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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客 君山银 14358 字 5个月前

第131章 七夕特辑

照山白醒过来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人在给他挠痒痒。他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晰后,见到有一团肉嘟嘟的白团子正趴在他身上,舔他的脖子。

“汤圆,你怎么来了。”照山白抬手摸了摸汤圆的脑袋,温声问道,“这是哪儿?”

汤圆嗷呜两声,不会说话,只能眨眨眼睛,呆呆地望着照山白。

照山白想要坐起来,可他刚要起身,胸口处便一阵剧痛,抬起来的手刚要落下去,便被人紧紧地握在了掌心里。

照山白猜到坐在榻上的人是桓秋宁,于是安心地闭上眼,往他的怀里靠了靠,轻声唤了句:“阿珩。”

他一连着唤了三遍。

“山白,你先别动,我看一下你的伤口。”桓秋宁小心翼翼地解开照山白的衣带,掀起照山白身上那层薄薄的禅衣,解开纱布,给照山白重新上了药。

桓秋宁俯下身,隔着那层纱布,在照山白的伤口上轻轻地吹了吹,轻声问道:“是不是很疼?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照山白吃痛,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一直在忍着。闻声,他温柔一笑,言道:“不疼。有你在,我这颗心就算是烂透了,也不疼。”

桓秋宁噗嗤一笑,调侃道:“怎么连肉麻的情话也会说了?小山白,这些年,你又长本事了。”说完,桓秋宁趴在照山白的身上,抬起头,小猫挠痒痒似的蹭了蹭他的鼻尖。

照山白托住他的脸,温声道:“我去广和楼听过戏,戏里就是这么唱的。”

桓秋宁眉头一皱,盘问道:“跟谁一块去的?是不是还喝酒了?你从前可是说过,只喜欢跟我一个人一起喝酒的。照山白,你说不说!”

“不说。”照山白闭上眼睛,笑着摇了摇头,“你猜罢。”

“哼。丞公子藏着掖着不肯说,是不是心里有别人了。”桓秋宁依旧小猫似的趴在照山白的身上,托着腮,醋意浓浓道,“也是,不告而别的人是我,在萧慎的时候不跟你走的人也是我。一来二去,丞公子烦了也倦了,心里自然是容不得我了。”

说完,他依依不舍地从照山白的身上爬起来,扭头道:“就此别过罢。我一个人哭去了。”

他刚要走,照山白猛然坐起来,一把把他拉到了怀里。照山白揽着他的腰,哄道:“谁说我心里有别人了?阿珩,我的心里就只有你。”

桓秋宁回过头,看着桓秋宁,傲娇地明知故问道:“真的?”

“真的。”照山白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又一下,涩声问道,“这样可以了吗?”

“不够!”桓秋宁反咬一口,抱着照山白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照山白前几日伤的厉害,嘴里还有血腥味,桓秋宁舔了舔他的唇,而后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后背,“好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就不欺负你了,先养着罢,日后慢慢还。”

桓秋宁刚松开手,照山白突然温柔地笑了一下。

桓秋宁皱眉看他,撒娇道:“你笑我!为什么笑我。”

“因为觉得你可爱。”照山白捏了捏他的脸,笑道,“阿珩,你好可爱啊。我好喜欢你。”

此话一出,桓秋宁的骨头都软了。他真是被照山白撩的心服口服,喃喃道:“照山白,你真是全天下最会哄人的。”

照山白点点头,歪头道:“谁让你是天底下最好哄的小狐狸呢。”

全天下最会哄人的小兰花,和天底下最好哄的小狐狸,真真是绝配呀!

此话一出,桓秋宁犹如吃了蜜饯,越想心里越美,心道:“他不仅说我好哄,还说我是小狐狸。照山白,最可爱的人明明是你啊!”然而,桓秋宁挠挠头,觉得这些话太肉麻了,没好意思说出口,都藏在心里了。

不过,照山白透过他的眼睛,已经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了。小狐狸的眼睛清澈如水,心事一点也藏不住。

二人腻歪了一会,腻歪够了,便走出屋子,出去透透气,独留汤圆在地上打滚。

院子里,梨花开得正盛,一片雪白。风起时,千多万多梨花开,如漫天飘雪。

桓秋宁抬指弹去衣裳上的落花,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荷包,递给了照山白,歪头道:“山白,打开看看。”

照山白不假思索地打开荷包,从中拿出了一朵干花,正是兰荆花。照山白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温声道:“谢谢,我很喜欢。”

桓秋宁心花怒放地绕着照山白转了两圈,鸦发在风中翻飞,缠上了不少花瓣。他折了一枝梨花,凑过去,笑着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它有一个特别美的名字。”

照山白笑着摇摇头,问道:“是什么?”

“你猜猜嘛。”桓秋宁用梨花枝轻轻挑起照山白的下巴,笑眼弯弯道,“特别特别美的名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

照山白道:“莫非,是我的名字?”

