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舞姬纷纷退场,一阵凉风吹散了殿中的芳香,反倒是把云雾搅和的更浓了。
云雾中,夏景迫不及待地解开了蒙岢胸前缠绕着的金链,他捧着蒙岢的脸,霸道地吻了下去。一直到云雾散尽,摇曳的烛光清楚地照在二人身上的时候,绵长的吻还没有停下。
一吻天荒。
这一刻,他们等的太久了。
蒙岢捏起散落在王座上的碎金箔,在指尖揉了揉,一点一点地抿在夏景的胸骨上,描摹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仰起头,含住了夏景金腰带上的鸽血红宝石,细细地舔了舔,抬头笑着问:“有血腥味,你杀人了?”
“恩,杀了一个蒙彡安插在城中的眼线。”夏景摘下腰带,扔到地上,抬手抿去蒙岢额头上的细汗,“台吉,我带来了一个鹰奴,我要把他献给蒙彡。答应我,你不要再去找他了,好么?”
“阿景,你心疼了?”蒙岢仰头蹭了蹭夏景的脸,温柔地哄着他,“别难受,一切都会过去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的身边,我要告诉天神,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爱人。你是我永生的挚爱,永远的爱人。只有在你的面前,‘天旦’才是爱神。”
夏景捧着蒙岢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可是,你要我如何才能狠的下去心,看你一次又一次地被蒙彡那个畜生折磨!看着你被他羞辱,我生不如死,我宁可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想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我恨不得立刻把蒙彡那个畜生碎尸万段,让他死无全尸!我要让蒙彡跪在神的脚下,永远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永世不得超生!”
太痛了,夏景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雪夜。
他跪在蒙彡的帐篷外,看着蒙彡一件又一件地剥掉蒙岢身上的衣服,扔到雪地里。他撕扯着那些带着蒙岢体温的羊绒,咬牙听着帐篷里传来的一声又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是一个奴隶,甚至没有拿起刀保护自己爱人的资格。
那一夜下着大雪,狂风席卷了整个草原,可夏景赤裸着上身,跪在雪地里,却没有感觉到一点冷,他只是觉得疼,肝肠寸断般的痛不欲生。
后来,他麻木地看着蒙岢一次又一次地进了蒙彡的帐篷,听蒙岢一次又一次痛苦地呻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死在了那个雪夜,如今留在个世上的,只不过是一个行尸走肉罢了。
如今,蒙岢已经成为了萧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台吉,成为了天神选下的下一任拓剌王,成为了黑鹰军战无不胜的“天旦”将军,可他身上数不尽的赫赫军功,却抵不过蒙彡的一道传召。
每每想到这些,夏景便心如刀绞,他攥着自己的心口,跪在羊绒毡毯上,悔恨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停下了,你不想要了吗?”蒙岢抱着夏景地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仰着头,涩声问,“阿景,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做了?”
夏景跪在蒙岢的面前,抱着头,浑身抽搐着,如天崩地裂一般嚎啕大哭。
蒙岢不明所以,也没再问,他把夏景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每次与蒙岢行鱼水之欢之时,他总是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动作尽可能地轻柔,尽可能地弥补蒙岢身上的痛,蒙岢也从未对他提过任何要求,总是纵容他对自己做任何事情。
可是,某一个瞬间,夏景突然明白,他越是刻意地去弥补蒙岢身上的缺口,就越会让蒙岢想起那一个又一个痛苦至极的夜晚。
夏景越是刻意地避开那些过往的痛,越是在蹂躏他的伤口,到头来,反而是自己伤他伤的最深。
不知不觉中,他的小心翼翼变成了无解的毒药,毒入骨髓,无论他如何触碰,如何呵护,也是疼的。
无可救药,两败俱伤。
“阿景,不哭了,好不好?”蒙岢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哭的一抖一抖的夏景,把他的整个后背抱在了怀里,“阿景,我给你唱首民谣罢。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娘总是唱给我听。”
夏景点了点头。他把眼泪抿干净,转过身,与蒙岢面对面抱着,两人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像两块天衣无缝的合玉佩。
“黄水汤汤,麦田苍苍。
孩童嬉戏土塬上。
驼铃叮当,驼铃叮当。
布谷鸟叫醒月光。
雪花扬扬,白霜茫茫。
远方的姑娘守在篝火旁。
月光凉凉,月光凉凉。
不见归来的儿郎。”
蒙岢在夏景的耳边轻轻的哼着民谣,夏景咬着他的肩骨,无声地哭了好久。
夏景的父亲死在了斗兽场,他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奴隶们说他是他爹跟草原里的牲畜生出来的杂种,没人要的贱货,连奴隶都瞧不起他。
五岁那年,弘吉克部遇到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隆冬,那场雪下了整整十个月,到最后,草原里连一根完整的草根都挖不出来了。
瘦的骨瘦如柴的小男孩躲在冰窟窿里绝望地等死的时候,有一个穿着厚重的羊皮袄的男孩,把他从冰窟窿里带了出来,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想过要放弃自己这条低贱的命。
蒙岢把夏景带到了自己的温暖的帐篷里,让他的母亲给夏景煮粥。蒙岢的母亲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夏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见到她第一眼,他以为自己见到了天神。
蒙岢的母亲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夏景”。她说,他一定能活到夏天,他一定能见到夏日的烈阳,看风吹麦浪,牛羊遍地青草香。
她说,他的眼睛特别美,像光闪闪的金子。她说,这么漂亮的眼睛,就应该看见这世间最美好的景色。
从那天起,夏景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他不再在乎周围的奴隶如何刁难他,侮辱他,诋毁他,因为他知道,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他很幸运地遇见了这世间独属于他地那一份美好。
蒙岢的母亲去世后,蒙岢便是夏景在这世上唯一所爱之人,蒙岢是他的全部。
蒙岢的眼睛像她的母亲,水灵又晶亮,像天边的星辰。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很温柔,夏景小时候总是喜欢盯着蒙岢的眼睛看,他觉得被蒙岢看上一眼,就好像被暖风亲吻过一样,暖暖的,甜甜的。
蒙岢眼睛里的温柔,是夏景唯一想要留住的幸福。
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蒙岢眼睛里的那份纯真的温柔,再也寻不见了。
殿中烛火越来越暗,月上枝头,四周静谧无声。
蒙岢唱完了民谣,握着夏景的手,温柔地亲了亲他的断指。
“台吉,我不会再犯错了。”夏景轻轻地吻了他一下,抬眸看向他的眼睛,真挚地道,“也不会再任性了。”
“阿景,你没有错,犯错的人是我。”蒙岢踮起脚,往前挪了挪,坐在了夏景的大腿上,“是我想要的太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台吉,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夏景真挚地道,“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台吉,如果我能成为对你有利的人,我死了也高兴。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要得到什么,只要你肯告诉我,我就会全心全意地为你铺路,我愿意为了你去做任何事,不问缘由,我只怕自己不能帮到你。台吉,你信我,我绝不背叛你。”
蒙岢俯下身,拿出了一个藏在王座下的雕花木盒,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夏景从未见过这个木盒,他问道:“这是什么?”
“我娘亲的骨灰。”蒙岢爱惜地抚摸着雕花木盒,“我想带我的娘亲回家。”
萧慎人死后,他的亲人会把他的骨灰撒到草原中,让北风吹散,让故去的人随风而去,走遍世间的每一寸土地,走到天涯海角,然后挑一个有缘的角落,等待新的轮回。
而汉人的习俗与之不同。汉人讲究入土为安,死后要安葬,蒙岢小的时候听他的娘亲说,人死之后是要入土的,人们在地上堆一个小土丘,叫做“坟”,再给逝者立一个碑,这样逢年过节,他们能跪在碑前,祭奠故人。
她说,她明白萧慎人的习俗,人死灯灭,什么也留不下。但是活着的人总要留个念想,活生生的人突然走了,谁也接受不了。
世间的一切都有法则,再深的伤痛,终究也会被时间治愈。
她告诉蒙岢和夏景,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他们不要难过。她想像死去的萧慎人一样随风而散,这样,她就能跟随着北风,回到她的家乡。
蒙岢没有遂了他娘亲的愿,而是依照汉人的习俗,把思念留在了一方木盒之中。
他要亲自送他的娘亲回家。
“阿景,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亲自完成娘亲的意愿,你替我把这个带到干越,找一棵最高大的槐树埋了罢。”蒙岢把他母亲的骨灰盒交到了夏景的手中,“我的母亲叫王槐,她是干越王氏的女儿,只可惜干越王氏早在十二年前就灭门了,无一人幸存。我的娘亲,她也没有家了。”
“不,我不配。”夏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蒙岢,“台吉,我不能答应。干越王氏灭门一案我会查清楚,但是这件事,我没法答应你。台吉,如果你死了,我也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台吉,你要记住,你要是死了,夏景绝不独活!”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遇到事,就喜欢跟我急眼。”蒙岢在夏景的额头上亲了亲,“我说笑的,你别当真。另外,之前的事,你处理的怎么样了?”
