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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客 君山银 17571 字 5个月前

第111章 九月九日

这些日子,王都乱成了一锅粥,要说王都之中最游手好闲的人,当属桓秋宁。

桓秋宁先是去王都西边的暮亭山采了些菊花茶,一边采茶,一边登高赏景,在山上玩了四五日。下山后,他去云霓大街上的观音庙替忙得不可开交的谢柏宴上了柱香,顺便给丐帮的孩子们买了些高粱饴,打探了些丐帮的近况。最后,他去了荣宁河南岸,找家临河的酒肆,一个人喝着桑落酒,思故人。

桓秋宁之所以能过两天安稳日子,是因为董明锐气桓秋宁烂泥扶不上墙,害的他只能一边在心里骂谢柏宴是王八羔子,一边假笑着与谢柏宴一同议事,绞尽脑汁地稳住郢荣的政局,根本没工夫跟桓秋宁嬉皮笑脸。而谢柏宴那边更是忙的不可开交,他得到了殷禅留下的遗诏,又见了上京来的高僧汐璞,不日便要登基称帝,与大徵的永鄭帝明摆着硬刚,也没有闲工夫搭理桓秋宁。

这样一来,正好遂了桓秋宁的意。他本就不想掺和进去,沾一身腥臊烂臭,他很清楚,自己知道的事已经够多了。他插手的事情越多,死的就越快。两边的眼线死死地盯着桓秋宁,别的地方他也去不了,只能在郢荣当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唯一让桓秋宁头疼的,便是郑雨灵和杜长空的事。

杜长空宁死不降,带着杜家军的将士们想要以死明志,而谢柏宴手底下不缺人,正好想借此机会,杀一儆百,树立威严。于是,谢柏宴下了死令,要在云霓大街与祥欢大街相交的闹市中,将杜长空与一众不肯归降的杜家军,斩首示众。

桓秋宁没有劝谢柏宴留杜长空一命,也没有劝杜长空归降。他知道,立场不同,终究不能同谋。成王败寇,败者想要生,就只能舍弃尊严与立场,别无他法。

九月九日,晴日却下雨。

杜长空赤裸着上身,挺直脊背,跪在断头台上。阳光耀眼,落雨却不止。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断头台上的血水中,刽子手踩着血水,走到杜长空的身后,无情地磨着刀。

桓秋宁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他。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庞早已伤痕累累,从远处看,犹如迟暮将军沧桑的面容。

“上京双才。”桓秋宁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当年,在上京城的广和楼里,桓秋宁第一次听说杜长空这个人的时候,他的名字是跟照山白的名字一起出现的。

上京双才,世家公子,文武双全,前途无量。

十五岁挂帅出征,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跪在闹市中的断头台上,在冷漠的谩骂与恶咒中,被雨水打的睁不开眼。

杜长空抬头望着天上的雨,想起了雨灵的父亲郑坚。

郑坚为官清廉,为国为民,最后却落得了个人头落地的下场,可郑坚死的时候,万民垂泪,而他杜长空,却是在一声声谩骂中,屈辱地死去。

“为什么!”杜长空昂起头,看向四周冷漠地百姓,看着跪下他面前的赤身的将士们,他大笑着质问老天:“为什么忠臣良将不得好死,阴佞小人却名垂千古?!哈哈哈哈哈这世道烂了,烂透了!”

“为什么那一战,我杜长空会输,杜家军会败!”

“老天爷,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质问上苍,也是在质问自己。只可惜,断头台下的谩骂声太大了,他听不清老天爷的回话,也听不清自己的心声了。

雨越下越大。

今日到行刑现场下命的人是逯无虚,他穿了件暗红色绣玄武纹的锦袍,人模狗样地端坐于断头台后的高台上,把玩着手中的令牌。

逯无虚挤着嗓子,阴阳怪气道:“时辰快到了。杜将军,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你去给王上磕个头,认个罪,服个软,带着你的兄弟们投个降,命不就有了么。”

杜长空大笑两声,怒喝道:“我杜家但有断头将军,却无有降将军!死有何惧!尔等奸佞小人,刍狗不如的畜生,早有一日,你会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好吵啊。”逯无虚掏掏耳朵,若无其事地看着杜长空,反问道:“家破人亡,不得好死的人是谁啊?是你吧杜将军。你就骂吧,使劲儿骂,反正啊,你也骂不了几句了不是么。哈哈。”

杜长空啐了一口血,骂道:“呸!”

他扭过头,不去看高台上人模狗样的逯无虚,转头看向台下的百姓们。他看着一脸愁苦的百姓们,看着跪在台下的将士们,心中不忍,无奈却真挚地道:“迟早有一天,你们会看清楚,谁才是忠,谁才是佞!我杜长空今日以死明志,却不忍看兄弟们为我赔命。走啊,我杜长空已是死路一条,而你们还有活路,何必与我一同憋屈地死在这里。兄弟们,长空与你们情同手足,你们的命比我杜长空的命更珍贵,走啊!”

将士们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齐声道:“吾等誓死追随破风将军,不求同生,但求共死!将军,来世,吾等还要跟着你,追随你,下辈子,咱们只打胜仗!”

杜长空攥紧拳头,咬牙道:“好!好!好——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下辈子,不会再输了……”

逯无虚拂袖遮着太阳,揶揄道:“死到临头了,演给谁看呢。死就死吧,快点死。哎哟这小太阳,晒死人了。”

他两指捏着令牌,“时辰到了。行刑!”

