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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客 君山银 22333 字 5个月前

水喂不进去,照宴龛一喝就吐,本来胃里就没什么东西,这一吐,他的脸直接青了。

柳夜明摆手示意旁人退下,他走过去,扶着照宴龛道:“相国大人,从前您待我不薄,我把人给您带进来了。我这可是拿自己的脑袋给您撑时间,别让我等太久。”

照宴龛抬了抬眼皮子,还没反应过来柳夜明说的是谁,照山白已经穿着蓑衣走了进来。

照山白抬起头,见到照宴龛这幅样子,两腿一颤,跪在了地上。他不敢去看照宴龛伤痕累累的四肢,垂眼道:“父亲,我来迟了,是我无能!”

“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敢来的!”照宴龛抬不起手,他靠着灰墙一边咳一边斥责道:“你不要命,照氏几百号人也不要命么!”

听到这句话,照山白猛然惊醒。从前他总是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能做一只闲云野鹤,做个游手好闲的风雅公子。只要他不沾染尘世间的腥酸臭烂,他就能洁身自好,远离是非,独善其身。

如今他看着审讯室中浑身是伤的父亲,听到他忍着剧痛也要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清醒地认识到他从始至终都不能置之度外,他是照氏的嫡长子,他的身后是照氏上百条人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肩上有责任,他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照氏家训有四:博学善智,德行天下;经世致用,为国为民。

照山白少时避世之时,照宴龛用戒尺责罚他,因为他没有把家训记在心里;后来照山白入朝为官,束手束脚,不敢一展才学,照宴龛罚他,因为他没有把家训用在实处;如今照宴龛训斥他,因为照宴龛从他空洞的眼神中看不到照氏的期望,他的眼里没有家,没有国,没有天下万民!

审讯室内黯淡无光,窄小的窗户口中飘出了深灰色的尘埃。

照宴龛冷面如铁道:“错了就是错了,再痛也要改。我错在一叶障目,被一时之利蒙蔽了双眼,因小失大,酿成了大错!你回去告诉你三叔,不用为我谋后路,我这一生在官场沉浮二十几载,已然看透了为官之道,也看透了自己的命运。若是能用我的死,向陛下表明照氏的‘忠’,我这条命,也算是死得其所。”

照山白跪地,坚定道:“父亲,请您告诉我密室中的那些贡品是如何来的,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您一生兢兢业业,为了朝廷鞠躬尽瘁,陛下不可能如此决绝。”

照宴龛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还看不明白吗?贡品是皇家之物,陛下若是想让我活,那便是赏赐之物;陛下若是想让我死,那便是我私通旌梁贵族的证据。真相比不过君意,生死不由人,由‘天’定。”

“可是父亲,您所说的‘天’也是人!”

“住嘴!尔怎敢妄言!”照宴龛怒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言一行当深思熟虑。‘天’是天,人是人,人这一辈子只能抬头仰望‘天’,与人平齐的那是草芥!”

照山白沉默了良久,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件破烂的官服,低声道:“自古以来天与地便是一体,但凡缺其一,便会崩坏,会塌陷,会消亡,一切便不复存在!人生在世,重要的是为人,我站在城墙上,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人,也只有人。”

照宴龛的手骨已断,却还是咬牙抬手,狠狠地打了照山白一掌。

不痛不痒,照山白只觉得耳边有点热。一阵耳鸣后,照山白跪在地上,觉得眼角也是热的。

“逆子!尔必然会为今日所言付出代价!”照宴龛惨笑道,“罢了,人各有志,从今往后,父亲也教不了你了。你的路,只能你自己走!”

这时,牢房外来了人,张公公上前,小声道:“中丞大人,有人来了,还请您先避一避。”

“走吧。”照宴龛惨淡一笑,“不用再来了!照丞,坚定地走出去,不要回头,父亲会一直看着你的。”

照山白抹了抹湿润的眼角,低着头往牢房外走去。

***

刚走出牢房,照山白便撞上了人。他还没来得及道上一句“抱歉”,便被张公公带到了临近的一间审讯室。

张公公连忙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出声。照山白瞧着来人的架势,心里猜出了个大概,他颔首作揖,闭口不言。

顷刻后,有人说了一句:“除了逯大人手底下的人,其他人全部避退。你们去屋外头守着,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照山白听罢,意欲离开,张公公却拦住了他,低声道:“中丞大人,已经来不及了,外头的门已经关上了。只能委屈您跟奴婢一块在此处稍等片刻了,您若是觉得不合适,奴婢这就出去请示逯大人,让您出去。”

张公公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照山白自然也是不想麻烦他,他们二人站在空置的审讯室里,很快便听到了隔壁屋子里的声音。

只听到了半句,张公公便嘱咐道:“陛下亲临,所谈之事定是机密,还请中丞大人给奴婢留条活路,把听到的话咽在肚子里,万万不可说出去哪!”

照山白点头回应。

他望着牢房墙壁上干红的血迹,望着角落里锈迹斑斑的刑具,心中的酸楚不减反增。

观念中两种思想的冲击让照山白不由得去质疑过往所知所学中究竟什么才是为人处世之道。

自古“忠孝难两全”,在国子监之时祭酒告诉他“父之孝子,君之背臣”[1],尊君遵旨才是身为人臣的立身之本;族中长辈却教导他“父为子隐,子为父隐”[2],他必须要氏族的利益为重。

照山白闭目苦思,儿时他也曾这般困惑过,他在昭玄寺的菩提树上挂上他的“困惑”,几日后收到了一封回信。

依旧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南山客。

南山客在信上写了自己的故事。他说他以前很讨厌自己的父亲,觉得他枉为人夫,也枉为人父!直到家中遭遇变故,求天天不灵,求地地不应之时,唯一愿意挡在他身前的人,只有他的父亲。

如果真的到了“忠”与“孝”不能两全之时,不要被那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束缚住,与其在矛盾与纠结中失去方向,不如把手放在心口,感受心跳,去追寻自己的本心。

人生在世重要的不是“忠”与“孝”,不是冰冷死板的礼义与规矩,而是你究竟想做一个怎么样人。

照山白又挂上了一封信,问南山客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南山客说还没想好,大概是想做闲云野鹤一般悠然自得的人吧!

恰巧,这也是照山白少时避世之时,对于往后余生唯一的寄托。

只可惜池鱼笼鸟、身如困兽、身不由己才是照山白人生的常态,他站在牢房中,把手放在了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如果不管怎么做都会犯错,都会后悔,那便放手一搏,反正他已经不再害怕会失去些什么了。

***

仅有一墙之隔,一旁的审讯室内,殷宣威摘下了帷帽,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照宴龛。照宴龛跪在地上,垂眸注视着龙靴,哑声道:“罪臣,拜见陛下。”

殷宣威示意逯无虚把照宴龛架起来,他扫了一眼照宴龛的腿,命人给他放到了草席上。

“宴龛,你受苦了。”殷宣威屏退左右,一个人也没留,“朕也不想看你这样,但朕是皇帝,是天子。朕也有很多无可奈何。”

照宴龛的鬓角已经全白,他垂着眼皮子,有气无力道:“陛下能亲临此处,能让罪臣见陛下一面,臣已经是承了圣恩。臣感激涕零,死而无憾,来世也只愿做陛下的臣子,伴君侧,常谏言!”