夏景答道:“我已查明,拓剌王身边的巫师,正是蒙彡的人。蒙彡近些年痴迷于巫蛊之术,害了不少人命,当然,奴隶的命在他的眼里也算不上人命。只是,如今他把蛊虫种进了拓剌王的身体里,那种蛊虫与鹰奴体内的蛊虫不一样。”
蒙岢蹙眉问道:“蛊虫?可是我娘亲死的时候,在她耳朵里发现的那种蛆虫?”
“有些不同。”夏景解释道,“拓剌王体内的蛊虫,更狠毒,也更难杀死。这种蛊虫来自中原,所以我猜测拓剌王身边的这位巫师,很可能是个汉人。另外,这位巫师不喜与族中贵族来往,倒是常常与拓剌王身边的宠姬见面,想必,他们之间一定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许就与蛊虫有关。”
“我见过他几次,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宽袍,黑纱遮面,让人瞧不清他的长相。”蒙岢回忆着,“能确定的是,他是一个瞎子,两只眼睛都瞎了。那次他伸出手臂,给父王递丹药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我听闻大徵的皇帝常把罪臣流放至边境,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从大徵的边城逃难而来的罪人?”
顺着蒙岢的话,夏景揣测道:“你是说,这位来路不明的巫师是在弄虚作假,故弄玄虚?他用所谓的巫蛊之术,给拓剌王下了一个套?”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蒙岢侧卧在王座上,挑眉一笑道:“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呢?更何况,他到底是真还是假,也不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去查,我要这个人全部的底细。”
第96章 鹰奴(六)
夜里的銮城与白日里大不相同。
白日里,这座城就是藏在沙漠深处的一块土疙瘩,风一吹,就掉了一层皮。但是,当暮色来临,城中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时候,这座城市便渐渐地苏醒了。
夜间的銮城,鼎沸的人声与嘈杂的闹声糅杂在了一起,道路两旁,牧民与商户高举铜碗,喝着奶酒,在天神赐予他们的不夜城中,欢庆着平凡的日日夜夜。
彪悍的鹰奴撕烂身上的衣布,站在火堆旁,把热油浇灌在碳火上,顷刻间,火堆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他们架起一只扒了皮的羊,扔在了火堆上,不一会,焦熟的肉香随着夜风,炽热地弥漫到了銮城的角角落落。
桓秋宁嗅着空中的羊肉味,回头望着不远处的篝火,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着李傀进了一间卖皮料的商铺。正值盛夏,铺子里柜台旁堆积着很多卖不出去的羊皮和狼皮,李傀给掌柜的扔了两块金疙瘩,掌柜的才正眼看了他们一眼。
“要什么料子?”
李傀把桓秋宁拉到掌柜的跟前,道:“要成衣,最好是琅苏的丝绸做的衣裳,有么?”
“口气不小啊。”掌柜的舔了舔嘴里的大金牙,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现在琅苏的料子可运不到这儿来,大徵的皇帝老儿想穿丝绸,都得等着上京城里的军爷给他供呢。不过,我这店里倒是有郢荣的织锦。”
李傀背靠柜台,回头漫不经心地戏谑道:“这大热天的,穿织锦,怕是会捂出一身痱子罢。”
“哎呦,听着你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拓剌王的亲儿子呢。”掌柜的打量着李傀,努着嘴,指尖捏了捏,“想要好货,得再来点硬家伙。”
李傀二话没说,又给他扔了俩金疙瘩。
“大哥,你的壕光照耀大地啊!”桓秋宁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个金疙瘩,往前凑了凑,小声地问,“大哥,你哪来的这么多金块?干咱这行,赚的这么多?”
“托你的福,夏景那孙子给的。”李傀把钱袋扔给了桓秋宁,“不换身好衣服,咱们连王宫的门都进不去。去挑挑,有没有你喜欢的,咱一块买着。不买白不买,萧慎人的钱花着就是爽。”
“得嘞!”桓秋宁转头看向衣柜。
掌柜的像一只鼓着肚皮的土拨鼠,在店铺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件压箱底的好货。他从羊皮堆里抱出了一个木匣,里边装着一件紫罗兰色的罗衫。
这件罗衫轻如落樱,薄如蝉翼,触感丝滑。桓秋宁笑着摸了摸,回首道:“确非凡品。”
“这种好货平时可是要献给蒙亲王的,若不是蒙亲王见多了绫罗绸缎,不稀罕这种好料了,我才不会拿出来卖的。”掌柜的颇为自豪地看着这件罗衫,感慨道,“这件衣裳也有些年头了。”
“只是……”桓秋宁捏着下巴,眉头一皱,笑道:“只是,这件也太妖媚了罢,我穿,怕是不合适。”
掌柜的与李傀异口同声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俩一左一右,打量着桓秋宁。
掌柜的拿起罗衫,在桓秋宁身上比划了比划,“我见你颇有姿色,正所谓好衣裳衬美人,美人就该穿这种好料子。你拿去试试罢,我今日就干一单赔本生意,不加钱了。”
李傀调侃道:“四块金疙瘩换一件罗衫,掌柜的,你没少赚罢。”
“你真是的,什么话都让你给说明白了。这样好的料子我要是还赔本了卖,我还活不活啦!”掌柜的见桓秋宁换衣裳去了,他把李傀拉到身边,挤着嗓子问:“你老实交代,你给他买这种衣裳,是不是想把他送给蒙亲王?”
李傀坦诚道:“是啊。”
“你这不是作践人么。”掌柜的苦大仇深地蹙了蹙眉,“你干这种缺德事之前,没好好地打听过蒙亲王是个什么样的么?他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在弘吉克部,没人敢得罪他,他比拓剌王还可怕。你把这位小兄弟送过去,就相当于是要了他的命哪!”
“我知道啊。”李傀搓了搓胡茬子,打了个哈欠,“我陪他一块死,还他一命不就是了。男子汉大丈夫,谁还怕死啊。”
这话把掌柜的给噎住了,他倒退两步,后背磕了在柜台上,疼的他“嘶”了一声。
不一会,桓秋宁穿着那件紫罗兰色的罗衫,戴着铃铛响的首饰,捂着云雾显露的胸口,拘谨地走了出来。
桓秋宁勉强一笑,别扭地问了句:“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
“仙儿啊!我滴个亲娘啊,老夫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见活神仙啊!”掌柜的大吃一惊,看直了眼,频频惊叹道:“怎么能这么美呢,那壁画里的仙子,活过来啦!”
李傀爽朗地笑了两声,“弟,你真是长了张好皮囊!咱娘真是偏心,哥咋就长得这么朴实无华呢。”
“也没有吧。”桓秋宁扣了扣脑门,拎起衣袖,“其实也还好,就是有点太……领口太低,袖子太短了,好不习惯。”
他在满春楼里学的勾引人的本事全用在照山白身上了,离开上京之后,他再也没对谁那般妩媚的笑过,如今穿上这身紫色罗衫,他不知道该把媚眼抛给谁看。
桓秋宁活到今时今日,经历过三次死里逃生,前两次他能活下去,是因为他对殷氏的恨,而从上京城逃出去的那次,他宁可烂在土里,也要留住一口气,是因为照山白让他时隔多年再次感受到的爱。
死灰复燃般的爱意,支撑着桓秋宁一步一步艰难地活到了今日。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1]”桓秋宁看着身上的这件深紫色的罗衫,蹙着眉,默念了一句诗。
他曾经发过誓,只要能活下去,他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可是事到如今,他依旧没办法得偿所愿。
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想到照山白在上京城中一切安好,他愿意接受所有的不如意,只待他们能够重逢的那一天。
为君沉沦,心甘情愿,虽死不悔。
***
拓剌王宫。
纸醉金迷,灯火通明。
觥筹交错,烛光艳影中,宫殿中的蒙氏贵族早已酩酊大醉,他们揽着身边的舞姬,就算是边境的敌军踏马而来,用长矛刺穿了殿中的云纱,他们也只会觉得是他们眼花了。
桓秋宁躲在偏殿,冷脸注视着萧慎的贵族,漫不经心地往短刃上抿着毒药。
“你要做什么?”李傀夺过他手中的短刃,严肃地问:“你要杀人?”
“没。”桓秋宁耸了耸肩,乖巧地笑了一下,“我转着玩呢,没想杀人。”
李傀打量着宴席,低声道:“今夜不宜动手。大徵的和郢荣的使臣分别于昨日和前日抵达了銮城,今夜他们都在宴席中。咱们万不可草率行事,害了诸位使臣的命。弟,你看,坐在拓剌王旁边的人,就是蒙亲王蒙彡。”
桓秋宁顺着李傀手指的方向看去,大殿的中央,蒙谚和蒙彡像两只凛凛生威的雄狮一般坐在狼皮宽椅上。
蒙谚年过知命之年,略显老态。
他赤裸着上身,随意地坐在宽椅上,不怒自威。他的身上有无数道醒目的刀疤,如图腾一般匍匐在他的胸前,几个尖锐的狼牙吊在他的胸前,狼王的威严尽显。
反观一旁的蒙彡,虽然比蒙谚年轻许多,本该是血气方刚,气势正盛的年纪,可他坐在蒙谚的身旁,坐在蒙谚宽大臂膀的影子里,却看起来弱势了不少。
果不其然,在狼群中,谁是狼王,一目了然。
桓秋宁看着蒙谚那双凶狠乖戾的狼眼,看着他深邃却泛黄的双眸,不由得想起了十二年前,他逃难至弘吉克部,九死一生的时候,蒙谚对他下的杀令。
蒙谚的身旁站着一位穿着一身宽袍的巫师,黑布遮面,胸前挂着神图。桓秋宁扫了巫师一眼,遂再次看向蒙谚。
“他中毒了。”桓秋宁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身上被人种下了蛊虫,如今,已经度毒至骨髓了。”
“谁?”李傀转头问道:“你说的是蒙彡么?”