“咱们真是心有灵犀啊!”桓秋宁没想到照山白竟然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欣喜道,“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花的时候,只知道它是杜鹃花。偶有一天,我登高望远的时候,一群孩子告诉我,这种花的名字叫‘照山白’,你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有多么欣喜嘛!我恨不得立刻带着这朵花来找你,立刻告诉你,有一种特别美的花叫‘照山白’,跟你一样的名字!”

“很美。”照山白温柔道,“花很美。赠花之人也很美。”

“天哪!”桓秋宁抿嘴一笑,心道,“我简直要晕过去了。小山白说的话怎么句句戳我的心。哎呀哎呀~我要忍住呀~”

照山白见桓秋宁抿嘴一笑,只觉得他很可爱。听他讲起登高望远的事情,照山白想起了他写过的一首诗,便道:“我读过你写的诗。阿珩,其实我十一岁的时候,便读过你写的诗了。你可还记得,承恩三年的寒冬,你在昭玄寺,给留信之人写过回信,那个人就是我。”

“我记得!”桓秋宁走到照山白的面前,踮起脚尖,摸摸头,温柔道,“当年那个一肚子烦心事的小山白真的长大了。真好,山白,当年的桓秋宁如果知道你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替你感到开心的。当然啦,现在的桓秋宁不仅会替你感到开心,还会好好地爱你。”

“恩,真好啊。”照山白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喃喃道,“我很后悔,当年你住在与君阁的时候,我没有第一眼便认出你的字迹。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如果我一早便认出了你”

“我更后悔。”桓秋宁的声音渐渐沙哑,“如果我没有在上京遇见你,我早就死了。山白,我真的很后悔,当年做了那么多让你难过的事情。时至今日,我们还有机会,山白,我们都放下好不好?放下过去,放下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弥补过去没能完成的事情。往后岁岁年年,每一岁,每一年,我们都不要再错过了。”

照山白涩声道:“与你重逢的那天起,我便释怀了。”

两人正伤感着,一旁打滚的汤圆突然滚到照山白脚底下,抱着肚子嗷呜两声。

它饿了。

桓秋宁揪着汤圆的耳朵,咬牙切齿道:“好你个白眼狼,现在不认人了是罢。当年我扛着你逃命的时候,你可是一口‘爹’一口‘爷’的叫的可乖了。现在眼里只有照山白了是罢!你看看你,都快胖成大白面团了!”

汤圆见桓秋宁数落它,委屈巴巴地躲到照山白身后,无论桓秋宁是打还是拖拽,就是不肯往前走。

照山白蹲下身,摸摸汤圆的脑袋,“好啦!汤圆,乖,你珩哥哥想跟你玩,快去罢。”

“珩哥哥?怎么叫的这么好听!再叫一声听听。”桓秋宁把汤圆仍到一边,转身往照山白身前走,“当年在照府你喝醉了酒,我让你叫声‘哥哥’听听,你死也不肯叫。快嘛,我还想听,满足一下我嘛。”

照山白则淡定地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比你略大一些。”

环球你抬起爪子,挠挠照山白的下巴,撩骚道:“此‘哥哥’非彼‘哥哥’,你不懂?”

照山白岂会心甘情愿地一直被他撩。桓秋宁正撩的起劲的时候,照山白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梨花前,按着他的前胸,把人抵在了树上。

二人撞得梨花树轻轻一晃,落花似雪,漫天翻飞的落花全都飘落在了二人的身上。

“你当真想让我懂?”照山白涩声问了一句,而后含住了他的唇。

二人站在梨花树下拥吻。

半晌,桓秋宁终于找到机会偷偷的缓了口气。照山白仍是不肯善罢甘休,与他贴在一起,低声问道,“你说我这些年长了些好本事,你想不想知道,我到底长了什么本事?”说完,他又将桓秋宁的唇堵了回去。

桓秋宁一边在照山白的唇齿间拼了命的换气,一边回忆着那日在琅苏的雅苑中,照山白是如何不饶人的。

他一声声“阿珩”催情似的叫着,可真是蜜里藏刀,恨不得把人揉碎了,揉碎了也不肯善罢甘休。

“我……我懂了。我懂就够了。”桓秋宁背靠梨花树,趴在照山白的背上,主动求饶道,“我不要你懂了,你若是懂了,我的骨头怕是要碎了。”

春风不暖,寒意仍浓。照山白觉得迎面吹来的风有些凉,便替桓秋宁拢起了滑落的衣裳,为他系上衣带,擦了擦眉心的汗珠。

桓秋宁盯着照山白的心口处的伤疤愣了一会神,随后用指腹揉了揉他心口的一刀刀疤,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照山白握着桓秋宁的手,闭口不答。

桓秋宁道:“告诉我,不然,我不理你了。”

照山白只好坦诚道:“这是我当年信了庸医的鬼话,自己剜的。”

“自己剜的?!”桓秋宁心疼地追问道,“什么时候!我在不在你身边!”