这番话听着真挚,可殷宣威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开门见山道:“朕来此只有一个问题,他还活着吗?你应当知道朕问的是谁。”

照宴龛跪在草席上,挣扎着捶了捶腿。他的突然来了一股劲儿,抬头望天,作揖道:“陛下希望他活,他便活着。陛下若是想让他死,臣也可以让他死。”

这句话里带了点明显的威胁的意味。在位者高高在上地注视着脚底下的罪臣,是眼神中竟然多了几分恍惚,不是对于受到他人要挟的不屑,而是切切实实的担忧。

照宴龛抬眸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惨淡地笑道:“陛下应当知道,臣为了他付出了什么——全部!臣怀揣着‘清正廉洁,为国为民’的信念入仕为官,可是臣为了这个人,连最后的本心都舍弃了。陛下,臣扪心自问,臣这一生有愧于很多人,但是绝对不曾愧对过陛下啊!”

“朕都知道。”殷宣威踩着泥,“朕看得清你的真心,所以当年朕才把他托付给了你。”

照宴龛爬到殷宣威的面前,用血淋淋的手握住了龙靴,泣道:“请陛下相信臣,照氏能护住他,一定能!照氏子弟永远不会背叛您,愿意永远替您守住这个秘密!”

殷宣威踢开他的手,“可是朕现在不想让他继续成为秘密,朕想让他光明正大地回到朕的身边,你能做到么?”

“臣用命担保,臣一定能让他平安顺利地回到您的身边!”照宴龛叩首道。

“好啊,看在你如此忠心的份上,朕就再给照氏一个机会。”殷宣威转着拇指上的龙头玉,“宴龛,你要记住,他就是你们照氏的命!”

第47章 铜鸟相见

尚食局内,炉火正旺,热气蒸腾。铜锅中的汤汁翻滚,香气浓郁,令人垂涎欲滴。

桓秋宁缓步走着,十三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看,馋的就快要流口水。

见到几位小宫女正掩面看着他,十三有点害羞,他跑到桓秋宁身后,只露出了一双小眼睛。

十三道:“你说那位狄女官,这会儿能在尚食局吗?咱们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嘘。别说话,她来了。”桓秋宁摸着怀里的铜鸟令,侧脸对十三言道,“把你的身份藏住了,我先会会她。”

狄春香身着玄色广袖流纱袍,腰间垂挂青玉佩,她穿着这身官袍,眼角带笑,颇有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她的长相虽然英气,但是眉眼间带了点柔情。她的气质不凡,玉树临风中又带了几分温柔内敛,仿佛将山川毓秀与书卷灵气凝于一身,当真是“秀蕴灵枢”。

狄春香见到桓秋宁,并不吃惊,颔首示礼道:“见过墨大人。不知墨大人今日来尚食局,所为何事?”

“我得好好想想。”桓秋宁打量着四周。

炉边的蒸笼里,白雾缭绕,隐约可见几屉精致的点心。宫女揭开笼盖,顿时,一股甜糯的香气扑来,蒸笼里蒸的正是梨花糕,晶莹剔透,点缀着几片黄白色的梨花。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十三曾经给他吃过的梨花酥,好像就是这个味,甜得腻人,像是蜜加多了。

桓秋宁的视线收回时,见到尚食局外走来了一个人,他久病未愈,身形消瘦,面色瞧着也不太好。

桓秋宁转过脸盯着照山白看,漫不经心道:“不为别的事,只是单纯的想找你聊聊,不知狄大人是否愿意赏个脸?”

“只怕墨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狄春香瞧着照山白,微微挑眉,“没想到今日尚食局竟然来了两位贵人,看来是赶上良辰吉日了。”

照山白神色冷淡,就好像没看见这两个人一样,拎着一盒梨花糕,转身就走。

桓秋宁伸手一挡,歪头笑道:“照大人,又无缘无故地冷落人,连话都不说上一句就走?”

他伸手想摸照山白的额头,没想到照山白侧身一躲,他摸了个空。桓秋宁心道:“毒还没解,动作倒是挺利索。咏梅苑那夜躲暗器要是像平日里躲我这般快,也不至于白受这样的罪。”

“你不是有话要对狄大人讲吗?”照山白转身作揖,淡淡道,“告辞。”

说完告辞,他真就一声没吭,转身就走了。桓秋宁看着他清冷的背影,琢磨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得罪他了。

狄春香与十三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中皆闪过一丝杀意。这丝杀意在桓秋宁转头时,瞬间消失殆尽。

狄春香一甩袖袍,神色微沉,“墨大人,不是有话要对下官讲么?请吧。”

“好啊,狄大人带路吧。”桓秋宁笑着道。

***

正值盛夏,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百花争艳。一旁的锦鲤池周围有妃子观景,明王站在池边,扔着鱼食逗锦鲤。

狄春香寻了个偏僻的小道,她站在树荫里,朗声道:“墨大人,现在可以说了么?”

“勉勉强强吧。你这地方挑的不好,太晒,太热,太安静。”桓秋宁站在太阳地里,伸手挡着光,“那夜我见狄大人身手不凡,今日仔细瞧着,怎么看你也不像是练过武的人啊。”

狄春香悠然一笑:“墨大人说笑了。想来是墨大人认错人了,下官确实不曾习过武。下官从小生活在宫里,别说习武,就是连刀剑都没见过,更别提其他的利器了。”

她还在藏。

“刀剑太凶,女孩子不一定喜欢。狄大人玩的不是暗器吗?”桓秋宁拿出短刃,挑起掌中的令牌,“狄大人不妨猜猜,这块令牌后面刻着的是什么字?”

听到这句话,十三的眼神中陡然逼出杀意,他的衣服里藏着几十个暗器,只要桓秋宁点一下头,他就能立刻要了狄春香的命。

桓秋宁察觉到背后起了一阵凉风,他握住了十三的胳膊,温柔地拍了拍。

狄春香依旧云淡风轻,她假装后知后觉,低声道:“哦,原来是同道中人。以墨大人的阶级,没有资格给我下达任务吧。”

桓秋宁步步逼近:“偏不巧,上头给我下了生杀令——杀你,你不死我就得死。看狄大人如此云淡风轻,莫非是铁定我会怜香惜玉,不忍心对你下手?”

“杀手可不会跟目标多说一句废话,你来找我,是想要解药救你的榻边人不是吗?难道这也是堂主给你下的令?”狄春香反将一军,“以命换命,你说这买卖值不值?”

桓秋宁问道:“相当不值。而且,不够公平。早在铜鸟堂之时我便听说代号三精于制毒,擅长杀人于无形,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解药里动手脚呢?”

“彼此彼此,你杀陆决的时候用的毒,可比我对照山白用的药歹毒多了不是吗。”狄春香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一个月之内他又不会死,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所以想吊着照山白的一口气,让他慢慢死,没想到你还挺心急呢。”

桓秋宁面色一冷,不想再继续跟她卖关子,“说吧。条件是什么?”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回铜鸟堂必是死路一条。要想活着,我就必须要给自己找到新的靠山,我身后的狄氏还不够。”狄春香看向桓秋宁,微微挑眉,“我已经有了人选。”

“凌王?你想攀上凌王。”桓秋宁已然明白她为什么要对照山白下手。如此一来,她即能钓出桓秋宁,也能在凌王面前卖个乖,当真是一箭双雕。

“我查探到,你跟凌王殿下搭了个戏台子,正缺戏角,我愿意上台做戏,筹码是我背后的狄氏,以及我所知道的铜鸟堂近些年在大徵收获到的情报。”狄春香将解药放在了桓秋宁的掌心,“你也想脱离铜鸟堂的掌控,不只是吗?你是如此,我又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上一争?”