桓秋宁道:“蒙彡的体内也有蛊虫,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并没有中毒。”
他转身,在李傀的后颈上横劈一掌,随后用短刃在李傀的后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他咬破手指,把血滴抿在了伤口上,十秒的时间,逼出了几十只蛊虫。
李傀抱着胸口,猛然吐了一口血。他踉跄着晃了几下,抓住了桓秋宁的手,“你,你为什么懂的这么多?这蛊虫,六年前我刚到萧慎的时候,夏景就给我种进去了。有时候,这些蛊虫会从我的鼻孔或者嘴里爬出来,我用过很多种方式去杀它们,可它们根本就死不了。”
“那是因为你用的毒不够毒。”桓秋宁摊开手掌,挑眉一笑,“以毒攻毒。再邪门的蛊虫,喝了我的血,也得死。”
“弟,你吃过不少苦头罢。寻常人见到这种蛊虫,不被吓死,也被恶心死了。”李傀拍了拍桓秋宁的肩膀,“这条命哥记下了,以后要是有机会,哥还给你。”
“不值得。大哥,我不值得你用命来救。”桓秋宁咬着指尖,吸吮了一会血,“大哥不用放在心上,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你就当我是在赎罪好了。”
“弟,你别这样说。”李傀道,“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啊,当年的事,各有苦衷罢了。大哥看人很准的,大哥相信你的为人,你以后,莫要再因为以前的事儿偷偷难受了哈,都过去了。”
“我听大哥的。”桓秋宁把短刃藏进了腰带中,扫了一眼宴席,歪头道,“时机到了,该我上场了。”
第97章 病狼(一)
自太祖建朝以来,这是大徵的使臣第一次进入到萧慎的国都銮城。
銮城地处极北之地,又处于沙漠之中,气候寒冷干燥,城中百姓缺衣少食,当然,他们本就是游牧民出身,早就习惯了缺衣少食,食不果腹的日子,见到衣冠楚楚,气度不凡的大徵使臣,他们放下手中的石器,围在大道两侧,目光追随着使臣的车队,向远处的拓剌王宫望去。
这次大徵使臣给拓剌王进贡的贡品为泸州产的“云丝”,其质地要比寻常罗衫要更加轻薄。夏日里把“云丝”穿在身上,不仅如赤身一般凉爽,而且没有裹身之感。
这些年战乱四起,大徵的国库日渐空虚,地方州郡的不少桑田转为了农田,“云丝”的产量骤减。因此,此物虽然算不上是旷世珍宝,却也是十金难求的名贵稀品。
而郢荣的使持节进贡的贡品为一颗“惊世骇俗”的丹药,名为“长生阙”。使持节放言道,此丹药世上仅此一颗,吃了可以强身健体,祛除百毒,延年益寿。
蒙谚闻之大喜,命人收下了“仙丹”,给郢荣的使臣赐了上座。
大殿之中,一群穿着霓裳轻衣的舞姬缓缓退场,笙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清脆的皮鼓声如雨声般骤起,十二位带着人兽面具的巫师簇拥着一位紫衣舞者从偏殿走出。
紫衣舞者轻轻地撩起了膝盖骨上的罗衫,露出了小腿上的图腾。他赤足走在满地的金箔上,随手从宴席中勾起一个酒杯,把奶酒撒在了巫师手中的“圣坛”中。
“哒。”
“哒嗒嗒……”
桓秋宁摘下耳边的耳夹,掀起了紫罗兰色的面纱,他踩着绫带,腾空时袖中花瓣簌簌落下。美人撒花,身姿妙然,宛若误入凡尘的谪仙。
适才窝在狼皮毯上昏昏欲睡的蒙彡登时看直了眼,他舔着嘴边的酒滴,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桓秋宁看。
然而这有位仙人之资的舞姬,并非良善之辈。桓秋宁揽着“圣坛”,抬眸看向坐在金座上的蒙谚,眼露凶光,一身凶戾。
蒙谚一如多年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桓秋宁。时隔多年,那头杀伐果断,不怒自威的狼王已经生出了白发,露出了沧桑的病态。
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桓秋宁单挑一边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当年,尖锐的狼牙曾经刺进过他的胸口,桓秋宁砍断了那颗狼牙,如今,他带着断牙,再次站在了蒙谚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孤注一掷,他要给自己谋一条退路。
桓秋宁一舞惊鸿,落地时弹了弹衣裳。他把在座的宾客的面孔全部记下后,把短刃藏在了衣袖中。
歌舞未停之时,一位立着高髻,簪着浓艳的红布花的宠姬扑到蒙谚的怀里,柔声道:“尊王,台吉到了。”
蒙谚扯了扯胸前的金链,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他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大殿中的巫师们纷纷退场,不知道谁踩了桓秋宁的衣摆,害得他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在地上。
这时,宴席中有一个人迫不及待地抓住了他的手,随后拉着他,坐在了宴席的角落里。
桓秋宁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软垫上的,便先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竹香。
猛然回头,见照山白戴了一顶深褐色的高帽,穿着萧慎人的衣服,戴着金饰,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
“照山白!”桓秋宁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心脏恨不得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心道:“天哪!鬼天爷,你竟然把照山白送来了!照山白,真的是照山白!”
明明有数不清的话想对照山白说,可当照山白真的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照山白给桓秋宁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揉着他的掌心,对他温柔一笑。
见到这个久违的笑容,桓秋宁差点泪崩,他抿着嘴,委屈地挤了挤眼睛。
“见过父王。”蒙岢掀起衣摆,单膝跪地,冲蒙谚行礼。
夏景紧随其后,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你来迟了。”蒙谚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睨着蒙岢,“今日大徵和郢荣的使臣来访銮城,带了不少旷世珍宝,你也过来开开眼。蒙岢,你去把本王的宝刀拿来,赠与使臣。”
“是,父王。”蒙岢应道。
宴席中,桓秋宁见照山白猛灌了两碗奶酒,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照山白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你在此处等我,不要走。”说完这句话,见到桓秋宁点了头,他才舍得把手松开。
照山白作出一副醉态,摇摇晃晃地走到郢荣使臣的身边,冲蒙谚示礼道:“外臣照丞,谨代陛下谢过尊王。”
蒙岢取来了宝刀,见到两位立场不同的使节,不敢擅作主张,亦不想草率地表露自己的态度,便转头冲蒙谚行了个礼,等着蒙谚发话。
蒙谚转脸看向照山白,不置一词。
照山白再次示礼,恭恭敬敬地道:“照丞虽不懂刀剑,却也能看出此刀绝非凡品。尊王的诚意,外臣会替您传达给陛下。我大徵的皇帝陛下,抚有四海,亦慕尊王坐拥万里草原,欣赏尊王翱翔九霄之姿。大徵愿意与萧慎化干戈为玉帛,以此‘云丝’与‘宝刀’为盟,惟愿自此之后,白马西风,再无战火。”
“另外,”照山白转身对郢荣的使持节作揖,道,“大徵与郢荣本为一体,郢荣的子民亦是我大徵的子民。‘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大徵愿意与郢荣兵刃相见,但也不会容忍有心之人不自量力地发难。故此,愿意将此宝刀赠与郢荣,盼望与郢荣永结同好,早日归于一统。”
言罢,照山白转身看向蒙谚,又示礼,道:“外臣酒后多言,尊王容忍之恩,照丞深表谢忱,感激不尽。谢尊王恩典。”
听罢,桓秋宁在心里给照山白竖了个大拇指,心道:“妙啊,照山白此番话即替蒙岢解了围,又点明了他此番前来萧慎的意图,是为了与萧慎谈和,顺便还教训了郢荣一番,说郢荣的事就是大徵的事,让它莫要窝里横。当年那个写文书都会紧张的照山白,真的长大了。”
桓秋宁看向郢荣的使持节,此人他没什么印象,想来,这个人才是殷禅的心腹,而自己只不过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替死鬼罢了。
只是,桓秋宁不认识他,他未必没见过桓秋宁。想到此处,桓秋宁拉起面纱,又遮在了脸上。
蒙谚扬眉一笑,命人把照山白带来的云丝拿了过来,笑道:“此物甚好,本王很是喜欢。大徵皇帝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议和的事,本王会好好考虑的。只是,使臣有所不知,萧慎的冬天要比北疆的冬天寒冷十倍,我萧慎的百姓要想在冬天活下去,就得需要绒衣和食物。本王想要的不多,不知道大徵的皇帝能给多少。另外,本王不是一个偏心的人,既然另外一位使臣收到了宝刀,本王便会赏赐给你些别的东西。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谢尊王。”照山白揉了揉太阳穴,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醉醺醺地道,“照丞听闻銮城中有一座宫殿,里边住满了美人。照丞醉了,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竟然在这座宫殿里,也见到了一位仙子,好美的仙子啊!有句老话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照丞只是个俗人。所以,照丞斗胆,想向尊王讨要这位仙子。”
“仙子在哪儿呢?本王怎么没看见。”蒙谚豪放地大笑着,“你若是能在这殿中寻得仙子,本王便把她赏给你。”
照山白闭着眼,在宴席中晃悠来,晃悠去,醉醺醺地饶了好几圈。最后,他站在一个人的身前,抓住了他的手,睁眼道:“我抓住了!”
