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审判所,那个以冷酷和极端著称,视许多人为异端处以极刑的可怕势力。
西尔维娅:“……”
圣和帝国?全员信仰十诫神的疯子国度?
那个她刚去参加所谓的加冕典礼,结果因为直视了一眼那位尊贵无比的教皇,然后就被关进小黑屋的鬼地方?
西尔维娅险些按捺不住脾气要爆发,却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的凯瑟琳轻轻按下。
凯瑟琳神情严肃,看着西尔维娅摇了摇头,示意她忍耐。
亚兹无视了周围的骚动,继续用他那机械冰冷的语调宣布关于西尔维娅的处置结果。
“根据圣约,任何涉及潜在黑魔法威胁,以及身怀可能引动未知神力或禁忌力量器物者,均需接受教廷的教育与深入调查,以净化其灵魂,确保其信仰的纯洁。”
“尊贵的教皇乌列恩冕下已裁定,将西尔维娅·温莎,及其密切接触者凯瑟琳·索兰德,即刻移送至圣和帝国教廷,接受审查和教育。”
“放肆!”
卡洛斯浑身温润的气质瞬间消散,变得极其危险,蓝眸中冷光乍现。
不再像平日里温和亲人的少公爵,反倒更像是前线战场上与敌军厮杀的白骑士。
“温莎家族的人,还轮不到教廷来教育。”
亚兹似乎早已料到了卡洛斯的反应,他微微转向卡洛斯,行了个礼然后说道:“卡洛斯首席,请您遵守律令。”
“您上一轮的宗教教育早已结束,按照教廷律令,如果未经教皇冕下的亲自准允,任何人不得随意踏入圣和帝国的领土。”
“尤其是……像您这样身份特殊,力量强大的人。教廷需要确保绝对的秩序与安全。”
话音落下,法庭厚重的大门被粗暴的力量给打开,或者说踹开更加合适一些。
在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西尔维娅看到几名身形高大,身着黑金色制服,胸前佩戴着审判所荆棘徽章的执法者走上前来。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坚定,仿佛只是执行神谕的工具。
而在黑袍执法者的身后则跟随着一队神情冰冷肃穆的骑士团,利剑都已出鞘。
“请解除所有与魔法相关的物品。”为首的一名审判所执事对着西尔维娅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玫瑰剑胸针上,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胸针。
这是母亲留下的宝藏,怎么可能随意就交给别人。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亚兹的目光看向了面色冷凝的卡洛斯,语气中带着明晃晃的试探。
“卡洛斯大人,为了向十诫神证明您对信仰的忠诚并无偏私,就由您来亲自执行对您妹妹的搜查,确保她未携带任何不洁的物品进入神圣的国度。”
见卡洛斯无动于衷,亚兹开始施压。
“这也是教皇冕下的意思。”
空气有一瞬间都凝固了。
让兄长亲手搜查自己的妹妹?这无异于神明信仰的服从性训练。
卡洛斯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他蓝色的眼瞳微微收缩,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死死地盯着教廷的走狗亚兹,后者毫不退缩地回视。
西尔维娅的目光落在了卡洛斯紧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视线一点点上移,西尔维娅在看到兄长卡洛斯脸上缓缓展露的温柔浅笑时,心中警铃大作。
不用怀疑,对方要是再激怒哥哥,绝对会血溅法庭的。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径直走向卡洛斯,牵住了他握着剑的那只手。
在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时,紧绷的卡洛斯瞬间松懈下来,他侧眼看向了身旁的西尔维娅,锐利的眸光也倏地变得柔和。
温柔清贵的兄长沉默着一言不发,任由自己守护着长大的妹妹牵着自己走到了一旁的检查室内。
卡洛斯反手关上了门,然后迈开修长的双腿,来到了西尔维娅的面前。
“哥哥……”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世界树森林里,那位与兄长卡洛斯的面容别无二致,却冰冷无温的十诫天使的身影。
祂倾覆下来的沐浴着辉光的纯白羽翼,那个带着惩戒意味冷而欲的深吻,仿佛想要永久地将自己禁锢在冰冷神圣的巢穴中,宛如神巢的恩赐……
而那句话也再度在西尔维娅耳畔响起,如同魔咒一般。
“你在此地的一切过往,都将由神抹去。”
卡洛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妹妹一瞬间的迟疑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戒备。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如湖泊镜面般沉静湛蓝的眼眸微沉。
他来到了西尔维娅面前,高挑优雅的身影笼罩着她。
卡洛斯没有立刻动手搜查,而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温柔地说道:“别担心小维娅,告诉哥哥,你不想去。只要你说不想,我现在就可以带你离开,没有人能阻拦。”
他有这个能力和决心,哪怕与整个教廷审判所正面冲突。
那只修长的手抬起,轻柔地捻弄着少女莹白的耳垂,似乎是在安抚她不知为何紧张不安的情绪。
西尔维娅当然不想去圣和帝国那个鬼地方了,心中的想法几乎脱口而出。
但是,她一想到刚刚同样被审判所执法者所控制住的凯瑟琳,眼角余光所看到的凯瑟琳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接近死灰般黯淡平静的神情,她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是她连累了凯瑟琳。
如果她现在任性,凭借卡洛斯哥哥的力量当然能强行带自己离开,但凯瑟琳怎么办?
索兰德家族本就式微,魔女的身份在圣和帝国的教廷眼中更是敏感。
而且,威严受到挑战的圣和帝国会善罢甘休吗?他们一定会借此向温莎公国发难,到时候引发的可能就是帝国之间的纷争……
西尔维娅瞬间就想起了她做的那个噩梦,那个温莎大公的胸膛被骷髅的手穿透的噩梦。
她不能这样做。
西尔维娅抬起头,对上了卡洛斯的双眼,然后轻轻地摇头:“不,哥哥。”
“我愿意接受审判所的调查,澄清误会。凯瑟琳是被我牵连的,我不能抛下她一个人。”
西尔维娅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补充道:“而且哥哥,圣和帝国不会放过我们家族的。”
卡洛斯垂下眼,静静地看着她,剔透的蓝眸清晰地倒映出了眼前的少女面对自己时的犹豫和挣扎,不复在公爵府时对自己的亲近和依恋。
从刚刚,他就隐约感觉到了少女对自己若有若无的抗拒和戒备。
卡洛斯捻着西尔维娅耳垂的手微微下滑,改为捧着她的脸颊,常年握剑带有薄茧的拇指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柔嫩白皙的肌肤。
纤长浅色的眼睫低垂,眼眸半阖,包容的兄长轻轻地吸了口气,薄唇紧抿成一道线,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和理智。
一如之前的想法,他不喜欢人与人之间由误会导致的生疏和矛盾。
作为兄长,他会一直尽责地站在身后,即使并不乖巧的妹妹贪玩也没有关系,他会等待任性的女孩重新回头,扑进自己的怀抱。
他温柔地笑着问道,嗓音清润柔和:“小维娅,你是在害怕哥哥吗?”