“恩,我们在一处。只是,那时你昏迷不醒。”照山白坦诚相待,言道,“你可曾记得当年你从宫中逃出来的时候,身重剧毒,意识不清?那夜,我带你离开朱雀门之后,你已经失去知觉了。我在府中守着你,看着你气息越来越弱,听到的却是那些大夫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你已经没救了。”

桓秋宁边想边道:“那天晚上,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给自己下了一种名为‘七夜雪’的剧毒,走七步,便会毒发身亡。在朱雀门,我向你迈出的最后一步,便是第七步。山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救了我的?你剜了自己的心头血?”

“是。”照山白道,“一个来路不明的大夫告诉我,想要救你,需要一味名为‘伤鹤淮’的药做药引,这喂药便是江南之地的白鹤的心头血。可那时正逢隆冬,京中根本没有江南之地的白鹤。无计可施之时,那位大夫告诉我,或许,可以用人的心头血试一试,我便照做了。”

“傻子,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我这条命值得你这么做吗!”桓秋宁看了眼照山白心口的伤痕,心疼道:“难怪那几日你那么虚弱,可我竟然还刁难你,我真是该死。”

“阿珩,别自责。你能活下去,并不是因为你吃了那个庸医给你开的药,也并非是因为我的血,而是你的体内有无数种毒药,以毒攻毒,所以你没有死。”照山白温柔地摸了摸桓秋宁的脸,“你过去吃了太多的苦,上苍仁慈,不忍心夺去你的性命,到头来,一次又一次救下你的,始终都是你自己。”

一股暖流流淌进桓秋宁的心里,他扑到照山白的怀里,揉了揉湿润的眼睛,温声道:“山白,你怎么这么好。”

照山白抱着他,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阿珩,在琅苏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说,在草原的时候我也没来得及说,现在我问你,想不想知道那年我为何会只身一人在朱雀门外等你,为何一定要带你走?”

桓秋宁轻轻的“嗯”了一声。

照山白温柔一笑,道:“因为我在与君阁的书房中,看到了你藏在木匣中的字条。‘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以为你是真的心悦于我,便不管不顾地去了。”

“那夜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发疯似的与我纠缠在一起,抱着我,吻我,咬破了我的唇。起初,我并不知道你身中剧毒意识不清,只当你是真的心悦于我,才与我……”

桓秋宁锤了锤脑门,悔恨道:“所以,那夜我真的对你做了那些事……”

“我早该猜到你是看到了那张字条。”桓秋宁撒娇地反问道:“若是别人给你写情诗,留字条,你也会这般义无反顾地去么?”

“不,仅仅对你如此而已。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照山白道,“我认识你的字迹,认出了你便是当年在昭玄寺给我写回信的人。阿珩,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远比你以为的更重要。”

少年时的心动如花似雪,如茫茫人海中的惊鸿一瞥,让人怎么也忘不掉。

桓秋宁眯着眼,狐狸眼睛弯弯,又问道:“那到底是多么重要?我在你心里,与这漫天的梨花相比,如何呢?”

“比天高,比地远,比梨花更美。”照山白温声道,“恰似一时空庭落雨花。”

此时,他们是在平阳郡外的忍冬祠,回到上京后,二人去了城北的陋室,桓秋宁亲眼见到了照山白藏在陋室中的一千只蝴蝶,读到了一首照山白在陋室中写的信。

“料峭春寒,春庭水仍断。云遮月,楼空荡,何人借灯夜游去?

孤影穿林中。不比苏公,平生尝尽酸楚滋味,却茫然。

自幼习得世间事,哀乎舛乎,天公不眷千万户,悲苦离别,怎么一个‘劫’字能了?

独守陋室,不闻音讯,唯有枯蝶千只。守得月光,却守不得孤坟。寂寥空空。

独坐月下,叹往昔,烈酒乱绪,人痴醉。几时方能长相守?

长吟几许,忽骤雨,雨打青衫,人憔悴。一时空庭落雨花。”

第132章 菩萨蛮(一)

四月初五,艳阳高照,城北春庭河畔,三军会谈。

三方将领站在各自主子的身后,一身戎装,刀光剑光冷冷逼人。路过的飞鸟大气不敢喘一下,便掉头飞走了。

除了桓秋宁无人怀念当日春日宴曲水流觞之盛景,因为在场的人中,只有桓秋宁参与了那场宴会,至于其他的人,非死即伤,活着的也早已离开了上京。

故地重游只似刻舟求剑,过客匆匆,过去的人寻不见了,但总会有新的人来。

去匆匆,来也匆匆,都是人间过客罢了。

谢柏宴神态悠然地坐在主位,蒙苛和郑卿远却是神色凝重的注视着坐在谢柏宴身旁的桓秋宁,生怕自己掉入这个妖孽设下的圈套中。

虽然算不上是老友,却是故人重逢。桓秋宁打量着郑卿远,见到他略显疲态的面容以及鬓角的白发,知道这些年他也是历经了不少风霜。

郑卿远与桓秋宁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满。这些年,他顶着殷玉给他的乱臣贼子的身份,受人诟病,郑家军也因此饱受谩骂,只能躲在天州,日复一日的挨着。

