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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堪折 瓶子阿 18556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元桃后背火烧似的,膝盖又酸又软。她上来那倔劲的时候就像是头驴。

杨骁抽出来匕首,一手扯过元桃的头发迫使她扬起头,一手将匕首压在她的脸颊上,冰冷的刀刃带着锈味。

“你说呢?”杨骁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今日就是李嶙来也救不了你。”杨骁说道。

一时间僵持不下。

隐隐约约间,韦容似乎叹息一声,继而缓缓说道:“安阳郡主,这小女奴又有何错处呢?”

杨骁抵着元桃脸颊的匕首稍稍停滞,眼里带着不可思议。

不要说杨骁了,就连元桃也始料未及。

“阿嫂……”

韦容说:“安阳,这女奴并没有什么错处,昨日她伺候忠王,平白无故受了你的鞭打,险些丢了半条性命,今日又要割烂她的脸。”

安阳推开元桃,不可思议说:“阿嫂,你怎么……”

韦容充耳不闻,继续说:“永王昨日怠慢了你,倒也不必算在这小奴婢身上,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外面人议论安阳郡主欺软怕硬,如此也不好听。”

元桃感受道韦容的目光,她是那样温柔,和善,“小元桃,你和安阳郡主赔个不是。”

元桃本是铁心不认,此刻却动摇了,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垂下眼帘道:“安阳郡主,是奴婢失礼。”

杨骁下不来台,左右不是,韦容又说:“安阳,这件事过后我会同永王说的,元桃到底是无辜的。”

“那……看在阿嫂的面子上,就先放你一马。”杨骁说的心不甘情不愿,却也不好拂了韦容的面子,毕竟她的兄长韦竖刚任江南转运使,不看僧面看佛面,但打心里也疑惑韦容为什么要替一个小奴婢开口求情。

韦容说:“等伤养好了,就罚你去浣衣房做浣衣奴,你可愿意?”

元桃叩头道:“奴婢愿意。”

事已至此,杨骁也不好再追究下去,只得悻悻作罢,道:“算了,阿嫂,我先回府了,晚些时候还要去猎场狩猎。”

韦容起身送她,脸上又有了笑意,亲切道:“对了,这是前些日子我命人缝的,你试试合不合身。”说着身边的芽儿递上来一双护腕,是狼皮缝的,上面还镶嵌着一对上好的宝石,她知道安阳最喜欢宝石。

果然,安阳眼睛发亮,音量不自觉高了几分,道:“谢谢阿嫂。”

韦容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肩膀,目送她离开。

安阳走远了,韦容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摸了摸额头,只觉得痛得厉害,目光落在仍跪着的元桃身上

:“你怎么能惹出这么多的祸事。”

芽儿赶忙上前搀扶韦容坐下,斟茶递上前,韦容没接,揉着额头看向元桃,语气冷淡:“说说吧,你不在屋里躺着,跑到后院做什么?”

元桃只垂着头沉默不语。

韦容的目光落在元桃搅着裙摆的手上,道:“怎么?你有秘密?”叹息一声,道:“你知道方才为何我没有纵容安阳割烂你的脸吗?”

元桃脊背发紧,慢慢抬头看向韦容。

韦容说:“你猜是我发善心?还是因为永王?”她微微扬起唇角,有些神秘,意味深长说:“你猜是为何?”

见她耷拉着头不回应,韦容说:“也罢,你不开口,我也不能撬开你的嘴,只不过你要切记,你的命是谁给的,人不怕坏,只怕蠢。”

如今她与忠王府已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行事皆不可随心所欲,皆需三思后行。

“奴婢谨记”元桃叩头回答。

韦容似乎有些乏了,说:“你回去吧,好好养伤,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向魏掌事开口。”复又加了一句,“别人委屈自己不要紧,自己不能再委屈了自己,忠王府吃穿用度虽不比宫里,却也应有尽有。”

元桃说:“诺”

元桃离开后,芽儿边给韦容揉肩边说:“一个奴婢而已,何德何能得夫人如此垂怜。”

韦容没回答,垂着眼帘看着屏风上绣着的百鸟,如此精致栩栩如生,而后慢慢重复:“是啊,何德何能呢……”

……

“你没事可是太好了!”睦儿看着平安回来的元桃惊呼,前前后后的围着元桃转了几圈,确认完好无损回来,道:“还好没事,你不知道王妃来的时候,那阵仗有多吓人。”又说:“对了,我去取朝食那阵子,你不在床榻上躺着休息,跑出去做什么?”

元桃绝口不提自己是去找阿普,随口敷衍道:“躺的有些背酸,起来走走。”

睦儿关切问:“安阳郡主她没怎么样吧?”

元桃摇了摇头,脸色差的厉害:“睦儿,我累了,我想睡会儿。”

睦儿见状赶紧说道:“你快休息吧。”

……

“你叫什么名字?”

“元……元桃”

兖州城郊刚刚发生了一场雪崩,她不怕死的在雪崩后的山路上扒着雪和泥石,有什么比饥饿更可怕?她只想找点吃的果腹,不想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个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生的粉雕玉琢,虽然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却仍然可以看出是上好的料子,她的双手拷着镣铐,与肌肤接触的地方已经被磨的血肉模糊。

“你叫什么名字?”见只是个小女孩,她也放松了些警惕。

“元……元桃”她懦弱的说,上前一步问道:“你……你叫什么?”

“我……”她被问得一怔,继而说道:“我没有名字,阿毛,别人都叫我阿毛。”

“阿毛”

耳边是阵阵狼嚎,她的眼睛被鲜血给呼住了,她擦也擦不干净,因为她的手上也都是血,模模糊糊的,她看见地上的小女孩在抽搐,鲜血不断从她胸口涌出来,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元桃”

似乎有人在焦急的叫元桃,她却不知道是在叫谁?

