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走不动了,不在这等你还能去哪儿啊?你就放心的去吧,快去快回,你可别把我一个丢在这里就溜啦!不然我就躲起来,让你再也找不着我!”桓秋宁耍赖皮,照山白刚走,他就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一道白色的光划过夜空,烟花似流星。桓秋宁看着照山白的背影,突然喊了句:“照山白,新春快乐!”
“生辰快乐!”
“新婚快乐!”
“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
桓秋宁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一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了长安路的尽头。
他转头,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暗卫,其中有不少人跟了他一整路,甚至混了个眼熟。
陶思逢穿着一身干净的官服,摇着羽扇从暗卫中走出,他微微一笑道:“墨大人,你可让我好找啊!走吧,陛下在九华宫等着您呢,他给您准备了一条上好的蟒鞭,就等着您回去呢。”
第66章 恍若昨日
桓秋宁仔细想来,这些年自己当真是作孽,做了很多应该得被人打的屁滚尿流的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算不上“福大”,但“命大”是真沾一点。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高大的人影落在月影上,吞噬了那一星半点的烛光。
桓秋宁觉得这个场景实在是眼熟,他甚至不用仔细去想,便知道来人必定是那一头脏辫,眼尾斜飞的狗皇帝。
当他看见殷玉提着“雪横飞”,眼神又是阴鸷又是不屑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桓秋宁觉得骂他一句“狗皇帝”还是太温柔,他就应该直接说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眼球发黄,嘴唇发紫,殷玉确实是有病。
桓秋宁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顶多是一顿皮鞭毒打,却没想到殷玉根本没有那个耐心,上来就捅了自己一刀。
殷玉抓着桓秋宁的衣领,拔剑出鞘,没等桓秋宁反应过来,“雪横飞”便已经从他的腹部穿过,鲜血没有飞溅,顺着刀柄汇成溪水,流了出来。
桓秋宁吃痛,头皮倏然发麻,紧接着喉咙里涌出了一口血,他没忍住,吐了出来。
血水喷了殷玉一脸。
殷玉抿着脸上的血,低声笑着:“逃啊?继续逃啊!趁夜出宫私会情人,朕是不是得夸你一句‘为爱舍生忘死’啊。朕留着你这条命,是为了把你关起来,一点一点地折磨你,懂么?”
殷玉猛然拔|出长刀,闷笑着扔在了一边,掷地有声。
痛至极,桓秋宁挣脱不开绑在手腕上的粗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腹部的鲜血往外流。疼死了,他感觉自己的腹部烧烂了!
丧心病狂、走火入魔、灭绝人性……桓秋宁觉得诸如此类的词语根本没法把这个疯子形容的淋漓尽致。说到底殷玉还是儿时受到了太深的伤,他不得不用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一点一点地填补过去的伤口,只有这样,他才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呸,”桓秋宁啐了口血,咧开嘴,露出牙,“真有意思。敢不敢来打个赌,我赌你不会一刀杀了我。”
殷玉勾起一边嘴角,蹲在桓秋宁身前,恶狠狠地捏着他的下巴,蹙眉笑道:“这么想死啊,逼朕杀你,嗯?你想痛痛快快地死,朕凭什么给你这个恩赏。”
桓秋宁挑眉道:“就凭我知道一个秘密。——你想知道的秘密。”
“你觉得有什么秘密是朕想知道却无从得知的?”殷玉不屑地看着他,“一个怂烂货,你有什么本事?”
伤口流血不止,桓秋宁忍着疼,咬紧了牙关:“我知道荼修宜的另一个孩子,殷玄,没有死。这个秘密,够意思么?不够的话我还有一个:这个人,你的孪生兄弟,曾经就生活在你的身边,如何呢?”
“你是疼昏了头了吧?”殷玉抓着桓秋宁的伤口,捏着温热的血,“朕得让你好好清醒清醒。殷玄早就死了,朕亲眼见过他的遗体!”
桓秋宁的额头上滚落着汗珠子,全身如火灼一般,疼到视线模糊:“皇子薨逝后遗体会入殇庙,为何殷玄的遗体在宫中冰封了多年,直到殷宣威几位后才入殇庙。你看不明白?殷宣威这么做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让所有人都相信殷玄已经死了,其中,就包括你。”
“满口胡言!”殷玉撕扯着桓秋宁的玄衣,把他拎起来,“只要朕想查,朕可以立刻开殇庙,取出殷玄的遗体,你以为这种话,能骗得了朕?”
“逝者已逝,死人开不了口。”桓秋宁不疾不徐,突然低声失笑,“我笑你宁可对死人下手,也不可肯去找活着的人!你是怕你的孪生哥哥回来了,抢你的皇位,还是因为你很清楚,兄弟至亲,成不了君臣,你宁可希望他死。”
“闭嘴!”殷玉咬牙切齿,他把桓秋宁重重地摔在地上,摔的他脊骨脆响,“朕身受天命,受百官拥趸,朕就是大徵名正言顺的帝王!无论谁来,也只能对朕俯首称臣!”
桓秋宁爬起来,用怜悯的目光恶心他:“世家拥护的从来不是帝王,而是自己的利益。所以,无论谁坐上那龙椅,对他们来说都一样。怕了吧,殷玉,你的报应就快要来了!”
报应。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生在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逃不过“报应”二字。只是有的报应说来就来,有的报应会在最后一刻,打的你措手不及,遍体鳞伤。
桓秋宁像少时与萧慎的狼群死战时的眼神,他低着头,凶戾地瞪着殷玉。
殷玉看着笼中那一匹疯了的狼,他恍然意识到,有的动物天性很绝,生来就没法活在笼子里,成为笼中之物。
而他,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笼子里被人折磨了整整七年,才第一次昂起头,去撕烂老天爷压在他身上的命运。
殷玉后退两步,靠在门边,深吸了一口冷气。
他拎起“雪横飞”,用帕子擦着上面的血迹。片刻后,他倚在墙边,冲屋外候着的人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杀了吧。”
***
陶思逢在门外候着,殷玉出去后,他见张公公端着一壶酒要往屋里走,上前问:“陛下说什么时候行刑了么?”
张公公弓着腰:“回陶大人的话,陛下说的是今夜。”
“给我吧。”陶思逢接过张公公手中的铜盘,“劳烦张公公在外头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陶思逢端着酒具走进了屋子,寒风从门外吹来,把屋子里的血腥气搅的翻滚,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口鼻。
这个人平日里总是笑脸迎人,但是,当他抬手遮住下半张脸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笑意,全是冰冷的漠然。
“墨大人,你受苦了。”
陶思逢蹲在铁笼子外,垂下眼帘盯着地上的血水看。
这句话不是说给桓秋宁听的,而是说给门外候着的人听的。做戏要做全套,开局他就摆出了一副老好人的架势。可他看向桓秋宁的眼神里,没有一点人情味。
桓秋宁抬起头,眯着眼,看清来人是陶思逢后,就跟没见着人一样,把眼皮子合上了。他穿了一身玄色的衣服,就算留了再多的血也看不出来,但是地上的血水藏不住。
陶思逢见桓秋宁死到临头还不待见他,只好说的别点,让桓秋宁无法忽视他:“殷仁死了。”
如扑棱蛾子扇动翅膀一般极小的声音,却让桓秋宁抬头一怔。
桓秋宁已经是将死之人,陶思逢没有必要骗他,想到此处,他心里不由自主的生出了寒意。他问:“什么时候死的?”
“今夜。”陶思逢站起来,在阴暗腥臭的屋子里踱步,“他绝食,活活饿死的。”
桓秋宁哼笑,这种话就算骗三岁小孩,也会让人觉得荒谬。与其说一个八岁的孩子把自己活活饿死,还不如说他失足掉进枯井淹死了,显然后者更有可信度。
陶思逢不疾不徐道:“你不信?我也不信,所以我去查看了殷仁的尸体,他的舌头断了。我又去问了送他进宫的太监,他们说,小殿下进宫的时候,就已经不会眨眼皮了。你说,殷仁是不是在麻袋里的时候,就咬舌自尽了?”
“……咬舌自尽。”桓秋宁回忆着那夜发生的事情,郑卿远明明把照山白的殷仁带走了。殷仁为什么会回到宫中,又为什么会咬断自己生的希望?
陶思逢漫不经心道:“我不在乎殷仁是怎么死的。”
他蹲在铁笼子外,用一双孩童般真挚的眼睛看着桓秋宁,淡淡一笑:“在这座上京城里,我只恨你,也只能恨你。因为我很清楚你这层皮下藏着的身份,你是桓珩,桓江城的亲儿子!在诏狱那夜,我便认出了你。我以为你听到‘陶氏’会想起我,可是你没有。也是,向陶氏这种江北郡的无名小氏,就算是替你们桓氏当了替死鬼,又有谁在乎呢?”
