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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周秀英手里那把半旧的……

周秀英手里那把半旧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 发出沙沙的轻响。

深秋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炽烈,变得温吞而稀薄,透过高大的香樟树缝隙,在院子里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她大部分的注意力显然都没在扫地这件事上, 而是侧着耳听着瞿颂在身边叽叽喳喳。

瞿颂这次回来, 话似乎格外密。

从S市的天气说到学校食堂新开的窗口, 又从项目里某个同学的糗事跳到某个同学的坏脾气上……话题跳跃得毫无章法, 像是攒了满肚子的话, 迫不及待地要倒给最亲的人听。

周秀英偶尔“嗯”、“哦”地应着, 有时跟不上她的思路, 便会略带茫然地侧头看她一眼, 问:“刚才说那个……什么算法,后来呢?”或者“你慢点儿说,谁跟谁又吵架了?”

瞿颂也不在意,和周秀英在一起, 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小女孩,无所谓每句话都必须得到精准的回应,只要知道最亲昵的人就在身边, 听着她,包容着她, 这就足够了,她享受的就是这种絮叨本身和亲密无间的氛围。

她正说到那个嘴硬心软的导师,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角落那个小小的菜畦。

里面常年种着的几株小番茄, 此刻在深秋的节气里,叶子已然蜷曲干枯,呈现出一种生命燃尽的灰败色泽,只剩下零星几颗干瘪发皱、来不及采摘的红果还顽固地挂在枝头, 像一个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色灯笼。

瞿颂的话头顿住了,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惋惜和心疼。“哎呀,这小番茄……”她松开挽着周秀英的手,蹲到菜畦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干枯的茎叶,“叶子都枯完了,看着怪可怜的。”

周秀英也跟着停下扫地的动作,拄着扫帚看了一眼,语气里是全然的豁达和不在意,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快冬天了,不就这样嘛。瓜熟蒂落,叶枯归根,各有各的时辰,强求不得。

接了好几茬果子,红彤彤的,够吃了,它没遗憾,你呀用不着替它伤春悲秋。”

她顿了顿,扫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像是总结陈词,语气豁达:“老话讲得好,‘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热闹过,结果了,就行了,哪能一直占着好时候?”

她说着,略带嗔怪地看了一眼蹲在那里的瞿颂:“你从小就这样,对秋天意见大得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秋天招你惹你了?看见片叶子落都能发会儿呆。”

瞿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细微尘土,笑着承认:“好像是啊。”

她心里却顺着外婆的话想了想,四季更替,草木枯荣,确实是再自然不过的规律,但她好像确实对秋天抱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偏见,并非因为文人墨客笔下的悲寂寥,而是源于一种更私密琐碎的童年体感。

记忆里好像总是一见到成群低飞的蜻蜓,心里就咯噔一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秋天真真切切地来了。

一种莫名的伤感便会悄悄爬上心头,这种情绪似乎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记忆里,每到夏末秋初,天气依然燥热,但天空会变得异常高远湛蓝,成群的红蜻蜓低低地飞,几乎要擦过人的头顶。

对别的孩子而言,秋天也许意味着天高气爽、瓜果香甜,但对那时的瞿颂来说,秋天意味着暑假时日无多,她即将要离开周秀英这个安谧坚实令她全然放松的小院,回到父母身边回到学校去。

那是一种仿佛从坚实的扎根地被轻轻剥离的感觉,虽然不至于难受得嚎啕大哭,但那种缺少安全感心里空空落落,无所依凭的不舒坦,却像潮湿角落里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了整个童年时代的每一个夏末秋初。

她正陷在这点突如其来的感怀里,却见周秀英忽然停下了动作,一只手抬起来,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嘶,”老太太低低嘟囔了一声,“突然有点晕乎。”

瞿颂心里那点伤春悲秋立刻被惊飞了,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紧张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晕得厉害吗?”

