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饴看着木桌上的地图,沉声道:“丐帮来上京,不是为了揽钱财,也不是为了抢东西。怕死的皇帝小儿舍弃上京,丐帮来守。无论是萧慎的铁骑先踏破城门,还是郢荣的大军先杀过来,丐帮都不会走。
校尉,这次我丐帮来了一千一百八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好汉,没有一个怂蛋。这座城,丐帮守定了。”
“好!”章远握紧酒樽,敬丐帮帮主,“此战过后,你们丐帮,就是‘天下第一丐帮’!谁要是不认,我章远就打到他认。”
“够义气!”谢禾陪着他们一起吃了一杯酒,笑道,“只不过,瞧不起丐帮的人太多,你怕是打不过来。”
照山白道:“那我便和你们一起。”
此话一出,三人看着照山白,爽朗地大笑了几声。
月光不明不暗,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安街上,只有这间酒肆亮着灯。弃暗投明的刺客、不受人待见的丐帮帮主、落难的世家公子还有孤独守城的御史大夫,这四个人,在这间酒肆中,为这座被人抛弃的城池,做着最后的谋划。
也许,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城门会被萧慎的黑鹰军撞破;也许,明日太阳升起之后,这座城池会易主;也许,明日他们都会葬身于此。
烈酒不解愁,却能壮志。
乱世出英雄,不战,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命,更无法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逆天改命。
唯有一战。
深夜子时,三人醉倒,唯独照山白一人清醒着。他摇着酒壶,思绪杂乱,无法怅然。
再后来他醉了,隐约间梦见一个红衣将军,挥动着旌旗,策马而来。
照山白伸手摸了摸眼前模糊的影子,涩声问道:“阿珩,是你么?”
第126章 重逢(二)
史昌一十三年三月,萧慎的尊王蒙苛亲帅十万大军自纵锦山一路南下,至二十七日突破临边郡与上京之间的最后的关隘,军逼上京。
当夜,驻扎在上京城外二十里的弘吉克部精锐军和黑鹰军突袭京城,此后双方鏖战十日,城中死伤无数,弹尽粮绝,仍不投降。
萧慎围困上京这十日,郢荣大军自南向北先后在双云郡和重山郡驻军,暂且按兵不动,没有直逼上京。
考虑到背后有郢荣的大军,蒙苛没有一味的强攻,十日没有拿下上京,他便下令在城外修正军队,准备最后一击。
上京也因此能够在濒死之前,稍稍喘一口气。
照山白到军帐的时候,章远和高梁饴正在处理伤口。
章远伤的很重,腿骨被重器撞断了,小腿用钢板夹着,外面包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勉强能支撑着走路。照山白扛着章远坐到了虎皮垫子上,给他上了止疼药。
“照大人,我这条腿废了。明儿打完仗,估计另一条腿也得废,这些止疼粉你拿去给外面受伤的兄弟们用罢。我不疼,能抗住。”章远苦涩地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还有水么,我想喝水。”
高梁饴扫了一眼旁边的水缸,道:“就剩半缸了。”
“喝罢,我实在是太渴了。”章远道,“没事,喝完了这半缸水,你去抗一匹死了的马回来,咱们喝马血。怎么样都能活。”
照山白给章远喂了点水,心疼道:“阿远,今夜我替你巡防,你休息一夜,不要逞强。”他笨拙地拿起章远的刀,握着刀柄,犯愁道:“但愿它能听我的话。”
“公子,小心,别伤着手。”高梁饴从照山白手中接过刀,刀刃对着自己,道:“杀人的事情我来做,救人的事情公子来做,各做各的。公子的手干干净净,不要沾血。”
“我并非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照山白看向高梁饴,摇摇头,坦诚道:“你们不知道,我杀过人。在萧慎,我杀过蒙彡手底下的死士。”
“是么。”高梁饴非但不吃惊,反而笑着赞赏道,“公子好本事,深藏不露啊。”
“帮主!”一旁熬药的谢禾急眼了,他捏着鼻子,把药渣倒掉,回头道,“你好偏心!上次我失手杀了只兔子,你骂我歹毒,照大人杀了人,你却夸他有本事!难道,我就没有本事吗!”
章远哈哈一笑,揶揄道:“好浓的醋味啊!谢禾,你该往罐子里加点水了,醋快溢出来了。”
“嚯。”谢禾把药罐子扔到一边,甩了甩手,掐着腰道,“我好心好意给你熬药,你倒是揶揄起我来了。我不干啦!疼死你个嘴毒的瘸子。”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我要死了,照大人,帮主,你们快救救我。”章远抱着腿鬼叫,“这有个小毒物要咒死我,你们快把他轰出去,让他出去跟弩炮斗嘴去。”
“你个死瘸子!”谢禾鬼叫道:“欺人太甚啦!”
屋里热闹了一会。
这边章远刚喝完救命的药,那边一位重伤的将士被人扛着抬了进来,大口吐着血,捂着胸口道:“校尉,黑鹰军打过来了,城门要守不住了。城防有漏洞,城内有萧慎的内应,昨夜,有萧慎的人进城了。兄弟们快死光了,没办法了”
章远爬起来,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怎么可能!萧慎今早才撤兵,他们诈我们!拼死撑住,不能退!”
“丐帮还要多少兄弟?”高梁饴回头,问谢禾。
谢禾道:“死了一百六十五个。活着的,加上我,还有八百个。”
高梁饴沉默片刻,而后看向帐外,语气异常的平静,道:“告诉兄弟们,城门要破了。想活命的,立刻沿着春庭河走水路逃出去,生死本就掌握在自己手里,没必要为了丐帮把命留下。如果还有想留下做英雄的,拿上所有能杀人的东西,跟着我,去守城门!”
谢禾连忙收拾东西,道:“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公子,我要走了。”高梁饴走到照山白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送给照山白,“那年除夕,我从公子的手里抢了一颗糖,今天还给公子。糖很甜,公子要活下去。”
那一刻,照山白真的很想让他留下,让所有活着的将士,丐帮八百个兄弟,全都留下。
照山白温声道:“答应我,后会有期,好吗。”
“好。公子,我答应你。”高梁饴一向自由如风,不受世俗的规矩约束,可是临走之时,他学着照山白平日与人辞别时示礼的模样,拱起手,微微俯身,轻声道,“后会有期。”
“照大人,我也要走啦!咱们后会有期。”谢禾对照山白一笑,辞别后,跟着高梁饴一同走出了军帐。
“后会有期。”
照山白望着二人的背影,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恨相识太晚,恨终究要分别。
章远拍了拍照山白的肩膀,沉声道:“照大人,别太难过。在琅苏的时候,十一哥给我念了一句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相遇便是缘分,能有这段缘,我很幸运。照大人,回去吧,这里不安全,百姓们需要你。”
照山白摇头道:“我不能回去。我要去昭玄寺,我阿姐还在那里。”
“昭玄寺!不好,适才有探子来报,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去了昭玄寺,我怕打草惊蛇,便叫他们按兵不动了。”章远急切道,“照大人,我与你一同前去。”
“我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了。”照山白沉声道,“来人不是蛇,而是蟒。阿远,你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
***
“师太,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包围了昭玄寺,已经有人闯进来了,此刻正在佛堂。”小和尚道,“之前您打开寺门收留城中受伤的百姓,便已经入了这场纷争,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禅房中,照芙晴正抱着新生的婴孩,为他擦去眼角的泪。
“我佛慈悲,不救是慈悲,救也是慈悲。”她看向佛堂的方向,“家国存亡之际,守着一处安隅有何用?既然他们已经来了,与其躲着,不如去见见他们。”
小和尚道:“师太,若是他们要对寺里受伤的将士们动手,该怎么办?”