桓秋宁笑眼看他,反握住了他的手。
“区区一个舞姬,本王赏你便是了。”蒙谚打量着桓秋宁,看到了他身上的图腾,“只是,此人只是个奴隶,不知道使臣是否还要他。”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夏景回头死死地盯着桓秋宁,眼中骤然闪出了几分冷色。不仅如此,殿中注视着桓秋宁的人,不只有他一个。
桓秋宁察觉到了那几束不怀好意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而是云淡风轻地饮着酒。
照山白回首作揖,朗声道:“照丞见此人颇有眼缘,更何况照丞看中的是他的美色,又非他的身份。”
“好!本王允了!才子觅得佳人,不失为一桩美谈啊!”蒙谚大笑两声,“诸位,继续喝罢!今夜,不醉不归!”
宴会一直持续到次日寅时才结束。
桓秋宁抱着醉的不省人事的照山白走了半里路,进了别宫中的客殿。他把照山白横抱到床上,伸手去解他胸前的衣扣,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摸完,他美滋滋地笑了一下,随后捧着照山白的脸,低头亲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他亲了好一会才肯松手。
照山白似醒未醒,抱着软衾,眯眼看着桓秋宁,傻乐了好一会。
桓秋宁端来一碗醒酒汤,把照山白扶起来,耐心地哄着他:“小山白,醒了没?要不要喝醒酒汤,珩哥哥来喂你呀。”
“不要。我不想喝。”照山白盘腿坐在桓秋宁对面,托着脸,哼哼唧唧道:“我热。”
“好好,我帮你脱。”桓秋宁只好放下醒酒汤,伸手为他宽衣,“你呀,明明是个没什么酒量的‘小孩桌’,为什么还要逞能救我?你看你,醉晕了罢。你可知蒙谚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喜怒无常,如今大徵与萧慎水火不容,明面上他让你三分,背地里,他早就派人把你盯得死死的了。你就不怕他哪日想起来,你在他的眼皮子底耍心眼,要了你的小命?你不惜命,我可心疼死了。”
“阿珩。”照山白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阿珩,我好想你。”
“山白,我也好想你。”桓秋宁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日日夜夜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照山白端起醒酒汤,蹙着眉,一口闷了,“阿珩,你的事,我刚到萧慎的时候就听说了。我一猜便知夏景刚抓的鹰奴是你。你这个傻子,什么时候才肯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你早知道我在銮城?”桓秋宁挠了挠后脑勺,讪讪一笑道:“还是御史大人消息灵通,在下佩服,佩服。”
照山白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心疼地道:“阿珩,在琅苏的时候,我放你走,是希望你能自由,而不是看你一次又一次地身陷险境。你可否愿意告诉我,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桓秋宁收了笑意,颇为坦诚道:“我想为郢荣谋划一条出路,也想为大徵谋划一条退路。你在大殿上说的那番话没错,大徵与郢荣终究要回归统一,早晚有一天,郢荣的百姓能够回到故乡,与家人团聚,然而,想要历久弥新,大徵也必须要变一变了。仅凭一人之力,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我没办法预测和改变朝局,如今我能做的,就是在入秋之前,为郢荣多争取一些时间,不让郢荣腹背受敌,这也是我对殷禅的承诺。”
“如今,上京的情况也不乐观。”照山白垂眸道,“柳夜明极其党羽主张迁都庸中郡,陛下虽未下定决心要迁都,却恢复了梁秀兰护国夫人的身份,给了她一块能够随时出入皇宫的金令牌。三月以来,天州和常边郡的战事愈演愈烈,陛下对郑虞两氏的征伐也愈发急迫。不仅如此,大徵西部的夏豫最近几个月也频频出乱子,西边的蛮邑部族多次越过久寒山犯我边境,夏豫与天州离的又近,着实让人犯愁。”
“山白,别皱眉。”桓秋宁给照山白揉了揉眉头,“办法总比困难多,再难的事情,也会有解决的办法的。怕什么,天塌了有高个的人顶着,再不济,我给你顶着!”
“我不要你以身犯险。阿珩,我只要你好好的。”照山白言道,“我收到你写的词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干越,等我到了晋州,你已经去了萧慎。但凡你肯等等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受这些苦。”
桓秋宁跟个没事人似的笑了一下,云淡风轻地言道:“你就当这些苦是我替郢荣的百姓受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必须深入到萧慎权力的中心,才能知道蒙氏贵族到底是怎么把各个部落统一起来的,才能知道怎么与他们对抗。弘吉克部战无不破的驯鹰部的鹰奴们被中了蛊虫,这是我混到鹰奴中,切切实实地当了一回奴隶才知道的。在这世上,无论做什么,想知道什么,都得付出代价,不是么?”
“是了。”照山白低下眼,抱着羊毛软衾,闷声躺了下去,“时候不早了,睡觉吧。”
“生气了?”桓秋宁连忙靠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别嘛,你别不理人嘛。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呢。山白,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桓公子心系天下苍生,心里想着,念着那么多人,哪能想起我呢。”照山白背对着桓秋宁,“睡觉!再不睡,天要亮了。”
此话一出,桓秋宁竟然真的没再吭声,一动也不动。
照山白半信半疑,翻过身,转头看向桓秋宁,身边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睡觉。
谁成想,照山白才盯了桓秋宁两秒,桓秋宁便自己破了功,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撩骚道:“照山白,你真逗!”
“你怎么这么好哄。以后啊,我怕是日日都想逗你玩。”桓秋宁往前凑了凑,跟照山白额头抵着额头,他凝视着照山白的双唇,没脸没皮地说了句,“照山白,我想咬你。”
“来啊,想咬哪儿啊?”照山白握住桓秋宁的后颈,较劲似的吻了上去,鼻息在热气中蒸腾,在凉风中消散。他扯掉桓秋宁的腰带,一路向下探去。
“别……”桓秋宁抓住他的手,拧过头,蒙着水雾的眼睛望着远处的烛光,“蜡烛还亮着呢,我去吹蜡烛。”
他从照山白的臂弯下逃了出去,一只脚的脚尖还没够着地,另一只脚便被人抓住了脚踝。
照山白握住他的脚踝,扯下发带绑了上去,用力把桓秋宁拉到怀里,涩声道:“我让你去了么。过来,看着我。”
“你先松手。”照山白把桓秋宁的脚踝抓的微微泛红,他想逃逃不掉,只好返其道而行之,用那双狐狸眼,笑盈盈地看着照山白,“郎君,你抓疼我了。”
照山白闻声一怔,立马松开了手,稀里糊涂地问了句,“你当年在满春楼,都学了些什么。”
桓秋宁勾着照山白的衣领,乐此不疲地撩骚道:“我呢,学了些哄人开心的法子。郎君,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学了些什么。”
他本以为照山白会如从前一般羞得小脸通红,然后躲在软衾里闷头睡觉,谁料,照山白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桓秋宁,道了句:“好啊,甚得我心。”
这下,可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桓秋宁不知道照山白是如何练出来的这些欺负人的本事,叫他哭也不是,疼也不是,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哼声受着。他终于得空喘口气,还不忘抱怨一句,“照山白,你可真是,一点也不疼人。你,你好狠……”
话音未落,照山白又吻了上去,比先前的每一个吻,都要更霸道,更缠绵。
天昏地暗,天荒地老。
红烛燃尽之时,天边显露出第一抹晨色。
照山白抿着桓秋宁鬓角的湿汗,柔声问道:“阿珩,答应我,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好不好?”
“恩,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桓秋宁又饿又累,像块羊毛毯子一样,瘫在榻上。他怕照山白一会又要来,连忙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里衣,看着眼床边的人,揉了揉肚子,抿嘴道,“照山白,我饿了。”
“食盒中有粽子。昨日端午节,我在荆城顺手买的,你吃罢。”照山白侧卧在榻上,温柔地看着桓秋宁,“甜粽子,蜜枣馅儿的。”
第98章 病狼(二)
李傀抱着胳膊,在客殿的门外守了一夜。
次日清晨,桓秋宁推门而出的时候,李傀睁开血丝满布的眼睛,抓着桓秋宁的胳膊,问:“弟,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睡了个好觉。”桓秋宁的嘴边粘着蜜枣的皮儿,他抬手摘下枣皮,舔了一下嘴角。
甜味在嘴里回荡。蜜枣甜的人心软,一点也不腻。
桓秋宁的眼皮子底下挂着两团黑云,李傀看着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半信半疑地追问道:“真的?你遇到事千万别自己硬抗,大哥在萧慎无依无靠,就挂念你一个。”
“好大哥,我真没事。”桓秋宁转了一圈,笑着道,“有大哥罩着我,我怕甚么。”
“吓死哥了。”李傀松了口气,又问,“大徵来的使臣靠谱么?哥想着等到郢荣使臣离开銮城的时候,带着你藏进他们的车队里。只是,銮城到冰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怕就怕,咱们能离开銮城,却走不出草原。”
“他人挺好的,没欺负我。”桓秋宁回头望了客殿一眼,莫名其妙地腼腆了起来,“他看上我了,才不舍的伤我呢。”
“啊?”李傀抓了抓脑门,不明所以,“啥?”