“没事儿,就一下,眼花似的。”周秀英摆摆手,试图表示无碍,但脸色确实比刚才差了些许。

她把扫帚顺势塞到瞿颂手里,“你接着划拉几下,我回屋坐会儿,定定神。”

她说得轻松,瞿颂却不敢大意,立刻扔下扫帚,紧紧扶住外婆的胳膊:“我扶你进去,慢点,慢点走。”

阳光被隔绝在门外,屋内的光线柔和而略显昏暗。

瞿颂扶着周秀英在那张铺着软垫的老式躺椅上慢慢坐下。

“我去拿血压仪。”瞿颂说着,转身就熟门熟路地走向里间卧室,最下面那个抽屉,家里常用的药箱、血压仪这些东西都放在那里,位置多年没变过。

她很快取了血压仪回来,蹲在躺椅边,挽起周秀英的袖子,将臂带仔细地缠好,微凉的臂带贴上周秀英温热松弛的皮肤,她微微缩了一下。

仪器开始加压,发出轻微的充气声,狭小的屏幕上数字不断跳动,瞿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测量结果出来,收缩压稍微偏高一点,舒张压还在正常范围高值。

不算特别严重,但对于一向身体硬朗只有些老年人常见小毛病的周秀英来说,足以让瞿颂心头一紧。

周秀英自己也瞥了一眼数字,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

她动了动胳膊,示意瞿颂把臂带解开:“看了吧,就一点点高,老毛病了,一惊一乍的。”短暂的眩晕感似乎已经过去了,她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她惬意地向后仰躺在躺椅上,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过了几分钟,她像是歇过劲来了,掀开一只眼皮,瞄了一眼蹲在旁边眉头依旧拧着,一脸忧心忡忡沉默不语的瞿颂,不由得笑了出来:“啧,跟你妈一个样,大惊小怪,年纪大了,零件用久了,哪能没点毛病?这有什么,别瞎着急上火。”

瞿颂没接话,只是仔细地将血压仪的臂带卷好,线缆理顺,然后起身,依旧熟门熟路地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周秀英的东西大多有自己固定的地方,几乎多年不见一变,这是一种她坚守的生活秩序。

放好仪器,瞿颂走回去站在躺椅边,看着闭目养神的周秀英,正色道:“外婆,光测一下不行。要不我还是陪您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就这两天,我陪您去一点都不麻烦。”

周秀英连眼皮都没再睁开,只是朝着书房的方向随意指了指,懒洋洋地嘟哝:“上个月刚查过,报告就搁书房桌上。你妈早拿去看了好几遍了,翻来覆去地看,你也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看出朵花来。”

瞿颂被外婆这调侃的语气弄得有点没脾气,只好转身去书房拿报告。

她拿出来一页页仔细翻看,确实除了些常见的老年性改变和需要定期观察的轻微血压血脂问题,并没有发现什么急性或严重的病症,医生建议也是注意休息、低盐饮食、保持情绪平稳、定期监测血压。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点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她拿着报告走出来,心里稍安,但还是没彻底放下心来:“外婆,你看,医生也说要注意,要不这个冬天您就去我爸妈那儿住吧?万一有什么不舒服,他们照顾起来也方便,我在学校也能放心些。”

周秀英这次连那只眼皮都没再掀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像是听到了什么孩子气的笑话,慢悠悠地说:“我去那儿啊,不舒坦。”

瞿颂拧眉,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追问:“怎么了呀?那边房子也挺好的,我妈现在……现在也挺好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肯定也希望您去。”

周秀英依旧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你不乐意回那儿,大假期小假期的,有点空儿就恨不得插上翅膀往我这儿奔。

我要是不在这儿了,去了那边,你到时候往哪儿跑?你在那个家里待不舒坦,我去了,看着你在那儿不舒坦,我能舒坦得了吗?”