“将士们已经受伤了,让他们留在禅房,安心修养。”照芙晴道,“有我在,没有人敢对他们动手。”
佛堂外,站着十几个高大魁梧的黑衣人。一人站在前面,十几人站在他的身后,如城墙一般把前面的人围了起来。
很显然,从他们的体型和身上佩戴的刀具来看,他们是萧慎人,而且,为首的人,身份不一般。
这些萧慎人披着纯黑色兽皮大氅,肩上扛着战鹰,底下藏着半臂长的弯刀,放眼望去,刀光刺眼,杀意正浓。
照芙晴走入佛堂,站在佛像面前,捻着佛珠,垂目,不去看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
为首的萧慎人上前一步,抬手摘下帽子,学着一众小沙弥的模样,双手合十,颇为温和道:“我听说这里是大徵的国寺,是你们口中香火最好的地方。我们萧慎人不信佛,有自己的信仰,所以我不太了解这里的事情,想请师太指点一二。”
照芙晴没想到来人竟然自己挑明了身份,并且没有刀剑相向,有些讶然。她平静道:“施主请讲。”
“阿景,拿过来罢。”那人回头,对身后的人道。
一众随从的侍卫中最高大魁梧的一位抱着一个黑色雕花木盒,走到前面,单膝跪地,递上木盒,道:“尊王,汉人狡猾,莫要轻信他们。”他的大徵话说的相当别扭,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有点像鹦鹉学舌。
照芙晴依然明了,此人便是萧慎的尊王蒙苛,而他身旁的人,便是萧慎的驭鹰将军夏景。
在强攻城门的关键时刻,到底是什么让这位萧慎王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提前潜入城中,来到昭玄寺?
蒙苛接过木盒,抱在怀里,对着照芙晴,问道:“我有疑惑,不知师太是否愿意指点迷津。”
照芙晴道:“但愿能为施主解惑。”
“这里面是我娘亲的骨灰。”蒙苛道,“我听闻佛门有些说法,比如‘兰因絮果’,比如‘往生轮回’,比如冥冥之中的重逢。我该如何做,才能在轮回中,找到她。此生未能尽孝,来生,我想好好地补偿她。”
“他来此处竟是为了这件事。”照芙晴有些吃惊,心道,“太矛盾了。这位杀人如麻,屠弑无数的萧慎王,冒险来此,竟然是为了求佛,求与他母亲的重逢。既然他有这个心,我便能护住这座庙。”
蒙苛见照芙晴许久未说话,补充道:“我的母亲是大徵人,她生于大徵,长于大徵,一生并未杀过人。”
照芙晴看着木盒,道:“逝者已逝,入土为安。”
她带着蒙苛走到菩提树前,双手合十,垂目道:“此为菩提树。施主将她安葬于此,广结善缘,结善果,也许便会如愿,在轮回中重逢。”
“多谢师太。”蒙苛示礼道,“本王今日在此立誓,不毁国寺,不伤寺中一人,惟愿娘亲于此处安心长眠,不再受世俗纷扰。”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在羊群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少年,终于成为了一方尊王,一路征战,带着他的娘亲,回到了故国的京城。
哪怕,是用黑鹰军的铁骑踏破的城门,哪怕,是踩着累累白骨走回来的。
蒙苛带着夏景,跪在菩提树下,看着木盒,沉声道:“娘亲,我和阿景都长大了。这里是你的故国,你在这里安睡,不会有人打扰你。今夜还有一战,儿子先走了。等我攻下上京,杀了大徵的皇帝,再来此处,拿皇帝小儿的血给娘亲祭酒!”
装着骨灰的木盒埋进土里,蒙苛长舒一口气。压在他心口十多年的石头,终于沉下去了。
他对娘亲的爱,连同少年时期的屈辱和自卑一同埋进土里,往后活在世上的,便只是杀伐果断、潇洒英勇的萧慎王了。
他是草原的狼王,他要带领着他的狼群,在呼啸的北风中,护住他的领地,杀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可以丧心病狂,可以心狠手辣,唯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
“阿弥陀佛。”
照芙晴回到佛堂,跪在佛前,揪心地望着佛像,心道,“佛祖,弟子有罪。为了保住这座寺庙,利用了他的爱母之心。弟子知错,求佛祖责罚。我知道,世间之事定数,可身在其中,我如何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呢。修得六根清净实在是太难,弟子苦修无果,终究放不下执念。大错已经犯下,弟子愧对佛祖,无颜面留在此处,自欺欺人,自今日起离开佛门,舍却空门,再入凡尘,但求无所憾,无所恨,无所念,终不悔。”
别了青灯古佛,别了寂寥的岁月。
而后,照芙晴回到禅房,脱下那身洗的发白的衣服,折叠好,与那串陪伴她多年的沉香念珠一同放在床榻上。旋即,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素白色常服。
照山白在禅房外等她,见到照芙晴走来,迎上去,温声笑道:“阿姐,欢迎回家。”
“以后,我便只是你的阿姐了。”照芙晴握住照山白的手,温柔而又坚定地笑了一下,“这座城,阿姐陪你一起守。”
第127章 重逢(三)
偌大的照府中只要三两家丁在清扫地上破碎的瓷碗,年轻的家丁见到照芙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照山白,只以为这位夫人是前来避难的。
一位年迈的家丁抱着扫帚,盯着照芙晴看了许久,直到看清楚了她脸上的那道疤,才恍然大悟,连忙跪在地上,大喊道:“老奴见过丽妃娘娘!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奴没想到竟然还能在此处见娘娘一面。天呐,娘娘,这些年,您受苦了。”
“丽妃”这个身份是照芙晴最先舍弃的。
“我认得你。”照芙晴扶起家丁,“我刚入府那年你就在这里了,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她转头,对照山白道,“阿丞,给他些银子,让他走罢。留在这里,终究难逃一死。”
家丁道:“娘娘!老奴不走,老奴在照府待了一辈子,伺候了老爷一辈子,死也要死在这里。”
照芙晴劝道:“明知死路一条,为何还要执着?你还有生路可走。”
“不走了。”家丁老泪纵横,哭喊道,“老奴就留在这,守着这间老宅子了。”
远处的谯楼上传来了急促的鼛鼓的声音,照芙晴看向北归的大雁,沉声道:“没有机会了,萧慎军已经打过来了。”
坐在梳妆台前,照芙晴久违地照了照铜镜,“许久未照镜子,竟然老了这么多。白发生得真快啊。阿丞,你说,阿姐是不是已经老了。”
照山白道:“没有,阿姐跟以前一样。”
不止照芙晴,这些年,照山白的鬓角处也生出了几根白发。银丝生于乌发之间,相当刺眼,他拔了几根,结果越长越多,索性就不管了。
鼛鼓闷沉急促的声音就在耳边,照芙晴想说句玩笑话,却没有心情说,只道了句:“不知少时的我,见到我如今这副样子,会不会伤心。”
起了一阵风,窗外的血腥味冲了进来,里边还有一股刺鼻的铁锈味,教人闻着恶心。
吴念轻叩三下门,站在门口道:“公子,萧慎王出了昭玄寺后,下令要于今夜攻下城门,然后然后屠城。除了昭玄寺中的僧人,一个不留。”
“荒唐!”照芙晴攥着桌子上的金钗,怒道,“萧慎王竟如此自负,他以为把城中的百姓杀干净了,他就能入主上京城,成为大徵的新帝?真是荒谬至极!他要造此杀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那埋在昭玄寺里的母亲?!上京城中有多少妇孺和孩童,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既然蒙苛已经下了屠城的命令,我们不能再等了。”照山白望了一眼天,道:“阿姐,还有四个时辰,来得及。上京有七个城门,护城河和春庭河两条水路,我与章远早已计划好城中百姓的逃生路线,城中的百姓大多数已经逃离,留下的都是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由受伤的将士带着他们,立刻就走,能走一个是一个。京城很重要,但是他们的命更重要。”