可真正的该遭受这一切的人却在郢荣混的风生水起,甚至和谢柏宴一起杀回了上京城!郑卿远心中不服,满腔怒火,自然不会给桓秋宁好脸色。

可谢柏宴提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得压着火气,好言好语地给谢柏宴回话,因为郑雨灵还在谢柏宴的手里。

至于蒙苛,便更要看谢柏宴的脸色了。萧慎军自裕昌关一路杀到上京城,虽然战无不胜,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折损了多员大将不说,后方补给的军粮在临边郡时被郑卿远带兵拦截,他们如尽已经陷入缺衣少食,弹尽粮绝的地步了。

虽然黑鹰军的战力大不如从前,但是,对上京来说仍然是很大的威胁。

谢柏宴深知这一点,因此,此番三军会谈,他想要的便是“制衡”二字。不仅要牵制住萧慎,而且要牵制住郑虞两氏,顺便,还要威慑住远在庸中郡的小皇帝。

桓秋宁便是深谙制衡之术之人。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手中掌握着的是什么,他大可以叫人立刻把郑卿远杀了或者是生擒了,让郑氏自此群龙无首,自乱阵脚,从而替谢柏宴除了郑氏这个心头大患,让虞氏自此孤立无援。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大徵的北疆需要强大的军队,而郑虞两氏便是大徵最稳固的城墙,城墙倒了,萧慎势必会再次杀过来。

郑虞两氏手中有强大的军队,可以护国,如果谢柏宴称帝后昏庸无能,他们也可以为天下择一位新的明君。

最终,桓秋宁以郑雨灵威胁郑卿远退兵,表面上是让郑雨灵留在京中作人质,实际上是给了郑卿远一条生路。

至于萧慎,桓秋宁的态度就相当决绝了。如果蒙苛不想与郢荣军正面交战,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黑鹰军想要全身而退,就必须撤出驻扎在临边郡的部队,退到裕昌关和东平关之外。除此之外,桓秋宁割下了夏景的一根手指头,送给了谢柏宴当礼物,并且以此警示蒙苛,如果黑鹰军胆敢再犯大徵边境,下次要留下的,可就不止一根手指头这么简单了。

对于他们而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仇家。

“你知道我的身世,应当清楚我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桓秋宁打量着跪在地上,痛到抽搐的夏景,“一根手指头而已,我已经很大度了。我大哥可是把命留在你们萧慎了。”

蒙苛闭着眼,不敢去看夏景,咬牙道:“桓桁!那日在冰河北岸,我们并没有对你们赶尽杀绝!”

“可你攻打上京之时,下令屠城,杀害城中百姓,下令活捉照山白,伤我爱人,还要乱刀砍死姐姐,这一笔笔账,你要我跟你一笔一笔的清算么!”桓秋宁道,“你以为我若是想要你们死,你与他今日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蒙苛冷笑一声,道:“桓桁啊,你可真是个狠心的人,难怪你会家破人亡,众叛亲离,都是你的报应!”

“是了,我的报应已经应验了。”桓秋宁挑眉笑道,“而你的报应,还在后头呢。”

蒙苛睨了桓秋宁一眼,没再说话。

“尊王,我们走罢。”夏景撕下一块布,缠在手指上,“今日仇、今日怨,来日再报。”

蒙苛的黑鹰军从上京撤兵后,郑卿远也准备离开。三人骑马一路追到了春亭湖,桓秋宁率先追上郑卿远,大喊道:“郑卿远,站住!有人要见你!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日后别后悔!”

郑卿远旋即勒马,回身望去,三人骑马站在他的身后,皆是熟悉的面孔。

“哥!”郑雨灵翻身下马,跑过去,扑到了郑卿远的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哥,雨灵终于见到你了。”

“真的是你,雨灵,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郑卿远抱着雨灵,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她的脸,“哥听到他们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根本不信。可是哥告诉自己,信了他们的鬼话又如何,这样哥就能有个念想了。”

“雨灵,哥对不起你,哥把你弄丢了。”郑卿远愧疚无比,心疼道,“哥错信了杜长空那小子,害的你嫁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当初,哥就应该带你走的。”

郑雨灵抱着郑卿远的胳膊,在心中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大哭道:“哥,长空死了,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死的。他没有错,他是爱我的,他一直一直都是爱我的啊”

“总有一天,哥要亲手杀了谢柏宴,替你给杜长空报仇!”郑卿远愤愤道,“雨灵,跟哥走罢,离开这里,去天州,哥带你去找母亲。”

“不行。”郑雨灵擦干眼泪,离开郑卿远,后退两步。

郑卿远伸手抓了个空,茫然地望着郑雨灵,问道:“雨灵,这是为何?”

