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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智土庄园地处山林间, 草木繁盛,到了黎明时分便涌起了乳白色的浓雾。

莱克和星顿两兄弟神情仓皇地在树林间穿梭,凭借着莱克精准的直觉和从书里学来的地形判断知识, 两人勉强侥幸甩掉了如瘦长鬼影般紧随其后的侍女。

这对半身族双生子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庄园的范围,进入了危机四伏的荒野。

即使肺部吸入冷空气后, 干疼得厉害, 甚至涌上了一股腥甜的血气, 但两人也不敢有片刻停留, 靠着求生的本能和星顿临时找到用于确定方向的简陋工具, 漫无目的地逃亡。

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再也迈不开步子, 才不得不倚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暂且休憩。

汗水、泪水和林间的露水混在一起,浸湿了他们单薄的衣衫。

寂静的林间,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星顿猛地暴起, 一拳狠狠砸在了莱克的身上。

眉眼透着稚气的少年抬起头,那双浅茶色眼眸此时布满了血丝,黯淡无光,他的神情愤怒而痛苦。

“为什么?!”星顿嗓音嘶哑地质问着, “为什么要放开她?为什么你要拖着我离开!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哥哥你来做决定。”

莱克被这毫不保留的一拳打得撞在了树干上,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莱克闭了闭眼,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星顿看他这样, 愈发恼怒,上前一步用力揪住了莱克的衣领,少年单薄的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在发抖。

“说话啊!你总是这样, 自以为是的保护,弄坏我的发明,替我决定哪些知识太危险不能接触,让我在你的阴影之下成长,甚至……甚至还松开了莉娅的手。”

星顿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和不满,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安娜老师端来的营养药剂,那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它让我全身发冷,有时候连茶杯都拿不稳。可我还是喝了,一声不吭地全都喝了,因为我不想让我们被发现,不想成为负担。”

星顿的嗓音染上了哭腔,泪水终于蓄满滚落下来,他低下头,嗓音哽咽:“我忍着所有的不舒服,我告诉自己就算永远是这个模样也没关系,只要我们能一起离开……”

他猛地松开了莱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自己的兄长,泣不成声:“可现在呢?我们俩逃出来了,可是莉娅呢?她把我们推出来,自己留在了那里,你却只是眼睁睁看着,还亲手把我从她身边带走。”

“我就应该挣开你,回去拉住她,就算最后逃不掉,至少我和她是在一起的!”星顿毫无顾忌地绝望地怒喊着,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匕首,刺进莱克的心脏中。

莱克始终沉默着,任由弟弟的怒火和斥责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他身上。

直到星顿彻底力竭后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入膝盖,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声,莱克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是一片荒芜的平原,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抽空了。

莱克终于开口了,嗓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来自灵魂的疲惫:“是,是我松开了她的手。”

他缓缓走到星顿面前,蹲下来,和自己的弟弟平视。

“弄坏发明,之前已经和你解释过,是怕你被伊丽莎白夫人注意到。替你筛选知识,是怕你过早接触到不该知道的暴露自己。那些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阻止,只能靠你暂时麻痹她们的警惕。”

莱克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着,声音中透着理性:“带你离开,是因为我知道,那是莉娅用自己换来的,唯一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机会。回去,我们三个都会死,成为乐园中没有灵魂的零件。”

星顿抬眼,憎恨地看他一眼:“留下莉娅一个人,还不如三个人一起死了算了!”

莱克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拍拍星顿的头,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莱克轻声说道:“星顿,我一直以为把你护在身后,替你承担一切就是身为哥哥该做的,但我好像一直都做错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心底的决定:“如果你觉得,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下如此痛苦,那么从今往后,你来做哥哥吧。”

星顿猛地抬起头,沾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莱克看着他,眼神复杂,却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你比哥哥勇敢,星顿。你会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不顾一切,而我……总是权衡利弊,选择那条看似最正确却最残酷的路。”

星顿回过神后,蓦地笑了起来,明媚的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哥哥,这是你说的,说到做到。”

莱克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

“走吧。”莱克轻声说,目光看向远处迷雾散尽后未知的道路。

“我们得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用自己换来他们一线生机的少女。

再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在莱克和星顿筋疲力尽,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们在南部温莎公国边境的一个小镇上,遇到了正在大陆各地游历,考察魔法生物的兰蒂斯魔法学院校长。

索恩校长魔法师长袍上的图案,他们两人曾经看过。

是西尔维娅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徽记,代表着兰蒂斯学院。

索恩校长垂眼看着这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却眼神倔强的半身族少年。

只是一眼,身为大魔导师的他便看出了两人的来历。

久居高位的他,怎么可能会不清楚乌斯比国高超的魔法机械技术背后的秘密。

索恩校长叹了口气,准备将他们带回了兰蒂斯学院。

但将要启程时,莱克和星顿却紧紧地拉住了索恩校长的袖子,不肯让他走。

星顿声泪俱下地哀求着索恩校长去救还在庄园里的西尔维娅。

索恩校长沉默地听着,老者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眸闪过怜悯和无奈之色。

他并未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让兄弟两人稍安勿躁。

索恩校长问道:“孩子们,你们有沾染了那个女孩魔力的物品吗?”

“物品?”

星顿怔愣了一下,随即在口袋里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品。

他连忙掏了出来,张开手心,是一只小巧的八音盒,做工有些粗糙,但看得出创作者的认真。

上面有两个金属小人,一个是穿着衬衫马甲和短裤的少年,另一个是穿着裙子的女孩。

星顿静静地看着,眸光空茫,眼泪却无声地滑落下来。

这是莉娅送给他的礼物。

那会正值午睡时间,他牵着莉娅的手偷偷溜出房间来到了机械炼金室。

因为莉娅说想跟他学做机械小玩具,觉得很有意思。

在星顿手把手的指导和深入浅出的教学下,西尔维娅很快就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八音盒,只需要注入一点魔力,就能够让它唱完一整首歌。

少女双手托着自己第一次做出来的作品,捧到星顿面前给他看,然后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笑容比白巧克力还要甜。

彼时阳光暖融,洒在她的身上,连莹白的脸颊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像一只白里透粉的桃子。

星顿记得她笑着跟自己说。

“这是星顿教我的,就送给你做礼物吧!”