照山白把匕首递给吴念,道:“吴念,你带着阿姐先走,我来处理后面的事情。”
“不。”照芙晴沉声道,“所有人都可以走,但是我不可以。因为我曾经是大徵的丽妃,我吃的是百姓的粮食,穿的是百姓亲手缝制的衣服。只要还有一个人困在城里,我就不能走。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阿丞,你一定要活下去。”照芙晴拍了拍照山白的手背,“不仅仅是因为阿姐心疼你,更是因为大徵需要你。如今奸臣当道,大徵的根基早已腐烂,无论将来坐在龙椅上的人是谁,大徵都需要你来守护。阿姐知道这是你的毕生所愿,阿姐支持你,也为你骄傲。”
照山白道:“阿姐,你不走,我也不走。我们就留在这里,不逃了。”
照芙晴的侧颜上映着木窗上的雕花,那道醒目的疤痕在岁月中渐渐融入皮肤,俨然枯萎的芙蓉花。
岁月不败美人。即使历经沧桑,即使容颜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如花似月,依旧倾国倾城,气质绝代,无人能够比拟。
“人生总是聚少离多,总是要经历离别。”照芙晴温柔地看着照山白,“都说血浓于水的才是亲情,可我入照府三十载,做了照氏三十年的女儿,早已把这里当成了我唯一的家,你和阿琼便是我的亲弟弟。阿琼的遭遇很不幸,他变成现在这样,阿姐不怪他。如果你们有缘再次相见,阿姐希望你们能像从前一样。阿琼走的这一条路,注定众叛亲离,注定孤独一生,阿姐知道他不会原谅照氏,但愿能放过你。阿丞,答应阿姐,遇事,不要逞强,好吗?”
照山白抿着嘴,低下头,伤心道:“阿姐,我答应你。”
这座空荡的京城匍匐在地上,灰暗的西边静谧无声,而红霞照耀着的东边却厮杀不断。萧慎的军队要一点一点蚕食上京,直至这座城彻底失去心跳,流干最后一滴血。
即便诺言震耳欲聋,能听见的,也只有他们彼此。
这场生死之战照山白等了许久,可当战火真正烧起来的时候,一切没有照山白想象的那般轰轰烈烈。
死人味盖过了血腥味,四处都是奢靡的腐烂气息,这种令人嗤之以鼻的气味在上京飘了很多年,至今没有散去。
“吴念,把匕首给我。”照山白从吴念手中接过匕首,“告诉章远,将敌军注意力引到朱雀门,我带着百姓从东华门和西华门撤退,百姓撤退后,我会在宫门前等他。”
照山白走到院子里,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斥着铁锈和血腥味,然而,在腐朽和糜烂的气味中,他闻到了一丝花香。
春三月,本该是百花齐放的时节,上京城本该是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色。
片刻后,他正在眼,看天边的红日渐渐西沉,在黛粉色的晚霞的陪衬下,那轮红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突然,一盏火红色的琉璃灯打在照山白的面前,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公子醒醒!公子,您能听见我说话吗?东华门和西华门已经被萧慎军攻破了,咱们只能从朱雀门硬闯出去了!”
照山白的胸口一阵剧痛,他醒过神,睁开眼,问道:“吴念,我这是在哪里?”
“咱们正在章校尉打的地道里。公子,您都已经昏迷好久了。”吴念急切道,“哎。都怪我不好,我没护好您!下午您护送百姓撤退的时候受了伤,我给您包扎了一下,给您上了止疼药。我没本事,只会做这些,公子,您放心,吴念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您抗出去!”
照山白摸了一下胸口,掌心全是血。他望了望四周,捶着脑袋,虚弱地问:“下午,我带着的那些人,都逃出去了吗?”
吴念小声道:“大伙都在这呢。下午咱跟一群黑衣人撞上了,那群兔崽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灭口,您忘啦,里边有个高个的说要活捉您,可给吴念吓死啦。”
照山白道:“我们撞见的是萧慎王蒙苛,我在昭玄寺里见到他了。”
“欺人太甚了罢,竟然主动送上门来,真欺负我们大徵没人啦?”吴念讶然道,“要不要去给章校尉送个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他已经知道了。”照山白摇摇头,“只是,既然蒙苛敢进来,就说明城里已经全是他们的人了。昨日我在想,若是蒙苛打下上京,下一步,他必然要以上京为筹码与太后谈判,也许,他会以上京的百姓做人质,这样,至少我们还能多撑几日,等一个结果。我没想到,蒙苛竟然下令屠城,此人狼子野心,他想要的,远不止上京。”
“公子,我们该怎么办啊!”吴念万念俱灰地哀嚎两声,“郢荣和萧慎是一伙的,他们恨不得把上京撕碎了,全吃掉。北边虞氏和郑氏置之不理,他们本来就是乱臣贼子,肯定不会来救我们的。完啦,上京完啦!我们都要死了。”
此话一出,蹲在黑暗中战战兢兢的逃难的人,哭着爬过来,哭诉道:“大人,救救我们罢,我们还不想死了。”
一位老汉道:“大人,我这一辈子,从来给朝廷少交过一袋粮食,我有三个儿子,全部从了军,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廷会抛弃我们大人,事到如今,我们只有您了啊!”
明明置身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可是照山白依然清清楚楚地看清了眼前几十双无助的、绝望的、饱含泪水的眼睛。
那一刻,照山白突然明白了照芙晴说过的话,帝王无德,朝廷无能,军队软弱,百姓受苦,而他们吃的是百姓的粮食,穿的是百姓织的衣服,就应该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许久后,照山白抹黑走过去,握着老汉的手,温柔道:“朝廷没有抛弃你们,我也不会离开你们。我照山白再次立誓,只要天不亡我,我便命不该绝。只要我有命活下去,山白一定还诸位一个太平盛世。”
老汉抹了把眼泪,回握住照山白的手,言道:“大人,我们不怂,我们愿意跟着你。”
“好!”照山白沉声道,“不能再等了,这里的地道不深,迟早会被他们发现的。”
此话刚出,吴念爬过来,焦急道:“公子,不好!地道被发现了,这群秃驴,竟然往地道里仍火把,这是想熏死我们,真够贱的。”
照山白拿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冷笑一声,咬牙道:“他们真是来的好啊。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
第128章 重逢(四)
“吴念,他们不是想活捉我么?”照山白扬眉一笑,“那我们就跟他们玩一个‘请君入瓮’的游戏。他们不知道地道里有谁,我们就告诉他。”
“听不明白。”吴念挠挠头,问道:“公子您就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罢。”
照山白笑着拍了拍吴念的肩膀,问道:“吴念啊,你会演戏吗?”
