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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堪折 瓶子阿 18102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白鹿降福,全赖天恩。”圣人重复,笑着道:“好啊,说得好,你真是朕的好儿子。”嗓音雄浑厚重,环视席间众皇子,道:“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视线定在李涟脸上,玩笑道:“仁王今天可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瞧瞧这脸色,还没缓和过来呢。”

李涟立刻紧张说道:“儿臣无碍,谢父皇惦念。”

圣人无不惋惜,苦恼说道:“朕有三十个儿子,早早夭折了七个,剩下的二十三个儿子现今都坐在这里,怎么就没有一人像朕呢?”

李瑛不得不开口,硬着头皮说:“父皇天纵英才,儿子们望尘莫及。”

圣人看向冯元一,话中有话:“你说呢?”

冯元一躬着腰,笑说:“老奴哪里知道这些?老奴只知道圣人是天底下最英明神武的主。”

圣人笑了,神情放松,说:“你也来拍朕的马屁。”又看向李绍,忽又说道:“听闻是你府中的小女奴孤身追入骊山,还手刃头狼?”

李绍说:“奴婢不知分寸,儿臣自会训斥。”

圣人说:“她是个难得的好奴婢,你训斥她做什么,不仅不要训斥她,还要好好奖励她,这奴婢不仅忠心,更有胆量。”

李绍说:“儿臣谨记”

圣人目光凛冽,扫过恭敬端正的李绍,别有深意:“忠王一样难得。”扫视李瑛,问道:“太子,怎么忠王府的奴婢能做到忠肝赤胆,东宫里却都是群唯唯诺诺狗奴。”

李瑛连忙回答:“儿臣定严加训斥!”

李绍只是默然听着,未置一词,膝盖虽跪,脊背却笔直。

……

元桃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不知是几更天,饥饿难耐,踩着鞋出了帐,想着讨要点吃食。

这个时辰只剩下守夜的士兵,听她问有没有吃食,都摇了摇头,道:“这个时辰早就熄火,热食没有,只有一些干饼和酱菜。”

元桃饿极了说:“那也好。”

士兵说:“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取来。”

元桃说:“好”

骊山夜里风凉,元桃穿得又有些单薄,等了一阵子,感觉被风给吹透了,不禁打了个寒颤,瑟缩着膀子跺脚。

远远的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是李绍,他见她在这里站着跺脚,也有些诧异,走近道:“这么晚你不去休息,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元桃说:“奴婢还没有吃饭呢。”

李绍见她冻得瑟瑟,道:“在这里等着也不怕风寒。”淡淡说:“你同我来吧。”

元桃扬头看他,问:“去哪里?”

好像他能将她给拐走似的,李绍一笑,说:“这个时候都熄火了,能有什么吃食,你同我来,我令人去煮碗汤面,正好驱寒。”

元桃这才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李绍命门口的侍从去煮碗汤面,而后进屋打了火折子点亮油灯,原本黑暗的屋里渐渐有了光亮,只不过仍旧昏暗,这昏暗在此时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伤口处理好了?”李绍给自己斟杯茶,站立在窗边,他的眼睛在夜里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元桃寻了软垫坐下,说:“医师已经包扎过了,明日天亮还会来换药。”

李绍没接下这话,喝了口茶,慢慢问她:“你胆子够大,就这么跑进骊山,还去吸引狼群,就不怕丢了性命?”

“怕”元桃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道:“怕也要去。”

“哦?”李绍饶有兴致,问道:“为何?”

元桃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幽深,虽然带着笑意,但她却总觉得害怕,好像只要对视上就能叫他看了透,明明自己穿戴整齐,在他面前却总像不着一缕。

李绍垂下眼帘喝茶,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突然开口:“奴婢不能让您出事。”

李绍有些猝不及防,看向她问道:“为何?”

元桃说:“忠王你还欠奴婢一个说法呢?”她这次不避讳了,坦然道:“你答应过帮奴婢报仇,奴婢不能这时候看您有事,而且还有一件事,忠王您始终瞒着奴婢。”

“什么事?”

“为什么阿普会出现在忠王府?”元桃到底是问出口,原本是想着自己找寻答案的,但是她此刻更想听听李绍的解释。

“阿普?”李绍皱眉,黑暗中他的神情不像是作假,沉吟片刻,道:“我不知道什么阿普。”

元桃说:“是个吐蕃人。”

李绍坦诚说:“忠王府里没有吐蕃奴婢。”

元桃不可置信:“当真?”

李绍笑了笑,反问道:“我为何要骗你呢?”

元桃喃喃自语:“那是怎么一回事。”又道:“等回到长安,我可以去一趟马场吗?”