瞿颂一下子被噎住了,没想到周秀英会从这个角度反驳,心里又酸又软,“我才回来几次。”

周秀英不接她这话茬,反而换了个理由,依旧闭目养神状,语气随意:“再说了,我这一院子花花草草,谁伺候?开春了谁打理?还有那几盆新栽兰花,交给谁我都不放心,离了我,它们活不自在。”

这理由听起来甚至有点任性,像是老人特有的固执。

瞿颂听着,知道这既是借口,也是外婆的真心话,她离不开这个经营了一辈子充满了她气息和回忆的院子。

她看着外婆在躺椅上安然舒展的眉眼,那份与这小院融为一体的自在和笃定,忽然间,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和撒娇似的抱怨:“……就会拿这些话搪塞人。”

周秀英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笑,终于睁开眼,目光慈爱地看着一脸拿她没办法的瞿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瞿颂的手背:“瞎操心,我好着呢,给我倒杯热水来,要烫一点的。”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斜睨着瞿颂:“别光说我,说说你吧。这次回来感觉话是密了不少,但好像心里揣着事?”

瞿颂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否认:“没啊……”

周秀英轻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老神在在,“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是学校里的事还是人的事?”

瞿颂重新在周秀英躺椅边的矮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上细微的木纹。

阳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犹豫该从何说起。

周秀英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又睡着了,但瞿颂知道她听着呢。

“是……有个人的事。”瞿颂终于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迷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的柔软,“一个很特别的人。”

“哦?”周秀英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兴趣,“怎么个特别法?”

瞿颂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很有意思的人……有时候觉得他像个闷葫芦,什么都憋在心里,别扭得很,有时候又觉得他其实心思很细,只是表达方式有点……”她卡壳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商承琢那种既笨拙又真诚,既尖锐又脆弱的状态。

“笨?”周秀英替她接上。

瞿颂噗嗤笑了:“有点。但又不是真笨,他聪明着呢,就是好像不太会处理和人有关的事情,像个…没上过社交幼儿园的天才儿童。”这个比喻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天才儿童啊……”周秀英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感慨,“那你要当幼儿园老师可能怕是会够累的。”

“不算累吧。”瞿颂声音变轻了,“就是有时候会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会觉得有点无力。但有时候他又会做出一些让你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让人觉得……”她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有关商承琢的无数个画面。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酸酸胀胀的情绪充盈开来。

“觉得什么?”周秀英追问,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瞿颂脸上复杂又微妙的表情变化。

瞿颂抬起头,目光有些游离,仿佛透过空气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轻轻地说:“觉得他其实很认真,只是他的世界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走进他的世界需要点耐心,也需要点勇气。”

“那你有没有这个耐心和勇气呢?”周秀英问得直接。

瞿颂沉默了。

她被问住了,对于商承琢无疑是有好感的,甚至可以说是被强烈吸引的。

那种吸引力不仅仅源于他出众的才华和外表,更源于他那种矛盾又纯粹的特质。

但是真的要走进那样一个世界吗?

接纳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别扭、他的尖锐、他可能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思维模式,她自己准备好了吗?

她有能力去应对这一切吗?

那晚在酒店里,她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和冲动,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隔膜,将问题直白地抛了出去。

但事后冷静下来,尤其是分离的这几天,她开始更审慎地思考这一切。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恋爱游戏,商承琢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大多数人,他像一本复杂难懂的书,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智慧去阅读,甚至可能需要承受阅读过程中带来的困惑与刺痛。

而她呢?她自己的内心足够强大和稳定吗?是否足以支撑她去拥抱另一个灵魂?

她不知道。

看着瞿颂陷入沉思的侧脸,周秀英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重新躺回去,轻轻叹了口气:“人啊,一辈子遇到个特别的人不容易。有的特别,是好事,有的特别,是磨难。是好是坏,有时候光想没用,得走过去才知道。”

“不过啊,颂颂,外婆就一句话,别委屈了自己。高兴就在一块儿,不高兴了就撒手。天底下没有哪个人哪段关系,值得你把自己憋屈坏了。

你心里那盏灯,得亮给自己看,不能老指望别人给你点灯,更不能让别人给你吹灭了。”

瞿颂眨了眨眼。

也是,她忘了问问自己最根本的感受,和他在一起时,她是高兴的吗?是舒展的吗?是更像她自己的吗?

抛开那些复杂的顾虑和未来的不确定性,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和商承琢在一起,即使是争吵、是无奈、是猜不透,似乎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鲜活感。

而那些偶尔窥见的他的笨拙与真诚,更是让她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机场分别时,商承琢那句清晰的话,他已经在努力地走向她,那她呢?她是否也能更勇敢一点?