二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天突然阴了下来。紧接着来了一群鹰奴,把二人围了起来。夏景从长廊的尽头走来,到了客殿前,他阴着脸,握着皮鞭,傲然睥睨着桓秋宁。
“怎么这么快就来找茬了?”桓秋宁瞧着他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样,腹诽道,“昨夜看夏景拉着张驴脸,便知道他定要发作,没成想这小子挺能忍,等天明了才来捉人。欸,既然都忍到天明了,多忍一会又能怎?”
他抿着嘴,不知道接下来是要挨鞭子,还是会被关起来。
然而,夏景怒视着桓秋宁,强忍着怒火,嘴角抽搐着道了句:“台吉要见你。”
“是,领主。”桓秋宁向夏景行了礼,硬着头皮扯了句,“能否容许我再说一句?”
“台吉?蒙岢?他见我做甚么。”桓秋宁没多想,他溜到李傀身边,小声道:“大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其实,屋里的人是我特别重要的朋友,我怕蒙谚会对他动手,你帮我盯着点,回头我请大哥吃酒。”
李傀点头道:“你且放宽心,有大哥在,谁也没法动他一根汗毛。你多保重,这里有大哥。”
桓秋宁的心安稳地落回胸口,真诚地道:“大哥,谢了。”
拓剌王宫比桓秋宁想象的要大很多,其中大大小小的宫殿如蜂巢一般紧密地挨在一起,稍不注意,便会走错房间。
桓秋宁见到蒙岢的时候,他正坐在棋盘旁,耐心地给鸽血红宝石擦油。
他的侧脸如儿时一般鼓起了一块奶腮,羊毛似的卷发遮住了他的耳朵,金圈耳饰上挂着长长的金链,落在他的胸骨上,闪着金光。
本来桓秋宁还在为久别重逢,不知道该说什么而犯愁,谁成想,他还没走到蒙岢面前,夏景就冲着他的膝盖骨踹了一脚,怒喝了一声:“跪下!”
桓秋宁摔在地上,咬着牙,暗暗骂道:“真是一条好狗!”
蒙岢放下宝石,把棋盘上的棋子收了起来,又重新放了上去,平静道:“夏景,你先下去罢。”
夏景连忙道:“台吉,我不能离开您,夏景不放心。”
桓秋宁回头扫了一眼,夏景那表情,恨不得立刻把他撕碎,然后扔到万人坑,喂鹰。
“还是让他留下罢。”桓秋宁不习惯说萧慎话,他估摸着蒙岢应该没把汉话忘干净了,于是道,“世子殿下,好久不见。”
到萧慎之后,桓秋宁没再遮住自己额间的胎记,所以,在他于宴席中献舞的时候,蒙岢就已经认出了他。
桓秋宁眉间的焰红又妖冶的胎记,让人只要看上一眼,就会一直记得。
“过来。”蒙岢让桓秋宁坐到对面,命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萧慎的茶大多是陈茶,茶本身的香气已经消散,口感沉闷,还有一股甘草味。桓秋宁勉勉强强把茶水咽了下去,低头看向棋盘。
蒙岢在棋盘上拼了一个“珩”字,“你离开草原的那一夜,我的母亲死了。在那之后我查了你的身世,我以为你回到大徵也是死路一条,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到这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徵早就变天了。”桓秋放下茶杯,抿着杯边的水,“当年的桓珩也没想到,那个放羊的小男孩,竟然是萧慎的台吉。世事还真是难料啊。”
“我们都无家可归了。”蒙岢掀起眼皮,露出了一双比夏景的眼睛还要亮的金瞳,问道,“白狼呢?”
“它还活着。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汤圆’。”桓秋宁不疾不徐,“中原有元宵节,元宵节要吃汤圆,寓意着团团圆圆,阖家欢乐。‘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我们都变了,汤圆也长大了,没变的只有月亮。”
“是啊,当年在草原里独战群狼的野崽子,也能把这天下搅得一层浪推一层浪了,不是么。”蒙岢凝眸看向桓秋宁,“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怀疑过你,我怀疑是你为了活下去,出卖了我们。”
桓秋宁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问道:“所以,世子殿下今日传唤我过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我若是想杀你,在你刚到边境的时候,就已经要了你的命了。”蒙岢嗅着茶,“这茶这么苦,你也能喝的下去。很多事,我早就已经想明白了,冲动给我不了我答案,只会让我失去理智。我父王一早便知我母亲在帐篷里藏了人,他没说,是因为他在等,等我母亲去求他,求他杀了自己。他要我母亲死给我看,他要让我知道什么是下贱,什么才是最肮脏的东西。当年我问你的问题,至今已经没有得到答案。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什么东西能把人困在原地,困十二年呢。
蒙岢生在草原,本该做一只翱翔天际的雄鹰,可他的母亲却偏偏把最没用的温柔生在了他的骨子里,让他成了一只病狼。
他父王的病在身上,而他的病在心里。年少时的疼痛终究像年年如期而至的暴雪一样伴随他的一生,雪山会融化,可是心茧一旦缠起来了,除非烈火焚烧,否则再难解不开。
蒙岢吃过天山上的雪莲,也喝过清晨的甘露,但是什么也比不上他娘亲给他熬的一碗奶酒。
困住他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那就闯出去!”桓秋宁知道蒙岢今日叫他来此绝非叙旧这么简单,他只能先顺着蒙岢的意思,说点他想听的,“当年我能从草原逃出去,你也能。”
蒙岢干笑一声,竟然被唾沫呛着了,又干咳了两声。
他一咳嗽,一旁候着的夏景立马给他倒水,蒙岢喝完,夏景又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滴。
这一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想必是熟能生巧啊。桓秋宁打量着他们,一眼便瞧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啊。
“谈点正事罢,南山先生。”蒙岢道,“虽然郢荣来了使臣,但是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跟你谈,才能奏效。”
桓秋宁反问道:“谈可以,不过,我得先知道,世子殿下是在替谁谋划。世子殿下说的话,是拓剌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有区别么。”蒙岢停顿须臾,指尖夹着棋子,“萧慎也要变天了。不是南山先生告诉我的,要闯出么?”
蒙岢想弑父夺位,杀蒙谚,成为下一任的拓剌王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一统萧慎的三大部族更是难上加难。
萧慎的三大部族之间常有纷争,胜者为王,利戈部的甘氏和蒙尔哈部的翀氏想来对弘吉克部的蒙氏只有谦让,没有臣服。
拓剌王是天神选定的,草原中只能有一个。可是,如果蒙氏的蒙谚和蒙岢都死了,那么天神就不得不再选一位新王,到时候,胜者便是王。草原上的人信奉天神,也相信绝对的实力,他们只愿意臣服于战无不败,以一敌百的勇士,而不是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羔羊。
蒙岢与蒙谚不一样,蒙谚从小与人搏斗的勇士,少时便带兵打仗的将军,他的盔甲便是他的勋章,是神祇赐予他的荣光。而蒙岢的出身本就遭人诟病,近些年虽然打了几场漂亮仗,却也是在他老子庇护下逞的小英雄。
一旦蒙谚死了,蒙岢的台吉的身份就会变成一抔黄土,利戈部和蒙尔哈部的狂风一旦吹来,这抔黄土连渣也剩不下。
对蒙谚的恨意足以让蒙岢提起刀,杀了他的父亲,可是这些恨意却不足以让他成为草原真正的狼王。
头狼是独一无二的,他要有开天辟地的能力,也得有撕烂天地的狠绝。而蒙岢还只是一个在迷雾中徘徊的浪客,如果不是夏景一直在他的身后为他铺路,他走不到今天。
见蒙岢出了神,桓秋宁主动道:“大徵能给你的,不一定比郢荣能给你的多。一山不容二虎,如今大徵与郢荣各分东西,早晚有一天,这两只虎会杀的只剩下一只。你觉得,谁会愿意把骨头分给你们弘吉克部吃?”