这可真是个心机莫测的女人。桓秋宁反问道:“你想要的不只是上台做戏这么简单吧?你想要的更多,比如你想嫁给凌王,成为凌王妃。为了权,堵上自己的幸福,这买卖到头来是赚还是亏,不一定吧?”

狄春香释然一笑,道:“一个没有自由的人,自然不会在乎婚姻是否与权利挂钩。女飨的身份保不住我,如果我能嫁给凌王成了凌王妃,就能离我想要的更进一步,不是吗?既然如此,牺牲点莫须有的幸福,怎么能算亏呢。”

如今照氏的大戏即将落幕,康政帝时期的权贵暗中蓄力,狄氏便是其中一个。狄春香的想法早在桓秋宁的预料之中,凌王想要站稳脚跟,也需要狄氏一族的支持。比起一纸之盟,姻亲要更加可靠。

“是了,”桓秋宁闻了闻小瓷瓶中的气味,“你所图与我所图不谋而合,看来是缘分咯。只是铜鸟堂的生杀令实在是让人夜不能寐啊,还请狄大人务必让代号三死在宫里,一定是死要见尸,有迹可循。不然,我可就要为了你赔上一条命了。”

“这一点你放心,我会办的滴水不漏。”狄春香道,“至于凌王那边……”

桓秋宁转了转瓷瓶,笑道:“放心,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的。说媒嘛,又不是什么难事。”

***

如今的昭玄寺鲜有人至,院内落叶堆积,孤鸟悲鸣。

照山白独自一人走在寺后小道上,几位小僧在禅房内诵经,檀香飘出禅室,散在了落日的余韵中。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有些话他不能直接问照宴龛,但是他想问一问照芙晴。在他的心里,姐姐什么话都愿意同他讲,长姐如母,照芙晴给足了照山白从小到大缺失的那份温情。

禅房内,照芙晴与梁秀兰对坐,煮茶念经。

照山白未曾想到护国夫人也在,他站在禅房外示礼后,不想打扰二人,意欲离开。

梁秀兰转身,温柔道:“照大人既然来了,可否赏脸一坐。”

照山白抬头看着照芙晴。照芙晴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过去,“阿丞,这位是梁夫人。梁夫人带来了蒙顶山的千亩茶园新进贡来的蒙顶甘露,她想请你喝茶。”

照山白跪坐在软垫上,再次示礼后道:“多谢娘娘,多谢梁夫人。”

“此茶味醇韵雅,含在口中之时仿佛能感受到蒙顶山的雨雾蒙沫,民间有句俗话:‘高山云雾出好茶’,此茶名副其实,实乃佳品。”照山白捏着紫砂茶杯,含了一小口茶在空中细品,闭目又抬眼道。

梁秀兰满意地点头道:“我常听娘娘说照大人清秀儒雅,才貌双全,如今一见确实是气度不凡。”

照山白谦和道:“夫人过誉了。”

“这是今日尚食局做的梨花糕,好在路上没有损了形,娘娘、梁夫人请。”照山白将梨花糕奉上后,便转头看着照芙晴。

梁秀兰知道二人有话要说,吃过一块梨花糕后,便去了内室。她走后,照芙晴与照山白便恢复了平日里的姐弟相称。

照芙晴摸了摸照山白眉心的小山丘,拍着他的后背温柔道:“阿丞,这些日子你急坏了吧。府上的事情那么多,你还能抽出时间专门来看阿姐,阿姐心里高兴。只是,如果阿丞还是皱眉,阿姐就不高兴了。”

“阿姐,我心里难受。”照山白往前挪了挪,坦白道,“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照芙晴温声道:“阿姐什么时候瞒过你,只要你想知道的事情,阿姐都会告诉你。”

照山白心里有了底气,问道:“阿姐,我在狱中偶然间听到了陛下与父亲的对话,事关一个人,我怀疑是阿琼。阿琼可能没有死,更甚的是,他可能与陛下之间有不可言说的关系。”

“阿姐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不要急。”照芙晴好似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淡定地饮了一口茶,“阿琼是陛下与荼修宜之子,凌王的孪生哥哥——殷玄。这个秘密终于还是藏不住了,也到了该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果然。

照山白闭目沉思,沉默不语。

片刻后,照山白理清了思绪,问道:“我已经猜到了,我越想,越心疼阿琼。这些年,他在照府过得其实并不好。为什么当初陛下会让他来到照府,为什么陛下不让他做金枝玉叶的皇子,而是做照氏无名的庶子?又为什么,要在现在揭穿这一切?在所有人都认为阿琼离开人世之后。”

“因为殷玄必须死,只有成为照琼,他才能活下去。可是成为了照琼,照氏还是保不住他。”照芙晴暗暗神伤,沉声道,“阿丞,无论他的体内流淌的是谁的血脉,他有怎么样的身份,他都是你的弟弟不是吗?亲情高于血脉,朝夕相处中你们已经成了亲人。”

“阿姐,我知道。”照山白道,“我不在乎他的身份,我只想知道阿琼是否还活在世上?父亲用阿琼的命威胁陛下护住照氏,可是如果阿琼已经死了,那么照氏,该当如何?如果他尚存于人世,那他如今在哪儿?”

“阿丞,别再问了,别的事阿姐都不拦你,除了这一件。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了的,氏族之间的利益纷争、尔虞我诈远比你想象的可怕,照氏的存亡不仅仅在于君意,也不仅仅在于父亲的力挽狂澜,更不仅仅在于阿琼的生死。”照芙晴握着照山白的手,狠了狠心,言道:“你就当阿琼已经死了,忘记这个人吧。”

“可是阿姐,无论阿琼是生是死,活着的人总要留有念想不是吗?”照山白蹙眉道,“如果我们忘记了,那么这个世上还会有谁在乎他,还会有谁记得他呢?”

“阿丞,姐姐知道你难过。”照芙晴安慰道,“他会没事的。你要好好地生活,这样才能等到重逢的那一日。”

夏末的风总是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好像不带有一丝一毫的杂念。照山白回头望向院中的野草,荠菜的花快谢了,白色的小花像星星,可是没人在意它们。

“真的能等到重逢的那一日吗?”

照山白道:“阿姐,你还记得吗?曾经有一个女孩对我说,城北的荠菜很香。”

“我一直在想,那日她抓住我,是不是想让我救下她。可我是个没用的人,谁也护不了。”

“苦菊是个好女孩。”照芙晴的眼睛润润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阿丞,不是你的错,是阿姐对不住她。那件事阿姐看的很明白,她不是杜卫的人,她是父亲的人。但她为了阿姐,用命指认了杜卫,阿姐欠她一条命。”

“阿丞,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无能为力之事也是如此。很多时候,我们只能看着。”照芙晴握紧了照山白的手,温柔道,“但是阿丞,你要知道,即使知道终究会事与愿违,即使飞蛾扑火,我们也要去做。别害怕失去,也别害怕失败,阿姐永远、永远相信阿丞。”

照山白揉了揉眼睛,点头道:“好,我听阿姐的。”

照芙晴温柔道:“天快黑了,回去吧。”

“阿姐等等,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照山白从食盒的底层拿出了一小袋谷米,他笑着说:“阿姐,我想学做粥。”

第48章 凌王大婚

承恩九年立秋,凌王大婚。

府内宾客云集。

上京城内已经一年没有喜事了,这喜事要么不来,要来就来了个大的!