说着,她注入了一点点魔力,让八音盒响起了清脆动听的旋律。

星顿蓦地回过神,慌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将八音盒递了过去:“这个!莉娅曾经往里面注入过魔力!”

索恩校长接了过来,仔细地感知着上面残留的魔力气息。

下一刻,磅礴的魔力轰然涌出。

但很快索恩校长就结束了这魔力消耗量巨大的感知魔法。

和蔼可亲的老者为难地看着眼神殷切的两兄弟,最后神情不忍地摇了摇头:“我很抱歉,孩子们。”

言下之意,便是无力回天了。

而且,即使那个女孩还活着,索恩作为兰蒂斯学院的校长,有这样一层身份的枷锁在,他也难以出面解决。

“不……不会的……”星顿瘫软在地,两眼空洞无神,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莱克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

他没有哭出声,但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绝望。

双生子的共感在此时无比强烈和清晰。

他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想法,那就是,彻底摧毁乌斯比国的乐园和智土庄园,打响反抗冷酷制度的第一枪。

两兄弟接受了索恩校长的邀请,成为了兰蒂斯学院魔法媒介学的教授。

又一年春日悄然来到。

窗外,兰蒂斯学院的阳光明媚,四处都充满着知识与希望的气息。

而魔法机械实验室内,两颗年轻的心,却因为永远失去了共同的最重要的那个人,而被抛入了寒冬。

两人的时间就此停滞不再向前。

……

在踏入那个绚丽多彩的乐园的瞬间,西尔维娅如愿地失去了意识。

而在失去意识之前,就像她猜测的那样。

这周目的主线任务状态切换成了已完成。

【智土庄园·向日葵的葬礼】

【主线任务:活下去找到真相,已完成】

可西尔维娅还是看到了乐园中噩梦般的一幕,无数闪烁的光点,如同切割好的零件般,被嵌入一个庞大无比,缓缓运转的复杂的矩形金属器械中。

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西尔维娅看到了听到了这个孩子的所有梦幻般的过往,以及融入此地时的绝望哀泣。

而这些细弱的哀泣,环绕在西尔维娅耳边,不绝于耳。

最终化为冰冷的话语,它们在分析,从如何打造优化好现有的智土庄园再到乌斯比国的决策……

这本应是所有的孩子都向往的乐园,毕竟,只有最优秀的孩子才可以抵达这个乌托邦。

可他们,都迎来了自己的湮灭,再也不会有绚丽多彩的未来,也不再会有自我……

西尔维娅猛地睁开了双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额前冰凉一片,身上的睡裙也被冷汗浸湿了。

“你醒了,身体还好吗?”

暖黄色的灯光中,西尔维娅循着那温柔的嗓音看过去,对上了一双平静理性的琥珀色眼眸。

是莱克教授,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似乎正在把玩着什么东西。

西尔维娅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件小东西上,眸光却瞬间凝滞——

作者有话说:莱克星顿第一枪,终于写到这里了

第152章

借着朦胧的暖黄色灯光, 西尔维娅看清了那枚被莱克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摩挲的物件。

是一枚被银质链条穿好的琥珀石,色泽温润,内部静静封存着一株含苞待放, 状态永恒的玫瑰花蕾。

正是她在智土庄园周目最后时刻,塞回莱克手中的那条项链。

西尔维娅的心脏猛地一缩, 呼吸都乱了半拍。

还没完全睡醒的她头脑混乱, 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脖颈,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初佩戴着项链时的触感。

莱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点点沉下去, 宛如幽深的水潭,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将阴郁的气质尽数褪去的青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夺目,轮廓温润如玉, 而神情一如他尚在智土庄园时表现出的永远的理性和平静。

他缓缓起身,走到床边,垂下双眼看着她。

“怎么样?”莱克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太出多少情绪, 仿佛只是一位教授在例行关心一个身体不适的学生,“现在感觉如何,莉娅?”

尾音在舌尖缱绻辗转,宛如情人耳边落下的低语。

莉娅这个名字如同惊雷一般, 骤然在西尔维娅耳边炸开。

西尔维娅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带着明显的慌乱:“我不是……莱克教授,您认错人了!”

但话一说出口, 西尔维娅马上就后悔了。

她被这个狡猾的家伙诈了,莱克分明是故意的,而自己否认得太快太过急切, 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了。

莱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浅淡的弧度,眸中是终于印证了自己猜测的了然。

早在西尔维娅使用自己魔力的时候,他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在之后他做了很多次实验测算,而现在的结果……果然没有出错。

莱克没有继续追问莉娅这个假名字,而是微微向前倾身,拿着项链的双手绕到了西尔维娅的颈后。

西尔维娅坐直了,头皮发麻。

他要干什么啊?该不会因为自己不承认就生气用项链实施绞杀动作吧?

“这条项链……”

莱克一边动作轻柔地给西尔维娅扣上搭扣,一边用那种平静,却字字敲打在人心上的语气说着:“我那时候打磨了很久。之所以选中这枚琥珀,是因为你很喜欢里面的玫瑰蓓蕾。”

“对我来说,就像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那一刻,像……某些我以为我已经永远失去,凝固在回忆里的岁月。”

带着莱克掌心余温的琥珀石滑过西尔维娅的锁骨,最后贴上她的皮肤落在心口处,而冰冷的银链在贴上时激起了一阵颤栗。

西尔维娅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但还是死鸭子嘴硬地说道:“就算老师你这么说,还非要把项链送给我,我也是不会承认的,你就是认错人了。”

莱克也不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缓缓垂首,微凉的唇瓣如同偶然飘转离开天际的雪花一般,轻柔地落在了西尔维娅的后颈上。

他知道,也能够感觉得出来,她有很多秘密。

但很多时候,并不是每一个秘密都能够直白坦率地问出来,他也并不需要这些秘密的答案。

一触即分的吻,却让西尔维娅猛地一颤,酥麻感自颈后向浑身蔓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莱克见西尔维娅并未抗拒,将人抱到腿上,裹挟着冰冷金属气息的唇含住了她的耳垂,眸光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色和月亮,仿佛穿透了岁月的迷雾。