“哥哥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第157章
打心底说, 这种陌生的距离感让卡洛斯感到不快,尤其是它还来自于他从小捧在手心,倾尽所有去呵护长大的少女。
这种疏离, 比任何敌人的刀剑更让那颗永葆理智冷静的心脏感到一股冰冷的闷痛。
西尔维娅没说话,因为她完全没想到卡洛斯的直觉会这么敏锐。
她甚至只是在心底想起了那些画面而已, 并没有任何要防着他的意思。
见西尔维娅沉默着半晌未开口, 只是紧咬着唇瓣, 卡洛斯微微俯身, 目光和她平视, 嗓音低沉温柔,却不容许她回避:“小维娅在害怕什么?”
修长的指尖力道轻柔地挑起她耳侧散落的一缕不听话的黑发,然后将其别至耳后, 动作间充斥着无尽的怜爱。
“是哥哥做得不够好,让你感到不安了吗?”
倒也谈不上不安和害怕,因为西尔维娅清楚,无论如何发生了什么, 兄长是不可能伤害自己的。
只是,她确实有些疑虑,尤其是那个没心没肺的魔神莫名其妙让她知道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西尔维娅在对上卡洛斯平静的蓝眸瞬间,心中猛地一悸, 飞快垂下眼帘,避开了他探究的视线, 强忍着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因为慌乱而颤抖,矢口否认。
“没有!哥哥你想多了, 我只是不想再惹麻烦而已!”
卡洛斯没有错过西尔维娅任何细微的反应。
他不再开口追问这件事,只是那双向来柔和的眼眸深处掠过一缕极其浅淡的阴霾之色。
卡洛斯:“嗯。”
卡洛斯垂眼,敛去眼底的暗色, 轻轻应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西尔维娅漏洞百出的解释。
就在西尔维娅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却话锋一转,转而问道:“那之前是谁带小维娅离开家的?”
“是多伦吗?那条贪婪无度,总是觊觎不该触碰珍宝的龙族?”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内心的小人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她万万没想到,卡洛斯哥哥会在这个时候开始算起旧账。
只是……
西尔维娅眼神游离,有点心虚。
当时明明是便宜未婚夫大皇子拉斐尔安排魔塔主来带自己离开的吧?这锅怎么会掉到多伦头上去?
难道是因为自己之前经常用多伦激怒哥哥吗?
但好像这个锅多伦背正合适,温莎家族不好与皇室起冲突,而且爱瑞斯还代表魔法塔的势力……
谁让多伦经常欺负她,还皮糙肉厚耐造,当这个背锅侠,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反正……反正她以后会好好补偿他的!
于是,在卡洛斯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西尔维娅垂着眼,浓秀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她紧抿着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仿佛默认了这个答案。
这个反应,在卡洛斯眼中,无异于坐实了他的猜测。
卡洛斯周身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似乎缓和了些许,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宛如一位为妹妹操碎了心的兄长。
“好了,先做正事。”卡洛斯移开目光,看向了西尔维娅的脖颈处佩戴着的,一条浸满了陌生的魔法气息的琥珀石项链,“把这些东西取下来吧。”
西尔维娅这才放松下来,放心地转身,将后背交给自己的哥哥。
卡洛斯的指尖微凉,力道轻柔细致地拨开西尔维娅颈后乌黑的长发,寻找着项链的金属搭扣。
指尖时不时的细微触碰让西尔维娅身体微僵。
“还记得吗?”卡洛斯的声音低下来,或许是因为在回忆往昔,语气都变得柔和,还带了点宠溺的笑意,“你小时候经常哭着闹着要哥哥给你梳头打扮。”
那时的西尔维娅才堪堪到自己兄长腰际高,正是习惯了温莎公爵府的日子,娇气任性的时候,总是嫌弃女仆们给自己梳头时手脚重,扯得她脑袋疼。
于是每天清晨,天才刚蒙蒙亮,小家伙就会抱着自己那把镶嵌着珍珠的象牙梳子,连袜子都不记得穿,光着脚一路跑进自己哥哥的书房。
像洋娃娃般精致的小家伙,会全然信任地把自己的头发交到卡洛斯这位并不熟练的发型师手中。
每当这时,卡洛斯便会无奈地笑着,放下手中枯燥的公文或是晦涩的魔法典籍,笨拙却又无比耐心地给自己的妹妹编头发。
小家伙总会任性地嚷嚷着要像绘本上看到的精灵公主那样复杂漂亮的发辫。
作为初学者的卡洛斯虽然擅长使用各种剑术,却并不精通于这些。
所以结果往往不尽人意,不是这里松了一缕,就是那里扎歪了,最后也只能勉强编成两条还算整齐的发辫。
但小维娅却从不失望也不嫌弃,还会顶着他堪称失败的作品,迫不及待地飞奔出书房,跑到花园里,骄傲地给罗丝莉夫人看,还要高声宣布这是哥哥给她梳的头发。
有时候卡洛斯给她讲故事讲得睡着了,她一只手还要紧紧地攥着自己哥哥衬衫的衣角,仿佛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
这些一直被卡洛斯安放在心底最柔软的深处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他指尖下已然长大的西尔维娅重合。
他的妹妹长大了,像一株逐渐绽放,肆意展露艳色的花苞,却也似乎……离他远了,有了自己的秘密,甚至对自己的兄长生出了戒备。
卡洛斯也感受到了这条琥珀项链的魔力气息。
不同于精灵的纯净强大,也不同于龙族的暴虐野性,是半身族才会有的温和纤细。
卡洛斯垂眸,薄唇轻抿,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关系,人再多也没关系……
小维娅始终是要回家的,他就在那,在她一转身就能够看到的背后。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琥珀项链精致的金属搭扣被解开。
那枚色泽温润的琥珀,离开了西尔维娅细腻温热的胸前,带着少女身体的余温和一丝属于她的清甜气息,落入了卡洛斯微凉的掌心。
卡洛斯温热的吐息洒在西尔维娅的颈后,让她有些不自在,想要扭过头去看。
西尔维娅轻声问:“哥哥,你解下来了吗?”