不管是朝中重臣,还是各大世家的子弟,凡是能抽出空来的,无一不登门道喜,就是没空的来的,也托人把府上最值钱的宝贝给送来了!

“荣王献珊瑚树一对,黄金千两!”

“太尉杜大人呈夜明珠十斛!”

“廷尉柳大人呈稀有白狐皮一张!”

“相国杜大人呈绸缎万匹!”

“……”

司仪的声音刚落,席上便起了一阵喧哗。

“相国大人也道喜来了?”

“没见着人哪,估计是礼到了人没到吧。也可能一会儿就来了!”

“相国大人之前因为永安钱一案蒙冤入狱,几日前才刚洗清了冤屈,从那狱里头出来。我听说柳夜明手底下的人不知道下手不知道轻重,把照大人的手骨腿骨头给敲断了,他们现在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咯!”

“你说的都是轻的,照大人什么脾气咱们能不知道?他向来睚眦必报,那些个人怕是连命都要陪上了!”

“呸呸呸,凌王殿下大喜的日子,别说这种丧气话,小心被耳朵长的人听了去,下一个蒙冤入狱的说不好就是咱几个了!”

“欸你这话说的,当时把照大人捉拿归案的人可不就是凌王殿下吗?!”

众人一时语塞,不敢多言。

刚入府的宾客见到凌王府内的陈设,无不大吃一惊。若非是有这种机会,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这样的景色——

中庭里,九尊青铜饕餮鼎吞吐着沉水香雾,鎏金博山炉上蟠螭纹在暮色里缓缓地游动。

蛮邑使臣送来的葡萄美酒与早些年旌梁进贡的犀角雕在庑廊下堆积成山,礼单上墨字淋漓未干,便被新到的琅苏锦缎压出了褶皱。

唱礼声里,桓秋宁站在长廊地尽头,悠闲地嗑着瓜子。

他这位促成“良缘”的月老好像并不受人待见,几位端着金漆盒的侍女见到他就跟见了鬼一样,低着头就跑了。

桓秋宁左看右看,没见着照山白,倒是见到了扮做侍女的十三。

他的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白粉,两腮上的脂粉红的发亮,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嘴上的唇红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先不说那紫红色的胭脂像煮熟了的地瓜,就是那长度眼看着都快要画到后脑勺上去了。

像蛮邑的妖鬼,夜里能给小孩吓哭!

桓秋宁第一眼还真没认出来,直到十三有模有样的颔首示礼后,夹着嗓子道了一声:“公子,可喜欢奴家这副模样啊?”然后又挤眉弄眼地冲他笑了笑,桓秋宁这才“如鲠在喉”,差点噎死。

“……”桓秋宁无语了几秒,见他这副搔首弄姿的样子,抱腹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做男人没意思?你倒是会另辟蹊径。来来,唱支曲儿给爷听听,让爷也乐呵乐呵。”

“可恨那薄情郎,不知君心似我心,似水的深情付诸东流哪——”十三模仿者桓秋宁的腔调,捏了个兰花指,一边扭一边唱。

眼见着桓秋宁抬手就要弹他脑壳,十三抛了个手绢,莞尔一笑,做作道:“公子,你好不经撩呀!闭着眼,心就不跳了么……”

桓秋宁舔着腮,忍无可忍,他揪着十三头上的发髻,低声咬牙切齿道:“学的挺像啊?你不去唱戏,可真是屈才了!”

十三挥了挥手帕,眨了眨眼睛:“那自然是比不上公子的一分一毫呢。”

“……”

桓秋宁想装冷脸,结果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他把十三往怀里一揽,勾起十三的下巴,“行啊,本公子赏你个脸,陪你玩玩,想玩什么样的?本公子会玩的花样可不少。”

“不要。公子的心太凉,我可不敢碰。”他反手推开桓秋宁,抛了个媚眼,“公子日后若是见不到奴家了,可不要想人家哦。”

他还演上瘾了!桓秋宁揪着十三的耳朵:“本公子偏要圈着你,让你插翅难飞,看你能上哪儿去!”

听到这句,十三爽朗的笑了几声:“十一哥,真好玩,下次你还得陪我玩!我可是为了见你,专门打扮成这个样子的!”

“以后别再弄成这中模样恶心我,”桓秋宁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问,“你接了新的任务?今日这是要来杀谁?”

“代号三还没死呢,我哪能有新的任务。”十三努了努嘴,“只不过是有个傻子欠了别人的人情,我好心替他还上罢了。”

“又扯这种鬼话。”桓秋宁四处打量,今日凌王府注定不太平,他嘱咐道,“不管做什么事,千万留个心。遇事不决,就来找你十一哥知道吧?别逞能,别受伤。”

“呦吼,这种话我愿听,记住啦!放心吧!”十三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眼角亮亮的,他挥手道:“十一哥,保重!”

“去吧。”桓秋宁点了点头。

不知道这小子今日中了什么邪,今日的行事作风怎么与往日大不相同,扭扭捏捏的?桓秋宁没多想,转身走向了宴席。

***

凌王府的侍女们捧着金盘侍立在东阶,盘中赤玉合卺杯中流转着的霞光。西廊中前来道喜的夫人们身穿翟衣,浓妆艳抹,气派十足。

司仪柳夜明长声道:“新妇降辇——”

忽闻礼炮三响,万众瞩目中,凌王殷玉走上宴席,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腰佩镂空玉带,上面缀着十二颗鸽血石。

众人的视线在那十二颗鸽血石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落在了殷玉那张英气俊美的脸上。

诸位宾客以为那会是一张神采飞扬,喜笑颜开的脸,在不济也得是一张盛气凌人,目中无人的脸吧!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那张脸竟然宛若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活人气。

这是怎么了?这不是凌王大喜的日子吗?

这这这怎么会是一张哭丧脸!

众位宾客不敢言不敢问,只好转头向刚从喜辇上走下来的新娘子望去——

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冰山脸!

“强扭的瓜不甜,这这这到底是谁说的媒,谁强迫的谁?”

“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这可是凌王殿下亲自去宣政殿求陛下赐的婚!柳大人也在场,不信你们问问柳大人!”

柳夜明也很惶恐,因为他正是这场婚事的司仪,他抓着牢骚胡,蹙眉苦笑道:“是这样,没错啊!难道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我瞧着今日太仆狄大人竟然没来!也是,他可不敢让凌王殿下拜他这个老丈人,避而不见,不失为良策啊!”

“殿下需要狄氏的支持,怎么能不给太仆个面子呢!我看啊,就没人把这场婚事当成个事!”

众人眼见着新郎官和新娘子就快要碰面了,无人吆喝捧场,反倒是人人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这两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来成亲的,更像是冤家碰上面,来寻仇的!

大堂内,司仪柳夜明战战兢兢地念道:“一拜天地!”

新郎官和新娘子神色冷淡,无动于衷。

柳夜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二拜高堂!”