莱克的嗓音低沉下来,语气带着陷入回忆后的飘忽不定。

“小维娅还记得吗?在庄园的时候,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西尔维娅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干嘛要说得这么语义不明,好像自己和他度过了很多个晚上一样。

莱克微微闭上双眼:“月光正好的时候,你会趴在图书室靠窗的那张长桌上打瞌睡。”

就像只偷懒的猫,手里还攥着看到一半的,关于奥日格姆大陆风景的绘本。

他还记得有一回,女孩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差点撞到桌角,他及时伸出手垫了一下。

回忆着,莱克修长的指尖微微扣入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手上那轻柔的重量和温度。

被弄醒的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翠绿色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

看清楚来人后,又毫无防备地又闭上了,甚至还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咕哝着说道。

“莱克,这本书里的星空好漂亮……”

那一刻,莱克突然觉得,那些枯燥乏味的魔法机械原理,庄园里令人窒息的条条框框,埋藏在向日葵花田下的黑暗,似乎都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西尔维娅听着莱克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庄园里发生过的事,眼睫颤了颤,最后垂了下去。

一垂眼,西尔维娅就看到了自己松松垮垮的睡裙领口,而身形高大的莱克教授就在自己身后,自然也能够看得分明。

西尔维娅忍不住蜷缩了一下,然后抬眼偷偷去看他,却和莱克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莱克低下眼看着西尔维娅翠绿的眼眸,看着那眼中郁郁葱葱的林雾,垂首稳住了那微张的唇。

对于西尔维娅来说,两人的见面不过昨日。

但对于莱克来说,却是和阔别了生死,一直心爱的少女重逢。

这点吻便如同落在平静湖面上的石子一般,激起一圈圈涟漪,连带着水珠四溅,溪流潺潺自翕动的泉眼间涌出。

直到半身族青年早已研磨许久成熟的器械顶端抵达小巧圆润的瓶身时,西尔维娅粉白的指尖掐在了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因为有薄薄的一层汗抓不稳怕滑下去,便转为了反手拽着他上臂紧绷的皮革袖箍。

西尔维娅讨饶似的扭过头去亲莱克不住滚动的喉结,还睁着朦胧的泪眼用透着绯红的面颊蹭了蹭他的下巴。

不来这么一出还好,来了这么一出,莱克近段时间以来学习的关于贵族奇计硬巧全身体力行地实践在了西尔维娅身上。

他本就聪慧,学了这么多知识之后,上手上嘴用起来简直比半身族中刻意教导出来的奴隶还要天才。

西尔维娅很快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觉得白潮在眼前一阵一阵涌现,到后面人都被弄懵了,比以往任何经历还要深刻。

韵律减缓的时候,西尔维娅终于有了缓过神来的机会,噙着泪去推他拿捏着自己还带着薄茧的手。

莱克已经深入了解学习过了,清楚西尔维娅的底线,自然也知晓再勉强,怀里的家伙就要闹大脾气了。

他可不想还没捂热,就落到弟弟星顿的手里。

莱克抱着她躺下,就像以前在智土庄园给她讲睡前故事一般,还贴心地安抚着她魔力吃撑了发涨的肚子,在西尔维娅耳边轻声低语地问道:“雪莱,就是那只精灵……也到过这里吗?”

西尔维娅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吭声,还心虚地故作掩饰要翻身闹脾气,都尝过这么多不同口味的魔力了,扯起谎来自然也是信手拈来。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莱克的手背上,西尔维娅不满地轻哼两声:“雪莱老师才不会像莱克教授这么……诡计多端呢!”

虽然那些技巧她都很受用就是了,但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她可是在智土庄园救了他呢,吃点魔力怎么了?

莱克琥珀色的眼眸微闪,自然也清楚雪莱身为光精灵,外貌对于人族来说多有吸引力。

但好在他是半身人,还是经过智囊乐园的优秀毕业生们精挑细选的半身族,倒也不会落于下风。

而且,他也有他的优势。

毕竟……半身族可从来不会有什么傲气,出于傲气而不愿意去了解怀中少女的脾性,再学会弯下腰讨她喜欢。

莱克垂下眼,嗓音里是强装仍然难掩的失落,立马以退为进:“抱歉小维娅,你不喜欢我为你学的这些的话,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相比起精灵,半身族时间并不多,所以我……不想让小维娅失望。”

西尔维娅闻言,不自在地掰着莱克的手指玩,别扭地说道:“倒也不是讨厌啦……”

甚至,甚至其实还是挺喜欢的,因为过于细致了,哪哪都取悦得恰到好处,十分到位。

只不过实在是聪明得让人有点心里毛毛的而已。

搞得西尔维娅刚才反复想起某位贵族夫人跟自己说的,半身族的小奴隶都十分受用,有时候比兽人还要让人满意。

“小维娅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了?”说着,莱克还十分体贴地往后退。

但退的感觉过分清晰,随之而来的还有要淌出去的魔力流,西尔维娅一下子便睁大了双眼。

怎么可以浪费!

西尔维娅恶向胆边生,一下子坐了起来,平民翻身做庄园主,她仰着下巴,垂眼看着眸光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半身族青年。

“谁准你说休息就休息的!”

一直到弦月消失于海平线上,在海浪声中,夹杂着两人的轻声低语,西尔维娅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在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

“说起来,我救下的那个新来的插班生珀珥小姐怎么样了?”

“还没有醒过来,星顿每天都在观察她的情况,不用太过担心。”

“你们……后面会回庄园吗?”

“嗯,不太清楚星顿的想法,怎么了?小维娅想回去看看吗?”