“慢着!”桓秋宁双手背后,身轻如燕,三两步穿过人群,足尖落在断头台上。他仰头看向逯无虚,“啪”一声开扇,扇面抵住鼻尖,道:“我掐指一算,今日大凶,不宜杀人。不如留着,明日再杀。”

逯无虚两指捏着根金针,挑了挑牙缝里的碎牙,不耐烦道:“来人,把他带下去。继续行刑!”他指着桓秋宁,不屑道:“碍眼又碍事的东西。要是误了时辰,你就跟他一块死吧。”

桓秋宁刚想骂回去,或者扔个暗器打掉逯无虚的官帽,谁成想他还没出手,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桓秋宁的衣摆。

杜长空抬起头,迎着阳光,看向他,苦笑道:“我从前那般对你,今日你却肯为我拖延时间,这份恩情,我杜长空记下了,下辈子再还你。如果你还念着我们从前在上京城的那些情分,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雨灵,我死就死了,一了百了,却唯独放心不下她。”

桓秋宁看着他,诚恳道:“如果你想活,我能救你。”

杜长空垂下眼,释怀一笑,坦诚道:“可我必须死。一旦我归降,我父亲,兄长,杜氏几百号人,都会死,跟我一同出生入死的手足兄弟们,也会死。大徵可以没有破风将军,但是杜氏不能有杜长空这个叛徒。谢柏宴用尽手段,折磨我,就是为了让我投降,让杜氏背上叛国的罪名,让文武百官弹劾父亲和族中长辈,让大徵的百姓再度陷于危难之中,我杜长空,宁死不屈。用我一人的命,换成百上千人生,我杜长空死的不丢人!”

“我知道你跟谢柏宴已经是一丘之貉了,只不过,我知道你过去遭受的那些痛苦,所以没办法恨你。我对你说这番话,是希望你能看清楚,大徵郢荣开战,孰胜孰败,受苦的都是百姓们。我杜长空是没命等到天下归于一统的那一日了,但是你,仍然有机会。你走罢,下辈子,兄弟请你喝酒!”

令牌坠地,刽子手落刀,飞溅的鲜血染红了桓秋宁墨青色的长衫,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出那句,“雨灵还在等你。”

“长空!”

“长空——”

“长空!!!”

听到郑雨灵歇斯底里的吼叫声,桓秋宁悬着的心终究是烂在了心口里。

看着断头台上身首异处的杜长空,郑雨灵痛苦到失声。她揪着心口,跪在人群中,一点一点地爬到断头台下,抱住了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天降骤雨,雨水混着血水,一时之间让人分不清,天上下的到底是雨,还是血。

只差一步,错过的却是一辈子。杜长空带着今生的遗憾万般痛苦的死去,而活着的人承受的痛苦,是他的千倍万倍。

郑雨灵跪在泥潭中,失声大哭,她觉得自己的心肝肺都裂开了,血水灌在她的胸腔中,根本喘不上气。

逯无虚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出苦情戏,“啧啧”道:“真可怜,死的真惨啊。还没杀完呢,你们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送他的好兄弟们下去陪他,小心杜长空,他诈尸啊~”

“夫人!”将士们发疯一般挣脱身上的粗麻绳,跪在郑雨灵身前,痛苦地道:“夫人,对不起,对不起……吾等无能,护不住将军,也害死了将军……”

“你们为什么要护着我,对不起你们的人是我。”郑雨灵咬破嘴唇,看着伤痕累累的将士们,喃喃道,“是我一心想要回去,是我为了得到天州的消息,才让叛徒出了琅苏,才害得你们战败。是我的无知和任性害死了长空,也害了你们,该死的人明明是我!长空已死,我不能再让你们因我而死了。”

郑雨灵把杜长空的尸首交到将士们的手里,独自一人走上断头台,跪在长刀下。

“我的母亲驻守天州几十载,从未得到过朝廷的一石粮食,一寸棉布。我的父亲辛劳一生,却惨死于雪地。我的兄长自幼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却成了他们口中的叛贼。而我的丈夫宁死不降,却被你们当街斩首!我们郑氏对大徵,对朝廷付出了全部,却家破人亡,死的死,逃的逃……”

“今日,我郑雨灵反了!”

“我郑雨灵带着八百将士,归降于郢荣。”郑雨灵站起来,厉声道,“我夫已死,我嫁入将军府的时候并未冠从夫姓,从今日启日起,我郑雨灵,只做郑雨灵!从今往后,琅苏的八百将士不再是杜家军,他们跟着我郑雨灵,就是郑氏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与杜长空无关,与杜氏无关。造反的人是我郑雨灵,投降的人是我郑雨灵,如果你们要杀我的兄弟们,就踩着我郑雨灵的尸体过去。”

将士们泪眼望向郑雨灵,“夫人何苦为了我们,把自己搭进去……”

“长空把你们视作手足,你们便也是我的亲人。”郑雨灵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活下去。终有一日,我要带你们回家。”

郑雨灵捡起杜长空的长剑,转身,怒视了逯无虚一眼。

那一眼,足以让逯无虚汗毛耸立。一把短刃直冲逯无虚的天灵盖而来,他往后一仰,抱着官帽哆哆嗦嗦地摔在地上,起了一身冷汗。

下断头台的时候,郑雨灵走到桓秋宁身边,驻足,停了两秒。

桓秋宁看着地上的血,未置一词。郑雨灵抬眸看了他一眼,寒声道了一句:“我恨你。”

第112章 折兰荆

坎舛宫中,死气沉沉。

长辛殿内依旧充斥着苦臭的药味,更甚从前,人在里边待久了,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只有无尽的,琢磨不透的苦涩。

谢柏宴站在殷禅从前病卧的龙榻前,看着榻便七零八落的药罐子,以及满地的药渣,突然觉得很遗憾。

他隐姓埋名,换了无数张皮,就为了藏住自己的身份。他没想到的是,殷禅早就知道他是谁,不仅没有拆穿他,还一直在用命保他。

而他呢,眼睁睁地看着殷禅在自己面前咽了气,却终究没有叫出那一声“皇叔”。

他揪着心口,扪心自问,殷玄,你到底在恨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与当年的事情相关的人一个个的死去,你身边的亲人所剩无几,你为什么仍然不肯摘下面具,跟随自己的本心活着?

你看看你身后的累累白骨,有那么多的人为了让你活下去,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你呢,你到底是为谁而活?