“嗯,已经好了。”
卡洛斯直起身,看向了那枚被西尔维娅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胸针。
西尔维娅感受到卡洛斯的注视,犹豫了一下,纤细的手指微微松开,露出了那枚玫瑰剑形状的胸针。
卡洛斯沉默地接过查看了一番。
但是,他没有像对待项链那样直接拿走,而是做了一件出乎西尔维娅意料的事。
卡洛斯给这枚胸针加持上了高阶的隐匿魔咒,看起来就像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铜纽扣。
施法结束,卡洛斯伸出了另一只手,修长优雅的手灵巧地解开了西尔维娅衣襟上原本用来固定衣领的暗扣。
然后他将那枚胸针,小心翼翼地别在了更内侧,紧贴着少女心脏位置柔软的贴身衣物上。
从外面看去,衣领平整,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只是不知道温柔矜贵的兄长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指尖在操作过程中,总是会不经意地划过她锁骨处那片瓷白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如同电流窜过般的酥麻感。
卡洛斯纤长的眼睫半阖,即使隔着轻薄的丝质布料,他也能够感受到手掌下的白鸽因呼吸而起伏不定,洁白细腻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西尔维娅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因为距离近,她能清晰地闻到哥哥身上那股熟悉的,如同初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其间。
西尔维娅忍不住抬手扯住了卡洛斯的衣角,腿无意识地摩挲蹭了一下,轻声跟他说道:“哥哥,检查的时间不太够……”
卡洛斯愣了一下,随即温柔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嗓音低柔沙哑:“小维娅刚刚原来在想这些吗?哥哥没有想过的。”
轻笑的时候,呼吸还拂过少女白皙的额前。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然后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羞恼交加的她抬手就想把卡洛斯推开,却被反手揽住了腰。
整理好西尔维娅的衣裙后,卡洛斯才稍稍退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卡洛斯将那条琥珀石项链收入了自己的口袋中:“武器留在小维娅你身上,我更放心。”
“至于项链……”卡洛斯顿了顿,继续道,“太过显眼了,由我保管吧。”
西尔维娅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小声叮嘱道:“哥哥,你一定要保管好它。”
那是莱克送给她的礼物,不能弄丢。
闻言,卡洛斯眸光微暗,面上依旧挂着温柔的浅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他抬手像以前那样,轻轻抚摸过西尔维娅的头顶,无奈地笑着向西尔维娅承诺。
“以温莎家族的姓氏与荣耀起誓,我会用生命守护……”
卡洛斯话音未落,就被睁大双眼的西尔维娅给捂住了唇。
西尔维娅焦急地说道:“哥哥,谁让你乱起誓的,虽然项链重要,但肯定比不上你啊!”
听了这话,卡洛斯眸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她柔软的手掌,低头在她的掌心亲了亲。
卡洛斯轻声道:“小维娅照顾好自己。”
话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握住了检查室的黄铜门把手。
门被拉开,外面审判所那群人如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目光立刻看过来。
卡洛斯面无表情,语调冷淡地宣布:“可以了,检查结束。”
西尔维娅和如同影子般安静的凯瑟琳,被审判所执事一左一右地护送着,走向法庭外那辆早已等候多时,如同移动囚笼般的黑色马车。
马车的车厢上镌刻着圣和帝国的徽记和繁复的宗教花纹,散发着冰冷金属、陈旧木材与浓郁熏香混杂在一起,令人不安的气息。
卡洛斯站在原地,目送着西尔维娅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看着她提起裙摆,微微压下头上戴着的帽子,踏上了车厢前的踏板,乌黑的发丝在夕阳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清浅的弧线。
似乎是察觉到卡洛斯看过来的目光,西尔维娅侧过脸,还不忘眉眼弯弯地朝他笑了一下,这才走进去。
凯瑟琳在上车时,脚步微顿,回头极快地看了卡洛斯一眼,那双黑曜石般沉静的眼眸中的色泽有些复杂。
是对未知存在的恐惧,亦是对好友的担忧。
最终,这位魔女也只是沉默地俯身,踏入了车厢。
沉重的车门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审判所执事从外面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是金属门闩滑动落锁的冰冷咔嚓声。
那辆黑色马车在教廷骑兵们严密的护卫下,车轮一圈圈压抑地旋转着,逐渐驶离兰蒂斯学院宏伟的大门,转过街角,直到彻底消失在弥漫着黄昏雾霭的长街尽头。
卡洛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夕阳最后一抹残存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广场石板上。
肃杀冰冷的气息在他周身乍现。
卡洛斯闭上了双眼,轻轻叹息一声。
当夜幕降临,兰蒂斯城内的魔法灯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时,卡洛斯身边的空间开始诡异无声地扭曲起来,就像是炎炎夏日里变形的空气才会有的状态。
广场、建筑、远处的灯火和他脚下所站立的地面都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开始模糊溶解,彻底失去了原有的形态和色彩。
下一秒,这一切都被一片死寂无声,绝对纯粹神圣的洁白所取代。
这里是属于卡洛斯的神域。
第158章
这片神域, 是一个独立于世界规则之外,时间和空间皆由卡洛斯心念主宰的绝对领域。
但在这片荒芜到令人恐惧的纯白中央,除了卡洛斯本人以外, 还多了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个昏迷许久此时被迫苏醒的插班生珀菈,此时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扼住了脖颈, 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犯般, 狼狈不堪地悬吊在半空中。
珀菈现在尚还是银发红眸的少年模样。
他纤细的脖颈被未知而强大的力量扼住, 脸色因缺氧窒息而泛着病态的红晕, 双脚无力地虚蹬挣扎着。
卡洛斯似乎是看不惯他这副脆弱的模样, 眉头微蹙。
白光一闪而过,珀菈便恢复成了原本身为魔神利维坦应有的深海恶魔的样貌。
但和利维坦此时生理上的极度痛苦与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了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利维坦甚至是带着嘲弄的神情, 望向面无表情的卡洛斯。
“噢,卡洛斯,你终于不装温柔亲和的好哥哥了?”