替死鬼!
虽然不知道今夜为什么有这么多莫名奇妙的疯子找上门来,但是“替死鬼”这三个字桓秋宁绝对不认。
这个人怕不是疯到记忆错乱了,桓氏已经灭门了,何来“替死”一说。
如果不是身上的伤太疼了,桓秋宁肯定会问上一句。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他看了一眼酒壶,问:“毒酒?给我吧。”
“你不恨我?”陶思逢皱着眉头,把酒壶踢到一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宫变那夜我为了在陛下面前邀功,冒死去找殷仁,我猜照山白也在找殷仁,而你一定会去找照山白,所以我就一路跟着你。我看你像个疯狗一样在火里进进出出,我肆无忌惮地跟着你,你却没发现,你对照山白可真是情根深种啊。可是,陛下已经给他赐婚了。不日,他便会与我的妹妹成亲,你算个什么?你也不是一点用没有,我把赌注压在你身上,大获全胜!等你死了,我就不用再给柳夜明当狗,我就能去御史台,攀上照山白,走我的青云路!”
桓秋宁微笑着看向他:“恭喜你。现在能把毒酒拿给我了么?”
死不死先不说,喝口毒酒缓解一下身上的疼也是好的。桓秋宁疼到意识混乱,他真怕自己因为忍不住疼而胡言乱语,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这么迫不及待?”陶思逢红着眼,咬牙切齿地说。陶思逢抓起地上地酒壶,恶狠狠地扣住桓秋宁的后颈,把毒酒灌进了他的嘴里,“喝啊,喝完了下去给桓氏陪葬吧!”
灌完了酒,陶思逢把酒壶砸在地上,“啪”地重重地关上了木门。
桓秋宁被呛的不轻,咳了好久才缓过来。屋内再次寂静无声,桓秋宁感受着毒酒灼烧五脏六腑,嘴角流出了温热的血。
醉生梦死,一夜贪欢。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酒壶,想起了那一夜,照山白不假思索地将酒壶中剩余的情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壶甩在地上,俯身向他扑来。
缠上青丝的银铃清响,伴随着铁笼与地面的摩擦声,湿热的呼吸覆了上来。
亲吻、厮磨、交缠……无论照山白对他做什么,都是极尽温柔。
恍若昨日。
那夜也曾疼过,却是心甘情愿地疼,心甘情愿的与另一个人痴缠。
在头脑放空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哪怕没有情,没有爱,单单是片刻的温存,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他是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如今生死难料,他不能再让活着的人对他留有眷恋。
桓秋宁为了见照山白最后一面,用光了手中的筹码,可见到照山白之时,他却连一句狠心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想陪照山白说话,与他说笑,让他们之间多一些简单欢乐的瞬间。哪怕只是一场顷刻便会清醒的梦。
夜半来临,除夕已至。
桓秋宁清楚地记得六年前的除夕夜,他是如何在草堆中亲眼见着至亲之人死于刀剑,亲眼见着他的父亲倒在血泊之中,亲眼见到满天绚烂的烟花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如今又是除夕夜。
桓秋宁转头,月光透过的窗户,落在了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窗台上落了一只红眼乌鸦,远处是倏然升空炸开的烟花,绚丽耀眼。
那只红眼乌鸦歪头,冲他叫了两声,仿佛在跟他说话。
桓秋宁想起了在铜鸟堂时,堂主对铜鸟说过的话:“一旦成为铜鸟,便不再是人,你的命便不再由你掌控。生要为铜鸟堂生,死也为铜鸟堂死,只有堂主能决定你的生死。”
想让他死的人有很多,可是想让他活的人却寥寥无几。
他不觉得这一生活的很苦,只是觉得累。
处心积虑,身不由己。他不曾有一刻真正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过,但他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本心。
他有了一个特别特别在意的人,他还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好好道别过的人,就一定会再次相见。
桓秋宁抿干净手指上的血,从胸口摸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把它放进了那个绣着白鹤的香包中。
与纸条一同放进去的,还有一把钥匙。
第67章 追忆往昔
九华宫内,月光一泻千里。
殷玉抱着一枝荼蘼花,坐在醉翁椅上,闭目沉睡。猛然惊醒之时,殷玉汗如雨下,急促地喘息着,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腿之间湿答答的云雾,在心悸中回想着刚才的春梦。
只要在夜里看见这幅古画,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浮想翩翩,即使画中人根本不会抬眸看他一眼。
大抵是憎恶吧。即使画中人已经死了,殷玉也要对着他的脸亵渎他,玷污他,在梦里对他行肮脏龌龊之事,看着他被自己囚禁,折磨,痛不欲生,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停下脚步,为什么不肯回头。
春梦的腥风血雨中,殷玉对他百般折磨,可梦醒之后,他却连伸手触碰一下这幅画的勇气都没有,他只敢远远地望着,恨不得连风都要隔绝在外,不肯让任何东西触碰到画中人。
他想把那个人藏起来,囚起来,让他永远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殷玉叹了口气,少年帝王的脸上浮现出了少见的悔意。他远远地注视着那幅画,将手中的荼蘼花放在胸口,深沉道:“还记得吗,那年花朝节,你送了我一捧荼靡花。那时我说想出宫看看,你说你会陪着我。你还说你要去双花庙为我寻一位神医,医治我的腿。欸,照玊祎啊,你骗我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我还是傻傻的信了你的鬼话。”
他拿出怀里的玉佩,放在掌心摩挲着:“为什么别人会有你的东西,为什么你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哪怕是一封信,一句话,一根发丝也好。”
“我又被困在宫里了。”殷玉坐在地上,神色哀伤,“这次的期限是一辈子,朕再也出不去了。如今就算是朕知道你还活着,朕也没法去找你了。”
其实,殷玉一直期盼的不过是一句道别。
哪怕后会无期,此生不再相见,他也只是渴望一句道别。
可说到底,他在乎的又不仅仅是只言片语,他想成为某个人心里的人。只要那个人说出了那句道别,殷玉就会不顾一切地冲向他,抱紧他,不给他离开自己的机会。
贪念积少成多,变成了挡在他心里的丘壑,他看不清故人,也看不清自己。
沐浴着月光,再次闭上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年花朝节。
**
康政二十八年春。
农历二月半,百花争艳,花朝节。
入宫侍读的公子身上少不了脂粉花香,他们这一路上不知被多少锦衣华妆的娘子抛了花枝,纵然有心仪的,也只能婉拒。
毕竟,陪皇子们读书才是正经事。
照玊祎穿了一身惨绿罗衣,头发以竹簪束起,身上有各种花粉混合的香气。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照玊祎来的时候抱了一大个花篮,里头塞满了大硕开得正艳的鲜花,他险些因为看不到路一头栽到学堂的地上。
他把花篮小心地放在了一边,四处张望,他在找一个人。
一位身着湛蓝色锦衣的公子紧随其后入了学堂,见状笑道:“诸位有所不知,一位小娘子捧着花篮子从照府门口一直追到了宫门外,照兄这才不得已把花篮收下,让咱们也能沾上这花香。如不是今日要来学堂听学,照兄怕是早已抱得美人归了吧!”
又有一位公子放下书卷,调侃了两句:“非也非也,以照兄的家世和才华,定是要全京城最惊艳的小娘子才能配得上,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桓府有位小娘子,容颜冠绝京城,人称菡萏仙子呢。”
有人疑惑道:“桓府哪有什么小娘子啊?相国大人只有一个儿子,如今正云游四方,还未回京呢!”
刚才那位公子继续道:“可传闻中那人容颜倾城,是个美人胚子啊!如果他是位公子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吧。”
有人一笑道:“害,怎么就说不过去了呢,容颜姣好的男子古往今来亦不在少数,兄台莫要太狭隘了!”
“也对,也对哈哈哈!择日有机会,一定要去一睹相国家小公子的真容!不过今日,咱们就逮着照兄使劲看吧!”
照玊祎一只手撑在木桌上,轻摇羽扇,漫不经心地求饶道:“各位兄台嘴下留情,若是一会儿让狄太傅听见了,可是要挨戒尺的!”
学堂内渐渐安静,大家都压下声音,跟蚊子哼曲儿似的小声交谈。
突然,门口有人打了个喷嚏,接连着又打了两声。紧接着传来了“咕噜咕噜”轮子滚动的声音。
来人正是许久不入学堂的九皇子殷玉,他的面容白皙,看着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他好不情愿地掀起眼皮,一副困倦的样子,一进门就趴在了桌子上:“饿。”
殷玉刚一抬头就开始找照玊祎,他半睁着眼,懒兮兮地道:“照玊祎,爷饿了,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伴读的公子腹诽道:“咋滴?御膳房不管饭?一上来就要吃的!”