“王上,门外有人求见,是位高僧。”宫中女婢的声音打断了谢柏宴的思绪,他回头,示意女婢退下,亲自出去迎接。

来人风尘仆仆,行色匆匆,虽然前些日子已经见过一面了,可汐璞看见谢柏宴,仍然一脸惊喜和欣慰。

当年那个不吃不喝,连路都不会好的半死不活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会长得这么好?

谢柏宴垂眸,微微颔首,温声道:“见过高僧。”

“阿弥陀佛。”汐璞的白眉微微舒展,面带笑意,示礼道:“缘聚则生,缘散则灭。贫僧会诵经念佛,为先王祈福。王上,节哀。”

“阿弥陀佛。”谢柏宴双手合十,眉眼中只有悲悯,并无一点哀伤,语气依旧温和,“有劳了。”

汐璞似是看出了他眼底的几分忧郁,随着谢柏宴进入长辛殿后,平静地问了句:“王上可是心中有惑?不知贫僧可否为王上解惑。”

谢柏宴令殿内的太监女婢们退下,命人关上门,转身走到汐璞身前。

“我有一问。”谢柏宴道,“我入照府,成为照宴龛的儿子,随后替照山白到边疆充军,在北疆假死,再到琅苏谢氏,成为谢嘉宜的儿子,最后到郢州,入荣王府,成为殷禅的义子。这一切,是我父皇谋划的,还是照宴龛谋划的?又或者,是你谋划的?汐璞,我知道你是先皇后的人。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杀我,而是替我隐瞒至今?”

“殿下,先皇于我有恩。”汐璞盘着掌中的核桃,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谢柏宴一眼,“我与先皇后有染,本是罪该一死,可先皇不仅留我一命,还准许我留在京中,剃发为僧。我知道,先皇让我留在京中,是为了牵制先皇后与她背后的席氏,可他终究是念在我陪伴他长大地情分上,让我一直活了下来。至于,我与照宴龛的情分……”

“照芙晴是我的女儿。”汐璞道,“照宴龛认她做义女,养了她二十几载,我也该替他做点什么。我就救下你,送你去琅苏,一来是想偿还尘世中欠下的债,二来是因为我要赎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汐璞从怀中拿出了一块玉,递给了谢柏宴,道:“殿下,我们所做的所有的一切,也只是为你铺了一条路。而这条路,是你一步一步走下来的。想必你见过这块玉,这是先皇留下来的,你一块,陛下一块。你自幼戴着的那块是假的,这块才是真的,为了防止有心之人偷梁换柱,这块玉我替你守了二十年。敲碎这块玉,里边有先皇为你亲笔写的名字。一玉一玊,你的真名,叫殷玊。”

谢柏宴接过那块玉,过往的种种回忆涌上心头,二十年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他曾经最渴望找回的东西,当他真正找到了的时候,心中竟然毫无波澜。

二十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用谢柏宴这个名字活着,久到他已经忘了过去的痛,甚至不想去回忆。

汐璞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两虎相争,必有一死。我已入佛门,本无意再造杀孽。只是尘世的债未还,尘世的缘未了,我无法自欺欺人,亦无法潜心修佛。也许,只有了却红尘事,才能真正的解脱罢。”

谢柏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再问一句,我该如何做?”

汐璞双手合十,闭目道:“杀一人而救百人,是为王道。为一人而杀百人,是为魔道。普度众生是为佛道。选择没有对错之分,而结果却分好坏。殿下想要得到什么样的果,便走什么样的路罢。”

“我生来便是天横贵胄,这是天意。我九死一生,从死人堆里死里逃生,这是我命硬。我扮作观音,受万民跪拜,这是承了百姓的恩。”谢柏宴抬眸,眼神晴明,“我既然承了他们的恩,便要为了他们,争一回,搏一回。”

“天命于此,我要走王道。”

***

京城那边传来消息,永鄭帝听闻破风将军宁死不降,为之动容,下令以王公的待遇厚葬杜长空,赐予其丰厚的随葬品,亲自安抚了杜卫以及一众杜氏族人。

然而,杜长空死后,谢柏宴并未允许杜氏的人将他的尸体运送回京,而是悬挂于城墙上,示众三日。

三日后,桓秋宁带人趁夜爬进尸横遍野的山谷,在野狼口中抢下杜长空的尸体,跳了一个不长草的山头,把他安葬在了那里。

桓秋宁亲自给他立了个碑,刻上了几个大字:“不归将军之墓”。

桓秋宁端着一壶酒,站在杜长空的墓前,大口饮了半壶,“事死如事生。兄弟,你且先在这睡着,等到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那一日,兄弟送你回家。”

他把剩下的半壶烈酒倒在石碑前,抬手抿去嘴角的酒水,苦涩地笑道:“这是京城的烈酒,劲儿很足,你喝罢,最好能大醉一场!喝醉了,就不痛了。”

桓秋宁在杜长空的墓前喝了一夜。

天亮之前,山间雾气萦绕,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桓秋宁靠在石碑上,抱着酒壶,隐约看见不远处来了人。他嗅着潮湿的雨雾中掺杂着的苦涩的药味,以为是见到了殷禅,便笑道:“病秧子,你莫要来讨酒吃。你身子弱,不宜嗜酒,你来了,我也不给你喝。”

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于桓秋宁身前驻足。

桓秋宁抬眸看见他衣袍上的绣着的金色龙纹,惊觉自己喝醉了,认错了人。殷禅已死,而他还活着,阴阳两隔之人,怎么会相遇呢。

桓秋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接过谢柏宴手中的油纸伞,揉了揉鼻子,醉醺醺地问道:“好呛鼻的药味。活菩萨,你也病了么?要不要我这个活神仙,给你把把脉?”

“我的疾,乃是心病,你医不了。”谢柏宴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卷轴,递给桓秋宁,“看看这个。”

桓秋宁接过卷轴,问道:“这是什么?”