卡洛斯闻言,抬眸眼色冰冷地注视着他。
利维坦勾起唇角, 笑道:“让我猜猜,你应该不是十诫天使的本体吧?”
不过一半神格,倘若自己还处于亚特兰蒂斯的全盛时期,对方别说这么掐着自己威慑了, 连近身都近不了。
利维坦见对方不语,继续道:“看来当初那场战争, 我让你受的伤不轻啊,直至现在, 连那些死去的精灵的灵魂都没办法完全治愈你吗?”
即使利维坦如此挑衅,但卡洛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是什么时候想起自己是十诫神的神格这件事的呢?
卡洛斯垂下眼, 湛蓝温和的眼眸此时一片冰冷荒芜。
大概是第一次进入小维娅的身体里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她的魔力和血脉对自己的排斥……
她是魔神的使者,而非圣神的新娘。
意识到这点的卡洛斯内心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挣扎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用尽心力呵护成长的妹妹,却要成为亚特兰蒂斯神像旁点缀的玫瑰?
他无比清楚,这种抢夺和侵占,是违背圣骑士的宗旨的。
但灵与肉的融合,依旧让他的灵魂都感受到了颤栗,以及一种来到她温暖的子房彻底占满后的平和与宁静。
更何况,可爱的妹妹是如此地亲近与信赖他。
利维坦注意到了卡洛斯脸上一闪而过的温柔之色,嘲讽道:“向来冷静理智的十诫神,也会有如此愤怒的时候吗?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你最珍视的,卑劣可耻地想要据为己有的珍宝,最终还是要回到她的神身边吗?”
卡洛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
但利维坦脖颈上不断收紧的,想要即刻将他抹杀的力量,暴露了他内心不住翻涌的怒火与冷酷的毁灭欲。
卡洛斯清冷的嗓音回荡在这片纯白的神域中,冰冷得全无人类应该有的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质问着:“你,对她做了什么?”
利维坦闻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濒死的恐惧,反而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更加尖锐的,如同玻璃在冰面上摩擦般的笑声。
“不过是,将本来在更早些时候就应该赐予小维娅的本源魔力交还给她罢了,那是魔神亚特兰蒂斯的赐福。”
利维坦感受到脖颈间骤然收紧的力量,不仅没有求饶,反而用一种像是在炫耀的语气宣告:“我的本源早已和她那鲜活可爱的灵魂交织在了一起。”
利维坦放缓了语气,如同情人温柔低沉的细语。
“就像完美的珍珠,被柔软包容的两朵贝肉紧紧包裹其中一般。”
卡洛斯薄唇紧抿,凌厉的下颌线绷紧。
但利维坦的脸上无所畏惧,甚至是有恃无恐。
他望着卡洛斯蓝眸中凝聚起的风暴,笑着说道:“卡洛斯,我要是死了,小维娅从诞生之初就与我紧密相连的魔力和灵魂,恐怕也要随之凋零吧?”
“你敢用她来赌一把吗?可耻的家伙。”
利维坦:“想来你这个虚伪的罪恶之徒应该也清楚吧,小维娅的魔力和身体为什么如此孱弱,却依旧无法觉醒别的天赋。”
利维坦笑了起来:“那都是因为你啊,因为你曾背弃了神谕,无耻地偷袭杀死了我。”
魔神利维坦·亚特兰蒂斯的话语,如同来自深渊里最恶毒的诅咒,牢牢地缠绕上了卡洛斯的指尖。
卡洛斯本应冷酷处决旧神的力量,第一次在此时被名为情感的存在,给硬生生遏制在了爆发的临界点前。
因为在刚刚,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自己的妹妹年幼时,时常被高温烧得通红的脸蛋和泪蒙蒙的双眼。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动手。
至少在找到让小维娅和魔神的联系彻底断绝的方法前,他不能这么做。
卡洛斯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理智而又冷酷地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良久,那股遏制利维坦脖颈的无形力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却。
失去了支撑的少年魔神被另一股力量甩开,仿佛在甩什么脏东西一般。
利维坦就像被丢弃的垃圾,重重地摔落在了冰冷坚硬的纯白地面上,身体接触的瞬间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墨蓝色长发披散的少年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剧痛无比的脖颈,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然而,即使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刻,利维坦扬起的脸和唇角无法抑制的笑容,都昭示着他才是这场对峙中精神上的胜利者。
卡洛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的利维坦。
他眼眸中翻腾的怒火已经归于平静和几近凝结的冷寒。
卡洛斯看了一会,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摘下的白丝绸手套重新戴回手上。
他淡淡地说道:“你最好祈祷,我再慢些找到办法。”
“到那时,就是你的死期,你不会再有任何苟延残喘乃至于妄图复苏的机会。”
利维坦并不恐惧,看向卡洛斯的眸光是一种微妙的悲悯。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沙哑,如同海边摩挲的沙砾而有的颗粒感,却奇异地哼唱着一首古老而悠远的深海歌谣。
“羽翼剖开海洋的子宫,蛇鱼啄下太阳的眼珠;吞下的蛇心滚烫灼热,神明不再安宁慈悲……”
利维坦诡异地微笑着。
可惜了,自己的愿望并非复苏。
祂将会是可爱的小维娅成为新规则最强大的助力之一。
神域之内,暗流汹涌澎湃,如同暴风时起伏不定的海面。
而与此同时,那辆载着西尔维娅和凯瑟琳的,如同棺椁般厚重的黑色马车,正一路扬尘地向着圣和帝国那片庄严森林的国度疾驰而去。
但令西尔维娅感到意外的是,圣和帝国的马车并未直接将她们两个送往教廷核心的审判所或者那个小黑屋忏悔室关起来。
恰恰相反,她们穿过戒备森严的层层拱门,最终停在一处远离主建筑群的侧殿。
气氛依旧凝重,但少了些直白的压抑。
可是……西尔维娅动了动自己的魔力,发现运转起来艰涩无比。
一名身着素白长袍、神色恭谨的神甫在此迎候。