“公子,您莫要取笑我了。”吴念低着头,抿着嘴,戳戳手指,“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照山白又问道:“那‘大喊大叫’你会不会?”
吴念嘿嘿一笑,自信道:“这个我擅长。”
“恩,很好。”照山白俯下身,在吴念身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吴念歪着头,笑道:“哈哈,公子,您让我把外边那几个秃驴当猴耍呢。有趣,有趣。只是,公子,他们会信吗?你会不会有危险啊?”
“不会的。萧慎人一向忠诚,只要是他们尊王想活捉的人,他们就一定会救,而不是杀。”照山白帮吴念整了整衣服,送给了他一个香囊,“至于他们会不会信,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吴念,我送给你一个锦囊,你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就打开看看。”
“既然公子信我,吴念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谢公子,锦囊我就收下啦!”吴念舔了舔手指,往脸上画了两道泪痕,假哭两声,“公子,吴念这就走了。”
照山白对藏在地道里的百姓道:“你们躲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虽然地道的另一头被堵上了,但是这条地道通向照府,你们往里走,走到有十字井的地方爬出去,照府里有水和粮食,你们拿到吃的和水,如果无处可去,就回来躲在地道里。地道太过狭窄,一旦被人发现你们很难一起逃出去,所以如果外面有人,千万不要往外走。如果顺利的话,今晚会有人来打开地道,救你们出去。”
老汉问道:“大人,您不跟我们一起吗?”
照山白温声道:“我先去拖住他们。放心,我没事的。”
辞了照山白后,吴念一口气爬到地道口,用头把压在地道上的木板顶开,把火把扔了出去,大喊道:“死人啦!要死人啦!你们是什么人,竟然这么缺德,非要致人于死地。造孽呀!呸呸呸。几位爷,小的好不容易爬出来了,不想死呀。”
走之前,吴念忘记问了,要是萧慎人听不懂大徵话怎么办。好在,其中有一个瞎了眼的秃驴能听得懂,吴念刚露出头,那人便是下意识的说了句“杀了他”,随后才用萧慎话对身边的人说。
吴念冲着那个瞎子,声情并茂地大喊道:“爷!爷呀,我认得你!之前逃命的时候我见着您了,我想跟您走的。哎,可惜呀,您没看见我呀!”
说着,吴念爬到瞎子面前,低声下气地道:“爷,您留我一命,我给您说个事儿,您听了,一定会留小的这条狗命的。爷,我旁的什么都不要,就想捡一条小命,小的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瞎子蹲下身,捏住吴念的下巴,用不屑且玩味的语气骂道:“贪生怕死的畜生,你能有什么用?算啦,爷今儿心情不错,赏你一个机会,就是不知道你这条贱命,接不接的住。”
吴念跪在地上,猛猛地磕了三个响头,磕的脑门直冒血,陪笑道:“谢谢您,您的大恩,小的莫不敢忘,将来一定会好好地报答您。爷,小的跟您说,几个时辰以前,小的碰巧遇见您在抓人,小的告诉您,您要抓的人,就在这地道里,小的看见他了!”
吴念虽然没进过皇宫,但是他觉得这个瞎子说话有一股太监味。不知道为什么,这瞎子就像一块在宫里腌了几十年的咸菜,远远闻着,就知道是什么味。
瞎子问道:“那你说说,他长什么样?”
吴念咬着嘴唇,“嘶”一声,正儿八经道:“那人看着像一个读了很多书的书生,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是呢,又呆呆的,没什么脑子。用一个词来说,就是‘书呆子’!”
说完,吴念心道:“公子,这只是权宜之计,您莫要生吴念的气啊。嘿嘿,公子脾气那么好,才不会生气呢。没脑子的人是我,公子长脑子了,哈哈。”
听罢,瞎子扑哧一笑,点头道:“对,对对对,就是他。爷要抓的人,就是他。你确定,他真在里边吗?”
“是啊,他就在里边躺着呢。只不过,他受了重伤,快死了。”吴念叹气道,“爷,您再不叫人把他拖出了,就只能拖出一具死尸了。这要是臭在里边了,得多难闻啊。”吴念装模作样地捏了捏鼻子,一脸鄙夷。
瞎子立马让人下去拖人,谁料,下去三个秃驴,一个没上来。
吴念看着地道口,冲里边竖了个大拇指,心道:“公子好本事。”
“你笑什么?”瞎子揪着他的后衣领,贴着他的耳朵问,“人呢?怎么还没出来?”
吴念捂着嘴,心想:“萧慎的蛮人我干不过,你一个瘦的跟孙猴子似的瞎子我还干不过?呵呵,一会从你下去吃烟灰。”
他佯装害怕,抱着脑袋,哆哆嗦嗦道:“爷,小的不知道哇。许是里边的烟雾太浓了,呛得慌,不好找吧。再等等罢,实在不行,小的下去给您找。”
瞎子按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最好没有耍花招,不然,爷会让你死的很惨。”
“那是自然。小的命都在您手里头了,就算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瞎折腾啊。”吴念觉得背后有点痒,好像有虫子在爬,他伸手挠了挠,结果挠出了血。
他把血抹在了裤腿子上,没在意。
又过去了半炷香的时间,那三个萧慎蛮人依旧没出来,瞎子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对身边的人嘀咕了两句,又下去了三个高大魁梧的壮汉。
这下,吴念反而有些按耐不住了。他担心照山白应付不过来,便主动对瞎子道:“爷,小的是从里边爬出来的,熟悉里边的情况,要不小的下去替您看看?”
这回,瞎子反倒淡定许多,反问一句:“你急什么?”