李绍说:“可以”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抱臂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元桃抿抿嘴唇,抬头偷偷看向他:“还有一件事,倒也不是很重要……”

“不重要就不必问了。”

元桃连忙上前几步,着急道:“但是奴婢不知道的话,夜里又睡不好觉。”

李绍忍俊不禁,语气跟着都柔和了,道:“那你问吧。”

元桃深呼吸,凑上李绍身边,垫脚贴近他的耳朵,用手挡住,小心谨慎的说:“忠王您和奴婢说实话,安神香里掺了鹿胰和鹿血的事情,您是不是知情的。”

她凑的极近,说话声音又很小,热乎乎的气息洒在李绍耳边,李绍只觉得心上像是落了片羽毛,疏忽间又被风吹走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李绍唇角微扬,隐着浓浓笑意,不置可否。

元桃嘟囔说:“雕虫小技,就连永王都能一眼看透,何况您了。”愤愤的又说:“也不知他们怎么会用如此拙劣手段。”

李绍侧过身,与她拉开些距离,淡淡道:“或许因为我受了风寒。”

元桃紧跟着他脚步,说:“奴婢不信这话”又道:“只不过奴婢想不通,您为他们做了那么多脏事,他们怎么会这样待您。”

“他们?”李绍看着她的眼睛,笑意逐渐消散,道:“你说得他们是谁?”

元桃看着他冷沉的眼睛,不自觉打寒战,不再说下去。

李绍转过去推开窗户,任凭夜风吹过面颊,凝望着天空,道:“聪明是你的优点,也是缺点。”他回身看着她,语气平静温和:“谨言慎行,戒急用忍。这样的道理你何时才能明白。”

门被轻轻叩了几下,李绍说:“你的汤面来了,先吃饭吧。”

……

夜深了,帷幔内圣人正躺在榻上,他并没有睡着,相反一点睡意也没有,看着账顶垂下的金黄色穗子,手指轻轻敲打床沿。

冯元一打开香炉添加香膏,盖上盖子,挥了挥手将那缕白烟散开,听到帷幔里圣人问话:“今日骊山这件事,你怎么看的。”

冯元一收妥香膏,放进金匣,笑说:“大家又取笑老奴了,老奴哪里懂这些。”

圣人说:“让你说你就说,说得好听难听,是对是错,朕都不治你的罪。”

冯元一抬来个金丝楠木做的桶,取木舀子舀热水,准备给圣人泡脚,一舀接着一舀的热水倒进金丝楠木桶里,泛出白花花的水汽:“兴许就是个意外,怪不上谁,要怪只能怪忠王的奴婢心粗,但她又拼了命的去救忠王,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圣人起身坐到榻边,语气已有不悦:“朕想听真心话,连你也来搪塞朕。”

冯元一没有惶恐,三十年的陪伴,他早已摸透圣人的脾性,弯腰将洗脚盆端来,到底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险些闪到腰。

圣人难免不心疼,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有这重活,叫别的奴婢干去,宫中白养这么多闲人。”伸脚进去试了试温度,正舒服,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热气蒸上来。

冯元一说:“老奴谢大家体恤,但是这活老奴干了三十年,不觉得苦累,反

倒是交给别人做,总觉得心里空落,倒不如还是自己干了。”

圣人不说话,旁边放置的大热水木桶,准备随时添,氤氲水汽在屋里蔓延四溢,显得烟雾缭绕。

冯元一把木舀子放回木桶里,回身取了柔软棉布巾,道:“大家让老奴说真心话,老奴仔细想过,确实没什么旁的想法,只是觉得忠王这孩子苦。”

“哦?”圣人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他,道:“怎么苦?你说来听听。”

冯元一深深叹了口气:“他出生的时候便没了母亲,不似仁王自小得母族庇护,一直是保姆养育,三岁大的时候有幸过继给前王皇后……”冯元一试探性的说,见提起王皇后的时候圣人面色没有异样,继续道:“却没想前王皇后犯傻惹出那样的祸事,自戕时,忠王也不过才十二岁。”

圣人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听着。

冯元一感慨道:“自古以来,没有娘亲的孩子最可怜,这十年来,他是怎么长大的,恐怕也只有忠王自己最清楚,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学着在夹缝中生存。”微微展露笑意,欣慰说:“好在这孩子聪明,也明事理,既没有与仁王结党营私,也没有为太子马首是瞻。”

圣人睁开眼,冯元一立刻询问:“圣上是要再添些热汤吗?”

圣人摇了摇头,说:“给朕擦脚吧。”

“诺”冯元一跪在地上给圣人擦干净脚,呼吸间隐隐有哽咽。

圣人问:“你心疼他了?”

冯元一这才抽噎下鼻子,声音里带着颤抖:“老奴只是心疼没娘的孩子。纵使有不是,又何苦这样为难欺凌呢?”说话间眼泪已经顺着脸流下。

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地说道:“好了,朕的这些儿子,各自都是什么脾性,朕最了解。”笑了笑,语气宽和:“瞧瞧你,还哭了,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第52章

翌日,医师来给元桃伤口换药。

元桃面色潮红,皮肤滚烫,嘴唇苍白。

睦儿不免急切,说:“昨日她还好好的呢,夜里突然就发热了,烫得吓人。”

医师换过药,细细把脉,说:“应是伤口化脓溃烂了。”

睦儿问:“碍事吗?”