她不是元桃。

“元桃”

睦儿急的大汗淋漓,不停地叫她:“元桃,你醒醒,你醒醒。”

仍旧没有任何回应,元桃的额头滚烫,整个人根本没有意识。

睦儿只有一个念头: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而元桃呢,她似乎还陷在梦里,梦里是婆娑世界,亦是无间地狱。

她惊恐的瑟缩,梦里是漫山遍野搜寻她的追兵和家丁,转而又变成吐蕃王子宅里虐杀成性的胡人,任凭她如何奔跑都逃不出去。

“不要杀我!”

“我不想死!”

元桃几乎是尖叫着从噩梦里抽离,惊得满头大汗,身上亦如浆洗过般。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眼前是昏黄的灯光,身下是柔软的被褥,丝丝缕缕的香味飘近她的鼻尖,是安神香。

她这才恍然,自己不在并州,也不在吐蕃王子宅中。

“你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是李绍,他正在案几前看书呢,听见她尖叫,这才缓缓看向她,他的声音温润如潺潺流水,顿时抚平了她的焦躁恐惧。

元桃有那么一瞬间不可置信,四目相对,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绍倒是平静,目光回到书上,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并没有回答她的打算,反而噙着笑问道:“这书上的标注都是你写的?”

元桃嗓子干痛,点了点头。

李绍说:“你没事,药正在煎,过会儿就送来。”

元桃撑着身体下床,脚步还有些踉跄,跌跌撞撞上前从李绍手里抽走了书,李绍不免打趣她:“病成这个样子,竟然还有力气。”

外面的天早就已经黑透了,油灯上的火光映着李绍的脸,忽明忽暗,他好看的唇角似乎蕴着笑,转瞬又消失在黑暗里。

李绍起身,平淡说:“好好养病,就算是好学,也不差在这一时。”他说完似乎就要离开。

“忠……忠王”元桃方一开口,他就停下了脚步,就好像他在等着她开口挽留一样。

然而他也只是回身看着她,一言不发,那双幽深黑眸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流动着她看不明的情愫。

她不懂男女之爱,亦或只是单纯不懂他。

“请……请给我讲讲吧。”元桃说道,似乎有些难为情,倒是也还是摊开了手中的书,挽留道:“奴婢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想向忠王请教。”

她苍白的脸上隐隐有了那么几分血色,被汗水濡湿的头发粘在鬓角和脖颈间。

她其实只是做噩梦了,醒来见到他的那一刻,不知为何,恐惧全然消散了,似在刹那间从记忆拉回到了现实里。

眼下她想再和他多说几句话,她怕,怕一旦只剩下她自己,便又分不清是处于梦境还是现实了。

李绍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不由含笑道:“好”又见她衣裙单薄,嘴唇血色全无,吩咐道:“天凉,你先披件袍子。”说着他回到了案几前坐下。

元桃撑着身体翻了翻柜子,竟然没有找到一件袍子,也是,她进府晚还没来得及裁袍子,眼下她后背受鞭伤,穿衣裳对她来说实在勉强。

李绍将她窘迫收入眼底,淡淡说道:“架子上挂着的是我的袍子,你取了披上。”

元桃听话照做,披上袍子安静坐在案几另一侧,袍子上面还留有沉香味,丝丝缕缕裹着她的身体。

李绍摊开书,取了纸笔,道:“可还能研墨?”

元桃点点头,将壶中清水到了些许,轻轻将墨研开。

“你也看了这么多日书,可以告诉我何为仁?”李绍问她,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墨般深,似乎能看到她心里。

蓦地,她摇了摇头。

李绍说:“仁者,要有仁慈,爱人之心。”她看着他的眼睛纯粹天然,懵懂如同小动物,哪里懂话里的意思。

“看来你没有办法理解。”他叹息一声,似在苦笑,生在这帝王之家,天潢贵胄,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和为仁,却要让他讲,指腹轻抚过额角,沉吟片刻道:“仁者,以恻隐为体,博施以为用,木有覆冒滋繁,是其恻隐博施也。”

“奴婢知道什么是仁。”元桃忽然说道,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殊不知那双眼闪烁着光芒时是多么动人。

“你知道?”李绍反问,只觉得她有趣。

“忠王妃白日里替奴婢说话,没有纵容安阳郡主割烂奴婢的脸,这是仁,忠王您见奴婢找不到可以盖的披风,便将自己的披风让给奴婢,是因有恻隐之心,也是仁。”她的声音越说越高,而后看向李绍,不免有些窘迫,讪讪道:“奴婢也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油灯的火光影影绰绰,她那份天然不加雕饰,宛若山间小鹿,纯粹天成,空灵动人。

李绍毫不避讳迎着她灼灼目光,昏暗不明的光影藏住浅浅的笑,“白茅纯束,有女如玉”,他那双眼摄人心魄,只是夸奖,却仿佛是露骨情话,暧昧极了。

第42章

一晃五日过去,此刻夕阳的余晖映着杜婉姣美的脸颊,仿佛镀了层温柔的薄光,但是显然她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脾气更是臭。

“忠王呢!”她一把拦住今夜当值的奴婢。

“杜夫人”奴婢怯生生道。

“我问你话呢!忠王呢?”她

已经许多日不曾见过李绍了,白日里他去学宫,去马场,偶尔还要去兴庆宫里,这她都知晓,可是怎么到了晚上,太阳都要下山了,她还是不见李绍的影子。

“奴婢也不知”

“罢了”杜夫人倒也懒得为难她,转身正要离开,恰巧迎面就遇到了日思夜想的李绍,立马换上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夫君”

李绍方从马场回来,一身宝蓝色翻领胡袍,腰配错金银的钩带,他本就年轻,这一身骑射装束更衬得他挺拔秀美。

“夫君,妾这么多日都没有见过夫君……”杜夫人娇声说着,人已经栽进了他怀里。

李绍安慰似的轻轻抚摸她的肩膀,说:“你前几日不是去探望阿爷了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杜夫人嘴巴撅的更高了,说:“我那阿爷,说话属实不中听,夫君可不要提他。”

“哦?他说什么了?”李绍不咸不淡地问,人已经松开她走进了屋里,一手卸下护腕。

杜夫人赶忙上前去给他更衣,娇声细语:“阿爷说妾的肚子不争气,嫁入忠王府也没为忠王生个一儿半女。”她嗅到了李绍身上的香味,顿时蹙眉道:“夫君身上这是什么香,好生奇特,妾从来不曾闻到过?”