“我不能走。”郑雨灵低着头,道,“如果我走了,谢柏宴一定会对郑氏发难,一定会带兵攻下常边郡。只有我留在上京做人质,哥哥才能回到天州,郑家军的将士们才能回去。所以,我不能走。哥哥,雨灵今日在此见到你,甚是开心,已经心满意足了。替我告诉母亲,雨灵不孝,从小到大从未在母亲面前尽孝过,日后若是有机会,雨灵一定好好地补偿你们。”

郑卿远道:“雨灵,你以为我现在要就带你走,谢柏宴能拦得住么!”

郑雨灵抬起头,逐字逐句道:“哥哥,你当然可以立刻带我走,可是然后呢,郑家军与郢荣军今夜便开战?因为我一个人,害的两军交战,死伤无数,值得吗?如果因为一人而死成千上万人,我宁可现在就死在这里!”

郑卿远咬唇半晌,无奈道:“雨灵,你让哥怎么办才好啊”

“哥,你走罢。”郑雨灵道,“我会好好地留在上京,去做一些我从前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如今,我已经不是那个处处要哥哥袒护的小姑娘了,我嫁过人,上过战场,当过将军,见过也体会过世间无数苦楚,我已经长大了。”

郑卿远道:“我只愿你一辈子做要哥哥保护的小姑娘,永远不长大。”

郑雨灵终于笑了,淡然道:“哥哥,不可能的,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之人,对郑卿远道:“哥哥,除了我,还有一个人想跟你好好地道别。”

其实,郑卿远早就看见照山白了,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望着照山白,竟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远远地,郑卿远望了照山白一眼,随后踏镫上马,只道了一句:“保重。”

照山白微微颔首,点头道:“卿远,保重。”

“山高水长,有缘再见。”照山白望着郑卿远远去的背影,无声地念了一句。

三军会谈结束的第三日,蒙苛与郑卿远皆已撤兵。是夜,谢柏宴向远在庸中郡的小皇帝殷盛宣战。

一山不容二虎,谢柏宴与殷盛之间没有和谈的可能,毕竟,这天底下只能有一个皇帝。而谢柏宴出兵庸中郡的目的只有一个,逼迫太后交出小皇帝。

出兵的前一日,谢柏宴独自一人走进了皇宫,不日他便会成为这座皇宫真正的主人,大徵的新帝,而此时此刻,他走在萧索的御道上,只觉得一切熟悉又陌生。

他不喜欢这里。

可是,自他从穿过朱雀门,走进皇宫的那一刻起,他的后半生便埋在这里了。

不知不觉中,谢柏宴走到了九华宫——先王殷玉所住的寝殿。院子里种着大片的荼蘼花,角落里放着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罐子,每一个罐子里,都住着殷玉从前养着的毒蛇。

谢柏宴顺手折下一朵黑色的荼蘼花,带着花,走进了殷玉住过的那间屋子。

在屏风前,透过薄如蝉翼的冰蚕丝屏风,谢柏宴见到了一幅画像。

他没有走到屏风后,而是隔着屏风,借着狡黠的月光,端详那幅画。

画中人如一尊寺庙中悲天悯人的菩萨,眼睛被一条白绫围住,唇红齿白,颇具神性。

谢柏宴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中,把那朵黑色的荼蘼花放在了屏风前的桌案上,好似在祭奠某位故人。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这样的举动。

“九殿下,好久不见了。”谢柏宴坐在屏风前,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沉声道,“我以为,缘分未尽,我们至少还会再见一面。只可惜,我来迟了。”

不告而别,就会永不相见。

“我少时与你初相识的时候,你并未信佛,也没有拜过观音。”谢柏宴回头望了一眼那幅观音像,“这幅画画的甚好,远比你少时画过的每一幅画都要好,看得出,你参拜观音,是很诚心的了。”

临走之时,谢柏宴才发现自己手中的花没了,见到荼蘼花在屏风前的桌子上,他微微一笑,低声道:“送给你也好。但愿你来生,得观音眷顾,一生顺遂,得偿所愿。下辈子,别再投身帝王家了。”

第133章 菩萨蛮(二)

出寝殿后,谢柏宴遇见了正在前庭遇见了正在等他的照山白。

五云遮月,落在前庭中的月光只有暗淡的几缕。照山白的身后跪着一众从前在宫里侍奉过殷玉的太监,各个一动不动,像是十几尊冰冷的雕像。

谢柏宴款步走到照山白身前,神色复杂,喉咙上下滚动,有些慌乱。碍于帝王的颜面,“哥”字卡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半晌,也没能蹦出来。

即使没有身份之别,他们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无话不谈。时过境迁,他们都不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年郎了。即使,在这深宫中见到照山白,谢柏宴是喜出望外的,即使,他有很多话迫不及待地想对照山白说。

照山白察觉到他的为难,便微微俯身,拱手道:“见过王上。”

此话一出,那些话,谢柏宴便是想说,也没有机会了。他木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有些窘迫。

照山白的眼神中也有些失落,他本是想趁夜入宫见谢柏宴一面,如果幸运的话,还能与他说上三两句话,却没想到二人此刻就面对面站着,竟都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后,谢柏宴率先开口,问道:“不知照大人今夜来此,所为何事?可是有要事要谈?”