谢柏宴道:“军报。”

九月十七日,干越八百里加急军报到王都,杜卫亲率三万杜家军自晋州攻打干越边城,势如破竹,三日的时间,已经攻破荆城、禹城、郇城,直逼裕达岭。

杜卫发兵攻打干越的第二日,萧慎弘吉克部的黑鹰军一路向西,绕过东平关,冰河关,直击纵锦关,于次日烧毁大徵的北部粮仓。

谢柏宴指着地图,道:“如今杜家军困于晋州,腹背受敌。而萧慎的黑鹰军来势凶猛,他们一旦拿下临边郡,便可直逼上京。你觉得,如今这个局势,郢荣该当如何?”

“有两条路可以走。”桓秋宁道,“一,与杜卫谈和,咱们不费一兵一卒,收回边城,还要拿下晋州。他先打的咱们,如今还想弃車保帅,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呢。我想,杜卫是个明白人,晋州与上京,孰轻孰重,他应该能掂量清楚。当然,如果他想鱼死网破,咱们就耗到他弹尽粮绝。”

“二,蒙岢想做直取上京的美梦,咱们就让他睡的再死点,来个瓮中捉鳖。黑鹰军自纵锦关一路向南拿下临边郡,想过了春庭河直逼上京城,咱们就从东南往西北走,在平阳郡等着他。平阳郡以前是逯氏的地牌,逯无虚这枚棋子,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蒙岢不在萧慎好好地当他那个拓剌王,异想天开,想到大徵当皇帝,咱们就送到他到地底下去,当亡命皇帝。”

谢柏宴道:“孤本想用杜长空的命逼杜氏与殷禅生出嫌隙,却没想到杜卫竟然因为丧子之痛,而失去理智,鲁莽行事。想必这些年,他在朝中,已经隐忍很久了。孤知道他急功近利,迫不及待地想用军功证明自己并非英雄迟暮,先给了他点甜头,他便入了孤给他设下的圈套。”

“南山,你说的这两条路,孤都想过。”谢柏宴沉声道,“只是,如今朝局不稳,孤必须留在王都。孤做不到用人不疑,但孤信你。”

桓秋宁反问道:“你当真信我?”

“如今,这天底下,唯有二人,可以让孤毫无猜忌地去相信,其中一个,便是你。”谢柏宴道,“南山,你可否愿意与孤一起,以一个新的身份,回到上京,堂堂正正地杀回去。”

“如你所愿。”桓秋宁并未斟酌,点头笑道,“不论成败,我们试一试。”

***

转眼间又过去了一轮春秋,北边战事不断,烽火连天,民不聊生。

桓秋宁穿上铁甲,寻了一把顺手的长剑,带着边城守备军和从萧慎救回来的鹰奴们,在荆城当了一年的城守。

董明锐把铜鸟堂交给了桓秋宁,他放了那些无辜的孩子们,创办了学堂,让丐帮的孤儿和铜鸟堂的孩子们能有一处安心读书之地。

每次打仗回来的时候,总会有一群孩子们围在城门口等他。孩儿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儿,抱着桓秋宁,笑得像花儿一样甜。

孩子们不知道桓秋宁到底是谁,有的叫他南山先生,有的叫他大将军,还有的叫他珩哥哥。

无论他们叫桓秋宁什么,只要肯腆着小脸冲桓秋宁笑一下,就能得到一块蜜饯儿,或者一颗高粱饴。

有个小泥孩鼓着腮帮子,嚼着蜜饯儿,眨着眼睛问桓秋宁:“珩哥哥,你上次说这次回来,要带我们出城去玩的。大哥哥要说话算数,不许骗人。”

桓秋宁卸下铠甲,挠挠脑门,悻悻一笑,问:“我有说过吗?”

小孩们立刻团在一起,围着他,撒泼打滚,“你说过!你就是说过!我们都听见了!大哥哥骗人,坏哥哥,说话不算数,好想出去玩啊呜呜呜……”

桓秋宁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哭。他抱着孩子们,立马服了软,温声哄着:“好好好,是哥哥忘记了,哥哥认错好不好?你们想去哪里玩,哥哥带你们去。去抓泥鳅?放风筝?还是去爬山?”

这时,几个丐帮的孩子异口同声道:“去爬山,去爬最高的山!”

桓秋宁眯眼笑道:“当然可以。我可以问问,你们为什么想去爬山吗?”

小孩们抿着嘴唇,眼神中有几分失落。其中一个小孩坦诚道:“因为帮主走的时候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想他了,就爬到最高的山上向南看,他说,他会在最高的高楼上看着我们,等着我们。”

六月初五,桓秋宁如约带着孩子们出了城,他们一路向北,途径驿站,远远地看见了一座雪山。

已经到了夏天,干越并非天州,怎么会有雪山?

桓秋宁也曾纳闷,那座山为何一年四季都是雪白的,仿佛山上的雪不会融化似的。

上山之后,桓秋宁终于明白其中缘由。

山上有一种花,生长于悬崖峭壁上,盛开于夏日,花开之时满树雪白,漫山遍野,从远处看,犹如雪山。

这种花盛开时花香清淡,似茶花,如带着清香的雪花压满枝头,淡雅又明媚。

“好美的花。”桓秋宁看的入了迷,不知不觉中已经伸出手,想要触碰花蕊。

几个小孩连忙叫住他,急切道:“大哥哥,不要碰,这种花有毒!”

“好,我不碰。”桓秋宁收回手,笑着问道:“这是什么花?”

小孩道:“我们这边管这种花叫‘兰荆花’,它是杜鹃花的一种,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照山白’。”

桓秋宁不禁一笑,讶然道:“你说这种花叫照山白?”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道:“好久不见,照山白。这些年,你还好吗?我好想你。”

“母亲说我出生于漫山遍野一片雪白的季节,原来夏日也会有雪。”桓秋宁极目远眺,视线掠过漫山遍野的兰荆花,看向上京城的方向,心道,“原来我们的缘分早已注定。”

明知此花有毒,桓秋宁还是折了一朵,藏在了怀里。

孩子们见桓秋宁看着兰荆花傻笑,于是凑过来,腆着脸问:“大哥哥,你笑什么,这花有那么好看吗?”