李绍将袖口凑近鼻尖,而后笑说:“是油灯香。”

“怎么油灯还能有香味?”她的模样倒是娇俏,李绍也很有耐心,说道:“方才去了申王那里坐了会儿。”

杜夫人顿悟说:“一定是申王又弄来了什么新鲜玩意!”

李绍淡淡说:“南中有鱼,肉少而脂多,取鱼脂炼为油,加以香料,燃时便有异香。”说罢一笑,满不在乎:“你若是喜欢改日差人去申王府索要些。”

杜夫人根本没往耳朵里进,一心只想那档子事,见他唇边含笑,更是心魂荡漾,身体柔柔贴向他,一手解开腰带,纤细白皙的柔夷直往他胸口探去。

李绍见怪不怪,按住她的手,笑说:“天还未黑,如此急切?”

“妾若再不主动些,恐怕夫君就将妾忘在脑后了。”她娇声娇气地嗔怪着,手臂攀着他的脖颈,柔软的身体慢慢往上贴,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嘴唇。

李绍的手指抵在她的唇上,不待她反应过来,他便手指灵活地取出她唇中所衔得似红豆般的药粒。

“夫君!”杜夫人脸色陡然苍白。

“这是要给我下药?”李绍捏在指尖把玩,虽面带笑意,眼底却冷如冰。

“这……这不过是……”杜夫人结结巴巴。

“是什么?”

“助……助情花。”杜夫人声音含在嗓子里,比蚊虫声还要小。

“哦?”李绍笑了笑,说:“是你阿爷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

杜夫人早就吓得一身冷汗,见他只是笑笑,面色也还算和善,心里这才踏实,撒娇似地说道:“妾哪里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是……是不想别人再坏妾的事。”

她倒是坦诚,李绍忍不住打趣说:“你是觉得我需要服这个?”

杜夫人立马抢过来,红着脸否认道:“妾可没有这样说……”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便什么都忘了,仿佛是沉溺在他的眼眸里,片刻她将脸颊贴近他脖颈,猫儿似的轻轻蹭了蹭……

……

“忠王今晚不过来了?”睦儿将头探过屏风,看向正在油灯读书的元桃。

“兴许”元桃用手指着书读,眼皮抬都不抬,道:“都五日了,这点皮外伤早好了。”

睦儿凑上前来,趴在元桃身边,说:“我方才听说太阳还没下山呢,杜夫人就已经去忠王哪里等着了,两人连夕食都没用,让奴婢放在了门外,这会儿想来正赴巫山云雨。”

奴婢们私下乐此不疲地议论着主子们的私事,以打发漫长无聊的时间。

睦儿见她毫无反应,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元桃这才放下书,有些怔愣,不解问:“我?”

“是啊?”

元桃搞不懂:“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睦儿震惊于她的平静,也不知她是无知还是迟钝,从陶盘里拿起了个枣子啃,问道:“你对忠王当真没有一点别的心思吗?”

元桃瞳仁里映着睦儿,半晌摇了摇头。

“当真没有一点男女之意”

元桃仍是摇头,目光重新投回书中。

“那忠王于你算什么?”睦儿穷追不舍。

元桃拄着下巴沉吟片刻,重复道:“忠王。”

“没有更亲密的想法了吗?”

“师长?”元桃抿抿嘴,担忧道:“这样说会不会僭越了。”

“啊”睦儿拉长声音,兴趣索然,比着小手指头,恨恨问道:“就没有一点点情愫?你这呆傻痴儿,给你送上指头,你都做不成凤凰。”

元桃噗嗤一笑:“土鸡就是土鸡。”

睦儿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把啃光的枣核一丢,爬回榻上裹被躺着,约莫半晌,冷不防又问道:“小元桃,你有没有什么心愿?”不待元桃回答,自顾自说:“就像我,不怕你笑话,我之前想嫁给永王,后来发现他也不过如此,嫁不成他也不妨事,这长安城里富贵的公子哥多如牛毛,就算一个都没嫁成,等攒够钱回家给阿爷买良田,也是好极了。”

元桃默了默,开口说:“我想……我想去雪域”

“雪域?”睦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元桃不说话,她看着油灯上的火光,思绪忽而远了。

她想去雪域,想去看看他的故土,看那里是不是真有连绵的雪山,成群的牛羊。

“元桃?”

思绪又近了,元桃笑说:“没事,只是曾经听人说那里很美。”

睦儿不做多想,打着哈欠道:“睡觉,睡觉,这些日子忠王天天晚上过来陪你读书,害得我都不敢回屋睡觉,今天总算能补回来了。”说着翻了个身,半柱香不到便鼾声如雷。

元桃又温了会儿书,感觉困意上头,起身取了帕子打湿擦脸,听见门口有声音,放下帕子去开门。

“孟夫人”元桃略有诧异,却也还在意料之中。

屋内睦儿鼾声震天响,见元桃有些不好意思,孟氏温柔说:“近来渐热,出来院子里坐坐?”

元桃本来对孟氏就有所防备,见她肚子怀着身孕还深夜前来,不免心有疑虑,关好门随孟氏向院子中花园走去,问道:“夫人可有吩咐?”

孟氏微笑说:“怎么?没有就不能去院子走走吗?”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长安人。”

“奴婢确实不是长安人。”

“难怪”孟氏道,又说:“听闻你是忠王亲自带回府里的?”