照山白再次作揖,恭敬道:“并无要事。”

没有要事,也总归是有目的而来。谢柏宴心道:“哥哥,只要你肯说,你深夜来此是为了我,是为了见到我,或者是因为你担心我,所以才过来的。你要你肯说出口,我便让他们都滚出去,只留下我们二人。只要你先开口”

在心里嘀咕了一番后,谢柏宴又问道:“那是为何而来?”

话音刚落,屋檐上方突然传来了爽朗的少年音:“当然是为了捉鬼啊!”

桓秋宁自屋顶一跃而下,落地无声,顺手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笑道:“王上,这宫里有鬼,你不知道吗?你看看地上这些荼蘼花,这是好地方能长出来的花吗!”

见到桓秋宁,谢柏宴蹙眉道:“你又来做什么。”

桓秋宁没有回话,反而略过谢柏宴,径直走到照山白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歪头笑道:“山白,我找了你好久了。长安路上的酒肆刚刚修好,咱们不去吃酒吗?我想去了,你陪我去呗!”

见到照山白不开心,桓秋宁斜睨谢柏宴一眼,在心里骂了他两句。

谢柏宴此刻颇有一种被迫介入他们二人世界的尴尬,于是轻咳两声,硬着头皮道:“你们不是说要来捉鬼吗?鬼在哪儿呢!”

“就在你面前呀!”桓秋宁转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一众太监,老的小的都有,各个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一下。

他走过去,拎出一个太监,扔到谢柏宴脚跟前,掐腰道:“这宫里头有鬼,活的死的都有,死鬼不好找,活鬼倒是一揪一个准。王上,你想不想知道永鄭帝到底是怎么死的?问问他就知道了。”

谢柏宴看着脚边的太监,道:“说。”

太监抱着谢柏宴的腿,大哭道:“陛下,奴才是冤枉的啊!奴才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您,也从来没有给您下过药啊!一定是杜卫,是他想要害您,所以才联合太医院的人,在给您消风寒的药里边加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就是皇后,是皇后做的,对,对皇后和梁夫人是一伙的!奴才冤枉啊陛下,不是奴才害死您了,您为何来找奴才寻仇啊!别,别,您别过来,奴才真的害怕啊!”

谢柏宴一脚蹬开太监,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桓桁,你找一个疯子来装神弄鬼,是要给孤唱一出戏吗!”

“别急,别急嘛。”桓秋宁拎起太监,“啧啧”两声,淡定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太监大叫两声,抱头痛哭道:“我我不记得了!你别过来!你别打我,我什么都说。”

“我何时打过你,我不是给你吃了块糖吗,你怕我作甚。”桓秋宁抬起手,弹了弹太监的脑门,“哎,你的记性真差,我替你说罢,你叫张志。你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张天,一个叫张识,记起来了吗?”

谢柏宴揉揉眉头,问桓秋宁:“桓桁,你给他吃了什么?”

桓秋宁委屈地望了照山白一眼,随后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掌心,给他们看,“真的是糖,不信你去找太医验验。当然啦,你要是想吃的话,我这里还有一颗。”

谢柏宴早已习惯桓秋宁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摇头道:“让他继续说。”

桓秋宁把太监放在地上,蹲在他身边,继续问道:“你且告诉他们,我刚才说的对不对?张志是你的名字罢?”

太监点点头道:“是!我叫这个名字,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

“不错。不错。”桓秋宁把那颗糖塞到了太监的手里,等他吃完了糖,摊开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写下一个“张”字,问道:“是这个‘张’吗?”

“不是这个!”太监在桓秋宁的手背上画了一个“章”字,“是这个‘章’!我叫章志,不是张志!”

桓秋宁微微一笑,满意道:“这就对了。”

谢柏宴则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他姓什么,有那么重要吗?你到底想做什么!”不知为何,谢柏宴今夜格外的沉不住气,有些焦躁。

“当然很重要啦。”桓秋宁站起来,慢条斯理道,“他能认清楚自己的姓氏,说明了两点问题。一,他就是鬼。至于第二点”

桓秋宁刚刚转身,往照山白的身边走,耳边便起了一阵风。

“阿琼小心!快躲开!”

桓秋宁闻声后猛然转身,那位太监便如一疯狗一般朝谢柏宴扑去,与此同时,照山白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太监身上的破烂衣裳,抢先一步握住了太监手中的匕首,紧接着,二人滚到了一处。

谢柏宴下意识后退三步,晃过神时见地上有血,大喊一声:“哥!”