人生道上,两个人偶尔相逢了,起初不过漠然相视,眼中各自映着陌生的影,心里亦未曾泛起什么波澜。

然而不知何时,却有了不可言说的牵引,使两个灵魂渐次靠近,彼此照见,彼此试探。

这相碰之际,未必尽是温存,有时竟迸出几点火星,炙热灼人。

各自的棱角原是天生地长的,向来如此,亦不觉有甚么不妥,而今却偏要你来我往地打磨,磨去一些尖利的,留下一些圆润的;削去一些浮凸的,填补一些凹陷的。

这过程未必舒适,时有碎屑纷飞,时有痛楚难当,却偏生有一种奇异的引力,使他们不能就此别过。

相互琢磨,如匠人之于玉石,那些多余的角,那些尖利的缘,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个性,在相互的砥砺中纷纷落下,化为尘埃。

既是彼此的匠人,又是对方的顽石;既施以琢磨,又承受琢磨。

这过程里有沉默的忍耐,也有豁然的开朗。

渐渐地,轮廓就生出契合,原本粗砺的,竟被彼此的手摩挲得光滑了。

这契合并非是在消弭彼此,反倒是使各自更加分明了,遮蔽真性的杂质尽数去除,显露出最本真的内核。

两个人不再是最初的模样,却也并非全然陌生,而是在相互琢磨中,各自生长出一种新的形态来。

这形态未必完美,亦未必永恒。然而在某一刻,他们的曲线竟能如此贴合,好像天地初开时便该是如此安排的一般。

都说说磨合磨合,而所谓契合就是这样痛而美的相互雕琢。

灵魂的棱角在碰撞中磨损,在磨损中交融,终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一处原是自己的,哪一处又是对方赋予的了。

所以大概这世上本没有完全相契的灵魂,不过是在相遇之后,肯为对方磨去一些自己,又肯为对方保留一些自己罢了。

瞿颂依然不知道前路具体会如何,但此刻想要尝试、想要靠近的冲动,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她转头看向周秀英,发现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胸脯微微起伏,阳光照在她安详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瞿颂的心忽然就踏实了下来。

她轻轻起身,拿过旁边叠放着的一条薄薄的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外婆身上,动作轻柔得没有惊动她分毫。

然后,她就在旁边的凳子上重新坐下,静静地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稍微远一点,似乎有隐约的风声又吹拂而来。

时光在这个秋日的午后,仿佛变得缓慢而黏稠,包裹着一老一少,宁静而安稳。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商承琢的聊天界面。

对话还停留在她到达后报平安的那条,以及他一个简短的回应。

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老家的小番茄苗彻底枯了,看着有点伤心。

她没指望他能立刻理解这种细微的情绪,甚至觉得他可能会回复一句“植物自然生命周期规律”之类的话。

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

商承琢:是因为不能再结出果实供给食用,还是纯粹因为形态上失去绿色生机而感到不适?

瞿颂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想了想,回道:可能都有点。主要是觉得夏天真的过去了。

这次,商承琢的回复慢了一些。

商承琢:入冬还需一段时间。但如果你指的是感官上对温暖季节的留恋,我能理解。S市今天降温,也有点冷。

他似乎努力地想表达一种“我明白你的感受,因为我这里天气也不好”的共情。

瞿颂能想象出他皱着眉头,认真思考如何回应这种感性话题的模样。

她正要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商承琢:枯死的植株需要清理吗?如果需要,操作时注意佩戴手套,避免□□枯茎叶划伤,腐烂的根系也可能携带霉菌。

瞿颂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简单回复以后放下手机,心里那片因为秋天和小番茄枯萎而泛起的淡淡惆怅,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种别的的情绪所取代。

她再次看向熟睡的周秀英,又透过窗户,看向院子里那片干枯的小菜畦。

叶子枯了,季节换了,但根还在地下睡,过了秋冬,又是春——

作者有话说:[好的]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短暂假期以瞿颂不小心……

短暂假期以瞿颂不小心打碎了周秀英的一个据说很贵的花盆被周秀英念了几句冒冒失失作为结尾, 瞿颂回到公寓,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什么日常对话的聊天界面。