医师将腕枕收回随身背着的木匣里,摇了摇头:“我再开幅方子,你盯着她早饭服下,若是夜里烧退了,也就无事了。”

睦儿说:“那要是没退呢?”

这话说得晦气,医师眉头皱起来了:“那就准备后事吧。”

睦儿这才了解事态的严重,连忙跑去煎药了。

医师的话元桃都听了进去,此刻头痛得像是斧头凿,身上又酸又涨,伤口处火烧蚁爬。

她叹口气的力气都使不上,眼下只觉得自己命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哭都挤不出眼泪。

迷迷糊糊昏睡一会儿,感觉有人在摇自己肩膀,“别睡了,别睡了”,下手粗鲁,元桃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也是一团糊,只隐隐看清是个人影,再定睛看了看,眉毛眼睛这才逐渐清晰,是李嶙。

李嶙眉眼里都是焦急和紧张,见她苏醒,这才松口气,“快把药给我。”他拿过睦儿手里的药碗,一撩袍子坐在了床边,细心的用勺子沿着碗边搅凉药,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

元桃勉强支撑着坐起来,伸手去接药碗。

李嶙说:“你就张嘴喝就是,这种时候逞什么强。”

元桃倒是乖乖听话,张嘴喝了一勺,眉头拧成川,品咂嘴,说:“太苦了。”

李嶙眼下倒是耐心,好声好气,哄孩子似的,说:“我去让人送蜜饯果子来,你听话把药都喝了。”

他语气这样柔,害得元桃一愣,说:“长痛不如短痛,你给我吧。”她接过药碗,看着浓黑汤药里映着的自己那张惨淡的脸,继而抬胳膊一口气喝光。

李嶙拿了颗糖渍梅子喂到她嘴边。

元桃将梅子含在嘴里,药苦味还没有褪去,梅子又甜又酸味道已在舌间化开,混合成一种她从未品过的味道。

李嶙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角,叮嘱说:“好好睡觉,旁的事不用想。”似乎是在同她说,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放心吧,我定不会让你死的。”

“申王有一株老山参,我现在就去管他要来。”李嶙盘算着打起了皇叔的主意,起身就去,走到门口时候,听见身后的元桃开口。

“永王,您是个好人。”

元桃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半天,竟想不出别的词,索性夸他是个好人。

李嶙晃了晃神,而后展颜一笑,神采奕奕说:“本王当然好,还用得着你来说?”话落快步离开了。

……

在骊山与在长安其实并无什么不同,重要军情政事仍旧是奏报给圣人,旁的一些琐碎事则是由中书门下直接处理。

昨日骊山狩猎的事,裴昀也听说了,他实在不敢也不愿相信这件事和太子有关,一早就匆匆跑来见忠王。

阳光正洒在屋檐,微风吹过,树叶从枝头飘然落下抚过裴昀肩膀,他走到门前咚咚敲了几声。

片刻的功夫,门被从里面拉开,裴昀急不可待,脚才迈进一只,就关切的连连发问:“忠王,您还好吗?有受伤吗?”

李绍刚醒,只着白色里裳,披着外袍,道:“进来说吧。”

裴昀关好门,视线上下扫过李绍,松口气:“万幸您没受伤。”

李绍正在洗漱,一旁宫婢手捧盛放污水的铜盆,他用盐水最后漱了漱口,再取干净的帕子擦嘴,这才说道:“并没有受伤。”示意宫婢们都退下,慢慢说:“倒是元桃伤得不轻。”

裴昀点点头:“这些我都听说了,真是没想到。”又望向李绍,诚恳道:“您没有看错她。”

李绍若有所思,望着茶杯内的水,里面正映着他的影子,水波浅浅荡漾影子也随之晃动,许久,他才开口:“李嶙方才去找申王讨要山参去了。”

“为何?”

李绍说:“他想给元桃续命吧”

裴昀说:“能有用吗”叹了口气,感慨:“她也是够命苦的,从吐蕃侥幸活了下来,不想又掉进这个漩涡。”

裴昀想起此来正事,连忙压低声音:“这件事真的和……和太子有关吗?”

李绍没有回答,反而看向裴昀的眼睛,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裴昀说:“现在外面私底下都是这样传的。”他看起来有些痛心疾首:“殿下怎么会这样做呢?我是万万不能相信的。”

李绍语气如常:“这话从谁口里说出来都行,单是不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裴昀糊涂了,一双眼睛怔怔的望着李绍。

李绍敛着外袍,平静而又随意地说道:“不过是宫婢粗心,误添了香料,子虚乌有的话,你也跟着传,不为别人,也得为你的父亲想想。”

裴昀恍然:“您说得对。”神情凛然,愤愤说:“我就觉得这事不会是太子殿下做的,太子殿下怎么会自断手臂呢,一定是别人故意构陷的,可又回事谁做的,听说是元桃领的香炉……”

李绍打断说:“心怀鬼胎之人多了,想就此事推波助澜,圣人都没有追究深查,你以后也不要再提此事了。”