桓秋宁笑得甜蜜,笑眼弯弯,如清风掠过花捎,温柔又明媚。他抿着嘴笑了一会,点头道:“好看,特别美。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花啊。我真幸运。”

这时,一个稍大点的小孩似是看出了猫腻,捂着嘴,笑着问道:“大哥哥是不是有心上人啦!所以才折一枝花,想偷偷地送给喜欢的人?”

“是。我有一个心上人,喜欢很久了。”桓秋宁温柔地拍了拍小孩的后背,又道,“就你机灵。不过,为什么要偷偷地送给喜欢的人?我要光明正大地送给他,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心悦于他,我喜欢他,我要和他永结同心,长相厮守。”

小孩们笑着起哄,道:“大哥哥,那我们快去找他吧!他收到你的花,一定会开心的。”

桓秋宁摇头道:“现在还去不了。他在很远的地方,我还没有资格去找他。”

小孩们失落地问:“那怎么办呢……”

突然,有一个小孩从小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还有一节烧焦了的柴火,递给了桓秋宁,呲着牙道:“写下来吧大哥哥,我们替你送给他。你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他的名字像花一样美。”桓秋宁被小孩逗乐了,坐在树旁,笑道:“我听闻他前些日子去了泸州,本想过去找他。可干越战事实在是吃紧,我脱不开身,也怕自己去了,给他带去危险。作诗罢,我相信,他会看到的。”

于是,桓秋宁看着漫山遍野开得正盛的兰荆花,念着他的名字,写下了一首诗:

《折兰荆十五年六月初五》

昨日登高望远晴,

乱绪越过泸州境。

颔首忽见青石嶙,

兰荆白蕊似雪明。

知君闲来思暇静,

夏晌小憩长悠梦。

不知卿卿恼何事,

日日托风送耳声。

——下卷完——

第113章 前传(一)

承恩三年,冬至。

落日时分下了雪。书斋旁的腊梅鼓着花苞,几朵早开的梅花迎着毛绒碎雪笑意盈盈,在斜灌而来的北风中打了个喷嚏,花香四溢。

相国府里的小公子桓秋宁靠在雕花木窗前,颇有兴致地逗着树上的红眼乌鸦。他伸手摸起两个石子,冲着乌鸦的脑门弹去。

“嘿,歪了!”桓秋宁一骨碌站起来,指着仓皇逃窜的乌鸦,“别走啊,陪小爷玩会嘛。过两天再来呗,小爷赏你吃石子儿。”

一旁抱着卷轴打鼾的小书童吓得抖了抖,连忙揉了揉眼睛,跑到桓秋宁身后,懵懵地问:“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我逗鸟呢。”桓秋宁抬手替他抿去了眉毛上的落雪,笑道:“你真好玩,睡了一觉,变成白眉老翁啦。”

“公子莫要取笑我了。”小书童扣扣脑门,抬头看雪,“下雪了,我去给公子拿狐氅。”

小书童跑进书斋,抱了件厚重的白狐毛的氅衣出来。桓秋宁见他就拿了一件,紧了紧衣领,猫着腰跑进了雪里,回首道:“你穿着罢,小爷就喜欢下雪天。走,去疱屋,看看今儿有什么好吃的。”

路过梅树时,他低头,捧着刚开的腊梅嗅了嗅,心中一喜,笑道:“雪中腊梅迎风开,正是人间好时节。”

小书童望着漫天纷飞的白雪,瞧着四周枯败的景色,不知道桓秋宁口中的“好时节”到底好在哪里,

走到疱屋前,闻到里边飘出来的诱人的香味,小书童揉了揉肚子,突然就理解桓秋宁说的“好”到底是好在哪里了。

二人正要进去找点吃食解解馋的时候,屋内的庖厨们齐齐转身,背对着热气,朝他们的方向颔首示礼。

桓秋宁觉得后背发凉,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桓江城正站在长廊中阴着脸看着他,那表情犹如发疯了老猫终于抓住了几次从他手中逃窜的死耗子,没有恨意,只有杀意。

“你先走罢。”桓秋宁耷拉着耳朵,叹了口气,“小爷要遭殃了。”

这次,桓江城不是独自一人来捉他的,还带了一个“帮凶”。一个长得贼眉鼠眼的小老头,戴着个金丝眼镜,用小米粒大的小眼睛打量着桓秋宁,要不是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桓秋宁都没看出来他在笑。

桓秋宁走过去,不情愿地低着头,如蚊子叫一般叫了声:“爹。”

“桓桁,把头抬起来。你看看你这副事不关己,无所事事样子,哪有半点世家子弟的该有的野心和气度。”桓江城如吃了炮仗一般,一开口,就点着了一串十米长的炮仗,劈里啪啦地骂个不停。

桓秋宁不耐烦地听着,时不时用脚尖去踩地上雪,在雪地上踩出了十几个月牙。

“别人尚且不谈,你看看照宴龛的儿子!照山白与你同岁,跟你一块进的国子监,他心中有丘壑,能出口成章,文风不错,致世论世的观念也不错,确实是与你差不多大的这些小辈中的翘楚。你看看照山白写的文章,你再看看你写的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先不说国子监的祭酒如何点评你的文章,我这个做父亲都看不下去。桓桁,你好好地反思反思,他照山白在书斋中研读古籍,思索治世之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吗?”桓秋宁抬头望着屋顶地麻雀,吊儿郎当道,“我在城北抓泥鳅啊。”

此话一出,桓江城身边的小老头扑哧一笑,不由得赞叹桓江城真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桓江城回头看了一眼身边人,板着脸,压下火气,对桓秋宁道:“这是你董叔叔,问好。”

“喔,我知道你。”桓秋宁三两步跳到小老头身边,歪头看着他,笑道:“嘿,你就是喜欢养鸟的那个小老头?”