吴念连忙低声下气道:“小的自然是替您着急啊。小的怕您等急了,这才想替您下去一探究竟的,您这么问,反倒是让小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恩。”瞎子轻声应着,“闭上嘴,等着。”
这次倒是比上次更快一下,见到一个蛮人扛着浑身是血的照山白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吴念担心地望了照山白一眼,照山白回了他一个温柔的微笑,吴念这才安下心来。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吴念佯装大喜,冲瞎子张牙舞爪地大喊道,“爷,您快看,他们出来啦!呸,小的该死,小的忘了您看不见啦。没事,小的替您看了。”
瞎子问:“他们在哪儿呢?”吴念领着瞎子走了过去。
蛮人把照山白放在地上,照山白眯着眼,紧紧地攥着袖子里藏着的匕首,悄悄转头看向那个瞎子。
照山白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个瞎子。
他是逯无虚。
兜兜转转,他竟然还是回到了上京。照山白注视着逯无虚脸上那两个干瘪可怖的窟窿,心中产生的竟然不是恨意,而是替他感到可悲。
世事可悲,命运可悲,人性可悲。
那两个窟窿直勾勾地盯着照山白看,相当诡异。周围的蛮人对逯无虚说了几句萧慎话,意思大概是地道的结构很复杂,有几个人迷了路,失踪了,问逯无虚要不要等等他们。
其实这个地道根本没有分岔路,那几个蛮人不是迷路了,而是死了。照山白踩着他们的尸体爬到洞穴口,在洞口的墙壁处挖了几个窟窿,在烟雾中看,就像是有分岔路一样。照山白主动找到最后一个进去的蛮人,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他带自己出来。
逯无虚冷漠地对萧慎的蛮人道:“不用管他们了,没用的东西,死了就死了。走,立刻去与尊王汇合。”
依旧不把人当作人,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这句话引起了萧慎人的不满,照山白见缝插针,用萧慎话道:“我要死了,走不了了。尊王见到我死了,一定会怪罪你们的。而且”
照山白爬起来,伸手指着逯无虚,虚弱道:“我认识这个瞎子,他是个骗子,他欺骗你们。他根本不是替你们的尊王来抓我的,他是大徵皇帝身边的太监,他是潜伏在你们萧慎的细作,他表面上是在抓我,实际上是为了获取你们尊王的信任,等待时机杀了你们的尊王!如果他真的衷心与你们的王,真的在乎你们,怎么会不管地道里的人?”
说完这些话,照山白虚弱地倒在地上,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吴念眼疾手快地扶住照山白,掀开照山白地衣袖,看到他的手臂上满是伤痕,心疼地握住了照山白的手。
逯无虚大笑两声,歇斯底里道:“都是亡国奴,你在高贵些什么?照山白,上京城就要亡了,你马上就要变成黄泉路上的死鬼了,你在嘴硬什么?你以为,我能重新回到上京,靠的是身边这几个没用的奴隶吗?”
照山白惨淡地笑了一下,对蛮人们道:“听见了吗?萧慎王封你们为勇士,而他却把你当成奴隶。如果萧慎王想抓我,我可跟你们走,但是,这个人,必须死。况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根本不是你们萧慎王的人,他是郢荣王谢柏宴的人,对吗?”
蛮人看着照山白,问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照山白坦诚道,“如今,除了你们的萧慎王,没人在乎我的命,我只有跟你们走,才能有一条活路。如果你们还是不相信我的话,你过来,背我起来,我能证明给你看。”
蛮人半信半疑,走过去,扛起照山白,背着他,走到了逯无虚的身边。
逯无虚刚要后退就被两个蛮人按住,站在了原地。逯无虚大吼道:“你们要做什么?我可是你们尊王的客人!放开我,快点放开。滚远点!”
蛮人制住逯无虚,犹如按住一只蚂蚁,“闭嘴。他要证明你的身份,配合一点。”
“看好了。”照山白趴在蛮人的悲伤,微微一笑,温柔道,“在我们大徵有一个古老的传言,传说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人的后颈上会长一种囊瘤,特别可怕。我来看看他的后颈上有没有。”
按住逯无虚后颈的那一刻,照山白反握住袖中的匕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旋即,刀刃如柳叶划过水面一般从逯无虚的喉咙割过,逯无虚呜咽一声,登时血液飞溅。
而后,照山白松手,把匕首仍在地上,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看着逯无虚在痛苦中咽了气,对周围的人淡淡道:“他死了。”
蛮人大吃一惊,把照山白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死人没办法开口说话,我来替他说。从现在开始,我说他是谁,他就是谁。”照山白把沾了血的帕子盖在了逯无虚的脸上,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走罢,带我去见你们的尊王,别让他等急了。”
吴念吓到大张着的嘴巴许久没敢闭上,他呆滞地望着照山白,竟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
急眼的兔子不仅仅会咬人,而且会杀人。
只有照山白知道刚才的自己像谁,像一个手上沾满了血,拼了命也要找一条回头路的人。
直至此刻,照山白感同身受,方才明白,那些年,桓秋宁过得究竟有多么煎熬。
如果不是被逼到无可奈何,快要疯掉的地步,没有人愿意拿起手中的刀,与阎王爷对峙。
但是,如果他能用手中的刀护住地道中几十位无辜的百姓,照山白绝对不后悔。
哪怕,从此变成一个恶人。
第129章 重逢(五)
这夜过得相当漫长。
照山白和吴念二人在城中与萧慎蛮人周旋一夜,直至天快亮时才抵达昭玄寺。然而,当他们到达昭玄寺的时候,蒙苛和夏景已经出城了。
上京的七个城门都已经被敌军攻破,萧慎的旗帜插在长安街上,黑色的旗帜像黏在木棍上的干血,让人看着深感绝望。
进了昭玄寺,照山白和吴念找了个机会进入禅房,僧人们躲在禅房中,见到照山白进来,连忙询问照芙晴的下落。
照山白根本不知道照芙晴的下落。
城中已经乱套了,萧慎的骑兵在城中烧杀抢掠,用城中的腐尸喂鹰,有几十只战鹰盘旋于上京的上空,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是人了。
吴念抓起一个茶壶,干了一壶水,对照山白道:“公子,他们有鹰,肯定跟萧慎王传上信了,萧慎王很快就知道我们的位置了。公子,我去牵制住他们,你先走。”
“不行。”照山白道,“我不能走。阿姐还在府里,我还不知道阿姐怎样了。更何况,那些百姓还在地道里,地道的通风口在照府,我要去照府。”
“萧慎的军队已经入城了,援军还没有到,朝廷果然把上京抛弃了,这群狗娘养的畜生!京城都不要了,他们不如跪着回来,给萧慎人当奴隶。我看啊,那些逃出去的狗官,简直是没用的东西,他们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吴念愤愤道,“公子,没事,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一定要活下去!地道里的百姓我去救,您安心回照府,想做什么就去做,旁的事情我顶着。”
照山白摇头道:“地道通向照府,我去照府挖开地道,让他们从照府出来。只是地道太窄,救他们出来需要时间。”
吴念看着照山白身上的伤,担心地问道:“公子,您的身体能抗得住吗?”
照山白捂着胸口,强忍着道:“我没事。”
门外防风的小僧叩门三下,轻声道:“有人来了。”
“公子先走。”吴念推着照山白往后门走,焦急地道:“公子快走罢,救人要紧,没时间了。”
照山白放心不下吴念,嘱托道:“吴念,你一定要保重。”
吴念笑着望了照山白一眼,摆摆手,轻声道:“公子,吴念就送你到这了。往后的路,无论多难,公子都不要回头。”
照山白出了禅房,走到后院,钻进了昭玄寺与照府之间的地道。当他回到照府的时候,照府已经被萧慎的军队洗劫一空,只剩下了几具冰冷的尸体。
照山白脱下衣服,盖在了那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上。他站在天井中,为他们默哀几秒,唯有叹息。他已经没有力气为他们哀悼了。
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照山白去了照芙晴住的屋子,却没有找到照芙晴,但是他不能再等了。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去后院把密道里的人就出来。
到后院的时候,照山白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着急忙慌地把地上的金银珠宝往麻袋里塞。麻袋已经被金石玉器撑的鼓鼓的,可那人仍然疯了似的往里塞,恨不得把麻袋的“肚皮”撑破。
照山白注意到,那个人跪着的地方,正是密道的通风口。
“你在做什么?需要帮忙吗?”照山白假装好意,握着匕首,缓步走过去问道。
那人闻声后转头。一张被火烧的烂掉的脸突然转过来,惊慌失措地瞪了照山白一眼,冷喝道:“站住!别过来,就站在那里。你要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照山白温和道,“我只是想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那人大骂道:“你是瞎呀,还是傻呀!我在偷东西,你没看到吗?滚,有多远滚多远。”
“看到了。只是”照山白皱了一下眉,“你偷的这些东西都是赝品,换不了几两银子。真正的宝贝,都在你脚底下的地道里。”
窃贼抽搐一下,半信半疑地把麻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扒翻一通后,问道:“你确定这些东西都是假货?”