一听这话,西尔维娅连声否认:“不要不要!那里简直比噩梦还可怕。”

但对于莱克星顿这对双生子而言,他们当然是要回去的,那样罪恶肮脏的所谓乐园,本就应该彻底摧毁。

船长室内,星顿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眼神冰冷地盯着面前靠着魔力和魔咒自主移动的船舵。

在他的脑海中,源源不断地涌来兄长完全没有阻隔意思,借着通感而来的艳丽画面。

他一直在挑衅。

过了一会,星顿突然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笑容间满是阴翳,然后倏地冷下脸,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船舵上。

“我亲爱的哥哥,你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二日晨间,兰蒂斯之海的风暴平息,魔法船终于平安返回了兰蒂斯学院。

实践冒险课圆满结束,大部分学生都成功获得了自己的专属武器,校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西尔维娅本以为学院生活可以暂时恢复正常。

然而……——

作者有话说:莱克·摊手版:我早就说过了,是弟弟你自己不信啊

第153章

然而, 就在西尔维娅回到学院的次日下午。

一队穿着黑金色制服,气质严肃,胸前佩戴着魔法师协会徽章的执法人员, 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西尔维娅的宿舍门口。

为首的一名中年魔法师,用冰冷的目光扫过怀里还抱着书准备去上课的西尔维娅, 以及她胸前那枚款式低调的玫瑰剑胸针。

传闻中, 亚特兰蒂斯魔法使的遗宝。

他收回变得有些微妙的目光, 沉声宣布。

“西尔维娅·温莎, 你被同学指控在学院实践冒险期间, 接触并可能使用了禁忌的黑魔法力量,并在私下与黑魔法师进行接触。”

“根据圣和帝国制定的大陆魔法安全律令,我们现在依法将你拘捕, 带往魔法协会监狱监管,等候接受魔法协会首席法庭的审判,在监禁期间,协会的执法队会负责调查搜证。”

话音落下, 两名执法魔法师上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西尔维娅的手臂。

西尔维娅如遭雷击,人都彻底懵了,脑中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脸色瞬间苍白, 目露不解的凯瑟琳,又看向了周围闻讯赶来, 议论纷纷的同学们。

不是……什么鬼?

她怎么就和黑魔法有关系了?她在哈布特公国连黑魔法师的影子都没见到过啊!

真要算起来,她都算正义执法, 把黑魔法诺曼给干掉了。

明明按照传统剧情,自己应该一开始就机缘巧合获得黑魔法的禁忌秘籍,习得邪恶的黑魔法, 然后成为赫赫有名,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反派……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荒谬。

总之,西尔维娅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关进了一间小黑屋里。

而一起被关进来的,还有凯瑟琳。

那些执法的魔法师以凯瑟琳作为室友和魔女血统说不定和自己有勾结为由,一并抓来关着调查了。

与此同时,在索恩校长的办公桌上,静静躺着一封来自温莎家族,盖着少公爵卡洛斯·温莎私人火漆印章的信件。

信中陈明了对母校的思念之情,以及……择日回来拜访,应邀为学弟学妹们宣讲的内容。

魔法协会的地下监狱并非传统意义上肮脏的囚笼,却比任何污秽之地更令人窒息。

冰冷的墙面上镶嵌着发出幽蓝光芒的魔晶石,提供了微弱光源的同时,维系着压制魔力的魔法阵。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禁锢魔咒特有的魔力气息,吸入口鼻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感,让人行动变得迟缓。

西尔维娅和凯瑟琳被关在了同一个房间里,厚重带有禁锢魔咒的门和窄小的窗户隔绝了大部分光线。

西尔维娅如坐针毡,像只小陀螺似的急得团团转。

和坐立难安的西尔维娅不太一样,索兰德家的魔女凯瑟琳只是安静地坐在床的边缘,脊背依旧挺直。

她黑色的长发和苍白瘦削的面颊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那双如黑曜石般沉静的眼眸看不出丝毫慌乱之色。

毕竟,这种栽赃诬陷的事情,在索兰德家族和教宗主义的圣和帝国中,算得上是家常便饭。

那些冷酷无情的教廷审判所,总能找到各式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除去所谓的背叛了十诫神的异端。

凯瑟琳思量片刻后,微微抬眸,视线落在西尔维娅身上,嗓音清冷平静,裹挟着奇异的能够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

“小维娅别转了,这样只会消耗你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还会干扰判断。”

西尔维娅停下了脚步,抿了抿唇,巴巴地凑到了凯瑟琳旁边,眼泪汪汪的看起来好不可怜:“你不会怪我把你也牵扯进来吗?”

凯瑟琳闻言看着她那双纯净无辜的翠绿眼眸,唇角抽了抽:“要是怪你的话,我在刚刚看你转来转去就已经把你吊起来暴揍一顿了。”

西尔维娅:“……”

好无情冷酷的魔女!

凯瑟琳见她冷静下来,才继续开口说道:“霍华德家族的继承人安德烈,就是被我们俩教训了一通的那位。”

西尔维娅点了点头,难得地认真听讲。

凯瑟琳:“他的嫉妒心显而易见,但奇怪的是,仅凭霍华德家族和他那位在魔法师协会任职的父亲,应该不足以构陷的涉及黑魔法的重罪,还把你和我迅速拘押在这里,效率简直高得反常。”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但还是没什么头绪,她疑惑不解地看向凯瑟琳:“你的意思是?”

“动机,时机和执行力。”凯瑟琳纤长的手指在床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简单的圆圈。

“安德烈提供了陷害你的动机和一部分所谓的证据,但是推动这件事迅速升级,并且让魔法师协会的执法队这么快行动的,肯定有另外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介入。”

“你回想一下,在别的地方,或者更早的时候,你是否在不经意间,接触过别的有可能报复你或者想要伤害你的人。”

凯瑟琳的话就像一道冷光,穿透了西尔维娅混乱的思维。

她脑海中,最先浮现的身影……居然是雪莱老师。

因为,他借助植物的亲和力观察学院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很怪异。

而她也瞬间想起,西风颂的周目里,身陷于米亚森林火海中少年时期的雪莱,他那双映照着火光的金色眼眸,如同溶化后淌下的黄金泪一般,汹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灼伤。

憎恨厌恶人族的精灵,想要亲手摧毁培育了无数魔法师的兰蒂斯学院,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他利用自己好像也再合理不过。

毕竟是她让人族和与世隔绝的精灵族有了接触的。

可是,雪莱老师有那么讨厌她吗?讨厌到要把自己关进监狱里的程度。

凯瑟琳刚刚和她说过了涉及黑魔法的罪名,说不好就要在地下牢狱里待一辈子,隔壁那几个疯疯癫癫的就是抓进来监禁的黑魔法师。

而且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的?西尔维娅回忆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在他面前露陷的记忆。

如果说雪莱老师是在不清楚她身份的情况下,这么利用她的话,那也太过分了。

明明,明明悉心给自己补习的是他,被捉弄恶作剧了也不生气惩罚自己的是他,和她亲昵甚至给她纯净的光精灵魔力的也是他……

“他怎么能这样呢?”心里有点生气和说不上来的难受,西尔维娅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眼前的视野被水汽弄得模糊不清,她默默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间。

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掉在了床面上。

凯瑟琳也注意到了西尔维娅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和异常,她沉默半晌,轻声问道:“有头绪了是吗?”