好在,太监的手再快也没有桓秋宁的剑块。太监握住匕首回身刺向照山白的一瞬间,一道凌冽的刀光劈在他的手腕上,生生砍掉了他的手。旋即,桓秋宁踩着地上的血快步接住照山白,而后回身一仍,把长剑插回谢柏宴腰间的剑鞘里。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回到照山白身边时,也不过是黑靴上沾了点血罢了。

可这场刺杀却把谢柏宴吓坏了。

“哥,你没事罢?!为何要替我挡刀,你不怕死么。”谢柏宴看着照山白手心露骨的刀伤,拿出手帕,想帮照山白包扎一下,却被桓秋宁反手挡开了。

“他还真就不怕死。”桓秋宁道,“别碰他。你包不好,他会很疼的。”

这下,桓秋宁是一步也不肯离开照山白了。他给照山白包好伤口后,与照山白紧紧地贴在一处,寸步不离,随后对正在地上抱着胳膊打滚的太监道:“你也忒沉不住气了。我刚想说,这第二点便是你在装疯卖傻!章志,你先后伺候了三位皇帝,也是这宫里的‘老人’了,可我去查了一下,你今年,也不过才三十七岁。”

章志趴在地上,惨笑两声,道:“是了。我是在这宫里待了半辈子了,可我来的时候才七岁!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认得你,桓桁!你们桓氏灭门的时候,我就跟在我师傅身边,伺候宣政帝呢!”

“哦,你不早说。”桓秋宁问道,“你师傅是谁啊?逯无虚?你们的行事作风还真挺像的。”

听到“逯无虚”这三个字,照山白的眸子颤了一下。

照山白低声道:“逯无虚已经死了。”

“哟,那秃驴竟然死啦?!他可真是难杀的很啊!”桓秋宁问道,“是那位大英雄除了那个大祸害?!”

照山白敛眸,沉声道:“是我杀的。”

桓秋宁与谢柏宴几乎同一时刻目瞪口呆地看向照山白,眼神中全是不可思议。桓秋宁则更夸张,甚至凑到照山白面前,仔细地瞧了瞧他,而后讶然道:“大智慧啊大智慧!山白,想必你杀那秃驴,一定是智取的罢!不得了不得了,尔真乃神人也!”

照山白摇摇头,黯然神伤道:“可他毕竟是一个人。阿珩,我该怎么办……”

桓秋宁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照山白心里都会难受。斟酌片刻后,桓秋宁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山白,你杀他是为自保,是为了救地道里的近百条人命。这不是你的错啊。”

照山白道:“可我终究没能救下地道里的那些人。”

桓秋宁捂住照山白的眼睛,道:“山白,闭上眼睛。你听好了,你就当人是我杀的,所有的罪孽都有我来承受,你忘记他,好不好?”

“够了。”谢柏宴看不下去了,指着章志道,“这人你还要不要审。既然你说他是‘鬼’,天亮之前把他处理掉。”

“当然要审!宫里头又不是只有他一只鬼。不处理干净了,日后这深宫你敢住吗?”桓秋宁转头看向章志道,“章志,你说你七岁便进了宫,果然,你真正的主子,是那位早已故去的荼修宜罢。若论蛰伏之术,你也算是个奇才。你那两个哥哥,为了你一会姓张一会又姓章,他们都是你的替死鬼,是给你搜集情报的罢。”

章志咬牙骂道:“他们还都不是被你给杀的!你既然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又何必再问我。”

桓秋宁叹息一声,摆摆手道:“我查到的消息真真假假,可是你亲口说的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我桓氏一族之所以被宣政帝满门抄斩,你和你的那两个假哥哥,也出了不少力罢。你们想要的,不就是大徵分崩离析,好让旌梁有机可乘吗!你可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用心良苦啊。”

“据我所知,在旌梁,只有王氏才配姓‘章’。当年荼修宜嫁给宣政帝的时候,没有带宫女,而是带了一个小太监。她嫁到大徵后不久,旌梁王最不受宠的小皇子便失踪了。章志啊,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荼修宜不是真公主,而你却是真的皇子,你何苦为了一个假公主,放弃金枝玉叶的身份,放弃荣华富贵,在这深宫中,做一个卑躬屈膝的奴才呢。你自诩聪明一世,却糊涂了一世。”

“金枝玉叶?荣华富贵?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有本事从那些记事簿中查到我支离破碎的过去,就能知道全部吗!”章志咬着嘴唇,惨笑两声,“你根本不了解旌梁,也不知道旌梁王氏有多么脏!”

“我是旌梁王与他亲姑姑生出来的杂种,我一出生便是个有缺陷的婴孩。他可以和自己的亲姑姑乱|伦,而我,喜欢比自己大七岁的荼梅不可以吗!他明知道我喜欢荼梅,却让她远嫁大徵,我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我想要的,不过是和荼逃出去,活下去,仅此而已。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荼梅死了,我就要所以害死她的人都去死,要你们所有人都去死!”