元桃没说话。

孟氏也不在意,说道:“对了,哪天晚上忠王奉圣人密旨处置吐蕃王子宅一事,紧接着就将你带回了府里……”

“夫人想问奴婢什么呢?”元桃打断道,毫不避讳的看着孟氏的眼睛。

“我不过好奇罢了,你进府之前是做什么的?”

元桃回答:“奴婢父母双亡,一路乞食流亡到长安,本以为自己会病死街头,不想被忠王搭救,得以活命。”

孟氏太危险了,她是太子送来的,元桃有意赶紧结束这对话,以免惹祸上身,道:“不瞒夫人,奴婢生了场重病,烧坏了脑袋,很多事都已记不清了。”

这话管用,孟氏也不好自讨没趣的再问下去,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伤口已经结痂了。”

孟氏停下了脚步,跟在她身后的元桃亦驻足,孟氏端详着她,半晌笑了笑,说:“罢了,既然你不愿坦诚相待,说再多也无益处。”她伸手摸了元桃的头发,目光温柔,道:“你如此信任仰赖忠王,也是我没有想到。”

元桃施礼转身要离开,刚走出几步,只听孟氏在身后忽然说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慢条斯理又道:“你真的了解李绍这个人吗?”

元桃没回头,声音冷沉道:“奴婢实在听不懂夫人的话?”

“是吗?”孟氏反问

,而后幽幽说:“也是,事实真相还需你自己去寻。”

“太子却是恶人,可忠王也非善类。”孟氏轻启嘴唇,目送元桃渐渐走远,静谧的夜偶有夜枭啼叫,如同婴儿哭泣,孟氏觉得兴许是自己听错了,抬头望着婆娑树影,不知何故只觉自己时日无多。

元桃越走越快,回到了房间,关好门,听着睦儿此起彼伏的鼾声,心里这才松口气。

她只觉得心上像是有条疤,刚结痂就被孟氏用刀刃挑开一角,她不敢再揭下去,只怕会鲜血淋漓。

书是看不进去,吹灭了油灯,脱下衣服缩回榻上睡觉。

……

“你说什么?孟氏腹中的是男胎?”杜夫人尖声道。

她方从李绍那边回来,正准备用朝食,原本不错的心情,瞬间跌至谷底。

诺儿小声道:“夫人小点声。”

“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您的阿爷买通了给孟氏诊脉的医师,特意交代的。”

“这个贱人”杜夫人又没胃口了,把筷子往案几上重重一丢,眉心紧蹙。

“夫君知道吗?”杜夫人问。

“自然是知道的。”

“那阿爷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不能留的。”

杜夫人略有惊诧,转而消散如烟。是啊,连韦容都还没有儿子,倘若真的让孟氏诞下长子,那怎能行?“可是,那毕竟是忠王的子嗣……”杜夫人心里没底。

诺儿说:“夫人,您阿爷的意思是,这母子都留不得了。”

第43章

时光匆匆如水流,一晃三个月就过去了,又到了每年春天四月去骊山围猎的日子,一早上醒来,忠王府里的奴婢们就忙忙碌碌的准备着备品。

元桃同睦儿正有条不紊的一样样盘点着需要带去骊山的细软。

“这箱子是忠王的。”随行士兵将一箱子的物件搬来,重重落在地上,从怀里抽出名单册子递给元桃。

元桃取了笔,沾墨道:“开箱验吧”

“好嘞”男丁这才将锁头打开,先是取出来和楠木箱,打开向元桃展示道:“点翠鎏金香炉一只。”

元桃仔细确认完毕,在名册上标注好,道:“下一样。”

“云纹绿石钩带一套。”

全部验罢足足用了一个时辰,元桃颇有耐心,金银细软无一遗漏,待全部盘点完毕,看着士兵封箱,这才将钥匙收好。

正值午时,灼日当空,纵使不比炎炎夏日,睦儿也早就热得头晕目眩了,忍不住道:“你可是真有耐心呢,难怪魏姑姑说你做事叫人放心。”

元桃将钥匙放入匣中收好,道:“瓜田李下,若是少了一样,难免会给自己惹嫌疑。”

“我看他们才记不住呢?”睦儿不屑一顾,道:“忠王,仁王,哪个不是赏赐罗得山高,就算丢了一样两样,眼皮抬都不会抬。”干活嘛,敷衍敷衍就可以了,她觉得元桃这么认真才是蠢。

元桃微不可察叹息一声,道:“眼下终于封了车,我们也可以歇息了。”

睦儿机灵笑道:“可不是吗?他们这一走就是三个月,简直不要太幸福。”她上来挎着元桃手臂,笑吟吟道:“我都想好了,等他们一走,魏姑姑看管的也不会那么严格,你我可以溜走,我们去西市逛逛,听闻哪里有一家卖胭脂水粉的,正是当下最时兴的颜色,还有胡麻饼,你听我说,一定要买张胡麻饼,再去卖烤羊肉,卷在里面,撒上胡椒,那味道……”

“那味道怎么?”

睦儿说:“能美死人”话说完,才反应过来方才问自己的那句话不像是元桃说的,登时清醒过来,只见一张阴沉的脸,让她一下子掉到寒冬腊月,可怜巴巴的说:“魏姑姑”

魏姑姑冷哼一声,“能美死人?我看你嘴是真碎。”

睦儿噤若寒蝉。

魏姑姑上下扫视,道:“你俩这次同忠王一起去骊山围猎。”

睦儿登时哭丧着脸:“不是吧?往年也不用我去啊。”

“你那里那么多废话,赶紧收拾行礼,午时一过就跟着一起上路。”训斥完,目光落在元桃身上,略微合善:“好孩子,你比她心细,路上事事要小心谨慎,多多留意。”

元桃心里叹气,她也是不想去的,无可奈何,面上只能乖乖应下,道:“诺”

埋怨归埋怨,她们还是手脚麻利的去收拾行囊,毕竟是去伺候主子的,也没敢带太多东西。

睦儿本来极度不情愿,但是转念一想,道:“对了,骊山围猎,皇子们肯定同去,元桃你说是不是?”