“恩,我可以用命担保。”照山白有些撑不住了,踉跄一下,蹙眉道,“这些东西一文不值,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密道里。你看到了,就明白了。”
窃贼跪在地上,如狗刨一般扒了一会土,而后抱着头,鬼哭狼嚎道:“完啦,全完啦!昨夜我听见这地道里有声音,怕有小偷从下面钻出来偷东西,便把地道用石头堵上了。我忙活了一夜,往下面扔了几百个石头,你看,那边的墙都被我拆了。”
“什么?!你把地道堵上了?”照山白愤怒至极,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他的身体受不住,吐了一口血,“你难道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吗!下面是人啊,活着的人啊!”
窃贼倒退三步,后怕道:“怎么可能,下面怎么可能有人呢!我,我好像听见有人叫喊了,可是你知道的,城里死了这么多人,我以为是冤魂在哭叫,我没想过下面会有人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只想偷东西,没想过要杀人啊!”
照山白虚脱的跪倒在地上,喃喃道:“我有罪,是我来晚了。”
“你怎么伤的这么严重!你不会要死了吧?别呀!”窃贼看着照山白胸口大片的血迹,“你别死啊,你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啊,我可不想被死鬼缠着。你——你还能撑住吗?”
“算了。”照山白解下腰上的白玉佩,放在了窃贼的手里,虚弱道,“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比那些东西都值钱。那些东西太沉了,你扛着麻袋不好逃命,你拿这个走罢。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大错已经酿成,你还是忘记这里地事情,逃出去,保住自己的命罢。”
窃贼握着那块沾满血的玉佩,抽搐着问道:“你不怪我偷东西,你不怪我害死了地道里那么多人?”
“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评判是非对错。”照山白半睁着眼,看着窃贼那张满是伤痕的脸,问道,“你脸上的伤是被蛮人放的火烧的吗?如果上京城没有被萧慎军攻破,你就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我知道,如果有好好生活的机会,没有人愿意做一个窃贼。乱世之中,求生之举,不分贵贱。你走罢。”
窃贼叹息一声,言道:“如果你没有对我说这番话,我刚才转头就走了。不过,我改主意了,既然我收了你的玉佩,就得替你做点事情。至少,也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说罢,窃贼扛起照山白,走小道从后门出去,随后向春庭河跑去。
不幸的是,二人不巧撞上了萧慎军正在清剿城中大徵的守军,萧慎军放火杀人,甚至连路边的百姓也不放过。窃贼背着照山白,在人流中躲避着从上空射下的箭矢,稍有不慎,便会立刻毙命。
不知跑了多久,照山白渐渐醒了过来,此时,窃贼的前胸中了箭,血正滋滋的往外流。照山白替他捂着按着伤口,问道:“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铺天盖地的哭喊声、破碎声、歇斯底里的叫喊以及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交杂在一起,照山白听不清前面的人在说什么。于是,照山白从他的背上挣脱下来,抓住他的胳膊,左肩扛着他,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春庭河。
“驾!”
“驾、驾!”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大,渐渐震碎了四周的哭喊声。照山白闻声向前方望去,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的箭矢在空中布下天罗地网,他的眼前一片黑,如有同一片名为“恐惧”的黑云遮住了他的双眼。
照山白望眼欲穿,终于在那团挥之不去的黑云中,见到了一抹红光。
仿佛天空破了一个口子。一位红衣将军提着长剑,策马驰来,长剑所过之处,血液飞溅。战马长啸一声,竟一跃而起,悍然撞入挡在人群前的黑鹰军中,紧接着便是刺耳的嘶吼声。
“不是敌军,是援军。”照山白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讶然道,“援军来了!”
援军的到来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窃贼瞪大眼睛,大喜道:“援军来了!哪里来的援军,那个将军是谁,他是谁?!是大徵的将军吗?”
照山白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他的身形无比熟悉。
长剑在空中横飞而过,红衣将军策马从照山白的身边飞过。他的脸从照山白的眼前一闪而过,照山白捕捉到了他眉间的红色祥云,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句:“阿珩!”
红衣将军登时勒马,鲜红的披风被迎面吹来的冷风掀起,马蹄腾空之际,他转过身,抿去嘴角地鲜血,潇洒地向照山白伸出手,无比坚定地大喊道:“山白,抓住我!”
照山白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旋即,手腕被一个温热的手掌紧紧地包裹住。
桓秋宁握住照山白的手,把他抱到身前,拦住他的腰,旋即掉头,向城门的方向策马奔去。
“山白,我来迟了。”桓秋宁抱着照山白的要,低下头,额头蹭了蹭照山白的脸,“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说完,桓秋宁把脸埋在照山白的肩膀伤,内疚地咬了咬他的耳朵。
照山白已经虚脱,疼到没有知觉了。可他靠在桓秋宁的怀里,靠着桓秋宁,莫名觉得特别安心。
“阿珩,刚才有个人为了救我受了伤,他还在那里。还有,城里的百姓”
“你放心,我回来了,萧慎的黑鹰军就该滚蛋了。”桓秋宁道,“城里的百姓,我一个一个地救。”
照山白仰头望着桓秋宁的眼睛,轻声道:“阿珩,我快要撑不住了。我好困,能不能睡一会。”
“山白,别睡。”桓秋宁的心骤然揪紧,说不出的难受,“你要是睡了,我就一头撞死在城门上。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撞给你看!山白,你说过,只要我回来了,你就跟我成亲,我不许你骗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说完,他又亲了一下照山白的耳朵。
“调皮。”照山白努力地掀了掀眼皮,看向猩红的城门,温声道,“阿珩,你终于回家了。”
第130章 重逢(六)
三日前。
桓秋宁和谢柏宴坐在军帐中喝茶。二人表面上一个比一个淡定,实则全都心急如焚,人在军帐中安稳地坐着,心却早已经蹦到上京城里去了。
最先按耐不住的人是桓秋宁,因为每日他收到消息的时间都要比谢柏宴早一点。桓秋宁把密报展开,平铺在桌案上给谢柏宴看,言道:“蒙苛已经入城了。三日后,他要攻破城门。王上,您说,他会不会用上京百姓的命,逼太后交出小皇帝。”
“不会。”谢柏宴道,“他会直接屠城。”
桓秋宁也料到了,所以他更坐不住了。谢柏宴察觉到他的浮躁,给他倒了杯茶,气定神闲道:“桓桁,此时不能轻举妄动。上京城就是一个圈套,蒙苛若是自己跳进去了,只要把郢荣军把口堵住,不就把这匹狼困住了么。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孤不信蒙苛不知道郢荣军就在后方,可他若是偏要剑走偏锋,孤决不饶他。”
“这步棋若是走错了,想要退出去,可就难了。不到万不得已,孤不允许你犯糊涂,绝不能硬闯。”谢柏宴强调几句,“桓桁,你要想清楚了。”
沉默片刻,桓秋宁沉声道:“王上,我已经为郢荣铺好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路了。我把全部的忠心和所有的计策都留在这里。在晋州城外的时候,王上曾经允我一诺。今日,我想求王上给我一个机会。我要一千轻骑,我想救一个人,这是我唯一的私心。三日后,王军抵达上京城外的时候,我会带一人来与王军汇合。”
谢柏宴当日允桓秋宁一诺,便是料到他的心还在照山白的身上,故意给了他一次机会。并非是因为他在乎照山白的命,而是因为他想利用桓秋宁,率先在上京撕开一个口子。
唯有相互利用的关系才最为可靠,桓秋宁为谢柏宴出谋划策,那么谢柏宴就必须给桓秋宁利用自己的机会,不然,他怎么敢相信桓秋宁的忠心呢?