西尔维娅看着凯瑟琳被一队人带走了,下意识地就想要追上去,却被拦了下来。
神甫温和地告知西尔维娅:“温莎小姐,鉴于索兰德小姐的魔女血脉及其家族在圣和帝国的特殊地位,经教廷与索兰德家族紧急磋商,已由她的家族派人将其接回,进行内部教育与净化。”
换言之,凯瑟琳暂时脱离了教廷的直接掌控,回到了她那信奉神力,势力错综复杂的家族之中。
这个消息让西尔维娅心下稍安,至少凯瑟琳不必立刻面对教廷最严酷的审判。
然而,独自被留下的不安感,很快又占据了上风。
神甫并没有带着西尔维娅去她想象中可怕的地下监狱,而是带着她穿过几条漫长压抑的回廊,来到一扇雕饰着繁复花纹的大门前。
“温莎小姐,劳烦您请在此等候,冕下稍后会在此接见您。”神甫说完,便躬身退去,留下西尔维娅一人面对这扇沉重的大门。
门内并非房间,而是一座巨大的仿佛没有边际的室内花园。
穹顶由品质上佳的水晶构成,让天光得以透入,照亮下方一片单调野蛮生长的景象。
这里没有精心修剪的园艺,只有无数苍白到近乎荒芜的花朵,它们形态各异,安静地绽放着,散发出一种冷香与陈旧书卷气交织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墨绿的叶片,投下片片浓荫,更深处,似乎还有喷泉的水声传来。
西尔维娅在原地站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前来。
空旷与寂静放大了她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苍白花丛间的小径上行走,试图寻找出口和人的踪迹。
然而,这花园如同蜿蜒曲折的迷宫,她走了许久,眼前的景色却似乎从未改变。
脚上那双为了出席正式场合而穿的精致小皮鞋,鞋跟虽不算高,但长时间在鹅卵石铺就而成并不平坦的小径上行走,让西尔维娅的脚踝又酸又痛。
疲惫、饥饿以及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交织在一起。
西尔维娅还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上次被关禁闭时难以下咽的黑面包。
她终于忍无可忍,拎起裙摆泄愤似的朝路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踢去。
“糟糕透顶的地方!比蓝纹奶酪还可怕!我讨厌这里!!”
第159章
锃亮的皮鞋尖与宝蓝色的鹅卵石子碰撞在一起。
如果西尔维娅细看的话, 兴许就会发现那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品质不佳被淘汰用于铺就教皇花园的蓝色宝石。
咔哒!
不知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由于鞋子的金属搭扣因长途跋涉而松动, 一点细微的声响过后,西尔维娅右脚穿着的棕色小皮鞋竟然脱离了足尖。
西尔维娅只见自己的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嗒一声, 掉落在了距离自己几步远的一处白花丛旁边。
刚发完一通脾气的西尔维娅愣住了, 单脚站立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 西尔维娅看着不远处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皮鞋, 皱起了一张脸,像只垮脸生气的小猫。
她低声嘟囔抱怨了几句后,索性把脚上另一只皮鞋也脱了下来, 然后拎起裙摆光脚踩在了绿茵茵的草坪上,蹦跳着过去想要捡起来。
西尔维娅未曾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神明信使的目光下。
那抹在草地上奔跑的身影,与处处透露出压抑和禁锢的圣和帝国显得格格不入。
生长得过于富有生机而肆意了。
身形窈窕纤细的少女正努力弯腰去捡自己的皮鞋, 乌黑亮丽的长发肆无忌惮地披散在腰后,宛如富有生机茂密的海藻。
就在西尔维娅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鞋的时候,一道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神力威压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让她瞬间僵立在原地。
“在神明的静修之所赤足而行,如此失仪, 这便是神教育的成果,以及温莎家族教导你的礼仪吗, 西尔维娅·温莎?”
西尔维娅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才发现,在花园的深处, 一株苍老而枝叶雪白的树下,竟设有一座由大理石材砌成的凉亭。
刚刚可能是因为繁茂枝叶和花影的遮掩,西尔维娅竟然没有察觉到。
凉亭中,乌列恩·法内塞端坐于石凳上,一身庄重的教皇常服。
而即使是常服,似乎也格外华丽,由黑金色绸缎织就。
但那沉重奢华的冠冕并未戴在头上,青年柔顺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衬得皮肤冷白,眼下似乎有因为失血过多和疲惫带来的淡淡青影。
青年通体都浸润在庄严肃穆的气息中,但唇角那颗痣却无端端生出一种艳色和欲气,但不显风流,更像是讽刺欲望的印记。
乌列恩的手中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金属皮革装订成的书籍,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正淡漠地凝视着西尔维娅。
更准确地说,那视线落在了少女莹白赤裸,此时正不安地踩在嫩绿草叶上的双脚。
冰冷无温的目光,缓慢而细致地扫过她纤细的脚踝,再到那由于紧张而微微弓起的脚背,最后再到泛着淡粉色泽的脚趾间。
在他的注视下,莹润小巧的足尖都缩了起来。
那目光不带有丝毫情欲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审视器物的苛刻与冷静,却比任何带有温度的炽热眼神更让西尔维娅感到难堪。
就好像自己完完全全被强行暴露在神明审视的目光之下。
一股热意瞬间冲上脸颊,西尔维娅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放下手中提着的裙摆。
厚重的酒红色丝绒布料瞬间将双脚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刚刚的失仪。
“尊敬的教皇冕下。”西尔维娅忍不住开口反驳,嗓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如果说您所谓的教育,就是让客人在迷宫一样的花园里无助地行走到疲惫,那么……我并不赞同这样的教育!”