元桃点了点头。

睦儿立马喜上眉梢:“也没有那么糟糕,我也要带点首饰。”

首饰。

元桃打开铜镜前的木匣,孤零零的一串项链,还是那时冯韵留给她的燕婞遗物,又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素簪,心道:算了

“不过这次怎么会让我去呢?往常都是轮不上我的。”睦儿嘟嘟囔囔,又道:“会不会是忠王想让你去,索性把我也带着了。”

元桃笑说:“你想多了。”

“也是”睦儿取了支钗子,虽然成色不佳,但勉强也算是个像样饰品,带在头上试了试,道:“自从上次教你读书,算来有三个月没再来过,忠王这人也奇怪,一时兴起来看你,一时好像又忘了你这人。”

元桃没回应,看着她花枝招展的样子,嘱咐道:“别带太多首饰,若是路上丢了,你又要心疼了。”

……

元桃这话说得在理,到了出发的时辰,睦儿这才惊觉,皇子们骑马,女眷们乘车,只有她们这些奴婢是靠腿走。

虽然行进的速度不快,却也是很累,尤其是这双脚,初走时还好,过了半日,就疼的如同刀割,路面崎岖,不知道磨出了多少水泡。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搭的营帐还是六个人挤在一起,稍微翻身,就滚进了别人的被褥里。

“这是什么苦差事”睦儿坐在火堆旁烤饼。

元桃取了水囊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递给睦儿。

睦儿哭丧着脸:“现在不想喝水,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元桃说:“再忍忍吧,明天晚上就能够到骊山了。”

睦儿龇牙咧嘴:“再走一天,我的脚算是彻底的废掉了。”

元桃也疼,伸手扯动白袜,倒吸口冷气,问道:“你带药膏了吗?”

睦儿摇了摇头,元桃起身拍掉身上的灰,说:“你帮我也热块饼,我去看看能不能领一些药。”

睦儿摆摆手,说:“你放心好了。”

元桃找到掌事的小宦官领药,宦官翻了翻箱子,说道,“你来晚了,药都被领光了,你忍忍吧。”

元桃见药箱里瓶瓶罐罐多着,甚至还有干净的纱布,说道:“没有药,可以给我些纱布吗?”

小宦官却已经不耐烦了,推搡她道:“走开,走开”

元桃纵使有气,眼下也发不出来,正当时,只听见身后有人神采奕奕的道:“呦,小丑奴。”

那小宦官闻声,笑脸相迎道:“永王”

李嶙径直走过来,笑吟吟道:“小丑奴,来这里做什么?”目光落在药箱上,打趣道:“来取药?这一路走的,脚都磨破了吧。”

元桃说:“是,可惜没有药了。”

李嶙皱眉疑惑道:“没有药了?”

小宦官脸色发青,连连摆手澄清道:“你可别胡诌,有药,只不过这药都是给贵人们准备的,让奴婢们领光了怎么行?”又说:“做奴婢的,都是出发前自己备着。”

李嶙展颜一笑:“这怕什么,你给我拿一瓶就是了。”

小宦官这才双手奉上,又拿了些干净的纱布。

李嶙丢到元桃怀里,道:“这下满意了吗?”

元桃施礼说:“奴婢谢永王赏赐。”说罢拿好药头也不回就走。

嶙赶忙追上去,已然有些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元桃不说话。

李嶙火气倏忽间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后领,道:“三哥教你读书明礼,你怎么还像个石头样倔,还是说你就是跟我才这样没礼貌。”

元桃停住脚,抬头定定看他的眼睛,四目相对,李嶙感觉到一阵不自在,不由自主躲避开视线,支支吾吾道:“我告诉你,我可是真生气了。”

“奴婢怎么会被派来骊山围猎?”元桃冷不防问道。

李嶙被问得一怔,扯着她衣领的手松了松,道:“我怎么知道?”

元桃却上前一步,说道:“骊山围猎,同行伺候的奴婢都是内臣从圣人宫中挑选出来的,鲜有宗亲府中的家奴同去。”见他视线躲闪,元桃道:“永王,您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越逼越近,李嶙一把推开她,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道:“我怎么知道?”

“那行”元桃转身往营帐走,不欲同他多言。

李嶙气的牙痒痒,但又像是撞邪,没做思虑的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道:“好了,你别生气了,是我还不行吗?”别扭的承认道:“是我和二兄说的,想带两个奴婢,怕你自己无趣,我还好心将你那个好姐妹一起戴上了……”

果然是他!

李嶙话还没说完,元桃恼羞成怒,当下用力狠狠踩了李嶙一脚。

“哎呦”李嶙痛的惊呼,道:“你别不识好歹!”

元桃才不怕他,朝着他另外一只脚又是狠狠踩去,简直使了吃奶的劲儿,咬牙切齿道:“多谢永王的美意!”说罢扬长而去。

……

李绍正在系衣领扣子,李嶙气呼呼地掀帘而进,道:“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奴!”

“谁又惹你不悦了?”

李嶙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取了水壶对着壶嘴就是一通牛饮,用袖子抹了抹嘴,道:“还能是谁,除了三哥你身边的那个元桃还能有谁,我看安阳那鞭子还轻了,她就应该再卧个半年!”

李绍打趣他,说:“你执意要带她?怎么反倒被她气成这样?”

李嶙指着帐帘,道:“三哥你去问她,她脚磨伤了,我还去帮她讨药,不谢我就罢了,还甩脸子给我看,还踩我脚!”

李绍抱着看戏心态,噙着笑:“她不想来骊山围猎吧。”

李嶙嗤之以鼻,说:“这种好事别人削尖头抢着来,她竟然还不愿意?她也配?”

李绍将最后一粒扣子系好,问:“她伤得很严重吗?”