裴昀只得缄口不提。

就当是个意外吧,圣人若是真想追究,昨夜就命人彻查了。

李绍并不觉得心寒,预料之中的事罢了。

门外送朝食的宫婢敲了敲门,李绍对裴昀说道:“还没用朝食吧,一起吧。”

……

李嶙守了元桃一整日,睦儿送来吃食,他看着也没什么胃口。

元桃早上用过药就睡下了,这一睡就是一天,脸烧得更红了,李嶙隔三差五就试探一下温度,生怕她烧得不省人事直接一命呜呼了。

睦儿忙前忙后的送进来冰水,李嶙换了帕子不停冷敷在她额头上,他何曾这样伺候过人,更不要说还是身份低微的奴婢。

可就算他这样用心,她的烧丝毫没有退下的意思。

了傍晚,睦儿送来煎好的汤药,李嶙推了推元桃肩膀,没有反应,仍旧睡着。

油灯昏暗的火光将她沉睡着的影子拉长,这时的她如同安睡的孩子,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是那样恬静美丽。

李嶙却只觉得心焦,他喊她的名字:“元桃!元桃!你醒醒,该吃药了!”

石沉大海。

元桃早就陷入了昏睡。

李嶙声音骤然提高,对睦儿吼道:“快去把医师给我叫来!”

睦儿愣了下,立刻跑去找医师。

元桃不醒,李嶙手里拿着药,等着也不是,强喂也不是,为难片刻,他试着用勺子喂进她的嘴里。

喂多少就顺着唇边流出来多少,李嶙用手背给她擦拭掉,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漏刻里的水滴滴答答落着,更声敲了三下,睦儿带着医师风风火火赶来,医师气还没有喘匀,赶忙给元桃把脉,又扒开她的眼皮看,继而深深叹了口气。

“她怎么样?”李嶙追问。

医师恭敬行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眼下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话就像是火星掉到了干柴垛上,李嶙登时暴跳如雷:“你什么意思?”他就差揪着医师的衣领了。

医师仍旧是摇头,闭上眼睛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说:“仁王,这姑娘多半是撑不下去了。”

“废物”李嶙破口,指着医师的脸:“滚,去叫能看明白的人来!”

睦儿何曾见过李嶙发火,在一旁早就吓傻了眼。

李嶙又对睦儿喊道:“你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告诉三哥啊!”说完,他坐回了床榻边,脑袋一锅粥,他看着她的脸,原本烧得发红的脸,此刻竟有了青色。

他不禁握住她的手喃喃:“放心,不会有事的。”像是说给她,又像是说给自己。

……

李绍赶来的时候,李嶙正埋在元桃的床榻边,听到声响,这才抬起头来,见是李绍,道:“三哥”眼眶发红,兴许方才偷偷流泪呢,“三哥,元桃多半是撑不过了。”

李绍看了看元桃,她的脸色是很差,冷静道:“先别说这种话,医师可来看过?”

李嶙本来年纪就小,没有主意,见到李绍来了,总算有了主心骨,道:“看过了,说没办法。”又垂头沮丧道:“药根本喂不进去,参汤煮了也没用。”

李绍稍稍思忖,安排道:“你去找二兄,就说现下这个忙只有他能帮了。”

“二兄……冯元一”李嶙恍然道:“是啊,二兄在圣人身前,有最好的医师和药材。”连忙起身道:“我这就去找他帮忙。”

李绍接过李嶙手中吊着帕子的汤药,道:“这药我试着喂,你速去速回。”

李绍舀动浓黑色汤药,尝试着喂元桃,拿着勺子的手稍稍停顿,和睦儿说:“拿个软垫来,扶她坐起来。”

睦儿寻了个软垫垫在元桃背后,扶着元桃坐起来。

李绍用手指轻轻撬开她紧闭的嘴,这才喂进了一勺汤药,元桃虽然昏睡但并非意识全无,随着汤药流进嘴里,她喉咙一动,下意识地吞咽进去。

睦儿惊喜道:“她喝进去了!忠王,元桃把药喝了!”

李绍倒是很冷静,慢慢将药给她喂完,又接过睦儿递来的参汤给她喂进去。

一口没有吞咽下,呛在了嗓子,元桃猛烈地咳嗽起来,继而缓缓睁开眼睛。

李绍抚拍着她的后背。

元桃意识渐渐恢复,看着身旁的李绍,想要开口,嗓子却一阵干疼。

李绍语气温和:“不用着急说话。”将剩下的半碗参汤递给她,道:“先将这参汤喝了。”

元桃接过来慢慢喝光,觉得胃里开始暖了起来,热气顺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也有了力气,声音略显嘶哑:“忠王”

“你已经昏睡一天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元桃说:“还是头痛得厉害,身上也痛,好像血往头顶涌。”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迷离:“忠王,我这次会死吗?”