依旧是无动于衷,两人中间的间隔甚至更大了!

柳夜明急出了一身汗,他看着手中的卷轴,瑟瑟发抖道:“夫妻……夫妻对拜!”

这次不是无动于衷了!狄春香转过身,冲殷玉行了个礼,行的还是臣民对君王行的礼!

而殷玉依旧神色空洞地看向高堂,不言不语,异常的平静。

柳夜明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走完流程这婚就是结了,他着急忙慌地喊了一句:“礼成!”

“哈哈哈哈好啊!妙啊!礼成!”

“臣等祝贺凌王殿下与凌王妃结成良缘,祝殿下与王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大喜啊,大喜的日子!诸位同僚,不醉不休!”

听到柳夜明说了这句话,诸位宾客如释重负,连忙回到席上装出一副把酒言欢的样子,也不管那位阴晴不定的凌王殿下是否愿意赏他们好脸色了。

诸位官员在宴席上如坐针毡,歌舞与美酒索然无味,他们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极其享受模样。而新郎官与新娘一直如仇人一般,坐在宴席的上位,各自怀揣着心事,脸冷的就像是来吊丧的!

“难挨啊——”有人叹口气,摇头道。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直到宴席上来了几位贵客,殷玉才稍稍抬了抬眼皮,往席上看去。

准确来说,是来了三拨人——相国照宴龛和御史中丞照山白、太尉杜卫以及羽林中郎将郑卿远。

这几个人也是拉着脸,没有一点笑意。

“鸿门宴!”

“一定是鸿门宴!苍天啊,下官只是想来喝被喜酒,怎么就这么难啊!”

“死人啦!马上就要死人啦!”

有人喝醉了,在宴席上胡言乱语,片刻后便被人拖了下去,用凉水灌醒了。

照宴龛坐在红木轮椅上,身上拍了件褐色的外衣,照山白推着他,走在红毯上。照山白站定后示礼道:“臣与家父特地来为凌王殿下道喜,祝殿下与王妃,芝兰和千载,琴瑟乐百年!”

此话一出,杜卫与郑卿远紧接着道喜。

郑卿远一身戎装,长枪在侧,他单膝跪地道:“陛下知道殿下今日大婚,特命臣携羽林军前来护卫殿下,祝殿下与王妃,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广和楼的董典连滚带爬地上前道喜,他扯着嗓子道:“凌王殿下——大喜呀!下官特地给您从蛮邑请来了几位胡姬,各个都是花容月貌,只要您抬个眼,下官立马就让她们登台献舞!”

殷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抬手赏了几位贵客一人一杯喜酒。

众人示礼道:“谢凌王殿下——”

胡姬登场,满座脂粉香。只见十二位身姿妙曼的胡姬从紫檀香雾中翩翩飞来,石榴红的纱裙在风中飘荡摇曳,恍若红衣仙子踏雾而来。

鼓点渐如骤雨,十二舞女忽聚忽散。领舞的女子额前缀着孔雀翎羽冠,眉心血痣艳如朱砂。她反抱一柄嵌满绿松石的曲颈琵琶,素手轻拨间向前飞去,纱袖从殷玉的眼前拂过,对他莞尔一笑。

殷玉伸手要抓她那丝丝缕缕的衣袖,胡姬却步步后退,让他只能看,只能闻,就是摸不着。

殷玉一向沉迷于花间酒地,他难能忍受得了这般诱惑,他握着酒杯起身,快步走向了十二位宛若天仙的舞女。在舞女们一声声“凌王殿下”中,殷玉渐渐失去了心智,好似着了魔,睁眼闭眼全是舞袖翩翩,满是红莲轻颤。

胡笳声咽的刹那,十二道红绫冲天而起,众人抚掌欢笑。

可那十二道红绫落下之时,众人却大惊失色,仓皇逃窜!

只见凌王抱臂坐地,脸上有一道殷红的血迹!这道血不是他的,而是那位领舞的舞女的。刹那间,桓秋宁已经将刺客生擒,此刻就跪在他的膝下。

桓秋宁打量着领头的舞女,她的招式伶俐,能一击致命,从这股狠劲儿来看,她确实是像铜鸟堂的人。可是仔细看她手上的匕首,质地与纹案又不像是铜鸟堂的刺客惯用利器,桓秋宁还未猜出此女的身份,她便已经咬舌自尽了。

她死后,桓秋宁捡起地上的匕首仔细一瞧,原来是淬了毒。他抬眸,向今日大婚的新娘狄春香望去。

在大婚当日谋杀亲夫,这可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殷玉面上吓破了胆子,实际上心里淡定的很,他假装受了惊吓,连忙让人给他扶起来。太医院的席太医好像早就知道凌王要遇刺,这会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既然没什么大碍,这喜宴还得继续,桓秋宁将匕首藏在袖中,对殷玉作揖道:“殿下,臣还未来得及给您道喜呢!”

周围乱成了一团,刚要撒腿跑路的宾客听到这句话,只能把伸出去的腿收回来,猫着腰滚回了宴席上。

殷玉瞧着桓秋宁这副假惺惺的做派,不屑一笑。突然,他的双眸中闪过了一道光,像是长剑的剑影!

长剑破空犹如惊雷闪过天际。这到光从桓秋宁的身后闪过,剑刃划过他的肩角,径直向凌王刺去,满座惊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见那冷冷的剑光在就要刺穿殷玉的喉咙之时,突然转向,向身前并未有人服侍的照宴龛刺去。

此剑快如一抹光影,剑意凶恶,周围的侍卫离照宴龛太远,刀刚出鞘之时,剑尖便已经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

千钧一发之际,照山白向照宴龛扑去,展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刺客犹豫了。

长剑在刺向照山白胸口之时猛然回收,穿皮刺骨,到此为止。

只有一秒,他只犹豫了一秒。

一秒过后,当他收剑回挡长枪之时,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红缨挂在他的胸口,像一朵炸开的彼岸花。

桓秋宁的身形一顿,僵在了原地。

仿佛长枪|刺穿的是桓秋宁的心口,他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疼痛,张开嘴却喘不了气,浑身如窒息一般僵硬。

郑卿远抽出长枪之时,血液迸出,染红了半边天。

他像挑垃圾一般,把刺客扔在了一边,又用长枪狠狠地刺向了那人的腹部。鲜血流了一地,渗透进了红毯中,没人看得出来这是血,因为它更像乌黑的毒。

“不知死活的畜生,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伤人。”郑卿远一脸鄙夷,“应该是死透了,把他扔到万坟冢,喂野狗。”

桓秋宁咬着唇,看着几个侍卫把那人像拎牲口一样从身边拎过,血腥味就在他的身边,盖过了喜宴上的一切气味,带着夜里刺骨的冷。

他闭上眼睛,一次也没有回头。

第49章 万鬼同悲

婚宴一直到次日丑时才散席。

羽林军包围了凌王府,凡是当日进出过府上的人全部扣押盘查。仔细盘查过后,郑卿远才逐一放了人。

事发突然,但并非没有预警。很显然,昨夜刺杀一事有不同的幕后主使。郑卿远在盘问中发现了端倪——铜鸟堂。十二位舞女中藏着一个名为铜鸟堂的杀手组织的人,他将此事报给了凌王。