少女的翠眸无所畏惧地瞪向那位如同石铸神像般冰冷的青年:“更何况,是冕下您让我在此等候,却迟迟不现身,这不是更加失礼……”
乌列恩合上了手中的书籍,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打断了西尔维娅的辩驳。
西尔维娅被吓得抖了一下,怼完之后立刻怂了,甚至担心对方恼羞成怒把书拍在自己的脑袋上。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上次因为对视一眼就被关小黑屋的经历。
这是对方的地盘,貌似没有谁能给自己撑腰,现在魔力还被禁锢得死死的,根本用不了。
乌列恩缓缓站起身,那沉重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下淡淡的光泽。
他并未直接回应西尔维娅的指责,而是缓步走出凉亭,朝着她和那只掉落在花丛边的皮鞋走来。
教皇的步伐优雅沉稳而没有任何声音,光是走近,就带来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青年身上充斥着从小被权势滋养出来的矜贵气质。
乌列恩在那只可怜的小皮鞋旁站定,垂眸看了一眼。
然后,在西尔维娅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尊贵无比的教皇冕下竟然微微俯下了身。
他深处那只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节间还戴着那枚象征至高无上权柄的红宝石戒指。
乌列恩用指尖拎起了那只鞋。
西尔维娅睁大了眼睛,开始胡思乱想。
这个可恶的家伙,应该不会恶劣到把自己的鞋丢出去,让她一直光脚走路吧?
乌列恩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到了西尔维娅身上,淡淡道:“过来。”
西尔维娅抿紧了唇,脚底传来踩着草尖的轻微刺痛感,还有点痒。
但形势比人强,西尔维娅只能磨磨蹭蹭地提起裙摆,靠近乌列恩走了两小步。
乌列恩没有弯腰,只是将手上的鞋递到她面前,示意她自己穿上。
西尔维娅接过鞋子,眨了眨眼。
嗯?这位教皇,似乎……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这么可怕恶毒?
西尔维娅尝试了一下单脚站立着穿鞋,身体摇摇晃晃,险些摔倒。
羞赧难耐的西尔维娅气得脸颊鼓鼓的,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会和自己计较的她又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往旁边一坐,抬起那只脚,伸到乌列恩面前,带点赌气意味地小声咕哝道:“是冕下您弄掉的,您应该负责才对!”
乌列恩冷淡的紫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眼前这只伸过来的脚,白皙秀气,脚踝纤细,因为主人的紧张,脚趾微微蜷起,透着淡淡的粉。
他想起了加冕典礼那天,在无数虔诚卑微低垂的头颅中,唯有这双翠绿剔透的眼眸,大胆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她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探究与好奇。
像一缕不合时宜的阳光,穿过繁盛茂密的枝叶,骤然落入了乌列恩早已被戒律密不透风禁锢的世界。
乌列恩沉默着,最终还是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竟然屈尊降贵地蹲了下来,蹲在了西尔维娅的面前。
西尔维娅本来就是口嗨一下,哪里想得到对方居然真的有这么做的意图,瞬间瞪大了双眼。
这要是被那些信徒主教看到了,岂不是又要叫嚷着不敬之类的话术把她关起来。
西尔维娅一惊,马上就要站起来,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乌列恩冷白修长的手握住了少女纤细的脚踝,另一只手拿出了一块丝绸手帕将她沾染了草屑的脚底擦拭干净,而后才拿起那只皮鞋。
乌列恩的动作实在是算不上温柔,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扣上金属搭扣的时候,冰冷的指尖还会划过西尔维娅的脚背,让她忍不住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西尔维娅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乌列恩身上那股冷冽的特殊熏香带来的气息。
穿好鞋之后,乌列恩眉头微蹙,落在自己攥住少女脚踝的手上,陷入了沉思。
他这是在做什么?是被堕落的恶魔蛊惑了吗?
毕竟,眼前的女孩浑身都充斥着不洁且并不庄重的甜腻味道,宛如开得荼蘼的盛夏玫瑰,就像是堕落的恶魔才会有的气息。
乌列恩意识到这点,立刻松开了手并迅速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
他背对着西尔维娅,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温莎公女远道而来,稍后会有仆从带你沐浴更衣,晚间有一场为你接风的宴席。”
说完,乌列恩不再看西尔维娅,径直朝着花园另一端的出口走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亲昵的接触从未发生。
留下西尔维娅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这人是人格分裂吗?
在乌列恩离开不久后,两名沉默寡言的女侍者出现,引着西尔维娅来到一间布置奢华的浴室。
巨大的大理石浴池,散发着淡淡白花香的热水,总算洗去了西尔维娅身上由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晚宴设在圣和宫一间相对较小的餐厅内,长条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黄金凳闪烁着温暖的光晕。
但是这温暖奢靡的灯光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感。
参与宴席的人不多,除了乌列恩和西尔维娅,只有几位地位崇高的主教和神学教师。
他们皆身着正式礼服,表情肃穆,交谈声低不可闻。
西尔维娅被安排在乌列恩右手边的位置。
她很不自然地艰难走过去,然后落座,身旁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了。
强烈得让她坐立难安,如坐针毡,汗流浃背。
西尔维娅努力维持着贵族的教养和仪态,小口吃着面前虽然精致,但味道实在寡淡,严格遵守教廷禁欲规则的菜肴。
水煮蔬菜,少量的白肉鱼,坚硬的全麦面包。
这些在温莎公爵府,西尔维娅根本碰都不会碰一口,还没有她喜欢的小点心。
但西尔维娅注意到,乌列恩几乎不怎么动食物,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银质酒杯,浅酌一口里面深红色的葡萄酒。
在乌列恩掀起纤长浓密的眼睫看过来之前,西尔维娅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
但是西尔维娅心里还是直犯嘀咕。
十诫神教的人们都不吃饭的吗?光喝酒?这是禁欲还是纵欲啊?