她想了想, 打字过去:我回来了

消息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 继续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 手机提示音响起。

她拿起来看, 是商承琢的回复, 但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商承琢:嗯, 我知道

隔了大概一两秒钟,又一条进来。

商承琢:有点事绊住了,很想现在见面,但暂时走不开。

瞿颂看着这两条消息, 微微挑眉。

第一条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甚至有点冷淡,第二条则显得很突兀。

不太像商承琢会直接说出来的话。

这话本身的内容是暧昧的, 但表达方式却硬邦邦的,听起来不像甜蜜的倾诉, 反而更像带着点烦躁的抱怨,或者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别扭撒娇。

商承琢显然是没掌握撒娇的精髓, 话只剩下干巴巴的陈述, 甚至让人摸不准他到底是想表达“我想你但见不到好烦”还是“我都说想见你了你怎么没反应”。

瞿颂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试着解读了一下这没头没脑的信息,最终决定按照字面意思和常理回应。

她打字回复:没关系,你先忙。反正都回来了, 再找时间见面就好

她发送过去,觉得这回应既体贴又正常,还给出了积极的信号。

然而这句话发出后,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复。对话框顶端也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瞿颂等了一会儿,手机依旧安静如鸡。

她耸耸肩,心想可能他那边的事确实很忙,而且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在手机上闲聊的人,表达完那句有点反常的话之后,就又缩回他的壳里去了。

她没太在意,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手机嗡嗡地响起来,不是商承琢,是陈寒絮拉的那个小群。

陈寒絮:向兄弟姐妹报告好消息!!我的店!!这个月!!终于!!挣到了本金的五十分之一了!!今晚有空来聚!!!

下面紧跟一条她男友的起哄:鼓掌!!撒花!!老板牛!!

瞿颂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

五十分之一,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回本?但她能想象到陈寒絮和她男友那副激动万分的样子,这种有点傻气的快乐很有感染力。

她配合地打字捧场:恭喜恭喜!正好我回来了,有空有空~

陈寒絮立刻发了个猛搓狗头的表情包过来。

群里另外几个朋友也被炸了出来,顿时热闹起来。

必须庆祝!

苍蝇腿也是肉!

哪儿聚?老地方长巷?

长巷长巷!

附议!

三句两句,就定好了距离。

瞿颂笑着回了句OK,放下手机。

与此同时,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外,商承琢正靠在大理石柱上,面色倨傲冷淡地看着前方。

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抓了个很利落的发型,与周围奢华却略显沉闷的环境格格不入。

商正则站在他身边,脸色倒不像平时那般严肃刻板。

他正低声交代,“……一会儿来的都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虽然主要是主题不在那些方面,但保不齐有人会借着由头搭话,探听些风声,你知道该怎么回,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漏,尤其是关于城东那块地和最近的风向,含糊过去就行,别给他们任何确切的期待或者把柄。”

这些交代,商承琢从小听到大,早已烂熟于心。

商氏这艘大船想靠上来分一杯羹或者寻求庇护的人太多,虚与委蛇滴水不漏是基本功课。

他垂着眼,心里冷笑一声。商正则永远这样,道貌岸然,处心积虑地经营着一切,最擅长利用和攀附,却又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不容冒犯的姿态。

在商正则说话的间隙,商承琢忽然极轻地插了一句,声音不高,不知死活地讥讽:“算计了一个不够,还要再拉一个下水吗?”