迷迷糊糊的大眼睛充斥着害怕,像只小动物。

李绍不禁泛起笑意,宽慰道:“没事,李嶙已经去找冯元一了,圣人身边有最好的医师和药材。”

第53章

元桃发烧烧昏了头,显然没有那么乐观,小脸皱着,眉毛都拧巴到了一起去。

李绍瞧她这模样,忍不住又笑了,打趣说:“后悔了,不如不去骊山冒这个险了。”

帐子外面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至极,她望着油灯上跳动的火苗,呆了片刻,觉得那微弱的火光晃得她眼晕,嘟囔说:“要是这样死了,岂不是太委屈了吗?”

她望着油灯出神,李绍则在望着她,含着笑,问:“倘若这次能够平安无事呢?你有什么愿望。”

“愿望……”元桃听他这么一说,蹙着的两条眉渐渐舒展,仿佛深深陷入思考中,“奴婢想……”她没说下去,扪心自问,她曾经最想的是活下去,只有这一个念头,只要能活着,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现在呢?她恍然发觉,活着已经不是她唯一的愿望了。

她的手轻轻抚摸上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离心脏不过一寸的距离,此刻她的心脏正在奋力的跳动,温热的血液流过身体,她发现她最想的竟是变成燕婞那样的人,温柔,善良,坚定,聪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不想再做那个愚蠢的,卑微的阿毛,她想要更强大一些,兴许是被迫与刹叶分别的那一刻开始,她恍然发觉自己竟无比的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弱小,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厌恶自己只能屈服于命运的摆弄。

她努力的,急切的期盼着自己能够变得强大。

她看向李绍,四目相对,他的眼眸是温柔的,沉静的,仿若没有波澜的湖面,纵使湖面下隐藏的是万丈深潭,看起来仍旧那般平静。

“我……”元桃垂下眼帘。

李绍问:“没有愿望吗?”

“奴婢想要识更多的字,懂得更多的道理,积累更多的学识。”

听起来好冠冕堂皇。

李绍一怔,继而笑说:“你是想要当女官吗?”

他虽然在笑着,但神情言语并无嘲笑之意,他只是觉得她很可爱。

元桃瞪大眼睛:“奴婢也可以吗?”

李绍伸手抚了抚她乱蓬蓬的头,没有回答。

显然这句话挑起元桃极大的兴致,仍然追问:“忠王,奴婢也有机会做女官吗?”

元桃黑漆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光,李绍微笑说:“好好活着,何愁不能当女官。”

李嶙也回来了,撩开帘子见元桃已经醒了,喜出望外,声音不自觉高扬:“小元桃你没事了?”神气地说:“我把二兄和李太医也都请过来了。”

冯元一和太医李安茂也跟着进来了。

李绍起身,向冯元一和李安茂微微颔首,道:“二兄,李太医。”

冯元一来到李绍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不慈爱的说:“托老天的福,忠王没事就好,昨日骊山上发生的事实在是骇人听闻,凶险至极,咱家听了,心里这般担忧。”

李绍微笑着说:“让二兄挂心了。”

冯元一和善的目光落在元桃脸上,道:“这就是小元桃吧。”他上前来坐在床榻边,夸奖道:“真是个好孩子,受苦了,你的事情在宫中内外都传开了,护主心切,手刃头狼,就连圣人都知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尖,是阉人惯有的音色,光滑的脸上没有一根胡须,但奇怪的是元桃并未感觉到有任何的不适,可能是因为他的神情关切真挚,对上他热情的视线,元桃竟然还有些羞怯,说:“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冯元一抬头对忠王说:“忠王真是好福气,咱家来时候不想,这小元桃竟生得这样美丽,忠王慧眼,竟然收了这么好的一个奴婢。”又对李安茂说:“安茂,这孩子就拜托给你了,不管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尽管开口。”说完起身腾位置给李安茂。

李安茂向李绍和冯元一行了个叉手礼,说:“定当竭尽所能。”说完从木匣里取出了腕枕来给元桃诊脉,少顷,对李绍道:“姑娘的病情尚可控制,过会儿我先写方子,都不是什么复杂的药材,煎好后会命人送来,一日三次服下即可。”

李绍微微颔首。

李安茂继续说:“难在

她的伤口,目前敷的膏药恐怕是不能治本,我需要重新熬一副,给她换上。”

李绍问:“今天能够换上吗?”

李安茂将腕枕收回木匣,说:“熬药需要一些时间,还需放凉才能敷,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似乎是想起骊山有冰库,道:“对了,骊山冰库今年冬天时候可存冰。”

冯元一揣着袖子,说:“存了的。”

李安茂点点头:“熬好药若是能放在冰库里镇凉,那就更好了,她这伤口怕热喜凉,用熬好的药冰敷,效果能更好。”

冯元一说:“这不妨事,安茂直接命人去冰库就可以。”

全都安排妥当,李安茂行礼告辞,道:“那我就先去写方子备药了。”

冯元一谦和地说道:“今夜就辛苦安茂了。”

“客气了。”

李安茂走了,冯元一笑着先后望向李嶙和李绍,说道:“咱家能做的事做完了,也该回去伺候圣人了。”

李绍对李嶙说:“你先照顾元桃,我去送送二兄。”

李嶙心性还是很单纯的,点头应下。

李绍随着冯元一出帐,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始终隔了段距离,月亮高高挂在天上,银白色的月光漫开,照的人也像是镀了层银白色的光,竟也沾了几分月亮的冷。

山间雾气大,走着走着,人影也模糊了,像是融在了这雾里,又像是融在了这夜里。

“明知山有虎。”冯元缓缓说道,回头望他一眼,转而继续前行,话里有话:“忠王您啊,就不怕吗?”