他刚回到上京城的时候,便听闻京城中有一喜欢养鸟的富商,叫董明锐,在私宅中养了上百只鸟。后来,他一打听才知道,这个叫董明锐的老头,是他的舅舅。只是,因为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他的母亲董静檀与董氏断绝了关系,与董明锐也闹了些矛盾,桓秋宁便从未叫过他一声“舅舅”。

不过,董明锐与桓江城的关系甚好,可以算是桓江城的知心好友,金兰之交。这些年,董静檀与桓江城与其说是相敬如宾,倒不如说是各过各的。董静檀带着年幼的桓秋宁周游各国,行医救人,很少回京。要论亲疏,反倒是董明锐跟桓江城更熟一些。

董明锐也不想让小孩为难,很少过问桓秋宁母亲的事情,也没强迫他叫自己一声“舅舅”,顶多让他随便叫一声,叫“叔”也行。

“没大没小。我比你爹还笑两岁呢,怎么就成小老头了。”董明锐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比划,拇指上戴着的镶了宝石的金戒指格外醒目。

他笑着拍了拍桓秋宁的后背,问道:“小孩,跟董叔去住两天罢,董叔知道哪条小溪里的泥鳅多,保不准,咱俩能抓上一大桶。”

桓秋宁一努嘴,蹙眉道:“不靠谱。你不知道?清水里是没有泥鳅的,我一般都去泥坑里抓。算啦,改天要是了抓到大的,我送你两条。”

“行,你这小孩爽快!来罢,来董叔家住两天,董叔带你去城外骑马,放风筝,好不好?”董明锐转着指戒,不依不挠道,“你董叔我刚在城外置办了新宅子,你想要的东西里边都有。”

奇了怪了,这小老头怎么一直想拐跑他!桓秋宁皱了皱眉,转头瞄了一眼桓江城。

其实,桓秋宁一直偷偷地观察桓江城的表情,只要桓江城笑一下,他就会立刻站到桓江城的身边,傲娇地冲桓江城眨眨眼睛。只可惜,桓江城冷着脸,心事重重地看着地面,一次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不去,你家全是鸟,吵死啦!”桓秋宁怄着气,抱着胳膊,气鼓鼓地踩着地上的雪,叽里咕噜道,“好了,我要走了。老桓,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您爱跟谁吃就跟谁吃罢。反正,您跟我坐在一块,没胃口,也吃不进去。”

桓江城这才回过神,问了句:“天快黑了,你要干什么去?”

桓秋宁扭过脸,看地上的雪坑,哼哼唧唧道:“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就去哪,要你管!况且,您可是大忙人,哪有功夫管我啊。”

桓江城指着桓秋宁的脑门,咬牙道:“逆子,你给我站住!”

“别生气,别着急。哎,老桓,你这个性子要是不改改,早晚要气出病啦。”董明锐劝完桓江城,转头看向桓秋宁,“行啦。小孩,跟你董叔说说,你要去干什么?”

“我找乐子去。”桓秋宁抿嘴一笑,眯着眼,实话实说,“我听说城南的昭玄寺里有一棵菩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里边有两个金蟾。庙里的和尚说,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金蟾,而有的人看见的却是金子!还有人说,井里边的金蟾一到晚上就会变成金子,邪门吧?我要去看看,井里边的金蟾到底能不能变成金子。”

桓江城莫名其妙地来了气,怒喝道:“净听这些不入流的传闻,不许去。”

桓秋宁翘翘狐狸尾巴,摇头晃脑,屁颠屁颠地道:“我得去啊。我得去抱两块金砖回来,要不然,您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拿什么前继续在府里养小妾呢。嗳,我知道,您肯定在心里偷着乐呢罢?不过,您也别太高兴,万一您儿子就是个俗人,看不见金蟾,也看不见金子呢。”

“桓桁,你给我好好地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能去。饭也别吃了,去书斋,抄书!”桓江城气的像鼓着腮的金蟾,只是他穿了件银丝线的锦袍,不像金子,倒像是块银子。

“桓珩!你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啊。很清楚啊。”桓秋宁跟个没事人似的,捏着耳朵,又翘了翘狐狸尾巴,“坏了,我忘了。您说了什么来着?”

“寺里有我认识的高僧,你让他去罢,我派人照看着他,不会出什么事的,放心罢。”董明锐冲桓秋宁使了个眼色,挥挥手,“快去罢,玩够了再回来,董叔给你留点心,你晚上回来吃。以后可别再说你董叔不疼你啦!”

桓秋宁撒腿就跑,路上好像还听见了府上的下人们说什么,宫里头来人了。他没多想,一口气跑出了相国府。

到了府外,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吆喝叫卖的小商贩们,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自己走得太急,连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

一阵不怀好意的冷风吹散了他心中骤然出现的欢喜和雀跃,他还没咂摸出其中的甜头,就只剩下了冰冰凉凉的苦涩。

今天是冬至,不吃饺子会冻耳朵。他念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香菇肉的饺子,倒退两步,站在大门的正中央,回头望了一眼。

半途折返太丢人。于是,他选择带着自己一文不值的自尊心,落荒而逃。

毛绒雪在不知不觉中裹上了一层糖衣,变成了鹅毛大雪。桓秋宁迎着北风,捂着耳朵,狼狈地跑进了雪地里。

一路向南。

第114章 前传(二)

桓秋宁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把青色的油纸伞。

他撑着伞,抱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板栗,踩着雪,慢悠悠地走在长安街上。等他走到昭玄寺的时候,寺门外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天色渐晚,几位小僧抱着扫帚扫雪,时不时把冻得透红的手揣进怀里暖一暖。

桓秋宁把糖炒板栗送给了门口的小僧,随后,走进了昭玄寺。

他沿着小路向里走,雪越下越大,寺中人影稀疏,雪染菩提树。那棵披上白衣的菩提树宛若生于人间的神树,圣洁又神秘。他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菩提本无树”。

菩提乃无树之树,那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桓秋宁走近了看,见到菩提树上竟然挂了几封匿名的书信,信中字迹隽丽清雅,却又虬劲有力,他相当喜欢写信人的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阿弥陀佛。此乃菩提树,可解人心中疑惑。施主,你可有惑?”