李嶙说:“不知道,痛死她算了。”又补了一句:“反正要不了她的命。”

李绍换好了衣袍,似乎是白日赶路累了,神情稍显倦怠,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平静:“圣人要奏胡笳,宁王弹胡琴,已经令人宰了头羊,待炙烤后分食,你我早些去,免得在这个时候扫圣人的兴。”

李嶙正襟道:“对,三哥不说,我都让那丑奴给气忘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第44章

“孟氏怎么从去年末开始就音信全无?”太子李瑛一早来到营帐内候着,眼下无人,思忖着问道。

颖王李敖同太子一起,光王李遥紧随其后。

李遥漫不经心道:“孟氏怀了身孕,想来正在养胎,她这等贱妾本就靠不住,嫁给三哥以后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哪里还惦记着殿下昔日恩情。”

李瑛不屑,冷声道:“罢了,她本身也没什么用,吾对她不报希望。”李瑛现在更加厌恶韦容,她的兄长韦竖近来在圣人面前可谓是出尽风头。

但是比起武惠妃和她的儿子李涟,忠王府的这几个人实在不值一提,太子李瑛也没有放在心里。

眼下还是保住太子之位除掉武氏最要紧。

李瑛有些疲倦,身体向后倚靠着凭几,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他的日子并没因为前些日子的马球得胜而变得好过一点。李涟虽然伤到了腿,但并没有落下残疾,不过皮外伤罢了。想此,他心中更加烦闷。

……

“你怎么也在这里?”元桃拿着药回到火堆旁,正准备递给睦儿,又瞧见了个熟悉的人。

裴昀说:“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他手里拿着壶酒,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们裴家河东名门,簪缨世族,怎么不能参加这骊山围猎?反倒是你,也不是宫中奴婢,怎么也能跟着同来。”

元桃不语,接过睦儿的热饼。

裴昀在她身旁蹲下,“忠王带你来的?”又兀自摇头,“不应该,忠王才不会为这种小事破例。”忽来兴致,问道:“对了,听闻你近来一直在读书识字,学得如何?”

元桃撕下一块饼,摇头说:“不怎么样。”

裴昀嫌弃不已,说:“你这干饼有什么可吃的,我那边有炙羊肉,还有浆水面,你要不去我那里吃点。”

元桃和睦儿对视一眼,道:“她可以和我一起吗?”

裴昀痛快地说:“多一个人还怕吃穷我吗?”

裴昀那帐中炙肉,汤饼,甚至糕点瓜果摆了满满一案几,果然家大业大。

裴昀笑盈盈道:“尽管吃,若是嫌凉就拿到火堆旁热热”

元桃饿坏了,用木柄盛出来汤饼配着炙烤好的羊肉吃得香。

裴昀笑吟吟端详她,道:“你好像和以前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是吗?哪里?”元桃问,又挑起块腌菜佐餐。

裴昀回忆起吐蕃王子宅初次见她的情形,道:“说不清,只觉得初见你那会儿,阴鸷诡谲,并不惹人喜爱。”

元桃嘴巴塞得满满的,也不忘呛他:“我不需要讨人喜爱。”

裴昀一笑作罢:“狗改不了吃屎,还是忠王仁善,纵容得你愈发无法无天。”

忠王对于奴婢确实宽容,这倒不假。

元桃正大快朵颐,执箸的手停顿,恍然道:“我随行来骊山围猎,这会儿是不是得在忠王身旁伺候着?”

裴昀道:“自然,不然你以为带你来是做什么?”又道:“不过你不用急,眼下皇族宗室们正在陪圣人宴饮,晚些再去伺候忠王就寝就来得及。”

听他这么说,元桃心里才踏实。

……

太子李瑛正揉着太阳穴小憩,听见李遥清喉咙,这才略抬了抬眼皮,见李绍和李嶙从帐外进来,他又缓缓闭上了眼,乏味倦怠地道:“是三弟来了。”

“二哥”李绍谦和地说。

李敖和李遥向李绍施礼,面子上也还算客气,说:“三哥”

李瑛闭着眼睛,大手抵在额头,阴影笼盖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低沉:“我们这帮兄弟里面,唯有三弟最擅骑射,这次可有把握拔得头筹?”

李绍寻西侧落座,淡淡说道:“二哥寻我开心了,宫中内外谁不知道二哥臂有千金力,十五岁时便百步穿杨。”

李瑛对那日马球赛始终心存芥蒂。

李绍说:“到时臣弟还要向二哥讨上一碗热汤。”

这话将姿态放得极低,李瑛一愣,放下按着额头的手,重新审视李绍,忽而,才慢慢说道:“三弟说这话可是生分了。”

这是个态度问题,李瑛见李绍如此谦恭,此前种种不快稍有介怀,比起颖王和光王,太子显然更看中李绍,他是个办事得力的人,不管安排他做什么,太子都感到放心。

李瑛清理清理喉咙,身体也坐得更直了一些。

李遥同李敖相视一眼,不免有了几分醋意。

这是一场寻常的皇室家宴,随行的皇子公主们到齐后,冯元一掀开帘,大唐圣人在武惠妃的陪伴下步伐有力的进来。

今日圣人着了件明黄色的便袍,胸口出金丝做线绣着五爪金龙,腰带上镶嵌着和田翠玉,充满威压的目光串过一众王孙,最后定定的落在太子身上。

……

“我朝自建国初,骨肉相残的血腥戏码便轮番上演。”裴昀说道。

帐内烛火闪动,元桃早就吃饱了,正环抱着膝盖坐

在软垫上听裴昀给她补课。

裴昀挑了个白瓜啃,道:“圣人也是倚靠残酷的宫廷政变才荣登大宝,对太子的提防之心自然胜过任何人。”白瓜汁水充足,香甜可口,“所以忠王的处境更是艰难,当然这些话忠王是不会和外人说的。”

元桃问:“圣人防备太子,和忠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首先忠王的养母王氏被废黜离不开武惠妃的构陷,当然这没有直接证据,不过武惠妃眼里定是容不下忠王的。”