商正则的话音戛然而止。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商正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郁下来,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有怒意,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或许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别的什么。

他盯着商承琢,但罕见地没有立刻发作,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暴力让他清醒。

沉默了几秒,商正则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告诫:“你已经这个年龄了,我希望你明白,这个世界,每个人有没人的位置,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用你那种非黑即白天真幼稚的心态去思考。

很多时候,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利益和取舍。感情用事,是最愚蠢、最致命的弱点,你最好尽快丢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语气里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重的严厉,仿佛在教训一个始终不开窍的顽石。

商承琢听完,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偏过头去,没再搭话,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显然没有想听进去的样子。

这时宴会厅门口负责迎宾的人示意来宾将至。

商承琢懒得再看商正则的脸色,径直转身,先一步走向宴会厅入口处指定的位置,背影挺拔孤峭。

酒会尚未正式开始,厅内人影稀疏,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

商承琢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兴致缺缺,像个被迫营业的木偶。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界面自动停留在和瞿颂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还是她那句,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他看着这句话,越看越觉得不满意。

没有得到任何他想要的同频回应。

不满意。

因为不满意,所以故意没有再回复,幼稚地企图用沉默来表达抗议,期待她能察觉到一丝异样,能再多问一句。

可是没有。对话框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她毫无知觉,没有任何表示。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更加不舒坦,像有细小的爪子在挠,又酸又胀。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那种想要见到她的渴望非但没有因为时间推移而减弱,反而在周围这虚假应酬环境的反衬下变得愈发强烈和难以忍受。

鬼使神差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的手指悬在了拨号键上。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现在是的场合,他根本走不开。而且万一她正在忙,或者并不像他想见她那样急迫地想见他呢。

但手指已经先于思考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快得让他连打退堂鼓挂断的时间都没有。

“喂?”瞿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混合着音乐和模糊的人声,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点自然的疑问,“怎么了?”

商承琢瞬间卡壳。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鬼上身了,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受控制的蠢事,他该怎么解释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完全背离了他的意志,直接而突兀:“想见你。”

顿了一下,像是怕不够清楚,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现在想见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一股强烈的懊恼席卷而来,恨不得把这句话嚼碎了混着舌头立刻塞回自己胃里。

在这么一个他根本不可能脱身的时候,除了显得自己异常愚蠢和冲动之外,毫无意义。

电话那头,瞿颂似乎愣了一下,疑惑地“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似乎被他这没头没脑、直奔主题的话给弄懵了。

商承琢想找补一下,但是现在脑子不太转得动……

下一秒,瞿颂的声音再次响起,并没有不耐烦或者觉得他莫名其妙,只是很平静地问:“你现在在哪呢?”

这反应出乎商承琢的意料,他下意识地回答。

“嗯?”瞿颂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惊讶,“你在那儿啊?我正好在你这附近的一个酒吧呢。”

商承琢的心跳鼓噪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瞿颂接着问,语气很自然:“你那边……走不开吗?要是能抽个空的话,要不我们见一小会儿?”

峰回路转。

他几乎是晕晕乎乎地立刻答应:“好。”

挂了电话,商承琢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的表情。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宴会厅,来宾正在陆续入场,商正则在入口处与最早到的几位寒暄,暂时没人注意到他。

他定了定神,尽量不着痕迹地朝着与侧廊相连的一个休息区走去,那边相对人少,而且靠近一个空置的待客厅。

大概十分钟后,瞿颂的消息进来:我到侧门这边了,好像是个走廊尽头

商承琢再次确认无人留意,迅速闪身走进侧廊。

走廊尽头,瞿颂果然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牛仔外套,与宴会厅里那些珠光宝气的装扮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鲜活气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灯光下的商承琢,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头发、笔挺的西装上一一掠过。

然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弯起,清晰而明亮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哇哦,”她笑着走进来,声音里带着调侃,“今天很隆重嘛。”

商承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却又忍不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抿了抿唇,没接话。

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这边。”他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商承琢轻松了一些。

瞿颂又走近两步,围着他慢慢转了小半圈,故作认真地打量:“嗯……果然人靠衣装。虽然以前那次辩论赛也见你穿过西装,不过现在……”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笑着总结,“嗯,更有气势了,更能撑起来了。”

商承琢感觉脸上的热度有烧起的趋势。

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在附近?”