章远爬起来,血与泪齐下。他环顾四周,喃喃道:“天哪!三十年了,我在这宫里守着她,守了三十年了。可我什么都没能留住。”

“不,也不是全无所获。”突然,他转头看向谢柏宴,歇斯底里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我弄死了殷宣威,还弄死了他儿子!殷玊,你知道殷玉死的时候,有多么狼狈吗!我用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一脚把他从城墙上踹了下去,看着他被人装进麻袋,扔进护城河,你知道我有多爽吗!现在,就差你了!”

“殷玊,你以为你假死以后逃到琅苏那些年,是照宴龛在保护你吗!错了,全都错了,是旌梁王在保护你,因为他知道你的身份,早晚有一天,他会利用你,一点一点的夺取你拼命争来的一切!等着瞧吧,你的下场会比殷玉更惨!惨一万倍!”

沉默许久的照山白恶狠狠地瞪了章志一眼,随后对谢柏宴道:“阿琼,你不要听他说。”

谢柏宴沉默不语。

桓秋宁揽住照山白的腰,不让他靠近他们,在他耳边轻声道:“没事,山白,没事的。你不要过去,我来说。”

等照山白缓了一会后,桓秋宁对章志道:“说完了吗。”

章志闭上眼,做出一副等死的模样,不言不语。桓秋宁忍他很久了,不想再忍了,于是,转身要去找谢柏宴借剑。谢柏宴却突然开口,道:“留下他的命。孤要把他做成人彘,吊在城墙上,让他痛不欲生的活着,亲眼看看孤是如何攻下旌梁小国,一统天下的。”

谢柏宴蹲在章志身边,微微一笑,低声道:“到了那一日,孤会亲自把你送给旌梁王,来报答你的祸国、杀父、杀兄之恩。”

第134章 菩萨蛮(三)

自那夜照山白经历了刺杀一事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加上之前旧伤未愈,身体愈发虚弱。桓秋宁信不过别人,凡是与照山白有关的事情,事事亲力亲为,一连着在与君阁中照顾了照山白半月,夜夜无眠,直至照山白病情好转了才肯小睡一会。

夜里,桓秋宁与照山白躺在一处,给他唱着北疆的民谣:

“雪花扬扬,白霜茫茫。

远方的姑娘守在篝火旁。

月光凉凉,月光凉凉。

不见归来的儿郎。”

照山白夜里醒了,口干舌燥,想要讨水喝的时候,桓秋宁正在唱这首民谣。照山白握着桓秋宁的手,温柔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道:“我听过这首民谣,在弘吉克部的草原上,一个小孩子唱过。阿珩,我从前竟未发现,你唱歌如此好听。”

桓秋宁躺在照山白的怀里,抬头蹭了蹭他的下巴,问道:“你喜欢听我唱歌吗?”

照山白温声道:“喜欢。”

“那好呀。你快些好起来,我带你去春亭湖那边的小亭子里,在那里给你唱歌听。我不仅会唱北疆的民谣,还会唱琅苏的小曲,你要不要听?”

照山白闭着眼,微微一笑:“要听。”

说着说着,桓秋宁心里愈发难受了起来。他抱着照山白,喃喃道:“山白,看你受伤,看你生病难受,我好心疼。昨日我去昭玄寺,替你求了平安符。你知道的,我以前是不信这些的,可你一直病着,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我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昨日,桓秋宁跪在佛前,诚心地悔过,虔诚地请愿:

“我这一生犯了很多错,伤害了很多人,罪孽深重,怕是用光余生的气运也无法弥补。

如果佛祖能听见我的心声,我祈求把所有的罪孽都加在我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因果报应都由我一个人来承受,不要牵连我爱的人,我不要他来分担我的报应。

我深爱照山白。但是,如果因为我爱他,而让他遭受痛苦,我宁可永远的从他身边消失。

佛祖在上,我愿尝遍人生八苦,但求佛祖不要因为他爱我,而降罪于他。

他这一生因为我,已经很痛苦了。”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屋内,灰尘在月光中飞舞,无声地落在了床前散落的衣裳上。月光凉薄,人心却是热的。

照山白问他,你在佛前求了什么。

桓秋宁偷偷地抿去眼泪,笑着跟照山白说没什么。照山白一再追问,桓秋宁只好道:“山白,等你病好了,我们成亲吧,就在上京城。我许你十里长街,灯火璀璨。”

照山白没有犹豫,便道了一声“好”。他翻过身,轻轻地亲了亲桓秋宁的眉心,温声道:“我不需要十里长街,也不需要万人灯火,阿珩,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让你在上京有一个家。‘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话是不错,可你在别处,我总归是要挂念你的。只有你留在我的身边,容许我守着你,我才能安心。”

桓秋宁轻声应着,道:“我哪里都不去了,就留在这里,陪着你,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