“二兄您也是这么想的吗?”李绍说,他的脸在这浓雾里并不真切,只有声音,仍旧如同山间清泉一般清冽透彻。

“不,老奴只是觉得这等雕虫小技也能绊了忠王的脚,那么忠王就也不是忠王了。”

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冯元一也谦卑起来,自称老奴,和善爽朗地笑了几声,又问:“除了老奴,还有谁也这样问过忠王?”

“到底是二兄,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也能抓到我的痛脚。”李绍说,语气未见有不悦,一如既往般平静。

“忠王有什么痛脚,该有痛脚的恐怕也不该是忠王,老奴只不过是好奇而已。”

“二兄方才刚刚见过她。”

“哦,是那个小元桃啊。”冯元一的语气未见惊奇,耳边传来阵阵夜枭蹄叫,似乎从头顶飞过。

冯元一抬头望着天空,透过浓浓雾气,茂密树林遮掩挡住视线,他努力的眯着眼睛看去,也只看到指甲大的一小块天,就更不要提月亮了,倒是地上那本不起眼的黄色金鸡菊,正奋力盛开,此刻看来竟觉得格外灿烂。

“看来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冯元一说。

“她是很聪明。”

“只不过很多时候太聪明并不是件好事,也还要藏拙才是。”

“二兄教诲的是。”

“忠王不要说笑,老奴哪堪谈教诲二字,忠王到底是不是有意以身入局,圣人并不在意。”冯元一说:“圣人真正在意的是白鹿,是流言蜚语,是谶言。”

“白鹿降福,全赖天恩,确实能够得到圣人欢心,但真能解释得通吗?”冯元一定住脚步,他深深地看着李绍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忠王您是否做了手脚有意吸引白鹿,亦或是这原本就在您的计划之内,如果是,您的目的又是什么?也许这才是圣人真正想要知道的。”

李绍不置可否。

“罢了”冯元一对他的回应早有预料,叹息道:“太子不得圣心,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至于仁王……只怕圣人喜欢的也并非仁王本身。”

冯元一问道:“那你猜,圣人的心究竟放在哪里?”

“圣人本身。”李绍如是道。

“是啊,你还是心急了。”

……

冯元一已经离开了,唯独李绍仍然立在原地。

……

“是啊,你还是心急了。”

……

是啊,他还是心急了。

夜里开始起风,分不清是几更的天,这风将浓雾吹薄了,他抬起头,月光从额头一路照到下颌,照出优美的剪影,在树林的遮蔽下,他仍旧是看不到月亮,只能看到星星,闪烁的星星啊,渐渐变成了娘亲眨着得眼睛。

“阿娘”

“阿娘”

可是他看不清,只是模糊的影子,纵使模糊,也能感受到她的温柔,那影子散了又聚,成了房梁上孤零零吊着的一抹红,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只绣着金丝銮鸟鞋,愣愣地站着。

罢了,他笑自己花了眼,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此刻竟花灯似的浮现。

转而他也离开了。

……

李绍没再回到元桃帐中,倒是李嶙守了元桃一夜,熬好的药膏送来时,他趴在案几上睡得正香,口水沿着嘴角淌到枕着的胳膊上,湿了一片,打个激灵坐直,道:“药好了?”

李安茂熬到这个时辰,眼眶下也一片乌青,道:“可以敷上。”

“那太好了。”李嶙说着起身,不想没站起来,又跌回了软垫上,原是趴得太久,腿都趴麻了。

李安茂说:“不妨事,永王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第54章

李嶙说:“我还是看着安心些。”

元桃这会儿已经昏睡得糊涂了,任凭李安茂摆弄,眼皮都不抬一下,那冰凉的膏药贴在伤口上时,她这才打个激灵,“好凉”

李安茂说:“冰一些才好。”用绷带紧紧缠住,道:“明天一早醒来,你这伤口就愈合上了。”

元桃说:“那我的命是保住了吗?”

李安茂说:“自然”目光扫过李嶙,笑吟吟又说:“小姑娘应当谢谢永王,整晚都守在这里。”

李嶙的脸唰一下红透,瞧见元桃正在看自己,不自然道:“我只是怕你死了,才用不着你来谢我。”

“好了”李安茂干完活,松了口气,说:“今天就先这样了,姑娘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再来换药。”又对李嶙说:“永王放心吧,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永王的脚还伤着,也应当好好休息才行。”

李嶙清了清嗓子,说:“行,那本王就回去了。”

人都走了,睦儿灭了油灯,蹑手蹑脚的爬上榻。

元桃这会儿还没睡着,胳膊上的伤口正隐隐发热,敷着的药又是冰的,两种温度互相抵抗,令她无法入睡,道:“这两天害得你也没法好好休息了。”

睦儿裹着被子,大大咧咧说:“你这是哪里话,你的命险些都丢了,我跟着折腾几天又有什么关系。”她这话说得倒是真心,翻了个身面对着元桃,夜里一双眼睛亮的像是琉璃,道:“元桃,我怎么觉得永王对你有心思呢?”