“寒絮咖啡店终于赚到了点毛毛雨,非说要庆祝,就在这边组了个局。”瞿颂解释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笑意。

商承琢穿正装真的是非常吸睛,她一时有点移不开眼。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待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噪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见了面之前电话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反而偃旗息鼓了。

商承琢看着近在咫尺的瞿颂,闻到她身上气息,忽然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想靠近,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束缚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瞿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无措。

她笑了笑,忽然主动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不由分说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带着安慰性质、却又因为力度而显得格外亲密的拥抱。

她的脸颊蹭过他挺括的西装面料,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商承琢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被她拥抱住的部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他几乎是被唤醒了本能地低下头,急切想要去寻找她,想要用更亲密的方式来延续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温暖。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却足以打破一切暧昧氛围。

商承琢动作顿住,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浮现出极度烦躁和不悦的神情。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恭敬的男声:“少爷找了你很久了,商董让我来提醒您,主要宾客差不多到齐了,请您尽快再去入口处准备一下,仪式快开始了。”

商承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离开了最多只有三分钟,怎么就找了他很久,没好气地对外面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没再多说,脚步声渐远。

狭小的空间内重新恢复安静,但气氛已经完全被破坏,商承琢低着头,抿着唇,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失落和低气压。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仿佛能看到他看不见的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大狗。

她思考了一下,轻声问:“不去的话……问题会很大吗?”

商承琢眨了下眼。听从指令,无非就是挨顿打,对他而言,似乎早已不是不可承受的“大问题”,他闷声回答:“不大。”

瞿颂看着他依旧低落的样子,沉吟了片刻。

她并不知道这场酒会的具体目的,但她能敏锐地察觉到商承琢身上那种隐秘的,想要逃离的欲望。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用一种近乎诱哄的、带着点玩笑又异常认真的语气,轻声问:

“那……跟他走,还是跟我走?”

商承琢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过于过于大胆的选择题震住了。

倏地低头看向她,瞳孔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询问,一点鼓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冒险般的兴奋。

仿佛只要他点头,她就能带他脱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顾虑。

想跟她走。

跟她走。

跟她走。

就这样轻飘飘地,把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变成了一个触手可及的选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出雷鸣般的声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睛像被瞬间点亮的星辰,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斩钉截铁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回答:

“你。”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他立刻又重复了一遍,更加清晰坚定:

“跟你。”

说完,他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怕自己迟疑,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拉开了待客厅的门。

商承琢拉着瞿颂,径直朝着与宴会厅相反通往酒店侧门的走廊快步走去。

一开始步子还尽量保持着镇定,但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商承琢明显看起来越来越兴奋,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但又被他极力压抑住,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叛逆的光彩。

直到快步走出酒店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街市喧嚣的自由味道,商承琢才仿佛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同时也松开了拉着瞿颂小臂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触感,这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和不自在,两人并肩站在人行道上,衣袖在行走间不可避免地频繁摩擦。

商承琢的一条手臂有些僵硬地垂着,手指微微蜷缩,不知该往哪里放。

瞿颂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然后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轻轻碰了一下他垂着的手背,继而虚虚地握了一下他的掌心。

商承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手里。

掌心相贴,温热干燥的触感传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牵着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几步,商承琢大概是太过于专注感受手心的温度和纠结下一步该做什么,大脑一时短路,左右脚突然协调失败,猛地一个踉跄,同手同脚了一下。

虽然立刻调整了过来,但那一瞬间的笨拙却被瞿颂看得清清楚楚。

瞿颂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商承琢耳根瞬间红透,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羞恼和警告,但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些,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瞿颂努力抿住笑意,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示意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彻底远离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周围是寻常的街景和灯火,瞿颂才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热闹的群。

群里还在刷着消息。

瞿颂打字问:介意我带个人来吗?

陈寒絮豪迈万分:带!随便带!人越多越热闹越好!

瞿颂看着屏幕,笑了笑,收起手机,侧头对身边显然还在为刚才同手同脚而暗自懊恼的人说:“走吧,带你去蹭酒喝。”

商承琢“嗯”了一声,目不斜视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的夜市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

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人,瞿颂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因为紧张或焦虑,而是一种充盈雀跃的满足感。

有瞿颂在身边,似乎突然就有了去做那些一直想干但看起来离经叛道、后果严重的事情的勇气。

无所谓了,只要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