桓秋宁转头,见一位气度不凡的高僧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合十,微微垂目。

“有。”桓秋宁左顾右看,终于找到了那口被大雪压住的井。他趴在井边,用手扒开井口上的雪,往下看了两眼。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桓秋宁爬起来,抖了抖衣袍上的雪,回首问道:“大师,这口井里有什么呀?金蟾,还是金子?天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高僧抬眼,看向桓秋宁,神色晴明,微微笑道:“井中本是空无一物。施主想看到什么,里边便会出现什么。若是施主无欲无求,里面便什么也没有。”

“无欲无求?那岂不就是老桓说的没野心,没出息?”桓秋宁讪讪一笑,挠挠头,否认道,“有的,有的。只是,什么欲什么求,我还没想好。”

“迷时师渡,悟了自渡。”高僧垂眸,温声道,“施主日后若是想找回今日这般心境,不如想想这棵无树之树,望施主能观照本心,迷途知返,修得清明。”

桓秋宁听的云里雾里,半晌才想起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便道:“大师,可否借我一支笔,几张纸?明日这个时辰,我给你还回来。”

高僧沉默片刻,命小僧取来了纸和笔,递给桓秋宁,道:“不过纸与笔而已,贫僧赠与施主,施主不必还了。”

言罢,高僧领着小僧,走入了禅房。

桓秋宁得了纸笔,跑到菩提树外,踮脚看着树上的书信。树上的书信大都是同一人所写,字字句句言辞恳切,写的是他的烦心事,诉说的是他的迷茫与孤独。

自打桓秋宁回京以来,就没结交几位知心好友,他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与自己处境相似,连志向与想法都一般无二之人,最难的能可贵的是,写信之人虽内心煎熬,无助困惑,可所写的文字依旧温柔,依旧希望读到这封信的人,能够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桓秋宁揉了揉越发酸楚的鼻子,捧着宣纸,提笔写字。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写的不好,又怕对方得知自己的身份,会像其他世家子弟一般与自己疏远,便只留下了两句诗。

他写了删,删了写,写到手脚都冻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寺庙中亮起了灯,桓秋宁把回信挂在菩提树上,揣着冻得麻木的手,依依不舍地往回走。

走之前,桓秋宁又去那口井前,趴着望了一眼。

这次,他竟然在井底看到了一对热烈燃烧的红烛,烛光温热,红光诱人,他没忍住,伸手一抓捧,却捧到了一抔冰凉的水。

“疯了疯了。”桓秋宁连忙洒了水,心疼地搓了搓手,心道:“完啦,冻出幻觉了!嗳,要是冻死之前能做一场春梦,小爷也算是没白死。哈哈。”

桓秋宁走后,寺庙中安静了许久。

月上枝头之时,高僧从禅房中走出,抬头望月,未置一词。身后挑灯地人上前道:“他是相国府的人。他写的东西,要不要去查一查。”

“不必了。”高僧捻着佛珠,神色平静如水,“相国府的天要变了。也许,他今日于菩提树下种下的果,来日,能救他一命。至于他能不能活到那一日,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第115章 前传(三)

空中飘了几片雪,落在鼻头凉凉的。老天爷做贱人,这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漫长,让人觉得熬不到头。

一辆破旧的茅草车上挤着五六个人,大都饿的面色蜡黄,没什么气色。角落里,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少年缩成一团,抱着脑袋低声呜咽。

“晦气玩意儿,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哭的什么劲。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别挤在这占地方,滚下车,找地方死去。”一个瘸了条腿的青年骂道。

少年的肩膀抖了抖,片刻后,捂着嘴不出声了。

越往北走,天黑的越早。沿路的村庄炊烟升起的时候,茅草车上的人开始在干瘪的麻布袋子里找吃的,那个瘸腿青年没摸出吃的,气急败坏地冲少年狠狠地踹了一脚,又骂道:“丧气玩意儿,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哥几个要是饿死了,都是你咒的。”

他抓着少年的衣领,把人拎起来,仍下车,“小兔崽子,去,给哥几个懂点吃点来。弄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自己找个地方死去吧。你抬头看看,南边的云那么黑那么浓,你还回得去么?”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转头就跑。

跑了许久,他猛然回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知道小爷是谁么!小爷可是”

是了。车上的人不会知道他是相国府的小公子,如果他们知道他是桓氏的人的话,一定会把他捆起来,带到就近的官府,换赏钱。

桓秋宁浑浑噩噩地走着,他的脚步很沉,身子却格外的轻。一想到那夜见到的满地尸首,血流成河的场面,他就恶心的想吐,恨不得把肝肠全部吐出来。

走进村落,闻到肉包子味的时候,他没忍住,趴在路边干呕起来。包子铺的老板见他又呕又咳,连忙给他端了杯水。

然而,桓秋宁转过头,最先看到的不是老板的脸,而是墙上贴着的自己的通缉画像。

风中裹挟着黄沙,老板的眉毛上粘了一层沙土,他关切地望着桓秋宁,那种眼神,反而让桓秋宁觉得很讽刺。

他很好奇,包子铺老板知道桓秋宁就是画像上的人之后,会不会立刻兴奋地把他捆起来,像关禽兽一样把他锁在笼子里,然后,送他去死。

桓秋宁冷漠地打翻了老板手中的瓷碗,一溜烟跑没了影。

可当他回到茅草车前,看着车上人鄙夷和威胁的眼神时,又不得不折返回来,去包子铺给那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偷包子。

桓秋宁用麻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躲在墙后,扒着墙皮死死地盯着那间包子铺。他扪心自问:“桓秋宁,你为什么不肯低声下气地去乞讨,求他赏你两个包子?为什么你宁可去偷,也不肯要别人的施舍?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了你的一文不值的自尊心,卑贱地苟活着吗?”