蒙岢笑得浅淡,道:“我弘吉克部不要骨头,要肉。”
“要肉,也可以啊。”桓秋宁相当敏锐,他知道蒙岢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是想把自己套进去。但他也不能急着拒绝,得给蒙岢点甜头,不然,再谈下去,可就要掀桌子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在来萧慎之前,桓秋宁清楚地了解萧慎三大部族的情况。弘吉克部的雄起是从蒙谚成为拓剌王开始的。而蒙谚之所以能成为拓剌王,他与康政帝的一场谈判便是关键。
谈判结束后,大徵与萧慎止战,开通了三道商道,最关键的是,大徵每年冬日给萧慎的物资,会先运送至弘吉克部,再从弘吉克部运送至其他两大部族。这样一来,就当与是把发放物资的权利给了弘吉克部,利戈部和蒙尔哈部为了获取物资,只能看着弘吉克部的脸色,弘吉克部便靠着与大徵的关系,迅速崛起。
然而,稷安帝继位后,切断了大徵与萧慎之间的商路,大徵与萧慎的关系日渐恶化。再后来,萧慎西部的蒙尔哈部率先与天州开战,紧接着弘吉克部攻打干越,而与他们相比实力较弱的利戈部则做后备支援。后续的战局对各部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因此,弘吉克部攻破东平关成为了它坐稳老大哥位置的关键。
如今,蒙尔哈部与天州的长达几十年的战火依旧烧着,大徵的政局变动,干越投奔郢荣,蒙谚日渐老去,身体情况每况愈下,萧慎的变局就在眼前了。
蒙岢拿出一张地图,指了指晋州,道:“大徵的禁军驻扎在晋州,为首的将军叫虞朔兰。他们打干越要走的路,与当年黑鹰军打荆城、禹城要走的路是一样的。我可以给你们这条路的图纸,作为条件,我要裕昌关的驻防图。”
裕昌关靠着临边郡,过了临边郡就是上京城。蒙岢开门见山,点名了他想趁着晋州与干越交战,把手伸到临边郡,甚至更远,桓秋宁自然不会遂了他的意。
“裕昌关的驻防图我可没有。”桓秋宁指了指东平关,“这地我倒是去过,到萧慎之前,我去那边的春楼逛过,里头可全是美人哪!”
蒙岢不急不怒,“我以为你会应着,然后画张假的给我。”
“做人还是要讲诚信的嘛。”桓秋宁敲了敲桌子,弓着腰,凑上前,“咱们谈点实际的罢。”
蒙岢爽快地道:“说说看。”
“我要弘吉克部在晋州与干越的战事结束之前,不让黑鹰军的一兵一卒踏过冰河。”桓秋宁指着地图上的干越,放上了一个小红旗,“想必你应该很清楚,就算你们向大徵示好,出兵与禁军一同灭了干越,然后想与大徵瓜分干越的土地,完全是做春秋大梦!你看好了,裕达岭易守难攻,当年黑鹰军之所以能险胜,是占据了‘天时’和‘人和’,唯独不占‘地利’。一旦大徵禁军进入干越,控制了裕达岭附近的军防,你们有几成把握,能再次从吊魂谷里活着逃出去?在晋州与干越止战之前,你们按兵不动,一来可以养精蓄锐,二来可以好好地维系你们各部族之间的关系,当然,你要是想当狼王,令其余部族俯首称臣,但遂君愿。”
桓秋宁说的花里胡哨,可蒙岢听得却是相当清楚,他沉声问道:“如果,干越战败了呢?到时候,郢荣还能给弘吉克部,分几块肉?”
“干越不会败。”桓秋宁凝视着蒙岢的眼睛,挑起一边眉道,“我会与干越站在一起,亲自带着干越,把这场仗赢下来。当然,我是说,如果我有命,能活着回去的话。”
干越一定会赢。
并非是干越的军队多么强悍,有着战无不败的实力,而是桓秋宁站在城墙上,俯瞰人世间的时候,恍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想要长久的维持下去,就必须得变。
天地之间的灵气弥散于万物,世间的人和事,乃至万物运行的规律,都有灵气。
大徵王朝已经由盛转衰,踏上了穷途末路,若想让它长久,就必须注入新的灵气,而这个灵气,就是“变”!
郢荣中藏着一个秘密,当这个秘密浮出水面,凤唳九天的时候,大徵的穷途末路中,便会出现一盏孔明灯。
那一盏灯,就是大徵仅存的希冀。
不知不觉中,桓秋宁与蒙岢谈到了戌时。他回头看,夏景早已不在殿中,四周寂静无声,也无旁人,只有他二人的影子。
“今日便议到此罢。”蒙岢收了地图,唤来两位鹰奴为桓秋宁带路,“送南山先生回去。”
“不必,不必!我认得路!”桓秋宁哪敢让鹰奴给他带路,他身上还烙着图腾,在他洗去写着图腾之前,他就还是鹰奴。
坦白说,他是怕半路遇上夏景,白挨一顿打。他一个人走,遇事不决,撒腿就能跑。
辞了蒙岢后,桓秋宁出了大殿,一人走在长廊中。
琉璃灯没日没夜的亮着,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桓秋宁嗅着奶香味,心里想着,要买几个奶疙瘩,给照山白尝一尝。
他刚掉头往宫门走,突然听到有人唤他,招魂似的。
“南山先生,南山先生!你回头看看我呀……”
桓秋宁回头一看,长廊中空无一人,一眼能望到尽头。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背后阴森森的。
他倒退两步,后脑勺磕到了一扇门上。谁能想到,那扇门竟然开了,一人突然伸出手,把他拉了进去。
桓秋宁摸出腰间短刃,瞬间扼住了那人的喉咙。那人哪敢犹豫,着急忙慌地点亮了油灯,连滚带爬地跪在了桓秋宁面前,哭诉道:“南山先生,是我呀!您可让我好找啊,郢荣出大事了!”
借着油灯的光,桓秋宁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问道:“你是郢荣来的使臣?你,认得我?”
使臣握紧桓秋宁的裤脚,老泪纵横道:“昨日在宴会上,我一眼便认出了您。我找了您一夜,可算是见到您了。南山先生,出大事了,这可怎么办啊!”
“有事说事,你哭什么?”桓秋宁把他扶起来,“你好好说,到底是怎么了?”
“在荆城的时候我收到消息,王上他……”使臣的面容憔悴,声音越来越沙哑,支离破碎,“王上病危了。”
桓秋宁大惊道:“你说什么?!”
骤然烧起的烈火登时灼烧着桓秋宁的心肺,他登时出了一身细汗,浑身热胀,思绪乱成一团。
怎么会这么突然!
第99章 天杀星(一)
桓秋宁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先别着急,沉住气,好好想想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桓秋宁往使臣的腿后边踢了一个木凳,让他坐下说。
使臣的两条腿不住地发颤,坐下之后抖得越发厉害了,“在荆城的时候我收到了宫中密报,一则喜,一则忧。谢将军带兵封锁了江东渡口,切断了泸州与琅苏之间的水路,断了泸州给琅苏的补给,想要耗死琅苏。谢将军料到杜长空会带一支水军从苏清港破局,早早地带兵在荣清港拦截,生擒了杜长空,一时之间,我军士气大振!可就在那个时候,宫里头传来消息,说王上身染疫病,已经下不了榻了。”
眼下,谢柏宴在郢州带兵打仗,董明锐在王都一手遮天,他放出这样的消息,定然别有用心暗藏深意,更何况,郢荣的虎符还在他手里。
事态并非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桓秋宁心想,殷禅不是第一次置身深潭虎穴之中,他不可能没有防备。
桓秋宁问道:“京中传来的密报中,有没有说王上是何时染的疫病?是王上先染上的疫病,还是长辛宫里的宫人先感染的疫病。”
使臣喝了口水,压压惊,道:“回先生的话,是长辛宫的宫人先感染的疫病。至于王上具体是哪一日染的病……我收到消息的时候,王上已经害病快十日了。”
桓秋宁又问道:“你从荆城到銮城用了几日?”
使臣答道:“八日半。”
“也就是说,王上感染疫病已经快二十天了。”桓秋宁在心里敲弄着算盘,眉头一蹙,心道:“董明锐这个老混蛋,我前脚刚离开王都,后脚他便把手伸进了长辛宫,真真是下了一盘好棋!他想效仿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得看殷禅到底是不是头纸老虎!”
“你记住,无论蒙谚和蒙岢问你什么,你都要一口咬定王上身体安康,旁的一个字也不要多说。他们要是逼问你,你就把话题转到郢荣与琅苏的战事上,最好把谢柏宴在荣清港吃了胜仗的事往天上吹,反正在萧慎的地牌上吹牛不用拿税,你可劲地吹,吹破天也没人管你。”桓秋宁转了转眼珠子,抓着使臣的胳膊,严肃地言道,“咱们能不能活着走出銮城,就靠你这张嘴了。”
使臣愁眉苦脸地道:“南山先生,我打小就是个没胆的,我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既来之,则安之。”桓秋宁安抚着使臣,“另外,有人想看郢荣跟大徵撕破脸皮,咱们偏就不能遂了他们的意。以后谈话的时候,照山白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要驳。他做事一向周全,定不会让你为难。”
听到“照山白”这三个字,使臣见了鬼似的哆嗦了一下,拍着桌子道:“坏了!来的路上,我看见蒙亲王带着几个奴隶,气势汹汹地进了照大人的房间!我太害怕了,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南山先生,这可是如何是好啊!”
使臣尚未看清桓秋宁的脸,便见他一脚踹开大门,如一只怒火正盛的黑乌鸦,转眼消失在了门外。
使臣汗洽股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哑着嗓子喊道:“南山先生切莫要冲动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哪!天菩萨,求您保佑南山先生和照大人平安无事啊……”
“咔嚓!”