照玊祎浑身上下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摸出来,无奈地摊开手,耸了耸肩。他歪头看了看那盆花道,抬手指了指,一脸真诚地问:“要不,吃这个凑合一下,行吗?”
“净整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是想毒死小爷吗?”殷玉看了眼那个五颜六色的花篮子,趴在桌子上埋着头道,“拿走拿走,爷最讨厌这种花花草草,一股味,呛死啦!”
大皇子闻声走过来,往他的桌子上推了一块帕子包着的蛋黄馅儿的酥皮糕。殷玉闻着香味睁开了眼,看见了大皇子衣服上的虎纹,反手就把糕点往地上推。
酥糕落地之前,被照玊祎稳稳地握在了手里,他坐回自己的文茵上,笑着道:“多谢大皇子。”
岂有此理?!
“不许吃!”殷玉抬起头眼见着照玊祎要把糕点送进了口中,脱口而出。
照玊祎摊开手把酥糕放在手心里,转着角度欣赏着,作出一副馋的就快要流口水的样子,频频称赞:“好香!不愧是御膳房做的酥糕,在下有口福了!”
然后,照玊祎在殷玉直勾勾地注视下,咬了一小口,一边嚼一边点头赞叹:“太好吃了!”
“照玊祎,你死了。”殷玉自己推着椅子就往外走,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磨耳的声音,中间夹杂着他喋喋不休的抱怨。
走了很远,殷玉按住木轮,停在原地。他回头,看到身后并没有人跟过来,七窍生烟,一只腿不停地揣着一棵树,红着眼睛,一边踹一边骂道:“该死的东西,早晚死在爷的手上!”
照玊祎从树后面探出头来,歪头对殷玉说:“殿下怎么总是说生不生,死不死的话。殿下贵为皇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拥有了寻常百姓无法拥有的一切,理应珍惜自己的生命。生命诚可贵,殿下怎么能因为一块糕点就判了我死罪呢。”
“呵,真是有意思,爷什么都不稀罕!你不好好在学堂读那些烂书,滚到这里来做什么?”殷玉的两根眉毛拧巴到了一起,身上乍现了几分八岁孩子身上的幼稚之气,他转头就走。
照玊祎转身一笑,三两步走到了他的身侧,温柔道:“我是殿下的侍读,既然殿下不在学堂,那么,我自然也不想留在那里咯!”
殷玉仰着头,微微挑眉:“少在这假惺惺,爷不吃这一套,从哪来的滚哪里去。”
照玊祎没理他,自顾自地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暖的,他问:“天气不错,不如殿下陪我去个地方?”
殷玉不可置信地歪头,舔了舔后槽牙,表情好像在说:你敢安排爷?
“先等一下。”照玊祎跑回了树后,抱出了那盆鲜艳又刺眼的花。
殷玉两眼一黑:“……”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是真不怕死。
殷玉看着花篮子,气鼓鼓地说:“你干什么?先打人一巴掌,再给人一个甜枣?小爷可不吃这一套。你不是喜欢吃酥糕吗?去去去,去给大皇子当伴读吧,把这花篮子也给他吧!”
他像一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我并非是喜欢吃酥糕。”照玊祎蹲在殷玉身前,温柔地说:“殿下,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宫里过得更好。”
阳光落在了照玊祎的身上,少年明媚一笑,胜却春风拂柳,百花艳艳。
照玊祎不疾不徐,温声道:“我希望殿下在宫中能有一两位交心之人,这样皇后娘娘再为难你的时候,就能有人站出来替你说话了。”
“爷过得很好。”殷玉的眼角有点热,他抬手蹭了蹭,扭头道:“你不是说要去一个地方吗?走吧。”
照玊祎推着他往御花园方向走的时候,殷玉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这要去哪里的主动权竟然不在他手里!因为他坐在轮椅上,只能任由照玊祎推着轮他走。
照玊祎往哪儿推,他就只能往哪儿去。想到此处,殷玉非但没生气,反而悠闲地打了个哈欠。他道:“走慢点,小爷困了,想小憩一会。”
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宫女和受邀入宫赏花的世家小娘子,她们虽然表面上对殷玉恭恭敬敬,从未失了礼数,等殷玉走远了,却不知天高地厚地谈论起了他的衣着和气度。
一位折了一枝淡粉色芍药掩面的娘子笑意嫣然,她看着九皇子的背影,对身旁锦扇半遮面的娘子低声道:“真是浪费了这一副好容貌,瞧瞧那双单若竹叶的眼睛,若是多上几分深情,不得迷死多少小娘子。”
她身旁的那娘子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他身上有疾,恐怕这辈子算是废了。”
手里捏着芍药的娘子回头,刻意地说得大了点声:“他就算是再不济,也是个皇子,也由不着我们在这挑来挑去。”她在提醒身边人,谨言慎行。
手握锦扇的小娘子看着照玊祎的背影,莞尔一笑道:“我倒觉得他身后那位公子气度不凡,想来便是照大人家的丞公子了。”
一位小娘子道:“看年纪,应该是琼公子吧!传闻中那位清风霁月,才学惊人的丞公子,此时不是在春庭河畔避世吗?”
“也是也是。”手握锦扇的小娘子微微一笑,“你们看,琼公子和九皇子殿下长得好像啊,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围人连忙道:“嘘!千万别乱说,九殿下可是皇子,咱们可别因为说笑闲谈,给琼公子招惹祸端!”
一位眉眼英气的小娘子掩面笑道:“我怎么觉得他们二人像两只开了屏的绿孔雀呢!”
微风拂面,小娘子们掩面笑着,竟比百花还要美艳。
殷玉的耳朵尖得很,这些话被他一字不落的收入了耳中,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竟被口水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拧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之人。
两只开了屏的绿孔雀?!
“照玊祎,你居然敢跟爷穿一个颜色的衣服?!”他越说咳得越厉害,脸红得像被人扇了两巴掌。
其实那些话也被照玊祎大差不大地听了进去,他明明知道殷玉急什么,却还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大徵的律法上又没有规定伴读不能与皇子穿同样颜色的衣服,莫非殿下有特殊的癖好?”
“放屁!爷说不能穿就不能穿!”殷玉像一只炸了毛的鸟。
照玊祎只是笑笑,他知道眼前人虽然嘴硬脾气又怪,但也只不过是个被困在这深宫中渴望得到爱的孩子。
小孩闹脾气嘛,哄着就好了!
到咏梅苑的时候,照玊祎深吸了一口冷气。虽是二月天,但是这个院子周围依旧冷森森的,让人不想靠近,他鼓起勇气,问:“殿下,还记得吗?上次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我吓了个半死。”
殷玉双手抱在胸前,往后一靠,回头说:“照玊祎,你胆子真够大的啊!这种地方,你还敢来?”
来都来了,有什么话是不能坦诚说的。照玊祎向来有话直说,从不藏着掖着,他把心里话告诉了殷玉。
照玊祎拍了拍胸口,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害怕,但是我还要来。因为我知道,里头住着的女人是你的母妃。所以,殿下,我想与你一起过来看看。今天是花朝节,每一位女子都会期待收到一捧花,我想娘娘也是如此。”
“殿下,不要怕,我陪着你。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不害怕了。你愿意相信我一次吗?”他蹲在殷玉身旁,捧起花篮子,明媚地笑着:“当然,如果你不想进去,也可以在此处等我。”
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要把自己仅有的勇气分给他。
想到这里,殷玉鼻子一酸,努嘴道:“爷又不是胆小鬼!去就去,谁怕谁。”
照玊祎从花篮中拿出一捧白色的花,递给殷玉,笑着说:“殿下,送你。”
殷玉接过捧花,小心地抱在怀里,抬头问:“这是什么花?”
照玊祎温柔地回应道:“荼靡。这种花不常见吧?这是我哥从城外摘回来的,他让我送给自己喜欢的朋友。”
殷玉的眼睛亮亮的,他点了点头。
照玊祎看着花,不疾不徐:“荼靡花开的很灿烂,但是花期很短,所以有的人用它来祭奠亡妻或者寄托分离之思。可我觉得,它真正想要传达的是‘倾尽所有之爱’,在短暂的一生中,痛痛快快,潇潇洒洒,肆意的爱一回。”
“所以我把荼蘼花送给殿下,祝愿殿下此生,能够为爱而无畏。”照玊祎看着捧花,又看向殷玉,“殿下,请你一定要相信,你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这无关于你的过去,你的出身,以及你的不完美。”
殷玉听得心里暖乎乎的,就好像是喝了一杯热茶。他抬头,冲照玊祎笑了一下,亮出了他的小虎牙:“附议。我只喜欢你的说法。”
照玊祎调皮一问:“那……殿下喜欢这种花吗?”