西尔维娅的嗓音带着微微发颤的哭腔,闷闷地说道:“嗯,我……我可能想到了一个人,但我不太确定。”

凯瑟琳微微颔首,黑眸中闪过了然之色,但她并没有深问,只是将默默流眼泪的西尔维娅抱住了。

凯瑟琳低声教导她。

“小维娅,保留你的猜测。”

“在魔法师协会法庭上,质疑需要证据,或者至少是能够撬动对方和说服其他陪审法师的话语。”

“一定记住,他们指控你,就需要承担举证责任。你要做的不是自证清白,也不是跳入他们给你设好的陷阱,而是找出他们证据中最脆弱的一环,然后逐一击破。”

西尔维娅闷闷不乐地说道:“可是,凯瑟琳你不是也在吗?”

凯瑟琳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后笑意迅速消失。

下一秒,清冷苍白的魔女一把揪住少女白里透红可爱的脸蛋,面无表情冷酷地说道:“你这个笨蛋也是时候学会独立起来了,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

再严密的保护,也总会有疏漏的时刻。

唯一能够相信的,保护好自身的只有自己,丰沛的羽毛才是自由翱翔的前提。

这是凯瑟琳在索兰德家族中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西尔维娅被这毫不留情的力道捏得嗷嗷叫。

“我知道啦!!!”

数日过后,关于黑魔法的审判在西尔维娅完全陌生的古老建筑物中进行。

这无疑是一个充满着肃穆感和压迫气息的环境。

高高的玻璃穹顶投下冰冷的光,四周坐满了穿着魔法师长袍的魔法师协会成员,他们的目光如同刺眼的探照灯一般聚焦在西尔维娅身上。

安静地站在大厅中央被告席上的西尔维娅感受到这些目光,简直是如芒在背。

凯瑟琳作为关联者,也在场出席,就坐在不远处的副席上。

她苍白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悄无声息地坐在那,听着一旁的窃窃私语。

“那位就是索兰德家的长女吧?”

“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魔女都是苍白冰冷的幽灵,看起来就和黑魔法有关系。”

西尔维娅当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凯瑟琳的话,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个人。

索恩校长作为魔法协会十大首席成员的首位,坐在正中央,负责此次的审判。

这是西尔维娅第一次面对面这么近见到索恩校长。

慈眉善目的老魔法师须发都是雪白的,脸上的神情来看,好像不太乐意出席这次审判。

西尔维娅心虚地移开目光。

毕竟自己是索恩校长力保下来继续学习魔法的学生……

质询在索恩校长清脆的锤子声中开始。

一位隶属于执法队的魔法师卢德率先发难,长着山羊小胡须的他声音尖利:“西尔维娅·温莎,关于你的举报信中明确指出,你在实践课期间,魔力波动多次出现异常高的情况,起伏不定,这与现有记载中黑魔法师魔力的特征高度吻合!”

“你该如何解释?!”

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听这人的声音听得浑身难受。

果然和她预想中的一样,像一只老山羊在聒噪地嘶叫。

第154章

卢德法师见西尔维娅半晌不吭声, 气焰越发嚣张,重重地拍桌,说道:“怎么?是想不出如何狡辩吗?”

西尔维娅斟酌好一遍措辞, 才抬眼看向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慌乱之色。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不管对方怎么泼脏水, 底气都在那, 更何况自己的身份摆在这, 魔法师协会也不敢来严刑逼供那一套。

“卢德先生, 我想先问在场的莱克星顿两位教授一个问题。”

卢德法师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拒绝,但主理审判法庭的索恩校长已经答应了。

索恩校长:“西尔维娅小姐, 你问吧。”

得到准允的西尔维娅看向了陪审席前排的莱克星顿,却是愣了一下。

因为……两兄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莱克似乎已经彻底从星顿的影子里走了出来,眉眼润泽, 眸光清静。

体型高大的青年全然不像身形相对纤细的半身族,穿了一套熨烫整齐的正装,于是衬得一旁的星顿更显少年稚气。

兄弟俩之前互换身份的违和感也一下子消失了。

星顿垂眼没什么表情地坐着,浓密的眼睫撒下一片淡淡的阴翳, 眼眸像是蒙上一层灰的锡兰红茶,阴郁而安静。

莱克抬眼对上了西尔维娅的目光:“温莎同学, 你想问老师什么?”

西尔维娅听到这故意显得生疏的称呼,在看到莱克眸中若有若无像是在逗自己似的笑意时, 脑中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是怎么教自己吃的。

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地剥开揉弄着水光晶亮的珠子,但节奏却没有半点缓下来的意思,仍不忘往前进去亲靠里的小口, 还温声问西尔维娅怎么还一抽一抽地在挽留他。

气得西尔维娅狠狠挠了一把他的手臂,留下几道红条印子,莱克也不恼,笑语吟吟地调侃她牙尖爪子利。

昏了头了,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起这些来。

西尔维娅扭开头,坚决不和莱克对视,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师,我想请教下作为魔法媒介学教授的您,魔力的波动是否会受元素精灵环境、施法者情绪和施法媒介武器等多种因素影响?”

莱克微微颔首:“就我们目前观察收集到的各位同学的魔力情况来看,确实是这样。”

有了数据的支撑,西尔维娅马上就有了底气,转向法师卢德,振振有词地反驳。

“卢德先生,您想必也听到了吧,仅凭魔力异常波动这样模糊不清的描述,就把我和黑魔法强行关联起来,这是否过于武断了?”