“殿下,臣怀疑您的府上还有铜鸟堂的眼线。”郑卿远道,“昨日只抓住了三个人,这是三个死士。臣盘查过后廷尉的人又审了一遍,得到了很多重要信息。”

殷玉慢悠悠地扒着核桃,“说重点,本王乏了。”

“是。”郑卿远瞧着殷玉也不像是个会管事的主,他三句话并做两句话,言简意赅道:“铜鸟堂是一个潜伏在大徵境内的杀手组织,但是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获取情报。昨夜的刺客中,一部分是铜鸟堂的人,还有另一部分,臣怀疑,可能是……是……王妃的人。”

“噢?”殷玉抬头,“才到凌王府便已经下手了,她有点急不可耐了吧。”

“臣在死者的身上发现了一种毒,这种毒跟去年冬至夜陆决等人中的是一种毒,名为‘断肠’。”郑卿远解释后,呈上了一个玉瓶,“臣在王妃坐过的文茵下发现了这个药瓶,里边就是‘断肠’。”

殷玉并不是吃惊,也不生气,他揉了揉眉头:“本王知道了,东西放这吧。”

“那……殿下,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郑卿远不敢多言,先找了个理由退下,免得言多必失,引火上身。

他出去寻照山白,找了一圈没见着人,问了手下才知道,照山白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

秋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灰色的雾气笼罩在泥泞的小路上,四周被雨水砸的乱七八糟。

一个人在雨里像疯了一般不停地奔跑,犹如蒸笼里横冲直撞的气泡,看不清前路,只是觉得又闷又胀。

桓秋宁早就跑到虚脱,他不知道万坟冢在哪儿,也不知道十三是不是在那儿。有一股劲支撑着他一直跑,一直找,因为他知道十三一定在等他。

在城北的荒山村,他找到了一个大坑。里头堆放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堆成了一个又一个腥臭的小山丘。

万坟冢里没有坟,只有堆积成山的无名尸。

桓秋宁抿了一把脸上雨水,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他踩着烂肉在尸骸中翻找,他想叫一声“十三”,嗓子却哑到发不出声。

雨声太大了,吵的他耳鸣。桓秋宁在万坟冢里头疯了一般哭喊,眼睛上蒙了一层水汽,他根本看不清脚底下的人。

桓秋宁虚脱到站不起来的时候,听见不远处有虚弱的呻吟,他爬过去,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

那只手像尸海中长出的一棵小树苗,它看不见阳光,只能看见桓秋宁。

“十一哥,是你么?”那只手握紧了他的手指。

桓秋宁把十三从破布缠绕的尸体中扒了出来,他揽住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伸手替他挡着雨,“十三,哥来了,哥带你走。”

十三已经抬不动眼皮了,雨水落在他的眼缝里,他就像能看见桓秋宁一般,抽动着嘴角笑了笑。

他握着桓秋宁的手指,虚弱地说:“十一哥,我等你好久了。我吃了一整瓶金疮药,你不要怪我。”

十三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白玉瓶,里边只剩下了血,“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哥不会怪你的,哥从来都不怪你。十三啊,你坚持住,哥带你走好不好,哥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抛下我。”桓秋宁睁不开眼睛,他抱着十三,摸着他的脸,喃喃道。

“哥,我好疼。太疼了,真的太疼了。”十三张着嘴,声音断断续续,“哥,我累了,不想走了。你抱我一会好不好。”

桓秋宁抱着十三,他觉得十三太轻了,像一堆散了架的骨头,无论他怎么拢,也没法把十三完整地抱起来。

挣扎了许久之后,桓秋宁抱着十三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抱着十三,转身想往万坟冢外头走。可是他的腿插进了泥浆中,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腿这么沉过,就好像坠着千金重的硬铁,怎么抬也抬不动。他绝望至极,痛到失声,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他抱着十三,崩溃地哭着:“十三,哥错了,你别跟哥开玩笑。走啊,这里太冷了,跟哥走,以后不会再疼了。”

十三伸手,去够桓秋宁的脸,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手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他抖得厉害:“哥,你听我说。逃吧,你快逃吧,不要再替人卖命了,哥!他们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人看,可是我们也是人啊——哥,你逃啊……逃吧……快逃啊……”

“好!逃!我们一起逃。坚持住,十三!别丢下哥!”桓秋宁抱着十三往外跑,可是雨太大了,他根本就找不到方向,跑了两步就跌倒在泥潭里。

他爬起来,继续跑。

大雨落在十三的脸上,冲刷掉血迹,掩盖住伤痕,那是一张十几岁少年的脸。十三平静地笑了笑,仿佛这张脸从来没有遭受过伤害,依旧是一张干净明媚的脸。

“如果……如果有来世的话……我还要练一身好武艺。下辈子,我要做大徵的将军,堂堂正正的活一次。”十三抱着桓秋宁的胳膊,轻轻地地摸着他的手臂,“这辈子我也不后悔,老天待我不薄,我的爹娘不要我,但是我遇见十一哥……不后悔……我不后悔……”

“十三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你攒着劲儿,哥带你走!”桓秋宁抱着他,无声的哭泣,“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在铜鸟堂的时候是我救了你,不是的,是你救了我啊!十三,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那儿了。所以,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报答你的机会,活下去,活下去好不好!”

十三流着泪,却笑着看向桓秋宁,轻声道:“真好,原来我一直是十一哥心里的人。”

十三抬头看天,大雨无情地落着,他喃喃道:“十一哥,你没来的时候,我睁着眼,看到了婆婆。城北那位卖梨花酥的婆婆,是我的亲婆婆。哥,我找到了我的婆婆,但是我没告诉她。”

十三的手落了下去。桓秋宁握着他的手,心如刀绞,急切道:“十三,撑住,哥带你去找她。”

“来不及了。我这个讨厌鬼,以后再也不会给哥拖后腿了。十一哥,你不要因为我的死而难过。我们好好地道过别了,我不许你难过。”十三的嘴角不住地流血,他用尽力气挤出了一个笑,“我会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的……护着我的十一哥……”

“不要!我不要你留在这里!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走的。十三,我还没有帮你找到名字,没有找到你的身世……你不在乎过去,没关系,以后的路哥陪你走!十三你还有婆婆,你的婆婆,她还在等你啊……”桓秋宁轻轻地摇着十三,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后背,“你说过,你要和我一起走遍山南海北,你说过你要去琅苏看花,去北疆看雪,去吃天底下最好吃的梨花酥,哥会一直陪着你。十三,你别睡好不好!!!十三,哥求求你,求求你了啊!别留下我一个人……”

无声的哭喊。

到最后,桓秋宁甚至不能哭着叫出他的名字。

落雨渐渐变小,雨水温柔地亲吻着少年的脸,带走了他仅存的一丝呼吸,淹没了他最后的心跳。

桓秋宁一次又一次的捶地,一次又一次地叫他,没有回应,不会再有回应了。

“十三……”

“十三——”

“十三!!!!!”