殷玉努嘴,含含糊糊地小声道:“算是喜欢吧。”
照玊祎又问:“那殿下喜欢……”
“你别问了!不是说要进去吗?还去不去了!”殷玉别过脸,把脸埋在了花里,任凭照玊祎说什么,他也不抬头。
“殿下,坐稳喽!”照玊祎拍了拍殷玉的后背,推着椅子就往前走,怀里还夹着那一篮花。好多枝都已经焉儿,他轻轻地给花朵扶起来,一把推开了咏梅苑的门。
铁链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视线内空无一人。
照玊祎的黑靴踩着骨头的声音轻响,轮子压断了不少骨头,声音清脆却让人心生恐惧。
殷玉用手捂住了眼睛,不敢看,他是真的害怕。
害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更害怕见到一个人。
屋子的木门破破烂烂,勉强挡在那里,却挡不住风。红裙的衣角藏在木门后面,露出了一抹红色,红裙之后,是锈迹斑斑的玄色铁链子,比常人的手腕还要粗。
照玊祎上前行礼,将花篮放到了木门之前,作揖道:“在下照琼,见过娘娘。今日是花朝节,特以花篮相赠,望娘娘笑纳。”
铁链子动了动,很快就停止了。
门后之人趴在门槛上,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一捧春色,这样鲜艳的颜色,她很多年没有看到了。
所谓门槛,跨的过去是门,跨不过去的就是槛。
她紧紧地抓着地面,烂掉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女人摸了摸满目疮痍的脸,理了理凌乱的长发,却没有鼓起勇气跨过那道坎。
她知道门外的人是她的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可她怎么敢用这张脸,去见她日思夜想的人呢。
“啊……啊……”她张着嘴,努力了很久才勉强能说出几个字:“在……树下……有……东西……”
“树底下有东西?”照玊祎大吃一惊,回应道:“我这就去找,请娘娘稍等片刻。”
照玊祎从衣服上撕下了一块布,包住了一块白花花的腿骨,很快从枯树下挖出了一把镶着玄色宝石的匕首,手柄上刻着一个字“玉”。
女人看见那把匕首,嘶吼道:“你的……它是你的……!”
照玊祎把匕首递给了殷玉。
那个字上染着红色的血迹,殷玉看着那个字,冷冷笑道:“又是‘玉’,爷这辈子最厌恶这个字!爷根本就不是块宝玉,爷一条被抛弃的丧家之犬!爷配不上这个字,爷恨它!躲在后面算什么本事?你有本事出来啊,出来跟爷走,堂堂正正地走出这间屋子,让他们看看,爷是个有娘生有娘养的人!”
殷玉握着刀刃,任由锋利的刃刺进自己的手掌,鲜血滴到了他惨绿色的罗衣上,绽开了一朵朵红莲。
“殿下,‘玉’其实是一个好字,‘美人如玉’,这个字承载了很多美好的祝愿,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爱意。或许这个世界上有人在默默地爱着你,只是你不知道。”照玊祎小心地掰开了他的手指,拿走了他手中的匕首,轻轻地用手帕包住了他的伤口。
照玊祎温柔道:“殿下,娘娘给你这把匕首,是希望你能用它来保护自己,而不是伤害自己。”
又或许,她只是想让你常来这里看看她,她希望你记住这里还有一个人。
木门之隔,是母子多年的分离,是这辈子都说不清的爱与恨。
刺眼的阳光把数尺高的红墙之下的每一寸土地都照的清清楚楚,却唯独照不清木门后的狼狈与痛苦。
殷玉坐在轮椅上,捶着自己的腿,嚎啕大哭。照玊祎陪在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怕他的后背,眼睛渐渐湿润。
大哭之后,殷玉啜泣了一会。随后,殷玉跪在地上,冲女人磕了响头。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行礼,从前他只敢在咏梅苑外偷偷掉眼泪,偷偷抱怨,却不敢走上前,轻轻地唤一句母妃。
如今,他遇见了照玊祎,遇见了那个愿意给他勇气,带他走进来的人。
出了咏梅苑后,殷玉抱着那把匕首,很久没有说话。
“照玊祎,爷想出宫。外面大千世界,世间百态,爷想去看看。”九皇子抬手挡了挡烈阳,他只是想要逃离,离开这让人喘不动气的深宫。
照玊祎笑着回应道:“等陛下日后给殿下封了王,天高任鸟飞,不管是去琅苏见烟雨江南,还是去北疆看月下残雪,只要殿下想去,就能去。到时候,殿下便可将这世间美景一览无余。”
“真的可以吗?”殷玉失落地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照玊祎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想起了在清水面馆吃面的时候听到的传闻。
他不疾不徐地说:“我听闻城外的双花庙来了一位游历的神医,能治世间一切疑难杂症,可以把临死的人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可以让断臂之人生出新肢,亦可以让容貌尽毁之人变得倾国倾城!传闻虽然大多不可信,但是赌上一赌,也不吃亏。这是一庄赢了稳赚,输了也就是花点时间的买卖,殿下你赌还是不赌?”
殷玉抬头望天:“嗯……如果你愿意陪着爷的话,爷可以勉强试一试。”
照玊祎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回应道:“我愿意一直陪着殿下,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真的吗?”殷玉回头,激动地问:“你可莫要诓爷,不然爷就会把你捆起来,囚起来,像毒妇对待我那般,伤害你,折磨你!你可要想好了?”
照玊祎诚恳道:“君子一言,绝不背叛!”
为了让殷玉心甘情愿地去医治腿疾,他补充道:“如果背叛,我愿不得好死。殿下,如此这般,你信了吗?”
殷玉从未想过儿时的誓言会一语成谶,也未曾料到他会用那把匕首亲手杀了荼梅。
过往所有美好的回忆,在他手中一点点变成泡影,最后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往后还会有无数个花朝节,可是记忆中明媚潇洒的故人,还会回来吗?
第68章 相思成茧
史昌二年,正月初一。一夜之间,上京缟素。
永鄭帝改制御史台,以勾结乱党,谋杀明王的罪名诛杀了治书侍御史墨蝶,将其尸首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三日。
文武百官用“罪有应得”四个字来形容他的死,甚至为此拍案叫绝。他的尸体挂在城墙上的时候,没有人为他哭诉,也没有人来认领他的尸体,他死后也不会有人为他立碑。
比起明王殷仁的死,他的死轻如鸿毛,除了唾骂,什么都没有。
第三日的时候,一位少年跪在城门前,穿了一身粗麻制成的斩衰[1]。他没带香烛,也没带纸钱,他带了三壶桑落酒,二两炒花生。
路人见状大多唏嘘: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竟然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死人,不顾自己的性命,跪在雪地里!
他们看着雪地里的背影,暗暗猜测,能为了一个死人在寒冬大雪天,跪在雪地里的人,不是有罪就是有情。他们大都怕引火烧身,不敢上前观望,留下几句闲言碎语就走了。
有人看出了跪在雪地里的人是御史台的中丞大人照山白,更不敢上前问候了。只敢远远地望一眼,看完就走。
只有一位赤脚的孩子,抱着一件草皮蓑衣,跑到了城门前。
小孩一身泥斑,穿了一件破烂的麻布衣服,腰上系着草绳。他蹲下来,把草皮蓑衣放在一边,说:“我认得你,有一年除夕,你给过我一颗糖。”
照山白的眉毛和睫毛结上了霜,他的鼻尖和耳角冻得通红,像被人掐紫了。他掀起眼皮,目中无神地看了小泥孩一眼,轻声道:“多谢。你拿回去吧。”
“喂!大哥哥,你不要嫌弃我的草皮蓑衣,虽然它比不上你们名贵的狐裘,但是它很挡风!”小泥孩掀起草皮蓑衣,盖在了照山白的背上。
小泥孩靠近了说:“大哥哥,你要是冻死了,就没人给我糖吃了!”
小泥孩冻得浑身发抖,他见照山白跟丢了魂似的,趁照山白不注意,捏起盘子里的几个花生米,塞进了嘴里。
小泥孩自顾自地问道:“大哥哥,上面那个人为什么死了呀?”
照山白道:“因为他有罪。”
小泥孩继续道:“他死的好惨!噫,人都死透了,尸体还要被挂在城墙上,实在是惨!。很小的时候,我还有娘,那时候我娘说,人死了要入土为安,那他……会不会变成恶鬼呀。”
照山白淡淡道:“或许吧。”
小泥孩担心道:“那岂不是很可怕!大哥哥,他是你的朋友么?他已经死了,你跪在这里他也看不到了,万一他变成恶鬼,从上面下来的时候看到你,过来报复你怎么办呀!”