西尔维娅见对方没有即刻反驳,立马追问道:“魔法师协会这段时间在监狱里设置的监测魔法阵,难道无法区分高强度的魔力元素和本质污秽混乱的黑魔法魔力吗?”

“还是说……这份所谓高度吻合的报告,本身就被人为地引导向了既定的结论?这和先射箭后画靶有什么区别?”

西尔维娅这番反问条理清晰,甚至还反将一军,直接质疑了证据的可信度。

卢德法师位高权重,多少年来都没有这么年轻的魔法师敢质疑他,不由得脸色一沉。

另一位负责搜证的魔法师莫里斯接口道:“我们在你的试卷上检查到了黑魔法师诺曼魔力气息的残留,你不要抵赖。”

“你的魔法学科成绩并不好,却依然能通过考试,这分明是他的手笔。”

关于诺曼的黑魔法师身份,爱瑞斯在离开哈布特公国的时候就没有掩盖的想法,所以现如今的魔法界,基本都知晓这个消息。

但……

西尔维娅最先想起的,却是诺曼那个混蛋污蔑自己考试作弊的事情。

也就是说,上次试卷查出多伦的魔力气息,其实是诺曼这个狗东西动的手脚。

结果到现在还要来祸害自己,这个家伙死了都不安生,简直阴魂不散。

“魔力气息的残留?”西尔维娅皱了皱眉头,语气困惑,“莫里斯先生,您这是主张,黑魔法师诺曼协助我作弊吗?”

莫里斯冷笑一声:“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

西尔维娅抱着手臂,仰起下巴,笑道:“那么就请您问问魔法语言学的教授柯林斯先生,当时到底是诺曼协助我作弊,还是污蔑我吧。”

陪审团席位上的柯林斯教授被点到名,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起来。

他自然是清楚诺曼污蔑西尔维娅的事情,并且还私下惩戒了一番。

但万万没想到现如今这事儿直接被抬到了明面上来。

谁都清楚,圣和帝国的教会审判所本就认为魔法的存在是邪恶,更遑论和背弃灵魂品德的黑魔法……

要是被圣和帝国的教廷知道,他恐怕会直接被当做异端押入审判所接受严刑拷打,到时候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柯林斯教授叹了口气,起身说道:“我以我多年来的魔法教学生涯和教授的身份,为温莎小姐作证,当时是诺曼污蔑她作弊,并非协作。”

“关于这件事,索恩校长也是知情的,并且学院考试材料档案室内也留有物证。”

西尔维娅神情轻蔑地看着莫里斯法师,哼哼两声,十分得意:“莫里斯先生,您听清楚了吗?耳朵应该没有聋吧,执法队的搜证就是这么草率的吗?”

“更何况,是魔塔主大人亲手处置黑魔法师诺曼的,如果我和他有勾结,魔塔主先生为什么不即刻解决我呢?对吧,爱瑞斯大人。”

说着,西尔维娅看向了那边支着头昏昏欲睡的白发少年。

爱瑞斯听到西尔维娅在叫自己,一个激灵醒过来,率先点头肯定了西尔维娅的说法。

“小……温莎同学说的确实没错。”

他差点脱口而出两人之间亲昵的称呼,被西尔维娅恶狠狠瞪了一眼之后连忙改口改成了正式称呼。

这一番逻辑盘下来,莫里斯法师顿时语塞。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索恩校长和几位魔法师协会的裁决官交换了个眼神。

卢德法师有些气急败坏,将矛头指向了西尔维娅胸前佩戴着的玫瑰剑胸针:“那这个是什么?这可是亚特兰蒂斯的遗宝!以你那糟糕的魔法资质,怎么可能获得认可?必然是用了某种禁忌的手段。”

“更何况,你不过是温莎家族捡回来的一个血统低贱的难民。”

西尔维娅:“……”

这番熟练的针对血统和魔法天赋的贬低话术,让西尔维娅心头立刻涌上一阵怒火。

就在西尔维娅准备开口反驳骂回去的时候,法庭厚重的大门被一股无形而磅礴的力量推开。

西尔维娅看过去,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周围飘转着在阳光下彰显着存在感的细小尘埃。

卡洛斯·温莎,魔法师协会最年轻的十大首席议员之一,缓步走入,神情淡漠。

他穿着的墨蓝色法师长袍上银光流转,湛蓝的眼眸如同冰封的北地湖面一般,冷漠地扫过在场所有的法师。

卡洛斯的目光最终在一位始终沉默,额头上却带有圣和帝国教廷印痕的首席议员脸上短暂停留。

此人察觉到卡洛斯在看自己,眼眸低垂,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探究的视线。

卡洛斯心底冷笑一声,看来圣和帝国教廷审判所的手可真够长的,已经伸到这里来了。

浅色的薄唇轻启,嗓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关于我妹妹的血统和资质问题。”卡洛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整个法庭瞬间鸦雀无声,“我想还轮不到温莎家族以外的人来质疑。”

“而这一切,或许由我来解释更为合适。”

卡洛斯的到来,对于西尔维娅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剂。

听到这样一番护短的话,西尔维娅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底气倍增。

西尔维娅像是有人撑腰似的挺直脊背,眼眸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光芒。

卡洛斯并没有走到陪审团中,只是随意地站在旁听席前方,对西尔维娅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在场都陷入了沉默,然后很快沸腾起来。

魔法界没有人会不知道卡洛斯·温莎的存在,出身显赫,天赋过人到令人嫉妒的程度。

光是他神力、剑力和魔力共同觉醒的天赋这一点,就足够让许多人羡慕了,更遑论他的头上还冠以了如此多的荣誉。

阿拉贡帝国三大家族之首温莎家族的继承人,兰蒂斯魔法学院建校以来最年轻的入学者和毕业生,在南部和亡灵军的战场上大获全胜……

关于卡洛斯的传说,即使他毕业已经多年,依旧盛行于兰蒂斯学院中,鼓励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而旁听席上不少他的追随者,这下见到活生生的偶像出场,如何能不激动。

索恩校长头疼地捏了捏额角。

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学生的到来,无异于往沸腾的锅炉中加入钠块引起爆沸。

小锤子接连敲了三下桌面,场面才勉强没有失控,渐渐安静下来。

而执法队的几位法师,连带着安德烈的父亲,脸色都因为卡洛斯的出席变得无比难看。

得到了兄长卡洛斯的支持,西尔维娅的底气更足,她不再和对方纠结于胸针,而是话锋一转,直至问题的关键。

“在场的诸位,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与急迫了吗?”