不会再有回应了。

永远,永远不会再有回音了。

……

一只万念俱灰的鬼在雨夜里飘荡,面无表情,不哭不语,只是流泪。地上的水洼中映着灯光,他看不见,一脚踩进去,踩碎了上京城的繁华。

崩溃过后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桓秋宁晃晃荡荡地走在长安路上,有时哭有时笑,嘴里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北的陋室——属于他的那一座空荡荡的宅院。

站在门前开门之时,桓秋宁才察觉到他身后站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撑一油纸伞。那人像是跟着他走了一路,全身都湿透了。

桓秋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一句话想对他说,转身走进了院子。

照山白放轻脚步,拎着食盒走进了漆黑的宅院。他见屋里亮了灯,没有前去敲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院子里,静静地注视着那盏灯。

屋里人扔出了几句有气无力的话:“你来干什么?带我回去审讯,还是……来可怜我。”

照山白低声道:“路过,想来看看。”

屋内传来一声冷笑。

转眼间,桓秋宁抢过照山白手中的伞,扔在一边,两个人淋在雨里,他紧紧地攥着照山白的手腕,寒声逼问道:“这种话你自己信么?照山白,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做派吧,自欺欺人有意思么?别装的时间长了,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你很鄙夷我,讨厌我,恶心我,不是吗?!”

桓秋宁的语气一分分加重,已然失态:“从我第一夜出现在与君阁开始你就对我怀恨在心了吧?我以色示人,靠着这张皮上位,我对你出言不逊,行事轻浮,让你这位清清白白的好公子遭人诟病!我利用你,伤害你,踩着你的名声谋权谋位,你恨透我了吧!你之所以让我留在与君阁,是因为我是陛下安插在照氏的眼线。仔细想来,你也算不上是可怜我,你不过是为了让稷安帝放下对照氏的警惕之心,才对我一忍再忍。这样看来,我对你也不是全无用处,难怪你会用这种表情看我。照山白,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怜悯,恨啊,把你心里的恨发泄出来啊!”

桓秋宁把短刃放在他的手里,握着他的手逼向自己的脖颈,疯了一般笑道:“杀了我,给我个痛快,你也痛快,一举两得,行吗?!”

“你冷静一点!”照山白扼住了桓秋宁的手腕,举过头顶,逼得桓秋宁步步后退,让他的后背不得不撞在木门上,震得两个人不由得贴近彼此。

照山白抽出挡在桓秋宁后背与木门之间的手,用手臂抵着他的胸口,强行夺过短刃,扔在了地上。他温声问道:“冷静一点,好不好?”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了。”他将掌心轻轻地覆在桓秋宁的眼睛上,温柔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不要冲动,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你想骂我,打我,或者是别的,随你!别伤害自己,好不好?”

“后悔……”桓秋宁别过脸,直视着那双雾月般朦胧的眼睛,苦笑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去后悔。我已经失去后悔的资格了。”

桓秋宁衣服已经湿透了。玄色的软纱紧贴着前胸,脸颊上的雨水顺着下颚滴到了锁骨,弹起的水珠飞溅到了照山白的耳垂上,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温热。

二人的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照山白低头看了一眼,隔着一层单薄的软纱,桓秋宁整个人都在抖。照山白觉得一直僵持在这里桓秋宁会冷,于是抓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屋内。

烛光微弱,在冷风中摇曳。待桓秋宁冷静下来后,照山白走出去,把食盒拿了进来。

扫了一眼食盒,桓秋宁冷笑道:“下毒了?想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

照山白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不言。

桓秋宁抬眸看了一眼照山白衣袂如雪背影,他打开食盒,看到里边有一碗用厚棉布裹着的八宝粥,还是温热的。

他心头一软,眼角热了起来。

恨吗?

他现在已经恨到无能无力,恨到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会发生的这么突然。

命运打了他个措手不及,遍体鳞伤,如今连哭都不知道该找谁哭。

执棋者沦为棋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操控全局,可以改变既定的结局,到头来,他只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任人舍弃的废子,甚至赔上了十三的命。

桓秋宁端碗的手抖得厉害,他咬了咬嘴唇,把粥放回了食盒里。

他胃里难受,无论闻见什么味儿都觉得恶心。他知道这是照山白的好意,但他实在是无福消受。

“为什么……”桓秋宁面无表情,他平静地注视着木桌,声音干涩,低声问道:“为什么我说了那样的话,你还不走?”

屋外雨声簌簌,月亮依旧明亮。照山白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天,“因为我想陪你一会。”

屋内安静了,桓秋宁没再说话。

照山白回过头,看见桓秋宁抱着脸趴在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找不到人倾诉,只能抱着自己取暖。

也许他想一个人静一会。

照山白收好油纸伞,放在桌边。抬起的手悬在了桓秋宁的湿衫上,停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走之前,他往食盒里放了一块高粱饴,温声道:“雨没停,出去记得拿伞。”

第50章 身世浮萍

宅院外,荆广带着三两个人,站在雨地里等照山白。

荆广上前为照山白撑伞,眉头一皱:“公子,雨这么大,您会着凉的。”

“你都听见了。”照山白接过雨伞,沉声问道:“禁军要查人?”

荆广扫了眼身边的将士,言道:“今夜校尉下了令,要在城内挨家挨户的查,务必要将刺客及其同党捉拿归案,揪出铜鸟堂背后主事之人。禁军此刻正在城内搜人,很快就会搜到这里。公子,里边的人?”

“不必进去查了。”照山白点头道:“里边的人干干净净,不是刺客同党。”

照山白回头望向屋内,他的声音不小,这句话像是专门说给某个人听的。

“可是公子,事关凌王殿下安危,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荆广亦看向院内,继续道,“他绝对是可疑之人,必须要严审!”

“他是御史台的治书侍御史,你要拿他,一无陛下的诏书,二无廷尉下达的文书,三无我御史中丞的弹劾令,你凭什么拿他?”照山白受了凉,这会儿面色冷白,“禁军这几年先斩后奏的案子不在少数,有几次是抓对了人?”

“荆广不敢。”荆广淋着雨,抬手作揖,诚恳道:“公子,那刺客可是冲着您和相国大人去的!荆广也是担心公子的安危。”

“若是要抓凶手,你应该去凌王府查,如果刺客一党真有余孽,他们的计谋没有得逞,此刻很有可能仍然在凌王府四周潜伏。”照山白沉声道,“他们是一群用命换命的死士,不达目的,定不罢休。”

“至于照府,”照山白微微叹气,“我已经留人盯着了。”

荆广道:“荆广明白,可是公子……您对今日刺杀相国大人的那位刺客,一点印象也没有吗?可荆广清楚地记得,他曾经在照府出现过,就跟在里边那位御史大人的身边。”

“记得。”照山白回应道,“我见过他。今日是他对我手下留情了,不然以他出剑的剑势和速度,我早就命丧当场了。”

荆广注视着照山白,摇头叹气道;“公子,荆广知道您心善,可是他是个刺客,他做的就是杀人的买卖,这种人不值得您为他伤神。”

照山白黯然神伤,垂眸道:“逝者已逝,我于心不忍。”

“那他呢?”荆广看向院内,那盏灯就快要灭了。

照山白回头,望着一点一点暗淡的烛光,眼神中流淌过几分心疼,“他活得远比我想象的痛苦。”

***

大婚当夜,凌王与凌王妃都不在府上,这可给府上的下人们急坏了。哪有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和新娘子都不在府上的道理。

次日清晨,狄春香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冒雨回府,身后还带了位陌生男人。

那位男人的眼神冰冷,身上带着一股萧杀之气,路过之时还留下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府上的女婢们暗暗害怕,不敢声张,想去悄默声地报给凌王,可凌王又不在府上,她们只能守在门外,静听风声。

那个男生满身凶|器,腰间佩戴软剑,袖口上扎着毒针,就连食指上的戒指也是带了刀刃的。

天明之前,桓秋宁终于把事情想明白了。他没有草率行事,也没有急着给十三报仇,而是直奔凌王府。

在凌王府外,他遇见了早已经在外头等他的狄春香。

狄春香给桓秋宁扔了块干净的帕子,“昨夜死的小刺客是你的人?”