突如其来的惊雷把王宫震的一颤。紧接着,空中劈下一道闪电,电光在长廊中“噼里啪啦”的炸开。
闪电尚未消失之时,一道凌厉孤傲的身影立在客殿的门前,来人身后跟着的两只红眼乌鸦,正歪着头放声大笑,笑声刺耳又阴森。
“轰隆隆!”
一阵闷雷过后,又是一雷一闪,电光把漆黑的客殿照的清清楚楚。客殿之中,蒙彡牵着一头灰皮狼,坐在虎皮长椅上,狼顾鸱张地抬眼睨着桓秋宁。
蒙彡的身前跪着一个人。
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他攥着匕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如蜿蜒盘踞的青蛇,血痕顺着青筋,从他的手背上流下,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他的背影孤冷,如一株在枯骨中傲然生长的兰花,虽素净淡雅,但临危不惧,百折不摧。
变天了。
狂风灌入长廊,冲破客殿的木门,照山白单膝跪地,染了血的衣袂与发带在风起的那一刻向后翻飞,浓烈的血腥味中仍然存留了几丝竹香。
见到照山白伤痕累累的后背,桓秋宁心中的杀意在一瞬间爆发。
又是一道惊天劈地的巨闪,光影中,桓秋宁拎着软剑,如恶鬼索命般剑指蒙彡,咬牙道:“蒙彡,我要你死!”
桓秋宁出剑的那一刻,蒙彡身边的那一头灰皮狼舔了舔狼牙,纵身一跃,猛然扑向桓秋宁。
灰皮狼的体型庞大,动作迅敏,桓秋宁的软剑抵不住狼爪,他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摸出短刃,朝灰皮狼的喉咙刺去。
“你是夏景养的奴隶?”蒙彡抚掌,饶有兴致地看着恶狼撕咬桓秋宁的手臂,“你不仅是低贱的奴隶,还是羸弱的汉人。汉人生来软弱无力,却生性狡诈。如你这般卑鄙的汉人就应该死在我蒙彡的狼牙下,死无全尸。”
桓秋宁冷笑一声,杀意凌然地蔑视着蒙彡,蓄势待发。
“弱小?卑鄙?”照山白撑着膝盖站起来,抿去嘴角的血,用血淋淋的手抓紧匕首,转身向牵制着桓秋宁的灰皮狼刺去,“你且看好了,谁才是弱小又卑鄙的‘恶狼’!”
“照山白,小心!”桓秋宁反手挽了个剑花,疾步向前,把照山白拉到身后,“跟这畜生拼蛮力只会被他耗死,你退后,我用毒。山白,他们胆敢伤你,我便要送这些个畜生去见阎王!”
桓秋宁用衣袖捂住照山白的眼睛,温热的喘息扑到照山白的耳后,他轻声道:“山白,闭上眼睛,别看。”
桓秋宁在指尖抿了毒,他扼住狼的喉咙,撕破狼皮,一时间鲜血飞溅。他把剧毒刺进灰皮狼的皮肉,很快,狼的喉咙开始发黑发烂。
灰皮狼发出一声惨痛的呜咽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狼死之时,雷电撕破天空。紧接着,远方传来了群狼的悲鸣声。
“好了,没事了。”桓秋宁抬手抿去照山白脸上的血,内疚地道:“山白,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没事。”照山白反握住他的手,看向殿后,小声道,“阿珩,你的朋友为了救我,被蒙彡抓住了。他在帷幔后面。”
话音刚落,灯光骤然亮起,客殿的门从外边关上了。蒙谚转着指戒,命人把浑身是血的李傀拖出来,如仍垃圾一般仍在了地上。
“大哥!”桓秋宁刚提起剑,蒙谚的弯刀便刺进了李傀的后背,李傀痛苦地惨叫一声,昂起头,大口地吐着血,大骂道:“蒙彡,你有本事一刀捅死老子!你以为老子怕你么,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你这个老不死的王八蛋鳖孙儿,你横的什么劲儿,他娘的老子弄死你!”
李傀的脸贴在地上,嘴角滋滋的冒着血。他拧过头,看向桓秋宁,挤出一个笑:“弟,大哥没事。挨上几刀,死不了!你不要怕,你要是有本事杀了这个畜生,哥给你竖大拇指。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黄泉路上,哥给你开路!”
“有趣,有趣。”蒙彡蹲在地上,抬起皮靴踩着李傀的脸,抬眼看向桓秋宁,挑衅道:“你陪本王玩个游戏,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赏你一条命。”
他踩着李傀的脸,指着照山白,敞开双臂,扬眉大笑道:“你大哥和他,只能活一个,你来选。你不选,你们三个就一起死。怎么样,有意思么?”
见桓秋宁如鹰隼般怒视着自己,蒙彡非但没有心生畏惧,反而自顾自地放声大笑,“选啊,用你大哥这条命还你们的选走高飞,多好啊。本王一向看不惯你们汉人装腔作势,满口仁义道德,说到底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哈巴狗。”
“我呸!”李傀嗔目切齿,满眼血丝,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俺们指指点点!蒙彡,你且狂罢,人在做,天在看,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蒙彡癫狂地大笑着,在他丧心病狂地折磨李傀的时候,桓秋宁放出两只蛊虫,让它们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的耳后。
“蒙彡,这是人命!在生与死面前,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奴隶怎么了?汉人又怎么了?你们跪在天神脚底下的时候,天神没有告诉你们,生命不能被比较么。”桓秋宁眼看着蛊虫爬进了蒙彡的耳朵里,冷笑一声,“如果你们信奉的天神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有教会你们,那我觉得,你们口中的‘神’,不过尔尔。你们所谓的信神敬神,不过是你们自诩血统高贵的借口!”
听罢,蒙彡登时火冒三丈,扛起半人高的弯刀向桓秋宁劈去,大骂道:“你找死!”
桓秋宁侧身一躲,弯刀砍在木门上,把木门劈了个粉碎。紧接着,桓秋宁轻步绕到蒙彡身后,打个响指。
蒙彡猛然回头,当他再次抡刀的时候,两只蛊虫从他的眼睛里爬出来,把他的眼前蚕食成了模糊的肉团。蒙彡抱着眼睛,失声大叫,额间青筋暴起。
外头的雨歇斯底里地下,一道闪电劈下来,天空仿佛碎成了琉璃瓦片。
桓秋宁提剑砍人,回首道:“山白,先带大哥走!”
“小心身后!”照山白扛起李傀,在刀光剑影中,拼命地向门外跑去。
落雨把血水打地四处飞溅,桓秋宁把蒙彡手底下的人杀了个干净,扒着门边往外闯的时候,在雨声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清脆的金饰碰撞的声音。
有人来了!
桓秋宁与李傀几乎同时抬头向前看去。长廊的尽头,夏景孤身一人淋着雨,扛着弯刀,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桓秋宁看着夏景,心中咯噔一声。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夜,萧慎要变天了!
蒙彡的眼睛已经瞎了,他跪在殿中,听见脚步声后,痛苦地大喊道:“来啊,弄死本王啊,本王绝非贪生怕死的鼠辈!本王,本王可是蒙亲王,拓剌王的亲弟弟,你们杀了本王,王兄一定会让你们生不如死,死无全尸!哈哈哈哈……本王笑尔等鼠辈,终其一生只能如蝼蚁般苟且偷生!”
长廊中血流成河,夏景踩着血水,大步流星地走到客殿门口。他咬牙切齿地抡起弯刀,倏然劈下,刀光闪过的那一刹那,桓秋宁大步迈到照山白身前,眼疾手快地提剑去挡。
弯刀的刀刃与软剑的刀尖摩擦出刺眼的火星子,桓秋宁的手腕受了伤,挡不住夏景侧劈而来的弯刀。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生扛这一刀时,夏景的弯刀突然变向,径直向蒙彡刺去。
闪电再次撕裂天空,电光照亮客殿的时候,弯刀刺穿蒙彡的胸膛,犹如天边弯月。
鲜血四溅!
蒙彡跪在地上,宛若一只高大威严的凶狼,昂着头,倒在了满地沸腾的雨水中。
第100章 天杀星(二)
夏景杀了蒙彡!