元桃后背一紧,赶忙道:“没有的事,你可不要胡思乱想。”

睦儿见她急着撇清关系,道:“有也不妨事。”说完话,平躺回自己的铺位,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默了有一会儿,突然又开口说:“我若是永王,想来也会喜欢你的。”

元桃心惊肉跳,人都更加精神了:“你可不要讲了,听着我就觉得可怕。”

睦儿说:“元桃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元桃刚想问她自己哪里奇怪,只听她呼吸均匀,继而响起鼾声。当真是个大心肝的姑娘。

元桃却没有这么大的心,使劲浑身解数也睡不着了,这也不怪她,毕竟伤口处又冰又烫,时不时的还像有蚂蚁在爬。

遭这样的罪又是为什么呢?

她眼前飘飘忽忽又浮现出李绍那张脸来,温和淡漠的眼睛,总是含着笑意的嘴角,周遭场景似乎又退回到了昨日,她浑身是血倚靠在他的怀中,白鹿轻轻舔舐她的脸颊,继而又去到李绍身边。

元桃皱巴着眉思忖,明知香膏被动了手脚,还贸然进山,他不怕吗?还是他早早备好了后手,他这样做值得吗?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她实在看不懂他。

元桃越想越迷糊,脑袋发胀,听着睦儿平稳的呼吸声,眼皮愈沉,不知不觉也跟着睡着了……

一阵风吹了进来,抚过她的面颊

,额头,是春夏交接之时独有的味道,夹杂着清晨的草木香和潮湿的泥土味。

“把帐帘系紧,要给她换药了,伤口不能见风。”

朦胧的声音从耳朵爬进来。

元桃从睡梦中苏醒,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李绍。

当真是夜有所梦,日有所见。

“忠王”元桃道。

李绍伸手探她额头温度,另一只手则抚上自己的额头,道:“果然烧退了。”

李安茂坐在在他身后的案几前,正在将凉好的药膏均匀的铺在绷带上,准备给她换药,笑吟吟说:“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再休养几天就彻底没事了。”说着拿铺满药膏的绷带过来,见她醒了,道:“小姑娘醒了,正好也还换药了,瞧我这记性,应该先把你的袖口卷上去的。”说着准备放下手里涂好药膏的绑带,去给她卷袖口。

李绍说:“我来吧”说完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翻卷起元桃的袖口。

元桃望向他,正巧他也抬起了眼帘,却也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李安茂的声音打破这气氛:“有劳忠王了。”说完将打结处解开,把昨夜缠好的绷带再一点点卸下来。

“伤口也恢复的很好。”李安茂指着她胳膊上的伤口给李绍展示:“已经不红肿了,接下来就等着它自己慢慢愈合。”

李绍目光掠过她手臂伤口,问:“有没有什么方子能够让它恢复的更快些。”

李安茂笑说:“方子恐怕没了,不过可以给她吃些滋补身体的食物,能够恢复的更快一些。”

李绍默然。

“忠王真惦记你”李安茂这话是对元桃说的,“不枉你豁出性命救主,忠王对你也是关怀备至,一早从圣人那里出来就直奔这里。”

李绍没说话,眼眸一如既往平静。

元桃心一沉,移开了视线。

李安茂换完了药就离开了,睦儿这会儿去收拾李绍的屋子,也不在这里。

李绍说:“明天圣人就要起驾临幸南苑了,还要南行两日,你的身体能够上路吗?”

见元桃没说话,李绍说:“既然这样,我令人驾马车送你回长安。”

“奴婢能走”元桃听说要送她回长安,立刻开口道,“奴婢能上路。”

“不勉强?”

“不勉强”元桃说得斩钉截铁。

李绍皱着眉看她,那一贯淡淡的眼睛里似有忧虑,道:“明天你和李嶙一起,他的脚崴了,不能骑马,你就和他一起坐马车吧。”

元桃点点头,咕噜一声,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看起来有些窘迫。

李绍颇有耐心:“你也该饿了,想吃些什么?”

他这样同她讲话,一点不像主子,元桃顿了顿,说:“想吃桂花糕。”

李绍说:“你方才听到李太医的话了,让你吃滋补的食物。”

元桃舔了舔嘴唇,干裂的有些起皮了,道:“可是我嘴里发苦,只想吃点甜的。”

李绍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水润喉咙,说:“还有别的吗?”