此地临近大漠,前些日子刚下了大雪,天寒地冻的,鲜有人外出。包子铺老板愁眉苦脸地坐在蒸笼旁,看着刚升起的热气被冷风吹散,叹了两口气便进了屋。

桓秋宁趁机跑过去,打开蒸笼,伸手抓了两个软乎乎的肉包,掉头就跑。跑到墙后,看着嫩白的包子上黑灰色的手印,桓秋宁心中一痛,颤抖着捂住了心口。

从前,他只觉得画本子上写的有人因为没得吃,没得喝而杀人抢劫简直荒谬,如今,他方才明白这世间的苦痛有太多种,如今,他能践踏着自己的自尊心偷生,已经算是一种幸运了。

临走之时,桓秋宁听见包子铺内传来了几声咳嗽声,他于心不忍,把身上仅存的之前的东西留给了老板,自此之后,他跟从前的桓桁,便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回到茅草车上时,桓秋宁把包子扔给那几个青年,冷漠地笑了一下。笑中有自嘲,更多的是鄙夷,对自己,也对车上的亡命徒。

瘸腿青年见到肉包两眼放光,把肉包两口塞进嘴里,没嚼直接干咽下去了。他伸手往桓秋宁身上摸了两把,问:“就弄了这么点吃的?怎么弄来的?”

桓秋宁道:“偷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偷的?哥几个见你长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还以为你他娘的是什么人生的好种呢。”车上的人放声大笑,指着桓秋宁骂道,“你就是个被遗弃的孬种,你娘不会是窑子里的小贱货罢?”

说完,他们一人朝桓秋宁啐了一口唾沫。

桓秋宁低着头,一声不吭。他背对着车上的人,犹如一块耸立的冰冷的墓碑。

夜里,下了大雪,茅草车停在桥底下避雪。瘸腿青年眯着眼,晃晃悠悠地起来小解。他觉得脖子有点凉,以为是雪钻进脖子里了,伸手一摸,竟然看到了鲜红的雪。

他骤然大骇,哆哆嗦嗦地转头看,一旁,桓秋宁正抿着匕首上的血,歪头笑着看着他。

瘸腿青年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呜咽,便捂着脖子断了气。桓秋宁踩着他的头,蹲在他的身边,低声道了句:“孬种、畜生、贱货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爷说这种话。好好看看,谁才是下贱玩意儿,爷动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你。”桓秋宁学着瘸腿青年的语气,骂了回去。

说着,刀尖刺破瘸腿青年的喉咙,“都去死吧。别着急,车上的人,很快就要下去陪你了。”

桓秋宁转着匕首,转身向茅草车走去。彼时,月亮高悬,而他的背影,却漆黑如一座枯井,深邃不见底。

从那之后,桓秋宁盲目地逃命,他见到成群的难民活活冻死在雪地上,见到无数冤魂飘荡在北疆的冻土上,他的心中仅存两个字:“活着”。

只要活下去,他就能熬过漫长的寒冬,见到开了春的新枝发芽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眼前是必死的绝境,身后是回不去的苦海。可桓秋宁偏要活,偏要从这必死的死局中杀出一条活路。

他要活,宁可爬过冰冻三尺的冰河,去萧慎为奴。

他要活,宁可心甘情愿地成为死士,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刀尖舔血,替人卖命。

他要活,他必须活下去

转眼五年,他从铜鸟堂阴暗无光的密室中走出来的时候,正逢春日,城外的老树抽出新芽,春光明媚,清风拂面。

那一刻,他惊觉自己竟然真的还活着。

从此之后,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空壳慢慢地生出了血肉,慢慢有了温度。

枯木已死,但和煦的春光会一直在百花盛开的时节等着他。

桓秋宁回到上京城的时候,城北的梨花开了。

第116章 前传(四)

“把头抬起来。”

一位穿着淡黄色罗衫的怜人跪在董典的靴前,用手指轻轻勾落肩角的薄纱,抬起头,哼声道:“老爷,奴家在呢。”

董典扫了怜人一眼,转头看向坐于一旁的几位大人,敬了一杯酒,面对着杜卫,陪笑道:“杜将军,您看,这个美人有没有进宫侍奉陛下的命哪。”

杜卫如招了虱子一般浑身难受,一脸苦涩地盯着手中的酒樽,哪也不敢看。他摆摆手,撇嘴道:“我看不成。这种货色送到宫里去,献给陛下,岂不是污了陛下的眼,成何体统!”

说罢,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张公公,再道:“他逯无虚要给陛下送人,托我来挑算什么事。老子是个武将,这种沾花惹草的事,老子一辈子没干过,老子可挑不好。你回去告诉逯无虚,想要什么样的人,让他自己来挑!”

张公公弓着腰,恭恭敬敬道:“回杜将军的话,要您亲自来挑选美人,的确是逯大人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笑声道:“逯大人的意思是,想替您在陛下面前讨个赏。陛下近来有意要重用照相国的长子照山白,逯大人知道贵府的长空公子学富五车,文武双全,正是可用之才,定然前途无量。于是,逯大人便想让您先在陛下面前露个脸,他好替长空公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啊。”

“逯无虚当真是这个意思?我儿长空,将来定是一位挂帅出征,替大徵开疆扩土的真英雄!”这番话恰好说到杜卫心里去了,他点点头,笑道:“既是如此那便有劳逯大人了。日后有机会,我请逯大人到府上喝,茶。认识这么多年,还没找个机会跟逯大人好好聊聊,真是一件憾事啊。”

张公公谦和道:“奴婢不敢揣测二位大人的意思。若是二位大人能够因此交好,奴婢打心底替两位大人高兴。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得替陛下挑选一位心仪的美人哪。”

“是了,挑呗。”杜卫放下酒樽,捏着眉头道,“这个不行,让人看着别扭。董典,我听说你这满春楼中,藏尽天下绝色,怎么,还舍不得把美人们请出来吗?”

“哎呦,杜将军,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小人了。真正的天下绝色,肯定是藏在宫里头啊。”董典身宽体胖,大腹便便,笑起来的时候几层下巴叠在一起,好像在往冒油。他拍拍手,示意下人去把美人们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