照山白垂眸道:“不会的。他不会变成恶鬼,他会回家。”
小泥孩看看周围避之无不及的人,疑惑道:“他还有家吗?为什么没人来看他?他还真的有亲人吗?”
“有。”照山白为他倒了杯酒,不敬天地,敬故人,“我就是他的亲人,我会带他回家。”
史昌元年的雪下的比过往每一年的都要大,但是北风却不像从前那般凌冽。寒风掀起地上的雪粒子,酒水撒过的地方,落了几颗晶莹的冰珠子。
照山白在城门前守了一夜。
他准备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想带那个人回家。奈何事与愿违,廷尉的人要将桓秋宁的尸首带会诏狱复审,至于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谁也不清楚。
也许桓秋宁的尸体进了诏狱就会被一把火烧了,也许过几日就会面目全非,断胳膊断腿,也会今夜就会被扔到万坟冢,这些谁也无法预料。
死人无法说话,无法反抗,可他们却要撬开他的嘴,逼他在史书上替人背下那些个污点。
廷尉的人将桓秋宁的尸首带走的时候,照山白没有像那夜在宫门外一般发疯似的嘶吼,也没有像他跪在照府求照宴龛那般决绝,更没有在城北陋室发现那封信时那般歇斯底里。
他只是平静地目送桓秋宁离开,平静的如毫无波澜的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宫里的人说桓秋宁逼死了殷仁,他折磨殷仁,逼得殷仁绝食,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照山白不信,但是殷仁已经死了,桓秋宁也为此葬送了命,过去已经成了空口无凭的回忆录。这世上除了照山白,再也没有人会在乎真相。
那日之后,照山白把自己关在了城北陋室。
半个月后。
元宵佳节,火红的灯笼挂满了上京城,沉寂了半月的京城终于在烟火中热闹了起来。
长安路的尽头,一座枯藤缠绕的宅院依旧紧闭木门,独有寒鸦登门拜访,时不时的在老树的枝头上叫两声,撑撑场子。
夜里来了人,轻轻地扣了两下门。
陶思逢拎着食盒,在门外轻声唤了声:“中丞大人?今日恰逢元宵节,我给您带了份元宵,能否进屋一叙?”
许久过后,院子里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却依旧昏暗无光。
又过了许久,才来人开了门。
照山白面色憔悴,身形消瘦,他拎着一盏琉璃灯,轻轻地推开了门。
平日里一贯待人客气的照山白,如今见到陶思逢登门拜访,连句话没说,就转头走进了屋子。
无话可说。
如今他对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陶思逢四处打量,他站在老树下,向屋内望去。
千只骨架干枯的蝴蝶,在月色中平静地睡去。桌案上散落着墨香浓重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或潦草,或工整,只写了一句话。
照山白用极细的银钉把死去的蝴蝶钉在了墙上,蝴蝶身上的闪粉依旧绚丽,可它们的骨骼结了冰,肉|体已经干枯,灵魂也早已在夜色中安睡。
爱是脊椎中的一枚骨钉。
那一枚骨钉随着昼夜的轮转,时间的流逝,从脊椎刺进了骨髓,逼近心脏。
照山白拔出了那根插进骨髓的骨钉,用它留住了上千只蝴蝶。思故人,忆过往。他站在回忆与过去的分界线上,为一人留住了月色,留住了转瞬即逝的蝶,生出了藏满相思的茧。
陋室藏蝶,相思成茧。
见到孤独的守在陋室中的人,见到此景,陶思逢方才明白,照山白对那个人,用情至深。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陶思逢便也不装了。他卸下伪装,卸下那张七窍玲珑的皮,坐在石桌旁。
自卑与矛盾的灵魂穿破皮肉,站在了夜色中,他对照山白道:“那一夜,我一直跟着你们,我还知道桓秋宁让你离开,但是你没走。宫门关闭之前,我看到你了。可我就想让他去死,所以我把你关在宫外,看你无计可施,让你只能去求你的父亲。相国大人怎么可能会救他,你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
那夜的无助与绝望涌上心头之时,照山白将酒壶狠狠地砸在地上,怒吼道:“出去!”
他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他会哭会笑会生气,会因为看不透生死而崩溃,他的心也会疼。
可他觉得自己很可怜,如果不是陶思逢逼他,他还是只会把自己锁起来,让悲痛在心中郁结,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会做。
陶思逢见照山白失态,单手支腮,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照山白啊照山白,何必呢?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跟你未来的舅兄置气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恨,可是我也有恨!”
“为什么我要把我的妹妹嫁给你,为什么我宁可用命相抵,也要让她嫁进世家。因为我不想让她再受我受过的苦!”
陶思逢走了两步,捡起了地上的酒壶渣子,不疾不徐道:“照山白你知道吗,在上京城里,我最想和你成为朋友。因为我觉得你跟其他的世家纨绔子弟不一样,你是一个有心的人,你的心里能容下的我们这些从江北郡来的寒门子弟。我觉得我的妹妹只有嫁给你,她才能不在世家受到排挤,我想让她嫁给你,哪怕是做妾。你对她来说就是整个大徵最好的男人,值得她托付一生。你应该怨我吧,我只顾及到了自己,顾及到了妹妹,却没有问过你的意思。可是我如何能问你?你和那个人的流言蜚语在上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怕你们是真心的,我怕你为了他,退了与我妹妹的婚事,所以,我要至他于死地!”
照山白忍无可忍,他抓起一只毛笔,将陶思逢抵在了木门上,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后背。照山白咬牙道:“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从前照山白不明白桓秋宁为什么会因为恨而杀人,为什么会因为过去而丧心病狂。如今照山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恨,终于明白了桓秋宁的苦,他的痛,他的煎熬。
而他的恨与桓秋宁的恨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哈哈哈哈哈哈哈……”陶思逢抓着照山白的手臂,大笑道:“原来两袖清风,儒雅温润的照山白也会想杀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可真有本事,能把你拉下地狱!哦不对,应该是他有本事,能让你为了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愤怒在照山白的心里一点一点的堆积,他掰断了毛笔,抓着陶思逢的手,抠出了血。
“滚。”照山白愤怒至极,完全顾不得仪态。他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般的疼。他抓着陶思逢衣领,怒目切齿地骂道:“我让你滚!”
“你狂什么?”陶思逢目眦尽裂,他瞪着双目,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你愿意看他演戏给你看,却不愿意听我说我的苦衷。他到死,都把你蒙在鼓里。他告诉过你吗?他是桓江城的儿子,桓秋宁!你知道吗!”
照山白忍无可忍,他冲着陶思逢的胸口猛踹一脚。他看着倒在地上丧心病狂地大笑的陶思逢,厉声道:“我再说一次,滚!”
“他是桓秋宁啊,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你的!他对你只有虚情假意,他只想杀了你!你以为我跟着柳夜明这么些年,什么也查不出来吗?我查的清清楚楚,桓氏灭门的背后是先帝与你们照氏的交易。先帝给了你父亲相国之位,帮他解决掉桓氏,而你们照氏,帮他藏住一个秘密。具体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陶思逢咄咄逼人,唾沫星子乱飞,“是你们照氏害得他家破人亡,不得不沦落到满春楼出卖皮相求生,他就是恨你呀!他一边跟凌王缠绵悱恻,一边来勾搭你,照山白,你贱不贱啊!他这样对你,他死后,你还为了他伤心伤神?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闭嘴!”照山白抓住陶思逢的后颈,把他重重地摔在石桌上,“再说一个字,我真的会杀了你。”
“疼疼……松手……”陶思逢疼的眼冒金星,他抱着头,满嘴求饶,“放过我……放开我!”
可当照山白松手之后,陶思逢后退了两步,却笑着继续辱骂。
照山白一脸鄙夷地擦着手上的血,静静地听他说。
陶思逢发完疯,便开始卖惨。他坐在地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说:“父亲死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直到,我在江北郡收到了柳家的推举书。我拿到推举书后,乡里乡亲的百姓凑钱给我租借了一辆马车,载着我和我妹妹到上京。我们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父老乡们对我们有再造之恩,这些恩情我得还,如果我不争气,只能做个芝麻小官,他们的恩情我这辈子永远也还不上。所以,很多时候我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良心,为自己铺一条升官路。很可笑吧,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寒鸦惊飞。月光照在院子里,带着无尽的凉薄。食盒里的元宵已经结了冰,霜花开在瓷碗上,闪着荧光。
陶思逢叹息道:“照山白,我真的很羡慕你。”
照山白不想同他多说一个字,他面无表情道:“如今我人不人,鬼不鬼,有什么可羡慕的?”