西尔维娅将所有线索都列在了明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高声说道。

“安德烈同学的举报和指控,黑魔法师诺曼魔力残留的适时发现,对我魔力波动的特别解读……仿佛有一双甚至不止一双无形的手,在急切地将所有线索都引向黑魔法这个结论,急于将我定罪。”

她的目光扫过高台上的议员首席们,不确定地在那位圣和帝国背景的首席身上稍作停留,然后转向旁听席的角落。

第155章

在那处僻静的角落中, 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高挑优雅的身影。

正是兰蒂斯魔法学院里唯一的光精灵教授。

雪莱·卡尔达。

他依旧穿着那套素雅的银色法师长袍,金色的长发如耀眼的日光般倾泻而下。

精灵青年俊美无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看起来就冷清无温的浅金色眼眸,察觉到西尔维娅看过来的目光后, 抬起静静地注视着她。

眸光沉静如水, 一如很久很久以前在米亚之森时, 看向自己的眼神。

西尔维娅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猜测, 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印证。

一股失望伤心和被背叛的难过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如果说是因为气自己让精灵族和人族接触才引来米亚之森的覆灭的话, 那他大可以告诉自己啊。

为什么要这样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呢?他难道不知道圣和帝国对于魔法的管制有多严格吗?要是罪名成立,她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要待在教廷的地下监狱了。

他只要告诉自己的话,她……她一定会帮忙一起找到真凶的。

西尔维娅的直觉告诉她, 崇尚勇武性情率真的盖格城邦的人们不会做那样阴毒的事。

毁灭米亚之森的凶手肯定另有其人。

西尔维娅努力把委屈的眼泪憋回去,强迫自己稳住忍不住发颤的声音,直视着雪莱,一字一句地问道。

“雪莱老师, 您说……我的推测是否接近真相?”

“利用一个学生的嫉妒之心,编造莫须有的罪名,将脏水泼向一座传承千年的魔法学院……这就是您,一位高贵的精灵, 对您所厌恶的人,所选择的报复方式吗?”

她特意用了报复这个词, 想要借此试探雪莱是否已经知道了她在西风颂周目里的身份。

西尔维娅的话掷地有声,在整个法庭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也如利剑般刺穿了雪莱平静的外表。

面对西尔维娅的指控,雪莱的神情依旧平静冷漠,但袖中修长白皙的手倏地攥紧, 指节有些泛白。

在这段西尔维娅前往兰蒂斯之海实践的时间里,光精灵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性平静和淡漠无欲,似乎都毁于一旦,就像一个笑话。

浅金色的眼瞳倒映出周围杂乱如草的人群……以及中央那个咬着唇愤然望着自己的少女。

抛开过往灰暗痛苦的记忆,在兰蒂斯学院初次见到她时,他想的是什么呢?

在温软的少女趴伏在精灵从诞生之初就冰冷无欲的身躯上时,精灵当时想的是斥责。

无礼可耻的人族,灵魂都被肮脏浑浊的欲望所浸淫。

在之后,他经常无意间抓到这孩子使坏,只觉得她顽劣淘气,但是……却意外地并不让他感到厌烦,甚至可以说在精灵漫长无趣的生命中,这样的她显得格外鲜活可爱。

是的,如伟大虚伪的十诫神所言的那样,光精灵本应是包容温驯善良的族群。

但雪莱从不觉得自己温驯善良,应该说在米亚之森毁于火焰时,这所谓美好的品德他便早已丧失。

精灵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鲜活柔软的人族少女身上,看到了她是多么努力地学习魔法,即使天赋不算过人,即使有许多杂乱的声音在嘲笑她。

很奇怪的人族。

明明生命只有短短几十个春秋,但为什么仍然要这么努力?

彼时的雪莱尚未清楚地意识到,精灵和人族最大的区别,或许就在于所拥有的时间上。

前者拥有接近于神明的寿命,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拥有无数的试错机会,即使随便接触一个领域,也能够轻松达到人族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

绘画美术也好,音乐雕塑也罢……精灵们天然地就拥有优势。

人族的一百年,对于精灵而言,或许不过是成年而已。

而生命短暂脆弱的人族终究会迎来死去的那一天。

没错,人族会死去。

这一点,是他一次和索恩校长交谈中,看到和蔼可亲却早已年迈的老者咳嗽时偶然意识到的。

索恩校长那时笑着和眼前神情淡漠的精灵青年说道:“雪莱,你看起来很喜欢那孩子呢。”

雪莱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否认。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人族呢?这简直比十诫神偏爱人族还要荒谬。

但否认和厌恶的话语,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时候,雪莱脑中想到的,是某天傍晚,这个直觉敏锐的少女仰着头和自己说。

“雪莱老师,您看着我们的眼神,似乎总是充满了厌恶,为什么呢?”

精灵一直藏在心灵深处的憎恨,就这么被对方直白地揭开,无处遁形。

雪莱清楚,他并不讨厌她。

因为从他的伴生藤蔓有多么喜爱她,想要和她由内而外地交缠直至融为一体,便能够看出。

精灵的植物,只会偏爱灵魂纯净者。

沉睡的记忆,总是和相关的人和事绑定在一起,才能够苏醒。

于是在尘封的记忆彻底打开后,雪莱整晚整晚地辗转反侧。

即使精灵并不需要睡眠,但这样反复折磨的痛苦依旧让他感到疲惫。

他恨透了她,导致米亚之森覆灭的罪魁祸首。

但一想到精灵王兰恩似乎是为了他好才封锁了回忆的这件事,雪莱又忍不住心软。

他会想,如果父亲兰恩没这么做,他会迎来什么呢?