“孤准了。”谢柏宴放下茶杯,点点头,“只是,一千轻骑兵根本不足以冲破萧慎军的外防,你确定你不是要去送死?”
“当然。”桓秋宁笑道,“王上不相信我的本事,还不信自己练的兵么。一千骑兵与数万黑鹰军迎面相撞,确实是以卵击石。可我偏偏不跟他们面碰面,我要等待时机,趁他们不注意,咬他们的尾巴。”
“另外,”谢柏宴道,“郑虞两氏在纵锦山东侧屯兵三万,他们也在等待时机,蓄势待发。孤本以为郑虞两氏会安据一方,不会插手此次上京围剿。想来,这些年,虞氏在天州养的不错。”
“是了。”桓秋宁揉揉眉,展眉笑道,“群雄逐鹿,他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也想分一杯羹。不过,郑虞两氏若是出兵,我们大可拿他们‘乱臣贼子’的身份大做文章。他们想要替上京解围,也得弄清楚自己是为谁卖命,任谁做主啊。”
桓秋宁走到沙盘前,指着地图,言道:“若王上能够入主上京,再与萧慎维持盟约,郑虞两氏必然腹背受敌。他们如果不想跟杜卫一样,在晋州急得直跺脚了,才想起来要求和,必然会主动向郢荣示好。如果不出微臣所料,三日后,郢荣大军抵达上京城外的时候,他们便会表明自己的态度。到时候,若是有用之人,便留下,若是自诩不凡,偏要逞英雄的老鼠,便杀了,扔到护城河里喂王八。王上以为如何?”
谢柏宴肯定道:“便依你之言。桓桁,如果没有你,孤根本走不到这里。”
“王上乃天选之子,臣不过是跟着王上,苟且偷生罢了。” 桓秋宁自谦道:“况且,郢荣大事当由王上决断,臣不过是替您出谋划策罢了。”说完,他看了眼太阳,拱手示礼,再道:“时辰差不多了。事不宜迟,臣这就走了。王上多保重。”
谢柏宴放人放的相当爽快,这倒是出乎桓秋宁的意料。桓秋宁在军中并没有亲信,谢柏宴也容不得他养亲信。他去军营转了一圈,也只是带走了当初从萧慎带回来的战前才编入军队的鹰奴。
至于那一千骑兵,只是桓秋宁试探谢柏宴心思的幌子。军中调兵程序复杂,层层审批下来,上京城已经被萧慎军烧光了。就算谢柏宴真的给他批了一千骑兵,桓秋宁也等不起了。
烈日当空,桓秋宁顶着大太阳,在露天的兵器房里挑兵器。行军打仗,软剑在抵抗长枪和长剑时弱势不少。也并非只有这一个原因,这些年,桓秋宁一直有心想寻得一把合适的长剑,却没遇到机会。
谢柏宴放言道,兵器库里的兵器桓秋宁随便挑,但凡是他看上的,不用报备,直接拿走即可。有这句话在,桓秋宁倒也是不客气,可他挑了半天,硬是没找到一件合适的。
“桓秋宁!接着!”
他回头,接住了身后之人扔来的一把长剑,掂了掂,笑道:“这把剑剑身修长,而且比较轻,剑刃却格外锋利,倒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郑将军,你这是要把它送我了?”
“送你了。”郑雨灵抱着胳膊,一脸不情愿地翻了个白眼,“这把剑是用没人要的废铁打造的,也就你把它当个宝。反正放我这也是占地方!”
桓秋宁拱拱手,笑道:“多谢啦!郑将军。”
“笑什么,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郑雨灵瞪他,皱眉道,“你不要以为我送了你剑,我们以后就能冰释前嫌了。桓秋宁,这天底下,我最恨的人,依旧是你。”
桓秋宁抱着剑,贱兮兮道:“哦。那你为何不一剑捅死我,还送我剑做什么?”
郑雨灵咬牙骂道:“你是不是找死?!”
“是了。我找死!我自己找地方去死咯。”桓秋宁转头就走,走了两步,他回头,见郑雨灵仍然站在原地,便问道,“你是不是有事情找我?哎,有事情就说嘛,反正我收了你的东西,就是欠你的。你说说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愿为君效劳。别客气呀,大方说罢!若是我能帮到你,你日后叫我桓大善人就行~”
郑雨灵忍无可忍:“你还是去死吧。”
桓秋宁一脸认真:“哦。”
“我听说你要带兵突袭上京。”郑雨灵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你还要兵么?”
这话倒是出乎意料,桓秋宁道:“当然要了。可惜,谢柏宴不给哦。”
郑雨灵道:“我手底下有八百兵,没有编入大军,我跟你去。”
桓秋宁抬眼看着她。当年那个处处要人袒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他沉声问道:“打仗会死人的。你不怕死么?”
郑雨灵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会怕死么。”
“是了。你不怕死,你早就不在乎你这条命了。”桓秋宁心中有些许感慨,再问道,“告诉我原因,为什么要去。”
郑雨灵道:“我不说,你也该知道的。”
殷氏杀了她的父亲,谢柏宴杀了她的夫君,大徵和郢荣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如今,在郢荣,她唯一能说话的人,便是桓秋宁。虽然在郑雨灵眼中,桓秋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但是同是生如浮萍,在外飘荡,他们一样孤独。
桓秋宁低头看了一眼郑雨灵为他准备的长剑,想必这一天,她等了很久了。
与其让她困在这里,不如给她一个机会。桓秋宁道:“郑将军,一个时辰后,城门口集合。王上那边我去说,你且去准备吧。午时,城门口,你等我。”
***
二人日夜兼程,抵达上京城外的时候,萧慎军已经控制了上京城外所有官道。桓秋宁得到消息,蒙苛与夏景已经入城。
当夜,他们扮作村民,沿着小路潜伏在城外村落的时候,得到了蒙苛要攻破城门,然后屠城的消息。
彼时,郢荣军在后,郑家军的大军驻扎在纵锦山脚下,双方皆在等待时机。只要蒙苛下令攻打上京,双方便会出兵。而桓秋宁要做的,就是趁乱杀入上京救人。
行动之前,桓秋宁问郑雨灵,是否要与郑家军汇合。她如果想摆脱谢柏宴的控制,这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而郑雨灵却道:“当年在上京城,丞公子救过我多次,我郑雨灵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本自同根生,上京的百姓危在旦夕,你让我如何能走?”