陶思逢听罢,沉默了许久。月上枝头,树影暗暗,他仰头望着着天边明月,沉声道:“既是如此,那我羡慕的,便是曾经的你。”
“也许我终其一生,努力一生甚至达不到你出生的高度,我恨老天爷让我成了一个命运多舛的平凡的人,也恨桓氏让我的父亲成了替罪羊,让我和妹妹成为了罪臣之子,恨我没有肆意生活的机会。但是认识你之后,我突然没那么恨了。因为我后知后觉,原来想你这样的天之骄子,过得也没那么幸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受够了苦日子,我必须得争气,为了闯出去,为了我的青云路,我愿意付出一切,尊严、良心、哪怕是我妹妹的幸福!什么代价都可以,我都愿意接受!我孤掷一掷没有退路,我就必须得狠绝!”
他说完,如释重负,松开了紧紧攥着碎瓷片的手。
照山白平静道:“我不会娶你的妹妹。我虽然不会娶她,但是不会不尊重她,正是因为我尊重她,才不会让她因为我,赔上自己一生的幸福。”
“命运多舛是上天对你的不仁不义,而你,却把你的贪欲与执念施加在了别人身上。”照山白给他递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陶思逢,我不会把你施加在他身上的伤害千倍万倍的还在你的身上,因为他不曾把对照氏的恨发泄在我的身上。我要为了他,守住我的本心。”
陶思逢挑眉,笑道:“照山白,你真可笑。”
“我是很可笑。”照山白深吸了一口气,他背对着月光,背影孤凉,“如你所说,我并不是如白玉一般无暇的人,也并非生来就光鲜亮丽的人,过去我浑浑噩噩,虽然活在阳光下,却没有影子。我会犯错,犯了错会改。但是有些事,有些人,我不认为是过错,我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照氏长辈十几年的教诲教会了照山白如何做人,如何为官,如何成为照氏的中流砥柱。而桓秋宁让他懂得了性、爱、与死亡。
他曾经避之不及,闭口不谈的诸多疑惑,桓秋宁一一教会了他。
照山白站在陋室中,向北望去,他看着上京城的灯火,仿佛身处流沙漩涡中,快要沉沦,快要窒息。
让他感到痛苦与无力的,不是眼前咄咄逼人的陶思逢,而是上京城繁华背后的汹涌的暗潮。
人终究不过是沙砾,即使看的明明白白,也只能任由漩涡吞噬一切,冷眼旁观或是歇斯底里,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
他的困顿与挣扎,再无人能诉说。
陶思逢走之前,给了照山白一个绣着白鹤的荷包。
照山白握着荷包,迟迟没有鼓足打开它的勇气。他坐在桌案旁,提笔欲作诗,只字未写,泪水却打湿了宣纸。
许久之后,他收笔,坐在灯下打开了荷包。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竹香,荷包中有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还有一个钥匙。
字条上原本的字迹已经渗透进宣纸,模糊成了飘在纸上的浅灰色的雾。
而盖在原本已经淡掉模糊的字迹上的,是一句桓秋宁留下的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2]
从前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本是戏言,却成了照山白打开桓秋宁的心门的一把钥匙。从那一夜起,照山白再也没有对桓秋宁说过一句冰冷的话。
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捂热手中的冰块,握紧了怕化了,松开手又怕他会跑。
朱雀门宫变那夜,照山白不知道从此照氏一族会成为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也没想过。
他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张纸上的字迹,是他多年没有回信的知己所写。
这是南山客时隔六年的回信。
照山白去了。
他第一次有了想护住一个人的冲动。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去直面自己的内心,去反抗压在他身上十八年的苛训,第一次对他的父亲袒露了自己的本心。
从那一刻开始,他走在阳光下,有了自己的影子。
窗外依旧在下雪,落雪无声,悄悄地覆上了枝头。屋内没有生炉子,如屋外一般干冷。干枯的蝴蝶骨架上长了寒霜,像染了一层银色的细粉。
这间简陋空荡的屋子里,照山白能藏住的,只有身后冰冷的蝴蝶。
照山白小心翼翼地握着那张字条,他着那把钥匙,心道:“你忘了吗?你早就把这处私宅的钥匙给我了。从那日起,我便知晓了你的心意。只可惜,我还没来的对你讲,那年你在昭玄寺的菩提树上挂的那些信,就封存在你藏字条的木匣中。”
“其实,我从未猜忌过你。从始至终,我只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出你的名字。”照山白捂着脸,缩成了一团,“如今信无寄处,人无归期。但我会一直等你。”
“我会一直等你。”
照山白在宣纸上作了一句诗,连同那张皱皱巴巴的字条,一同放进了荷包中。
“春风不解相思苦,只愿寄信雪白头。”
第69章 曾许永远
史昌七年,立春。
荣王殷禅在郢州称帝,立国号为郢荣,将郢州定为国都郢都。
五年的时间,那位早已死在承恩九年的短命鬼荣王殷禅不仅死而复生,而且策反了干越刺史董明锐,联手激击退了驻扎在晋州,泸州的禁军,在大徵的东南部撕裂出了一道军事沟壑。
与此同时,叛贼郑卿远弃守常边郡,与在天州坚守了五年的红缨军汇合,封锁了天州通往上京的各大商路,独占西北部粮仓,重重地关上了天州与上京之间的大门。
大徵的西北和东南边境被两股势力撕开了两个口子,萧慎与旌梁虎视眈眈,永鄭帝不得不出兵讨伐叛贼。
然而他面对的用兵无人的局势比稷安帝在位时更加严峻,京中各大世家子弟服用“仙丹”,飘飘欲仙,四肢无力。
可怕的是,服用“仙丹”谋求长生不老的风气竟然传到了禁军中,禁军的将士脱盔卸甲,穿着轻薄的纱縠单衣,成日里求仙问道,日子一长,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军无将领,兵无战心。俞战俞败,非但没有收回失地,反而助长了逆贼的势气,让叛贼更加肆无忌惮。
朝堂之上,杜卫暴躁如雷,他想找人争辩,为战事出谋划策,可他环视四周,当年那些能与他争上一争,辩上一辩的老官员,要么解绶回乡,要么吊着一口气,卧病在床,要么坟头草都已经割了三茬了。
照宴龛因病解佩后,柳夜明总百揆,统领政务。没人能想到那只乡野村沟里出来的野狐狸,竟然能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柳夜明这个人只谋私利,在家国大事面前,他拿不出一点主意。
真正能站在沙盘面前,挪动旌旗,为老将军杜卫出谋划策的只有照山白。
他任御史中丞的五年,为御史台开辟了一条真正能监察百官的道路。从前那位清风霁月,待人温和的丞公子,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位为了大徵律法而活的铁面判官。
诏狱之中,无论获罪之人如何哭怨,何其悲惨,照山白从不会为之动容,只会铁脸无私地抛下一句:“有罪必罚,死罪必诛。”
他变成了一本活的大徵律法,这本律法不仅能用法护民,而且能站在沙盘前,指点江山,为身在边境殊死一战的将士,谋求一条最稳妥的退路。
面对焦头烂额的文武百官,他搀扶着一身烂病的老军师,出列道:“启禀陛下,臣以为荣王勾结董明锐叛变,从六年前他假死之日,便已经显露了端倪。他潜伏谋划六年,等到今日才出手,定然不单单是因为董明锐的投靠,他一定是把握了某一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就是他自立称帝的底气。”
“不知中丞大人所言是何物?”柳夜明胖了两圈,如今挺着将军肚,走路都费事。
照山白回礼,道:“可能是物,也可能是人。”
殷玉斜倚在龙椅上,睡了将近两个时辰,这会儿才刚醒。他漫不经心地扒着荔枝,问:“人?什么人,能给殷禅自立称帝的勇气?朕还没死呢,他以为这天底下就他一个人姓殷了么!”
百官跪地,惶恐道:“陛下息怒。”
杜卫的两鬓已经熬白了,他顶着殷玉的气,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琅苏。琅苏位置特殊,不仅仅是战略重地,而且是稳住大徵与旌梁关系的关键!一旦荣王攻下琅苏,在琅苏与旌梁权贵暗中交易,从中作祟,到那时,大徵的南部边境危已!大徵危已!”
“琅苏不是你们杜氏发家的地方么?”殷玉干笑一声,语调微嘲,“杜卫,那是你们杜氏的地牌,你管不了?!”
他当然想管,那里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众亲族呢。可是管地得用人,得有兵啊!
眼下杜家军在晋州护着北部粮仓,一边要跟董明锐在干越养的两万大军抗衡,一边还要防着弘吉克部的黑鹰军,连能往琅苏调的兵都没有,一个也挤不出来。
“回陛下的话,犬子带兵在清江南岸守着,可是……可是荣王的大军足足有十万!十万哪!”杜卫长吁短叹,“守的了一时,却守不住一世啊!琅苏虽然富庶,但是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老臣祖上的家底已经掏空了,可杜家军还要吃饭啊!老臣恳请陛下救救琅苏,也给杜家军一条活路啊!”