元桃道:“所以忠王只能仰赖太子殿下。”

“是这样,若是大树倾倒,忠王也必同落。”裴昀盯着窗子,“可若是走的太近呢,恐又受圣人猜忌引杀身之祸,游走在两者间如履薄冰。”

元桃恍然大悟,“可是太子又不能十足信任忠王,所以才会送孟氏到忠王身边。”

“是,但这些并不是最要紧,眼下最要紧的是……”裴昀戛然而止。

元桃追问:“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圣人与太子间隙愈深,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忠王身处其中,如陷泥潭,其间艰难,那日马球赛可见一斑。”

李绍出身高贵,锦衣玉食,待人接物也是谦和得体,无论什么难事,处理起来都游刃有余。

元桃从不见他红过脸,或是着急,不曾想这种人也会有自己难处。

元桃问:“那你呢?你从没说过是替太子做事,还是替忠王做事。”

“我嘛……”裴昀掂着自己腰间悬挂的名贵玉佩,故弄玄虚道:“我二姐是太子妃,我裴家同太子是姻亲,自然是仰赖太子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不过我自己更喜欢忠王。”又说,“这也没什么差别,忠王也是同太子更亲近,谁会稀罕仁王和那武氏余孽。”语气中无不鄙夷。

元桃心里有了概念,裴昀见她脚踝处的血迹已经渗透,染红了白色布袜,皱眉道:“你要不把药敷上吧。”

“也好”

……

这场家宴,太子李瑛并不自在,他同他的父皇虽没到剑拔弩张的程度,但也全然没有父子间的温情脉脉。

天家父子的尴尬之处在于,既做不得父子,也当不成君臣。

嫉妒,恐惧,不安,如同挥之不去的乌云,无时无刻不笼罩在李瑛的上空。

几杯甘醇烈酒下肚,圣人兴致盎然,指着太子道:“太子,取朕羯鼓来!”

突然被指明,刚有酒意的李瑛顿时清醒,道:“儿臣遵旨。”

圣人虽然年过五十,两鬓已白,却仍然健朗,头脑也丝毫不糊涂,又对宁王说:“你的胡笳呢?”

宁王是圣人的胞弟,最擅音律,笑道:“臣弟带在身上呢。”

圣人仍觉兴致乏乏,道:“唤念奴来!”

少顷,帐帘被掀开一角,姿色过人的美艳女娘款款入内。

众人皆叹:“此女妖丽,眼色媚人。”

圣人却独爱此女,振臂一挥奏羯鼓,宁王奏胡笳,念奴伴唱,啭声歌喉,声似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

席见众人无不赞叹。

圣人手中羯鼓时快时慢,声音忽而强劲忽而轻缓,苍劲无比。

李瑛不知为何,竟被这鼓声奏得烦闷极了,坐立难安,不知是否因为炭火烧得旺,豆大的汗珠沿着太子的脖颈流进领口,心更是随着鼓声“砰”“砰”跳动,只觉得透不过气,似要窒息。

随着“哐”的一声巨响,念奴婉转的歌声也跟着停止。

圣人的羯鼓被拍裂了。

圣人显然意犹未尽,对李瑛道:”再去给朕取羯鼓来!”

“诺”李瑛躬身后退几步,转身取鼓。

取了鼓,圣人又令绿眼粟特奴在波斯毯上跳起了胡旋舞。

李嶙偷偷望了李绍一眼,他心觉今夜气氛有些古怪。

李绍却并未看他,只自顾自斟酒,明亮的烛火照得人像是镀了层薄薄光芒,举手投足从容优雅,颇有天家气度。

随着“碰”的一身巨响,圣人手中的羯鼓再度被拍裂。

“太子!”圣人声音很是威慑。

“诺”

任谁都看得出来,圣人是有意为之,果不其然,羯鼓第三次被拍裂了。

众人皆噤若寒蝉。

“太子!”

“圣上!”冷峻的声音从席间传来,张相身姿挺拔如松柏,声音亦是朗朗有力:“圣上,老臣去取。”

圣人不置可否,待张相取回来,摸着鼓面问道:“东北方面战事如何?”

本来是家宴,不想突然问起了军政,张相正色道:“契丹和奚两番复叛,平卢讨击使出兵讨伐两蕃,轻敌大败。”一撩袍子,跪地道:“臣恳请圣人按大唐律历斩杀平卢讨击使安律,以正军规。”

圣人没有回应,静默中时间缓缓流过,“张公主张以斡旋怀柔之策解决两番问题,可结果呢?”

张相被捉了痛处,面色灰白,难再开口。

圣人声音忽然提高,充满威慑,“结果是两番复叛!屡次挑起边衅!安律勇于任事,岂可以一败弃之。”

分明是在责怪他。

张相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而后缓缓闭上眼睛,躬身道:“圣人说得是。”

第45章

元桃脱下鞋子,鲜血透过白袜已经干成了红褐色,她皱了皱眉,将袜子揭开,伤口处再度渗出鲜血。

元桃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取出了药粉撒在伤口上。

“忠王”裴昀冲着帐门道。

元桃回头瞧见刚进门的李绍,他只是扫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脚上,道:“受伤了?”

元桃说:“白日赶路磨伤了脚。”

睦儿也在,赶紧说:“忠王”识趣的立刻又道:“奴婢先退下了。”说着退出了营帐。

元桃也忙不迭地穿鞋。

李绍在案几前坐下,温和说道:“不急,你先把伤口包扎了。”

“诺”元桃又坐回去,继续用纱布绑伤口。

裴昀问:“晚宴散了?”

李绍斟了杯茶,也不急着饮:“散了”

裴昀一脸肃穆,道:“太子还在生您的气吗?”

