让人心生怜爱。
自从照芙晴入昭玄寺后,此处一直闲置,很好会有宫女前来打扫,宫内陈设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桓秋宁弹了弹手边的白玉瓶,道:“出来吧。”
房梁上飞下了一个人,落地无声。十三蹑手蹑脚地走到桓秋宁身边,道:“十一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别动,里边有条蛇!”
已经晚了。一条蜡黄色的毒蛇猛然伸头,蛇信子眼看就要舔上桓秋宁的手背,只可惜软剑来的太快,蛇信子刚伸出来,便被一闪而过的软剑割断了!
“好身手!”十三拎着蛇尾,把毒蛇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袋里,“留着吧,我带回去制点毒药。”
“你有没有闻到一种香味?”桓秋宁四处打量着,“似曾相识的香味。”
“这里是丑妃的故居,有女人用的香胭脂水粉很正常吧。”十三道,“等等,十一哥,你把人花给踩了!”
桓秋宁道:“我可没那兴致来这采花。”
“脚底下!你把人家的花踩在脚底下了!”十三指了指桓秋宁的靴子,“这是什么花,我怎么没见过啊!”
桓秋宁低头一看,一枝大朵千瓣的白色花正躺在他脚底下,隐约飘着一点芳香。这种花,他也没见过,不过有点可以确定,此花尚且新鲜,应该是被人刚采下来不久,这说明今日九华宫有人来过。
这个人不仅来了,还明目张胆的留下了一条蛇和一枝花,桓秋宁很难不想到一个人。
十三本来想说这花像蔷薇,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便被桓秋宁捂住了嘴。
“嘘。有人来了。”桓秋宁把十三带到屏风后,指了指房梁,“上去,先藏起来。”
十三拍了拍手,踩着屏风飞到了房梁上。桓秋宁则躲在屏风后,静待时机。他转头,看到了一张画像。
人未至,银铃声响。桓秋宁勾了勾嘴角,心道:“哈。是照山白!”
桓秋宁踮起脚尖,扮做一道鬼影,从左飘到右,还弄了两缕长发甩在身前,嘴里哼着咿咿呀呀的小曲,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呕哑嘲哳难为听”。
他以为只要略施小计,肯定就能把照山白吓跑。没想到来人在屏风后驻足,淡定道:“幼稚。”
“……”桓秋宁一股无名火,“好没劲啊,照山白,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吗?我真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照山白长身鹤立,神色冷淡道:“除了你,没人这么无聊。”他捡起地上的花,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夜深人静,孤身一人,私入宫闱,照山白,你胆子不小啊。”桓秋宁调侃道,“莫非,你对宫里的女眷有非分之想!难道是一眼定情,然后私定终身,最后明知不可为而强取豪夺!妙哉妙哉!”
虽然照山白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但是他觉得照山白一定很想给他来上一拳。
奈何此人脸皮巨厚,他继续撒泼道:“不要灰心嘛,如今郑坚已经收拾行李去泸州修石堰了,现在你独掌御史台,可是三品大官,什么样的姑娘能拒绝你呀!咱们丞公子以后可就是万花丛中过,你独领风骚啊!”
照山白温声问道:“那你呢。”
“……啊?!”桓秋宁一愣,他指了指自己,“是我吗?别吧,你不会真是……”
照山白继续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桓秋宁偷偷舒了一口气,抬着眼皮道:“我能干什么,瞎溜达,转着玩呗。”
他抬指弹了弹桌案上那朵花,问:“照山白,你知道这是什么花么?好香啊。”
“荼靡。”照山白回应道,“只不过这种花一般开在夏末,现在这个时节除非是在纵锦山,不然很难看到。”
桓秋宁捏着下巴,认真道:“你说它就是传说中的荼蘼花?据说它象征着分离诀别,穷途末路。这种花不适合送给女孩子吧?”
照山白解释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佛见笑’。”
听到这个词,桓秋宁想起了屏风后的画像。他转身,指着画道:“喔,原来这朵花是送给菩萨的。我看这画上的菩萨慈眉善目,就像活的一样。此画不凡啊!”
“画中人不是菩萨。”照山白走到屏风后,温柔地注视着画像,“他是我的弟弟,阿琼。”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桓秋宁还是有些吃惊。他问:“照琼的眼睛真如画上一般,只能向下看,不能把眼睛全睁开!真是神了!”
照山白微微颔首,道:“确实如此。阿琼从出生起便生了一这种怪病,太医久治无果,称之为失神症。此症并非是寻常的失智,精神如常,可是看起来像失了魂魄,目中无神,他的眼睛只能向下看,时隔很久才能眨一次眼。不仅如此,一到了夜里,便看不见了。”
桓秋宁仔细打量着画上的人,心道:“他有失神症居然还能替兄从军,实在是勇气可嘉。只可惜天妒英才,他没能落得个好下场。郁闷啊,冷甲军连有病症之人都能收编,难怪守不住东平关!”
他瞧着照山白心情不好,便把这些话咽在肚子里了。
桓秋宁给那朵荼蘼花洗了洗脸,结果越揉搓花越焉,他尴尬一笑,收回了手,道:“抱歉。这花有点害羞。”
“……”照山白道:“我见过陶思逢,他说今日肇事的妇人,曾在九华宫做过浣衣婢。我问过阿姐,她说不认识这个人,所以我联想到妇人今日在高禖祭上说过的话,怀疑她可能是荼修宜的人。毕竟,荼修宜曾经也是九华宫的主人。”
“我倒是不这样认为。”桓秋宁思索道,“她今天在祭天大典上发那样的疯,不就是为了让人想起已经死去的荼修宜,揭穿殷宣威的真面目嘛。但是这个人能在羽林军的眼皮子底下跑到仪式上去闹事,得有不少人给她开路吧。而且,荼修宜已经死了,死人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你忽略了一个点。”照山白补充道,“荼修宜是旌梁人,她死了,不代表宫里就没有她安插的旌梁人了。芝麻虽小,聚少成多。”
桓秋宁拍了拍照山白的肩膀,笑道:“那就更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