苦不堪言!
“要兵你就去征,朕准了。”殷玉缓步走下玉阶,懒兮兮地伸了个懒腰,不疾不徐,“你跟朕急有什么用,你想要什么,朕就命人拟一道圣旨,给你什么,如此还不够么?”
杜卫一怔:“……”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跟蠢货急眼!
这时,大殿之后,一位站在角落里的女将出列,厉声道:“臣愿意带兵支援琅苏,以解燃眉之急!”
诸位大臣随着殷玉的目光向后看去,一位女将身穿绛纱袍,头戴双尾鹖冠[1],一身孤冷,如寒梅傲雪。
有人瞧着女将的脸,瞧了半天才认出来她是谁,而后努着嘴,揶揄道:“原来是城门校尉逯燕啊,区区一个守城门的女将,也配挂帅出征?”
声罢,武官前列,常桀单膝跪地道:“陛下,臣请命与逯校尉一同出征,势必守住琅苏!”
杜卫急忙道:“万万不可,骁骑军乃骑兵精锐,如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京中暗潮汹涌,常将军理应留在京畿,护卫上京的安危!常将军,你要是风风光光地挂帅出征了,陛下的安危可怎么办啊?千万别本末倒置哪!”
杜卫虽然是太尉,可他手里头握着的兵,完全不听他的调遣。殷玉把禁军三大营的兵权死死地握在自己手里头,而殷玉又是个不靠谱的主,他不能拿大徵的命脉开玩笑。
眼下局势逯燕看的明白,她对常桀道:“不必。末将只需要三千骑兵,明日便可出发。”
“三千?”杜卫出了一身汗,在心里暗暗道:“这真是去送死吧?光要身后名,不要命啦!”
杜卫急得出了一身汗,他不敢惊动圣上,只敢在一旁小声的嘀咕:“疯了疯了!军中那些臭鱼烂虾,毫无体魄,比那妖鬼还似弱柳扶风,这要是上了战场,还不是任由贼军的马蹄践踏,完了,全完了!”
常桀转身看着逯燕,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指责,全是担忧:“你可知荣王的十万大军此刻正驻扎在清江北岸,你可知泸州冀氏御敌不力,已经溃不成军。你可知你要支援琅苏,就必须横跨清江!你可知你此去,有多么危险!”
逯燕回应道:“末将知。”
常桀没管杜卫在一旁挺着将军肚喋喋不休,他只顾着劝逯燕,忧心地问道:“那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逯燕抬眸看着常桀,脱口而出:“因为总要有人要去。”
“这一仗在所难免,总要有人挂帅出兵,护住琅苏的百姓!琅苏虽远,却并非远在天边,只要脚底下有路,我逯燕就能带兵杀过去,就算是没有路,我逯燕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逯燕甩袍,跪在大殿上,作揖道:“陛下,臣请命挂帅出兵,就算是马革裹尸,变成清江里的死鬼,臣也势必要把贼兵拦在琅苏城外!贼兵若是想要攻下琅苏,就只能踩着我逯燕的尸体过去!”
平阳山匪一事后,逯氏满门流放,发配夏豫。逯无虚在稷安帝面前跪了三日,又是求又是以死相逼,才给了逯燕入骁骑军为兵的机会。
人人都以为她逯燕会因此一蹶不振,自怨自艾,可谁能想到这位女将,用她手中的兽骨鞭在军中立威,只凭她自己,一步一步地坐到了校尉的位置,虽然只是个城门校尉。
宫变之夜,逯无虚谋反失败后,生死未定。逯氏一族因早已流放,免去了诛九族之罪。因为夏豫之地,多黄土与烈焰,且有凶恶残|暴的蛮邑人,流放到夏豫的人,非死即残。
逯燕的前半生,幸也不幸,但终归是活下来了。
殷玉生性多疑,他不可能把兵权交在逆臣之子的手里,就算是三千兵,也不行。
殷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逯燕上前甩袍,单膝跪地道:“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派人与臣一同前去。如果可以的话,臣需要一位军师。”
“军师?”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殷玉问:“何人想自荐?”
文官和武官无一人敢应,没人愿意跟着逯燕去送死。
片刻后,一人出列,沉声道:“陛下,臣愿意随逯校尉同往,竭尽所能,为逯校尉出谋划策,殊死一战。”
此话一出,连柳夜明都觉得惊讶,他没想到照山白居然愿意闯这个必死的局。他一脸吃惊地看着照山白,问:“中丞大人,你可要想好了?这一去,生死难料,你当真要放下御史台,跟一位毫无带兵经验的女将去琅苏打一场没有胜算的仗,你当真要舍生忘死么?!”
并非柳夜明惜才,而是如今的大徵,离不开照山白。
“仗还没打,柳大人怎么就敢肯定,这一仗赢不了!”照山白站在百官之中,诚恳道:“诸位,今后的每一仗对琅苏来说都至关重要。我虽为一介文官,不懂军事谋略,但是我知道,上京是大徵的命脉,而诸位便是大徵的底气!天下万民置身水火,苦不堪言,诸位便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往后的每一仗,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杜卫从照山白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那时候他还是康政帝的御前侍卫,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坐上太尉的日子。如今,他又怎么能知道大徵不会赢呢!
战!
是输是赢,要打了才知道!
事已至此,琅苏已经没有退路了。杜卫跪地:“陛下,臣愿意从临边郡调一万杜家军,随逯校尉和照大人一同支援琅苏,琅苏万不能丢!”
即使如此,殷玉还是没有给逯燕兵符,只给了她一张调兵文书。
出了宣政殿,照山白搀扶着年迈的老军师,缓慢地走下台阶。他站在丹陛[2]往下看,第一次觉得宣政殿那么高,离地面那么远。
长长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老军师的脸上爬满了褶皱,他握着照山白的手臂,缓缓地挤出了一个苍老的笑容。他按着胸口,逐字逐句道:“山白,吾与你的老师席净是故交,吾在认识你之前,便已经听说过你了。”
照山白谦和道:“能为军师所知,是山白之幸。”
老军师看向照山白的目光中满是欣赏,他道:“山白,时至今日,吾已经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山河震荡,大厦将倾,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想必你的老师席净告诉过你,你的才华和救世之心终究抵不住末路的洪流,他想让你明哲保身,做一个闲散公子。”
老军师抬手,拍了拍照山白的肩膀,“但是吾想告诉你的是,国运不可逆,但是战事不一样。久盛必衰是谁也无法与之抗衡的命运,但是在沙场上,凡是两军交战,必分输赢!”
此话乃老军师的肺腑之言,照山白听的心头倏然揪紧,他温柔道:“军师的教诲,山白必定谨记于心,莫不敢忘。”
春风并不和煦,吹在人身上的时候如冷泉过石一般冰冷,老军师抚平了官服上的褶子,回头看向庄严肃穆的宣政殿。
老军师回过头,怅然一笑:“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3]。叹兮,叹兮,人已老,两鬓白,空有凌云壮志,再无扬旗之力。”
孤雁在空中划出一道墨痕,散在了骄阳的熠熠光芒中。岁月易逝,病骨比枯叶更容易凋零。
但是太阳一直在。
无论阴晴圆缺,太阳永不缺席。
照山白抬头望天,“军师,出太阳了。”
骄阳照耀在每一位行路人的身上,其中或许就有心怀壮志的少年。也许他们终其一生也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结局,但是史书会为向命运下战书的人留下一笔。
照山白扶着老军师,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他温柔道:“请允许我尊称您一声‘老师’。老师,往后的路,该由山白自己走了。过去也好,未来也罢,路在脚下。”
路在脚下,时间会给出答案。
如果上苍真的给每一个人一次回到年少时的机会,照山白会选择按照原先的轨迹重新活一次。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在某一时间点再次遇见想见的人。
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他,照山白愿意忍受长达十八年的生长痛,愿意为了他再次寻找自己的影子,愿意把过往的固执与矛盾再次写成寄给他的一封又一封信。
只是这一次,照山白一定会拼尽全力留住那个人。
期限是永远永远。
第70章 梨花似雪
城北,梨花庵。
檀香飘出雕花木窗,飘进了满树的梨花中。梨花白似雪,风吹时落花簌簌,宛若腊月飘雪。落花时,花香弥漫,还夹杂了几缕檀香。
茅草屋抖了抖,又震落了一片梨花。
照山白在屋子里,忙的不可开交。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花瓶,一转头汤圆又把茶壶碰倒了,他只好过去扶茶壶,结果汤圆叼着鸡毛掸子,又把屏风撞翻了!