大雨不要命似的猛灌进王宫,雨珠子恨不得把地砸出一个个大窟窿,电闪雷鸣中,惨叫声与狼嚎声直冲云霄。
一道闪电在夏景身后炸开,紫电把蒙彡狰狞可怖的脸照的清清楚楚,他发指呲裂地嗔视着夏景,刚要张口,还未出声,便喷出了一口血。
夏景单手抓着蒙彡的脖颈,把他拎起来,又狠狠地他捅了一刀。蒙彡哀嚎一声便断了气,可夏景依旧丧心病狂地把蒙彡抓起啦,又狠狠地砸在地上,恨不得把他的骨头摔的粉碎,让他变成一团烂肉。
大雨无情地冲刷着地上的鲜血,许久之后,夏景撑着弯刀,跪在地上,如山崩地裂般嚎啕大哭。
他像一座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假山,虽然似山,却是空心山,没有了坚固的“心脏”。
那一刻,桓秋宁望着夏景刀痕遍布的后背,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亲手杀死蒙彡。
他以身入局,不仅是为了报仇雪恨,更是为了给蒙岢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他不顾一切地去冲破束缚,奔向自由的理由。
桓秋宁敬夏景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也很清楚,这只鹰只听命于蒙岢,只对蒙岢有情,旁人于他而言,不过是碍眼的沙砾。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必须立刻想办法带照山白和李傀离开。桓秋宁背起李傀,捡起了一把弯刀。他不习惯用刀,但是想与萧慎的勇士博上一博,就必须得用重刀。
狂风掀起了一层地皮,噼里啪啦的闪电下,桓秋宁与照山白一起,带着重伤昏迷的李傀,在暴雨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他逃出王宫,在泥泞的大道上向后看的时候,在冰冷高耸的城墙上,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诡异的是,那人的肩膀上站着一只红眼乌鸦。
三日后,在塌了一半的土屋里,李傀猛然惊醒,大喝一声:“蒙彡,老子弄死你!”
“蒙彡已经死了。”桓秋宁端了一碗水,走到土炕边,把水碗递给李傀,“大哥,你昏迷三日了。你要是再晚点醒,连水都没得喝了。”
李傀端起瓷碗,把水大口地灌了下去,惊魂未定地问道:“蒙彡死了?他怎么死的!大徵来的那位使臣呢,他还活着么?”
桓秋宁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那只高大的布兔子。
布兔子从头到脚缠满了纱布,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勉勉强强地作揖,拱手道:“山白谢李大哥救命之恩!此等恩情,无以为报。山白记在心里了。”
李傀咳嗽两声,沧桑地笑道:“兄弟,人命比天大,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我李傀是个粗人,不计较什么礼义,什么恩情,只要你能活下去,我就算没白挨这些刀。自此以后啊,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说完,李傀似突然想起了些什么,连忙爬起来,跪在土炕上,真挚地道:“照山白,照大人!竟然是您!”
照山白迈着兔子腿往前跑,连忙扶住李愧“李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照大人,我曾经是郑将军手底下的兵。我是东平关前守将李傀,跟着郑将军打了三年的仗!”李傀想着想着,挤出了几滴老泪,“当年,郑将军救了我两次,一次是在冰河河岸,一次是在荆城的城墙外。如果没有郑将军,我早就死在大徵的边境线上了。我记得郑将军曾经说过,他在上京城中有一位故交,名为照丞,表字山白,正是照大人您啊!”
“李大哥竟然是卿远的部下。”照山白扶起李傀,眼中卷着泪花,“李大哥戍守边关,舍命护国,应当受山白一拜。他日山白若是有机会回到上京,定会上表陛下,为李大哥,为曾经东平关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谋求应得的功赏。”
“人生行至此处,功与赏对我来说,早已经是身外之物了。”李傀叹息一声,心中难受万分,“我心中有愧,也有恨。我恨当年那一战我身为城守,却没有护住东平关,害得荆城百姓流离失所,再无安身之处。我愧对于陛下,愧对于荆城的百姓,愧对于郑将军,也愧对于自己。”
照山白握住李傀的胳膊,坦诚地言道:“李大哥,你无愧于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是非成败非一日能决定,你和将士们已经付出了全部,荆城的百姓会永远记得你们,只是,他们不知道你还活着。尽管如此,他们已然记着你,一直念着你。李大哥,这一次,你一定要活下去,离开萧慎,回到荆城。我们一起活下去!”
“活下去!”李傀抹了一把泪,“照大人虽是文臣,却敢拿起匕首对抗萧慎彪悍的蛮人,单凭这一点,我李傀就不得不佩服照大人!若是有酒,咱们痛痛快快地大喝一场,不敬别的,就敬咱们这过命的交情!”
照山白谦和道:“李大哥过誉了。等咱们离开了萧慎,回到大徵,山白坐东,咱们把酒言欢,定让李大哥喝个痛快!”
“好!咱们不醉不归!”李傀捧腹大笑,看到照山白身上系着的歪歪扭扭的纱布,不禁笑着赞道:“照大人,你身上这些蝴蝶结,系的还挺像样的。”
照山白转头看向桓秋宁。
见他们二人纷纷看向自己,桓秋宁抿着嘴,主动讨赏道:“这可是我的杰作,厉害罢。”
照山白笑着点了点头。见状,李傀哈哈一笑,只好给桓秋宁竖了个大拇指。
照山白身上受到不少伤,大多是深浅不一的刀伤,处理的不及时的话,容易发炎。这三日桓秋宁旁的事情一件也没做,净给照山白包扎伤口去了。
他知道照山白爱干净,所以特地找了干干净净的纱布。他怕弄疼了照山白,拿纱布小心翼翼地包在照山白的伤口上,一边上药一边吹。
桓秋宁不会打结,只会系蝴蝶结,他在照山白的手背上系了打了一个蝴蝶结,见照山白没生气,反而温柔地笑了一下,便心花怒放地给照山白每一个伤口上都系了蝴蝶结。
他包了三日,给照山白缠成了一只呆萌又可爱的布兔子。照山白乖巧地坐在土炕旁等桓秋宁,无聊地时候就用手指戳脸颊,或者玩桓秋宁给他系的蝴蝶结。
明明是在逃难,可是二人却觉得心安。
他们躲在破破烂烂的土屋里,望着随时会倒塌的墙壁,靠在一起,小声地讲着这些年他们的所见所闻,以及,他们为彼此写的情诗。
桓秋宁给照山白讲了他是如何被流民们卖到萧慎做鹰奴的故事,听罢,照山白替桓秋宁深感不值,愤愤不平道:“你好心为他们谋划,可他们却为了一条羊腿,把你卖给了夏景。他们如此忘恩负义,着实令人心寒。”
“你看,”桓秋宁抬手指了指漏雨的屋顶,“城外的流民连这样漏雨的房子都住不上,他们只能挤在破庙里,跟老鼠抢地方睡觉。其实他们并非真的想置我于死地,他们只是太想活下去罢了。那天晚上,我其实很郁闷,郁闷自己为什么这么无用,没办法让他们有个地方睡觉,能吃饱肚子。”
照山白用兔爪子温柔地摸了摸桓秋宁的脑袋,安慰道:“阿珩,你已经尽力了,别太难过。”
“我没难过。”桓秋宁耸了耸肩,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当我听见他们要把我卖给萧慎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自己哄好了。我对自己说,看罢,你也不是那么没用,至少还能给他们换条羊腿呢。我看不得年逾古稀的老翁在街边乞讨,也看不得五六岁的小孩没了爹娘,但是我没有能力解救他们,甚至没办法解救自己。虽是如此,我却也不能什么也都不做,哪怕是被他们绑去换羊腿,我也愿意。至少这样,我能帮到他们,哪怕是一丁点。”
“桓秋宁,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照山白蹙起眉头,咬了咬下唇,又问,“那我呢?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么。自琅苏一别,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你的消息,你知道我这段日子过得多么难挨么。”
桓秋宁连忙转身,“山白,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照山白低下头,生闷气,“我在城北的屋舍里,日复一日地等你的消息,我总是在想,如果他心里真的有我,怎么可能连一封书信也不往上京寄,怎么可能不放出一丁点的消息让我收到。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一次又一次地去驿站等你,我收不到你的信,也不知道该把信往哪里寄,只能盲目地送出去。”
桓秋宁连忙解释道:“山白,如今我身在在郢荣,身份特殊,我怕自己给你带来麻烦。”
照山白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气鼓鼓地道:“对我来说,你才是那个大麻烦!我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你躲着我。”
“山白,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桓秋宁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腆着脸,笑盈盈地问:“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照山白别过脸,抿着嘴,傲娇地道:“这招对我没用,珩公子留着哄别人去罢。”
桓秋宁又往前凑,恨不得贴到照山白的连上去,盯着他的眼睛再问:“我会变戏法,变蝴蝶,你真的不想看?”
“不想。”照山白嘴上说着不想,可是脸却转过来了。
“看好啦,变蝴蝶!”桓秋宁把两只手攥成拳头,笑着问:“你猜,蝴蝶在哪只手里?蝴蝶在哪儿呢,在左手里,还是右手呢?”
照山白挑起一边眉,气鼓鼓地抿着嘴,随手一指。
“山白!”桓秋宁吱吱歪歪地道:“照山白,你看看我嘛!山白,你看我一眼,就一眼,好嘛。”
“你到底要做什么。”照山白问完,抬眼看向桓秋宁。
他刚抬起眼,便见到桓秋宁狡猾地笑了一下。桓秋宁突然松开手,两手捧住照山白的脸,紧闭着眼睛,轻轻地吻了上去。
照山白被他亲的一懵。
“看!”桓秋宁腆着脸,蹭了蹭照山白的鼻尖,笑盈盈地撒娇道:“蝴蝶在这里!是我呀!喜欢吗?”
又中了小狐狸的诡计了。
不过,照山白心甘情愿,也乐在其中。
“喜欢。”照山白心花怒放地笑了一下,他搂着桓秋宁的后颈,单手撑着墙壁,俯身吻了下去。
“我还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