第160章
新鲜出炉的黄油面包和全麦面包散发着烘烤后温暖的食物香气。
在一片寂静的宴席中, 银质刀叉与瓷盘碰撞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反而衬得氛围更加压抑。
西尔维娅不由得怀念起在温莎公爵府吃饭的时光来。
弟弟梅尼科虽然吵闹,但却也让吃饭时的氛围活跃了不少, 而父亲温莎大公也时常会开口表达对孩子们的关心。
至于卡洛斯哥哥,则会注意到自己喜欢吃什么, 然后吩咐侍者们准备多一些……
西尔维娅心底的小人不由得颓丧地叹了口气, 她小口咀嚼着寡淡无味的鱼肉, 味同嚼蜡。
她的忍不住再次偷偷瞟向乌列恩手中的银质酒杯。
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荡漾着诱人的色泽。
乌列恩身后内侍的手势示意, 仆从前来为众人斟酒。
而当酒液注入西尔维娅的杯中时, 那位坐在长桌末端,负责教廷典籍管理的神父阿奎纳,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视线极其短暂地扫过她的酒杯。
而在西尔维娅略有所觉地看过来时,阿奎纳又飞快垂下了眼,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仿佛那干硬的面包是什么绝世美味。
乌列恩依旧端坐主位, 他依旧没有动过面前的餐食,只是再次端起了酒杯。
这一次,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银质杯壁,紫色的眼瞳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
他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了一下, 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西尔维娅觉得这气氛实在太过沉闷,加上口中菜肴实在无味, 便也忍不住端起了自己那杯酒。
乌列恩注意到西尔维娅的动作,侧眸看她。
一直乖乖坐着的少女终于不老实起来,学着他的样子, 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液。
血红的液体沾染上她微微张开的唇瓣,镀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纤薄的舌尖还跟猫喝水一般舔了舔。
完全不用怀疑,这个叛逆的少女恐怕就是在庄严肃穆的神面前,也会张开唇,娇气任性地要求神明亲亲她,然后吐出小巧的舌头任由对方吞吃……
乌列恩收回了目光,神色淡漠地垂下眼。
西尔维娅试探性地啜饮了一小口,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嗯?
预想中的酸涩并未出现,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一种异常的甜腻的顺滑口感,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这和西尔维娅过去尝过的任何酒都不同,完全没有酒液的苦涩醇厚口感,更像是加了几勺蜂蜜的果汁,还散发着淡淡的葡萄香气。
喜欢吃甜食的西尔维娅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喝了好几口。
就在西尔维娅像只掉进油桶的小老鼠一般开心地咕噜咕噜灌酒的时候,侍从已经斟完酒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那位面容严肃的老者阿奎纳目光闪烁,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乌列恩的酒杯。
乌列恩似乎毫无所觉,他再次举杯,向在座的众人,也向西尔维娅,做了一个简单的致意动作。
他眼角的余光,很快就捕捉到了阿奎纳脸上那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微表情。
如果是旁人看了,恐怕只会以为这是虔诚而年迈的信徒初次能够和教皇同桌度过晚宴的激动。
但乌列恩没有停下。
在周围众人恭敬和畏惧的注视下,乌列恩面色如常,将杯中那深红如血的液体,缓缓饮下。
青年的喉结上下滚动,动作优雅矜贵,仿佛饮下的是神赐下的最纯净的甘露。
然而,几乎是杯中酒液见底的同时。
“呃啊!!!”
一声高亢而痛苦的呼声彻底打破了宴席的死寂。
众人神情惊骇地望去。
只见坐在长桌末端的神父阿奎纳,猛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眼球暴突,布满血丝,额头上青筋虬结。
阿奎纳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从华丽的座椅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者蜷缩着,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嘴角开始源源不断地溢出不自然的暗红色血沫。
整个餐厅瞬间乱作一团。
几位主教惊得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可置信。
侍从们脸色惊惧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西尔维娅脸色苍白,下意识地看向了身旁的乌列恩。
唯有他一人,依旧稳坐于主位,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空酒杯,杯底与桌面撞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奏响了终曲。
乌列恩冷漠的紫眸扫过地上痛苦挣扎一会,很快便不再动弹的阿奎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近乎神明般冰冷的平静。
良久,乌列恩终于开口:“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制住了所有的骚动。
“阿奎纳的信仰,并不如他教导他人的那般坚定。他内心的毒素,远比杯中之物更为致命。”
乌列恩微微偏头,一位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得如同鹰隼般的中年神甫跟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这是负责服侍教皇的内侍长。
乌列恩语气淡淡地吩咐道:“阿奎纳神父不幸突发恶疾离世,蒙主恩召。将他带下去,按照应有的规格,妥善安葬。安抚他的家人,教廷会给予抚恤。”
内侍长躬身领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对这样的血腥场面司空见惯:“是,冕下。”
在众人离开后,乌列恩将西尔维娅带到了自己的书房中,很快便有仆从上前清理满地狼藉。
西尔维娅惴惴不安地坐在一张织锦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精致的花纹,不时看向安然地坐在桌前翻看书籍的乌列恩。
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坐了那么久的马车,又遇到了这样的变故,温暖的壁炉燃烧着,暖意让她终于撑不住沉沉的眼皮,直接往后靠着蜷缩起来睡了过去。
乌列恩起身,随手将毯子盖在了缩成一团的西尔维娅身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乌列恩带着内侍长回到了书房中。
睡得迷迷糊糊的西尔维娅隐约听见了两人的交谈声。
“阿奎纳他从四岁时便进入了小镇上的修道院学习,他本有前来圣城侍奉神主的资格,但……因此憎恨……”
“我知道了。”
“冕下,阿奎纳和他的家人已经处理完毕,那其余的相关人等?”
乌列恩想起在场每一个噤若寒蝉的主教和神学讲师,摆摆手道:“不必声张,阿奎纳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去查他的生平和近来接触过的人,以及经手过的事物。”
内侍长点头,压低了声音:“谨遵冕下的旨意,需要将所有接触过酒水的仆役暂时隔离在静修室吗?”
乌列恩淡淡应道:“不必。”
乌列恩修长的指尖翻开下一页:“庆典在即,以神主仁慈的名义,赏赐那些仆役每人一瓶葡萄珍酿,就用我喝过的那批,想来他们会感恩神的赐福。”
西尔维娅睁开惺忪的睡眼,抬头看去。
静修室?那是用来关过自己的小黑屋?