“汤圆!”照山白掐着腰,一边擦汗一边喊,“小祖宗,能消停会吗?!”
汤圆回头甩了个鬼脸,翘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走了两步,纵身一跃,从木窗中跳了出去。
照山白只好去追,他刚出门,就看见一人在梨树下练刀。刀刃斩碎层层落花,如横劈飞雪,乍开的白光倏然从照山白的脖颈前闪过。
看清来人后,照山白连忙示礼,恭敬道:“臣不知陛下微服私访,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哪儿来的白狼?”殷玉见汤圆恶狠狠地瞪着他,刚伸出手,手背便被狼爪子划破,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了下来。
“汤圆,不得无礼!”照山白心叫不好,那颗本就上蹿下跳的心脏就快跳出来了!他跨步到白狼身前,护着汤圆,“陛下,白狼年幼无知,它误伤陛下,是臣教养不善之过,求陛下饶它一命。”
“你连一个畜生也要护?照丞,你能护得了什么啊?”殷玉提刀抵着照山白的脖颈,手背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了照山白洁白的外衣上,很快晕染开来。
白狼看向殷玉的眼睛里满是杀意,它愤愤地喘着粗气,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烂他的脖颈。
照山白知道汤圆憋着一股气,他不能让它乱来,只好抱住它,胡诌了两句:“陛下,它并没有恶意,它只是怕人。”
殷玉收了刀,斜睨着白狼,漫不经心地问照山白:“你还没有告诉朕,这只畜生是哪儿来的?”
无奈之下,照山白只能说:“回陛下的话,这只白狼是臣母的留给臣的,臣无论如何也要护下它,求陛下治臣的罪,给它一条生路。”
“既是如此,朕便留它一命。”殷玉靠在梨树上,“让它滚,朕不想再见到这个畜生。”
照山白悄悄舒了口气。很快,他的神色又沉重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殷玉可不是个会发善心的人,既然他愿意放走汤圆,必定是有别的事在等着照山白。
他转身摸了摸汤圆地脑袋,轻声地说:“小祖宗,先躲起来。快去吧,别害怕,我会去找你的!抱抱。”
汤圆“唔唔”两声,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到底是谁害怕?”
汤圆走后,照山白拿着一个扫帚,静静地站在梨树下。
殷玉也不跟照山白绕弯子,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佩,问:“这是……他……照琼留给你的东西么?”
照山白仔细地瞧着那块质地纯原的羊脂玉,没瞧出什么特别,他回应道:“回陛下的话,阿琼并未给臣留下过任何东西。臣曾经亲自清扫过阿琼的房间,也并未发现过类似的玉。”
“可朕见他佩戴过这块玉。”殷玉的手指摩挲着那块光滑的玉,“你当真没见过?”
照山白淡淡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也罢。”殷玉的身上落满了梨花,他提起刀,伸手将长刀横在照山白的面前,又问:“那你可曾见过这把刀?”
“见过。”照山白说,“这是阿琼之前请匠人入府打造的长刀,他说要送给一位特别的朋友。没想到,阿琼珍重的那位朋友,竟然是陛下您。”
“特别的朋友?”殷玉抱着刀,眼神中流过几分惊喜,他激动地问:“朕在他的心里,一直是特别的朋友么?有多么特别?”
“臣并不是很清楚,只是偶尔听阿琼提起过。也许是有身份之别,无法言喻,但是又特别想亲近的朋友吧。”照山白温柔道:“陛下,臣不知道陛下与阿琼是怎么样的交情,臣只知道,阿琼把这位无法言喻的朋友,当成了挚友。”
“挚友。”殷玉的眼神暗淡了下来,“照丞,你知道朕为什么恨你却又没有处死你么?”
照山白隐约能猜到,大概是因为照琼。
承恩九年的那一次宫变之后,殷玉要对世家开刀,照氏本会与郑氏一起上断头台,但是殷玉却给了殷宣威一条生路。虽然他渐渐地收了照氏手中的权,却没有将照氏置于死地。
很显然,这并不是殷玉的手段,也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风起,花香沁人心脾。殷玉爱惜地看着手中的“雪横飞”,低声道:“那年,他赠与朕这把长刀,他希望朕出宫之后,能够用这把刀保护自己,护住自己所爱之人。可是如今,朕是大徵的帝王,朕是九五至尊,朕手中有数万禁军,却再也没有遇见心爱之人。”
“陛下,臣相信,缘分会让有缘之人兜兜转转再次相遇。”照山白扫着落花,“陛下是大徵的帝王,心中有万千子民,臣相信陛下的心中会有大爱。”
照山白看着落花,沉声道:“况且臣以为,痛失所爱会比从未遇见爱更疼。”
殷玉冷哼一声,轻笑道:“你怎知,朕没有体会过痛失所爱的滋味?朕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能让照玊祎对你这个哥哥,临死也忘不了。”
殷玉把七年前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照山白,他说:“七年前,朕带着一众死士杀到东平关的时候,冷甲军溃败退后守荆城,而照玊祎不肯弃城而逃,战死在了城门前。朕见到了他最后一面。那时,朕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他拼尽仅存的力气也要跟朕说话,朕以为那会是一句道别,而他说的却是,他要朕去求殷宣威,求他不要让你从军,他要让你自由……”
这几句话把照山白的心撕裂出一道口子,里边全是说不出口的疼,照山白揪着心口,喃喃道:“阿琼他……”
“他是个有真性情的人,他与你一样,渡人不渡己。”殷玉说到音颤。
这是殷玉此生唯一一次因为一个人,而向同样拥有着那人记忆的人,袒露了自己的心声。
殷玉还未看清自己对照玊祎的感情之时,那个人就已经变成了一副只可远观的画像。
往后的很多年,他见过无数人,几经生死,看清了千人千面,唯独对一个人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想看清,就越是模糊。
原来不告而别,就是永不相见。
少年帝王望着漫天的梨花雨,在风声中长叹了一口气。
“朕总是后知后觉。”殷玉伸手接住落花,攥在了掌心,“从他赠与朕这把刀的时候,朕就应该明白自己对他的情,可是那时的朕,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他得了怪病,朕为他求医,为他求药,可是他却死在了北疆。”
殷玉沉声道:“到头来还是朕欠他的。”
后知后觉。
这四个字对照山白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可奈何?
照山白回头望向雕花木窗,曾经倚着窗台看斜晖漫过花枝的少年,如今也成了他心中无法描述的天裂。
殷玉走之前,给了照山白一份关于郢荣的密报。
荣王殷禅在郢州称帝后,封董明锐为大司马,割断了郢荣境内殷氏埋下的暗线,肃清了残存的上京旧世家的势力。
除此之外,姝月公主陶氏嫁到郢州之后,不久便疯了。陶氏三年无所出,在那之后,殷禅认了一位义子,名曰谢柏宴。
殷禅旌用耆德,广纳天下名士,他的座上宾中有一位才学惊人的谋士,凭借纵横之术在郢荣闻名远扬。
那位横空出世的天纵奇才,无姓,表字南山。
照山白站在梨树下,风扬起落花,从他的白衫旁卷过。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宣纸上的“南山”二字,心随风动,花香四溢。
南山。
又是五年。
“少时你以南山为名,为我点亮了一盏引路灯。如今你以南山为名,让我终于可以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你的痕迹。”照山白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不需要去查探,也不需要去求证,他便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他。
因为照山白相信,如果这个世间真的有命中注定的缘分,那么他在很小的时候便遇到了。
桓秋宁的一生中有很多身份,唯独南山客这个身份对照山白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从此往后,照山白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听他的消息,谈论他的事迹,为他作诗,给他寄信。
照山白终于可以隔着一层破碎的玻璃,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
心悸像春三月的暖阳,像扑面而来的芬芳。照山白握着那封密信,跑出了梨花庵,他要去上京最高的阁楼,向南看……
恰逢黄昏,落日余晖洒满上京城。广和楼的顶楼上风很大,吹的衣袂翻飞。晚风好似能穿过人的身体,把所有的思念带去远方。
照山白趴在红木围栏上,向南方看去。他望着青黛色的远山渐渐染上金色,望着升起的袅袅炊烟,望着那一轮将落未落的红日,虔诚地在心里说:“远山万里,惟愿安宁。”
店小二见风这么大,这位公子穿的单薄,便好心地上前劝道:“公子,顶楼风大,您别着凉啊。下楼喝杯热茶吧!”
照山白望着远山望出了神,他没听见。
于是店小二往围栏那边走了一步,又问:“客官,您为什么一直往南边看啊,南边有什么啊?”
恰好白云随风而去,红日艳艳。照山白回首,明媚一笑,温柔道:“我的心上人。”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