在她离开后,千百年的孤寂和痛楚,定然会像虫蚁一般,日日夜夜地啃噬精灵本应冷漠平静的心脏。

会发疯的……

于是直到这时候,雪莱才终于明白,精灵王兰恩为何一直将精灵和人族隔绝开来。

鲜活可爱的家伙,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骗取精灵纯净剔透的心。

然后在死之后,任由伴侣的余生都浸润在潮湿冰冷的雨夜中。

雪莱明白,他舍不得弄死她。

光是这家伙柔软细嫩的手臂攀附着他脖颈,轻轻叫一句他的名字,就能够毫不费力地让他忘记一切,丢盔弃甲。

心底便不受控制地响起一个声音,极具蛊惑力的声音。

“不过灭族之恨。”

“死者早已离去,唯有生者需紧握手中。”

每当这时,雪莱所想的,不是杀了她,而是随着心中所想的用藤蔓将她禁锢,锁在他的森林中,只要他想,无论何时都能够按着不听话的少女彻彻底底入。坏,一直到小口无法合拢一股一股地倾吐出白露,让她用余生为精灵赎罪……

然而,雪莱的内心深处怀有疑虑,他并不觉得米亚之森覆灭的罪魁祸首是她。

或许,那是尚还是少年的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无暇去思考别的。

但现在的雪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仍显稚气的精灵王子。

毕竟,这样连看到他都紧张的笨蛋,不太可能想得出如此缜密的针对精灵族的计划。

他怀疑的甚至不是人族,而是远在神殿之上,辉光之中的……神明。

雪莱并不喜欢误会,只是一直未曾找到合适的时机询问西尔维娅。

精灵纤长的眼睫微抬,迎上了少女的目光。

雪莱静静地注视着西尔维娅。

平心而论,他确实考虑过彻底摧毁培育魔法师的兰蒂斯学院,也曾着手过去接触学院的核心——那颗魔导石。

可是作为精灵,他绝不可能用上诬陷这种肮脏到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但眼前的这个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笨蛋,却能误会成是他所为。

她并不信任他。

雪莱内心深处由衷地生出了一丝怒火。

高傲如他,怎么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精灵族的傲气,在这么多嘈杂的人族面前,低下头去向她解释。

雪莱浅薄温凉的唇轻抿,神色并不好看。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生硬的话。

“精灵族是从来不会出现判断错误的族群。”

西尔维娅眼睁睁看着雪莱说出了这句话,那双总是清澈的翠绿眼眸,瞬间被怒气给烧得亮晶晶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还没等西尔维娅想出怒斥他的长篇大论。

一道更加浩瀚,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光明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法庭。

柔和的金绿色光辉闪过,精灵王兰恩的身影出现在雪莱身旁。

年长的精灵王依旧保持着王者的雍容温和,但成熟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奈与深深的歉意。

他先是向西尔维娅抱歉地鞠了一躬,向索恩校长和几位裁决官微微颔首,随后目光落在身旁面无表情的雪莱身上。

即使复仇,也应当寻找到避开神的注视的方法报复人类……

更遑论真相尚未有个定论。

兰恩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这么冲动。

精灵王兰恩轻轻叹了口气,温柔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雪莱,我亲爱的孩子,你的任性该到此为止了。”

这声亲爱的孩子,无疑确认了雪莱高贵的身份。

场内一片哗然。

精灵王兰恩看向在场所有人,温和的声音裹挟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兰恩,代表精灵族,为我的孩子雪莱对兰蒂斯学院和西尔维娅·温莎小姐所造成的困扰与名誉损害,致以最深切的歉意。”

“他的行为,并非精灵族的意愿。此事,精灵族会给予各位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也不等众人反应,兰恩抬手轻轻按在雪莱的肩上。

在抽身离开前,精灵王那双长年笼罩着忧郁哀伤雾霭的蓝眸深深地看了西尔维娅一眼,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一片沉寂的冰湖。

两道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法庭内。

就这么留下了满庭的愕然与死寂——

作者有话说:雪莱啊,后来者不长嘴的后果就是惹娅宝生气,气到最后说不定直接父亲先来者居上了(bushi)

第156章

一直到辉光彻底消散, 众人才回过神来。

几位裁决官和身后的协会十大首席议员交换了一番眼神,然后齐齐看向了坐在中央首位的索恩校长。

西尔维娅也期待地望着他。

要不是因为还在这么多人的场合,西尔维娅都想要高声欢呼, 然后快乐地拎起裙摆转圈圈了。

她可是第一次一个人狠狠地打了一场胜仗!

马上她就可以恢复自由了!

该死的魔法协会地下监狱,她再也不要去那种鬼地方了。

等到离开这里, 她一定要和凯瑟琳去城镇里大吃一顿, 那些魔法厨师们做出来的餐点绝对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迎着西尔维娅充满希冀的眼神, 索恩校长微微颔首, 轻咳了一声, 而后高声宣布审判结果。

“鉴于精灵王陛下的表态,以及指控证据链中存在重大疑点,针对西尔维娅·温莎及凯瑟琳·索兰德的所有指控撤销。”

“二位即刻释放, 魔法师协会内部将彻查此事,追究相关者责任……”

来自圣和帝国的首席议员亚兹苍白的手指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不知是在记录时间还是在考虑时机。

或者说,在等待精灵们彻底离开赶回卡尔达王国处理暗精灵族的战乱。

凯瑟琳似乎若有所感, 一直沉默的穿着黑袍的魔女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了那个静默的角落。

她的内心倏地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整颗心都被倏地提了起来。

果然,就在审判结果即将尘埃落定之时,这位在圣和帝国素有教皇膝下鹰犬之称的教廷成员开口了, 口吻冰冷。

“索恩校长,稍等。”

眉心中间带有十诫神教廷金色印痕的议员亚兹缓缓起身, 眸光淡漠地看向茫然的西尔维娅。

“精灵王兰恩的表态,只是澄清了部分关于精灵王子雪莱参与其中的嫌疑。”

亚兹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宗教审判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是,西尔维娅·温莎身上所涉及的, 关于魔力异常,与黑魔法师诺曼的牵连,以及这来历不明的亚特兰蒂斯遗宝……这些疑问,并未因精灵王的介入而消失。”

亚兹淡淡道:“它们涉及到的,是西尔维娅的魔力是否仍然遵从神主的问题,这恰恰属于圣和帝国教会审判所的管辖范畴。”

法庭内顿时寂静无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