桓秋宁的脸上好似带着一张冰冷的面具,甚至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了,平日里玩笑打趣的姿态一概消失不见,他像个活死人。

他的声音低哑,只吐出了两个词:“城北,梨雪斋。”

狄春香的指尖扣在茶盖上,她心底思量着,这人昨夜是杀红了眼?还是死了个对他特别重要的人,怎么一副心灰意冷,悲痛欲绝的模样。

“不是我做的。”狄春香回答道,“那里没有我要杀的人。”

听到这句话,桓秋宁转身就走。他的衣袖蹭过红木桌,留下的不是雨水,而是血水。

“等等。”狄春香抬指敲了敲桌子,“我知道点你会感兴趣的消息,听么?”

“半炷香。”桓秋宁站在原地。

“我知道城北的梨雪斋里有一位手艺精湛的老妇人,她做的梨花酥很出名。”狄春香起身走向窗沿,她向窗外看去。

窗外的菊花开的正艳,傲然挺立。

桓秋宁冷冷道:“已经死了。”

狄春香眉头一紧,心觉不妙:“昨夜死的?不是铜鸟堂的人做的,据我所知昨夜堂主对照宴龛下了生杀令,你的那位小兄弟接了令。不过以他的阶级,这种难度级别的生杀令应该轮不到他。除非,有高阶铜鸟驳回了生杀令,这才落到了他的手里。”

她的意思是十三当了别人的替死鬼。

桓秋宁并非后知后觉,有些事他早就已经想清楚了。只是,他不愿意接受,也无法接受。

“继续说,梨雪斋。”

“原来你要查的是位妇人啊。”狄春香靠在窗边,娓娓道来,“这位妇人的身份有些复杂。她早些年是宫里尚食局的宫女,后来陛下登基大赦天下,她便趁机出了宫,去了梨雪斋。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她的丈夫,姓杜。”

桓秋宁转身,犀利的眼神射向狄春香,“你查过我的人?”

他这双眼睛凶狠可怖,任谁看了也害怕。

见了桓秋宁的眼睛,狄春香不由得生出了寒意,她坦白道:“那日在宫里,你身后跟着的小兄弟一直凶神恶煞地看着我,我不查他,岂不是对不住铜鸟堂十年的栽培?不过我觉得你应当谢我,若是我没有查他,有些事,你想查也查不出来了。”

狄春香不疾不徐,低声道:“杜卫有三个儿子,两个在京中为官,一个养在老家琅苏。这孩子七岁的时候在琅苏走丢了,被人找回去之后便得了失心疯,再后来莫名其妙地就死了。杜卫的兄长,琅苏刺史为了把这件事情藏住,让自己的儿子做了杜卫的儿子。你猜,杜长空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杜长念,是死了,是被人换包了,还是……梨雪斋里的妇人自毁容颜在宫里躲了几十年,也没能躲过陆金菱的追杀,她就是杜卫的正配原妻——梁湘合。她自毁容颜扮做老妇人,也还是没能逃过陆金菱的追杀。”

听罢,桓秋宁的心脏阵痛。原来,十三此生本就是少年将军的命。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他终究没有挣脱命运的枷锁。

桓秋宁每每呼吸,五脏六腑便如万蚁噬心般疼。他忍着疼,抬指抿去了嘴角的血。

“这天底下的事就没有铜鸟堂查不明白的。”狄春香转着手中的帕子,笑道,“铜鸟堂很可怕,但是相当重要。如果天下是一盘棋局,那么铜鸟堂便是棋谱。——得铜鸟堂者,得天下!”

狄春香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因为她已经做到了第一步。

她睥睨着窗外的菊,粉面含威:“铜鸟活的久了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可我觉得我生来就是要凤鸣九天的人!”

狄春香的笑颜如刀,眉目横飞,她语气中含了裹挟的威势,厉声道:“我说我是凤凰命,不可能一辈子活在笼子里。我想要争的东西,在‘天’上啊。”

欲望这种东西擅于掌控人心,只要尝到了一点甜头,就会想要更多,权力要比情欲更加诱人。

狄春香悠然道:“我不仅不愿意再为了铜鸟堂卖命,我还要让铜鸟堂为我驱使,为我开天辟地,为我杀出一条路!不只有我这么想,凌王也这么想,所以他才会与我做这相看两相厌的傀儡夫妻。”

而桓秋宁此刻对铜鸟堂,只有恨。

秋风扫落花。红衣在窗前一闪而过,软剑已经逼到了狄春香的喉前。狄春香用两只夹着薄薄的剑刃,反手将袖中暗器刺向桓秋宁的心口。

桓秋宁侧身一躲,咬牙道:“是谁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被迫成为杀手,是谁让他与原本幸福安稳的一生相背而行,又是害得他死在了十四岁!铜鸟堂恶积祸盈,惨无人性,踩着条条人命谋一己私欲,他们就应该受剑树刀山,鼎镬刀锯,以血偿血,以命偿命!”

桓秋宁一次又一次的因为十三的死,压抑不住心里的火。

“可你有那样的本事吗?”狄春香甩开软剑,微微一笑,“这番话听起来倒是大义凛然,可是你看清自己了么。既然不能杀之诛之,让其为我所用,共谋大计,有何不可呢?”

“十一。”狄春香念着让他的代号,“你是个有野心的人,记住你现在的恨。在阎罗手中,有点恨,不一定是坏事。”

桓秋宁收了剑,身形一顿。事到如今,他还是只能忍。

桓秋宁看向窗外,秋风萧瑟,万物残败,毫无生机。

秋日已至,漫长的黑夜就要来了。

***

凌王站在屏风后,一边擦刀,一边听着府上亲信转述着狄春香与桓秋宁的对话。

他笑了笑,“本王可真是给大徵寻了两把好刀啊!刀刃一个比一个锋利,就是不知道用起来顺不顺手。”

亲信道:“殿下,如今已经入秋,北疆的军报马上就要来了。‘天时’与‘人和’明显是偏向您的,只要北疆的战事如您所料,弘吉克部的铁骑逼近晋州,到时候您就能以‘远水解不了近渴’为由让朔兰将军带禁军三大营出兵支援晋州,到时候只要擒住郑卿远,控制住羽林军,大计必成!”

沙盘之上,群山巍峨,旌旗连天。

殷玉指着天州,思索道:“大徵需要将军,但是不需要战无不败,‘占山为王’的将军。虞红缨也该归朝授勋了。安排人手在天州到上京的路上设伏,她敢来,本王就要让她有来无回。她若是不来,本王便让她永远都别回来了。”

亲信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手中的军旗落在了上京。

殷玉看向窗外,北疆的冷风吹乱了落叶,黄沙迷人眼,也寒人心。

“盯紧了,宫里有不少人想坐收渔翁之利,咱们先杀‘黄雀’,再收网。”殷玉转身,收刀回鞘,顿时刀光凌冽,宛如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上京,该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