而且……明知道酒里有毒,居然还无差别地赏赐给那些仆从吗?这明摆着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架势。
西尔维娅一直忐忑不安,本来以为自己喝了酒恐怕也逃不过去,但到现在都还没毒发的话,证明她的酒应该是没毒的?
而且前不久,乌列恩还让圣和宫里的医者前来给自己检查确认了。
西尔维娅抿紧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
“等等!”
乌列恩看向西尔维娅,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唇角的痣,衬得他宛如艳丽的恶鬼。
“怎么了?温莎小姐。”
西尔维娅攥紧了膝盖上的小毯子,不解地问道:“冕下,明明是酒有问题,阿奎纳先生他是喝了酒才不幸中毒身亡的,您不调查清楚,反而要立刻关押……处理掉这么多人?”
她实在是理解不了这种牵连无辜,处理所有存在可能性“异教徒”的冷酷做法。
乌列恩的目光落在了西尔维娅的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少女的质问,而是想起了方才在地下室处理完的一场短暂无比的审讯。
圣和帝国教廷的地下审讯室内。
墙壁上挂着各种形状奇特的刑具,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血腥气与一股怪异的霉味。
两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男子被铁链锁在墙上,气息微弱,但眼睛却映衬着火光,亮得惊人。
黏稠的血液顺着两人的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们一人是调换了乌列恩酒水的侍从,另一人则是负责取酒的厨房仆役。
“冕下,他们仍有些东西没交代出来。”内侍长恭敬垂首,双手递上了一把做工精良华丽的匕首。
“从刚刚我审讯出来的内容来看,两者皆是不洁的异端,是自由神会的残党,妄图背弃圣洁的神主。”
似乎是听到了内侍长的说话声,其中一人开口。
“自由……自由神赐予我们挣脱枷锁的勇气!你们的戒律是束缚灵魂的毒蛇!”
被绑在刑架上的男人嘶吼着,他的身体已然皮开肉绽,但眼神中的狂热未曾熄灭。
站在阴影中的乌列恩接过匕首,他走出了黑暗,显露在明亮温暖的火光之下。
乌列恩·法内塞静立在刑架前,一身庄重的教皇常服纤尘不染,与周遭的血污格格不入。
他深紫色的眼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深邃,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听着对方的咆哮,如同在聆听一段不小心走调的圣歌。
乌列恩开口了,嗓音温和,神情温柔悲悯,与他所处的环境形成骇人的反差。
“神主在上,请原谅这不懂事的叛道者。”
“作为审判官,我理应与迷途的羔羊,一同承担这背离神光的苦楚。”
他没有看向囚犯,而是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
然后,乌列恩面无表情地用匕首的尖端,缓慢而坚定地划开了自己小臂的皮肤。
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割开了华贵厚重的织锦衣料和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鲜血瞬间涌出,迅速浸透了他黑袍的衣袖。
但很快,伤口又迅速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一时刻。
“啊啊啊!”
刑架上的自由神会成员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的惨叫。
他的左臂相同的位置,一道完全一样的伤口凭空出现,鲜血喷溅出来。
“魔鬼!你是个魔鬼!”所谓的异教徒嘶哑地哭喊着,眼泪混合着血水滑落,“仁慈的神怎么会用这种手段……”
乌列恩无视了他的咒骂和崩溃,仿佛手臂上那道可怕的伤口不存在一般,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如同医生在观察病人的反应。
这位尊贵无比的教皇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神的赐福早已剥夺了他共情的能力,也让他成为了最完美的刑讯工具。
他唯一能感知的,是对方生命在痛苦中的流逝程度,以及……吐露出的信息的真实性。
乌列恩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轻启:“除了我喝的那杯酒以外有致命的毒素,还有什么?”
剧烈的痛苦摧毁了受刑者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喘息着,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交代。
“是沉沦的蜜语,是我们自由神会的药剂……它不会立刻致死,唯有纯净的神力才能缓解。”
“反正,可怜的温莎小姐已经喝下去了。”
乌列恩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囚犯笑了起来,笑声中透露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他嘶哑地说出了自己教会所想要做的。
“我们要在神圣的庆典上,让那位温莎公女在接受你的圣水洗礼时,如同乐园的毒蛇,缠绕上您……我们亲爱的神圣的教皇冕下。”
“哈哈哈,让她在你的身下绽放,让所有人都看到神明的信使是如何被欲望扯入地狱,而温莎公国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浑身血淋淋的囚徒抬起头,饱含恶意地笑了起来:“现在无辜的温莎小姐已经喝下去了,我尊贵的冕下,您要怎么做呢?是杀了她任由她死去惹来纷争,还是将她锁起来,变成您的禁脔……多好啊?”
他的话恶毒而肮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场足以撼动教廷根基玷污神圣,进而引发帝国纷争的丑闻。
乌列恩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他握着匕首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脑海中闪过西尔维娅那双只望向自己时好奇的翠眸,明亮剔透。
一股冰冷的怒意无声地翻涌着。
这怒意并非源于自身或许会受辱的可能性,而是针对这企图将那不合时宜的生机用作武器棋子的卑劣阴谋。
但,神说,不怒不动。
澄净的圣湖不应受到任何影响产生波澜和起伏。
乌列恩再次举起了匕首。
这一次,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刑架上的囚犯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乌列恩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手腕翻转,冰冷锐利的刀尖猛地刺入了胸口处。
而对面的自由神会教徒胸口的鲜血如同玫瑰般涌出晕染开。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乌列恩蹙眉,抬手随意地扯开了礼服禁锢的领口,露出了结实有力的胸膛,用手帕拭去自己下颌溅射到的血滴和胸前的血渍。
丝绸手帕下胸口处的肌肤已然恢复得光洁如初,隐约可见淡粉的两点,被布料粗暴搓弄得有些微微泛红颤动,却依然干净圣洁,不染纤尘。
青年望着眼前死去的囚犯,紫眸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如同看着迷途未返羔羊般的哀伤。
他轻声说道:“神赦免你的罪。”
“愿你的灵魂,能在永恒的静默中觅得片刻安宁。”——
作者有话说:太神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