李绍没回答,他看向一旁架子上放置的铜盆,里面的水正泛着涟漪。

裴昀顿时紧张起来,手心潮湿,试探问道:“结果不好?太子殿下还生您气?”兀自又说:“不应当啊,太子殿下向来是最器重您的……”

李绍眼里隐隐有轻蔑之色,收回目光,从容微笑说:“并不是”

裴昀糊涂了,问:“那是……”

“圣上当着众人的面驳了张相的面子”

裴昀脸色也沉了,“一早听闻圣人对张相有颇多不满……不曾想……”话说一半,侧头恰好与元桃四目相接,她眼底一愕,做贼似的。

裴昀立刻了然,这小家伙又鬼头鬼脑的偷听呢,高声道:“你怎么还没绑完?完事就赶紧出去!”

元桃鼓鼓嘴,说:“绑完了,奴婢这就出去。”绑带在她的脚上歪歪扭扭缠了一圈又一圈,裹的如同个粽子,踩了几下,没能踩进鞋里,只得趿着鞋一瘸一拐的走了。

她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裴昀,抬头望了眼高悬的冷月,四月孟夏,夜风仍然凛冽如刀,卷着地上尘土漫天飞扬,北斗星孤独的挂在天边闪烁,忽远忽近的似有狼嚎,元桃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瑟缩着膀子匆匆往营帐走去。

此刻帐内只剩他们二人,裴昀寻李绍近处坐下,凑近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神色严肃,“我虽不敢妄揣圣意,但是……”

“但是你心中已有预感。”

“是这样”裴昀摸着自己衣角绣纹,神情峻肃,“早就听闻圣人近来对张相诸多不满,这件事还要从契丹和奚说起,张相怀柔手段并没有抚平东北边境,反而因发两部复叛。”

“张相总希望斡旋其中,免生战火,可蛮夷之地,哪有诚信二字可言,圣人早有开疆

之意,与张相政见不合不在一日两日,但是这都不是最要紧,最要紧的是……”裴昀神色凛然,眼中难掩忧色。

“要紧的是,圣人认定张相为太子朋党。”李绍淡淡接道。

裴昀忿忿说:“这才真犯了圣人大忌。”内心不平,道:“张相为人率真耿直,哪里会是结党营私之人,反倒是那李林辅,长得就是一副奸诈狡猾之貌,最会揣度圣意从中渔利。”

裴昀愤慨,再见李绍,正望着油灯上火苗笑而不语呢。

裴昀不解这个时候忠王怎么还能笑出来?

李绍看破裴昀心中所想,饶有兴致打趣道:“人都说裴相六公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想针砭时弊,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裴昀汗颜,挠头讪讪:“忠王又打趣我了。”叹息一声,又道:“我裴家与太子沾亲,我担心太子处境也是难免的。”

……

刚回到营帐,又遇到了掌事的宫人,手里端着香炉,问:“你是忠王府的?”

元桃点头应下。

宫人将香炉塞进她怀里,“这是圣人赏赐给各位皇子的,你送到忠王帐中。”

他们这些宫婢,自觉高人一等,活亦是能推则推,元桃接了下来,道:“诺”踩着鞋又深一脚浅一脚把香炉往李绍营帐送。

帐中无人,她将香炉放置在案上,里面应是安神香,闻起来不免生倦意,似乎还有些怪味,只不过元桃向来不懂香料,也没那个雅致。她转身又见换下的脏衣服随意的挂在架上,索性收了下来,想着明日到了骊山送去浆洗。

本来伺候忠王也是她和睦儿的活,她取钥匙,打开柜子,搬出锦缎被褥给床榻换上铺平。

干完这些活,她已经热的大汗淋漓,垫着袖口擦了擦额角,转身要走时,正巧李绍掀帘回来了,险些撞个满怀,他伸手欲扶她的后腰。

“忠王”她惊魂未定,连连后退几步,站稳脚跟。他的身上带着点酒气,方才在裴昀帐中离得太远,她没能闻到。

李绍伸出的手留在半空,悄然收回。

这个时辰,元桃独自在他营帐,怕他误会,忙解释道:“方才回去路上遇到宫人,令奴婢来送香炉,奴婢就想着把床榻也换上。”

李绍充耳未闻,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明天去领双舒服的鞋。”他的声音平缓,只是在说件极寻常的小事。

“奴婢谢忠王体恤。”

李绍绕过她走到帐内,脱下外袍,说:“李嶙这次没有恶意捉弄你,不过是想带上你同去骊山。”

元桃点了点头,眼下倒是乖巧,模样甚是可爱。

李绍眼底含笑,问:“书读得如何了?”

在元桃看来,李绍他这人奇怪得恨,时而亲近时而疏远。

元桃也不明白其中缘由,仿佛全在他一时兴起,回答说:“有不明白的地方,奴婢自己也在琢磨。”她说完忍不住抬眼样他,不曾想他正看着自己呢,四目相对,她险些沉在他墨一样幽深的眼眸里,似乎又有些不对劲,她直觉敏锐,头稍稍一偏,大眼睛里充满疑惑:“忠王您是生病了吗?”

“没有”

元桃稍作犹豫,上前去探他的额头。

李绍并没有躲避,任由她测试温度,女孩的手冰凉柔软,在他额头上试探,发间的花香味扑面而来,神情认真专注。

他的额头果然滚烫,她惊讶道:“您就是在发烧呢”

“风寒而已”

这怎能行,元桃担心说:“烧得这样热,需要医师来诊诊。”

“不必了,你也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侍候。”

他这样说,元桃只能退出了营帐,少顷,帐内光亮灭了。

……

“哐”的一声重响,太子将水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二哥”李遥忧心忡忡,又不好上前阻拦。

“他究竟想叫我如何是好!”李瑛一字一顿地说着,脸色泛红,眼里也布满红血丝,“这太子位子他莫不就收回去好了,谁爱干谁干!”

李敖愕然,连忙阻止:“太子殿下莫要意气用事,隔墙有耳,传了出去免不了别人添油加醋。”

李瑛却根本顾不得,他的眼睛像是带血,恐惧折磨得他惶惶不可终日,反问道:“怎么?吾说得不对吗?”

李敖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