言罢,她望着上京城中的灯火,怒道:“真是讽刺!郢荣分明有机会抢先一步支援上京,可谢柏宴偏要等萧慎的军队踏破城门之后才肯发兵。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愧是殷氏的人,一般无二的心狠手辣,一般无二的绝情。”
“这便是帝王之术。”桓秋宁道,“萧慎军替他破开上京的城门,蒙苛替他杀干净上京的世家余孽,等到最后,郢荣死最少的人,他谢柏宴却能风风光光的出现,如神明一般将百姓解救出来。每一步,都在他的谋划之中。”
郑雨灵狠狠地瞪了桓秋宁一眼,道:“这些全部是你的谋划!没有你,谢柏宴不可能走到这一步!桓桁,你太自负了。你以为你可以掌控一切吗!”
“你太高看我了。”桓秋宁道,“谢柏宴卧薪尝胆这么多年,他的城府很深,深不见底,连我都看不透他。明面上我替他谋划,实际上我也是在按他的谋划走。谢柏宴虽然算不上一个良善君子,却是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做皇帝的好苗子。天下苦于战乱久矣,而我想要的,便是辅佐他,由他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郑雨灵道:“走着瞧吧。我倒要看看,你亲自选下的‘明君’到底能不能如你所愿。”
一番争吵过后,桓秋宁选择尊重郑雨灵的想法,与她一前一后,趁乱混入上京。
与此同时,蒙苛带着夏景刚从昭玄寺出来,马不停蹄地出了城。一道烟火划破空中,城墙上的灯火灭了又亮,城门前,一个一身缟素的女人举着一封谈和书,站在萧慎的黑鹰军前。
黑鹰军首领问道:“来者何人!”
女人道:“使臣。”
黑鹰军首领又问道:“意欲何为!”
女人道:“奉上谈和书。”
无论黑鹰军的首领是用警告的语气,还是用威胁的语气,女人始终端正地站在城门前,仪态自然,不卑不亢,语气从容淡定。
这般,反而显得黑鹰军首领咄咄逼人,有失风度。
对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黑鹰军中渐渐传出了笑声。闻之,那位首领自认为占了上风,大笑两声,道:“谈和?!大徵的皇帝都已经跑路了,谈什么和!今夜,黑鹰军便要破了这城门,踏碎这座城,你一个人女人不去逃命,站在这里逞什么英雄!”
女人的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是大徵人,为何会站在那边?”
黑鹰军首领骑着马,倒退两步,迟疑了几秒,恬不知耻道:“我曾经是大徵的人。”
女人道:“试问你卖国求荣那一日,可否想过自己的亲人会因你而死,你的手足同胞会因你而亡。你可曾有过一丝廉耻之心,可曾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不曾!”黑鹰军首领怒吼一声,收缰勒马,怒喝道,“杀了她!”
“住手!”
军队整齐地分成两列,一人骑着马从后方走来。走到首领身边是,他抬起手,咬牙抽了他一鞭,将人从马背上抽下来,骂道:“滚。”
“是,是。”首领捂住滋滋冒血的脸,连忙滚到一边,“尊王息怒。”
蒙苛反手又是一鞭,冷冷地斜睨他一眼,怒道:“有多远,滚多远!”
首领大气不敢喘一下,立马滚了。
蒙苛骑马走到女人身前,低眸注视着她。视线落到素色衣帽下的那张脸上时,他看到了一道狰狞的疤痕,而后打量着女人的衣裳,道:“既然你你已经入世了,本王是不是该称你一声,丽妃娘娘?”
此人正是照芙晴。
照芙晴依旧站在原地,吹着眸,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献上谈和书。
战马喘着粗气,呼出的热气伴随着迎面而来的风打在照芙晴的脸上,掀起了她耳边的头发。蒙苛扫了一眼卷轴,道:“本王不想欠别人人情。昭玄寺本王不会动,除此之外,本王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条件。不过,本王也有一个条件。本王不要谈和书,要大徵的降书。”
照芙晴冷笑一声:“绝无可能。大徵永不投降!”
蒙苛再道:“本王知道,你有一个弟弟还在上京城里,本王已经把他活捉了。你再好好想想,你要什么?”
照芙晴扫了蒙苛一眼,眼神中满是憎恶。她依旧道:“大徵永无降书!”
“有意思。”蒙苛提起弯刀,架在照芙晴的肩膀上,刀刃紧贴着她的脖颈,“想死么,本王突然也不是很在乎到底要不要广积善缘了。本王啊,想要成为天下共主。尔等绊脚石,杀一个,便少一个。”
照芙晴把谈和书仍在地上,踩了踩,而后闭上了眼,寒声道:“要杀便杀,痛快点。”
蒙苛握紧刀柄,突然一笑。刀刃将要划破脖颈那一刻,一把长剑径直刺向他的手腕,蒙苛不肯退缩,手腕竟被长剑刺穿,血流不止。
来人大笑两声,道:“蒙苛小儿,你爷爷来也!”
桓秋宁策马疾驰而来,他抽回长剑,反手刺了蒙苛一剑,旋即俯下身,拉住了照芙晴。
夏景的长刀紧接着就劈了过来,桓秋宁拉照芙晴上马,侧身一躲。
蒙苛咬牙道:“杀了他!”
就在此时,城墙上有人大喊一声,“开城门!”
紧接着,城门为二人打开了一道缝,桓秋宁带着照芙晴骑马跃入城门,将身后的追兵和如大雨倾盆而下的箭矢甩在身后。
上京城中,部分潜入城中的黑鹰军与守城军正在厮杀。桓秋宁将照芙晴安置在暂时安全的地方,慌乱中,照芙晴抓住他,问道:“你是谁?!我似乎在宫里见过你。”
照芙晴完全没料到,这个人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笑眼弯弯地看着她,突然叫了一声:“姐姐!”
桓秋宁调皮道:“你是小山白的姐姐,自然就是我的姐姐啦。姐姐,你且稍安,我这就去把山白救出来。姐姐,你好生待在这里,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去做,放心罢!”
他一口一个姐姐给照芙晴叫的云里雾里。照芙晴眉头一皱,反问道:“你叫他什么?小、小山白?”
“是啊。”桓秋宁捋了捋落在肩膀上的头发,吊儿郎当道,“姐姐还不知道吧,你们家小山白,早就被我拐跑啦!”
照芙晴恍然大悟,却依旧懵懵地看着桓秋宁,颇有一种自家鲜美的白菜被妖孽拔了的无奈,摇头道:“山白的意中人,竟然是你。”
“是呀。姐姐!”
闻声,桓秋宁很是乖巧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