元桃喝光水,摇了摇头,将水杯递回给李绍,道:“奴婢……还想再喝一杯。”她可真是长能耐了,竟然也能使唤起忠王了。

李绍面色如常倒也没觉得有不妥,接过杯子又给她倒了满满一大杯,见她牛饮,道:“慢点,没人和你抢,扯到伤口又要渗血了。”语气不像是责备。

他见她这一早上总是偷偷瞄自己,看着呆愣呆愣的,那双眼睛却鬼机灵,他道:“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奴婢只是在想一个人的心思怎么能做到这么深的。”

“哦?”

“奴婢也在您的算计里吗?”

李绍看向她:“你觉得呢?”

“奴婢可猜不出来。”

李绍说:“你是唯一的意外。”

“计划外的意外?”

李绍却说:“所有意义上的意外。”

元桃又糊涂了。

“当初不该带你回来。”

……

启程的去南苑的时候,元桃和李嶙同坐一辆马车,她的胳膊打着厚厚绷带,手肘回不过弯,只能僵直着,睦儿扶她上马车,她一脚踩上马车,车盖檐上坠着的铃铛跟着响起清脆的铃声。

李嶙闻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道:“哦,我当是谁呢。”见她包裹严实像个粽子,也伸出来扶她,元桃将另一只手臂递给他,他一把稳稳接住,和睦儿一边一个,将她扶进马车,随手拽来软垫给她坐。

“你的伤口愈合了?”李嶙问道。

元桃说:“正在长肉,痒得厉害。”她说着就想要伸胳膊去抓。

睦儿赶紧拦下来:“李太医说过,这个时候可不能抓破,你再忍忍。”

元桃倒是想忍,可实在是痒得厉害,睦儿从包袱里翻出一卷书,递给她说:“忠王嘱咐过,特意让我带本书给你,免得你一闲下来就总觉得伤口痒。”

李嶙也凑过来,颇为新奇的说道:“竟然也读上中庸了,你能看得明白吗?”

元桃没回答,一手捏着书,一手还是想往伤口抓,心道,痒死了。

睦儿叹息:“也不只是伤口长肉,这天气越来越炎热,伤口不能沾水,一直以来都没有好好沐浴,难免浑身都不爽利。”打湿帕子帮她擦了擦脸,说“再忍忍,等伤口新肉长出来,血痂脱落就好好沐浴,正好洗掉这一身晦气。”

元桃说:“也只能这样。”苦着脸打开书看了起来。

随着车夫高高挥起鞭子,马车辘辘行驶起来。

他们三个人围着一方案几坐着,案几上摆放着手绘红云纹漆木盘子,里面是洗净的时令瓜果,还有一壶沏好的毫山新茶以及一碟枣花酥和一碟蜜饯李子。

元桃聚精会神的看书,睦儿抱着膝盖打瞌睡,马车内静谧无声,无人理会的李嶙只好挑个甜瓜啃,甜瓜汁水充足,一口咬开,香甜清新的味道在马车里弥散来,他顺手推开车窗,一只手臂搭在窗边,侧头看着外面连绵的山脉出神。

看了一会儿,觉得窗外景色大同小异,也没什么新鲜,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回到元桃身上。

她正在看书,看起来很吃力,他从不觉得书有什么好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远不比骑马射箭有趣。

第55章

元桃眼睛盯在书上,但是也未见得真读了进去,一来书中文章确实晦涩,二来李嶙不是啃瓜就是开窗子,偶尔他兴致上来,还会吹两声口哨。

“你能读得进去吗?”李嶙手臂搭着窗边,任凭风往他袖口灌,乜斜着她,见她不回应,又凑近些,道:“你能读得明白吗?”

睦儿也说:“是呀,这有什么好看的呢?”她探头到元桃身边。

元桃泄气,道:“读不明白。”

李嶙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道:“我就说得吗。”挑了个李子用袖口蹭蹭,丢进她怀里,道:“吃个李子算了。”又丢给了睦儿一个:“你也吃,免得好像我厚此薄彼。”

睦儿高兴极了,像一个小家雀:“奴婢谢过永王。”

李嶙讥诮:“谢什么,你看她元桃,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你就应当向她学。”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李嶙长长舒口气,“出去走走,正好解手。”无人理会,多少有点自讨没趣了,他撇撇嘴巴,弯腰推开车门跳下马车,伸了个懒腰,舒爽的,故意似的,朗声道:“这天气可是真不错呢,春风拂面,沁人心脾。”

元桃和睦儿对望一眼,这会儿不下车,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停就不好说了,被李嶙说得动了心,两人不约而同问:“下去走走吗?”话一出口,俩人同时笑了。

睦儿拉着她的手臂,说:“我扶着你去小解。”

元桃倒是腼

腆了:“这就不必了,我能自己去,你扶着我下马车就好。”

李嶙后脑勺长眼睛似的,不用回头看,耳朵根子动两动,就知道她俩也下来了,他面露微笑,只觉得她们口是心非属实有趣,却也没再说别的话,径自走了。

……

元桃说:“我自己去解手,你随便散散步吧。”说完往林子深处去,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解手,刚才走出去一些,听到有人走过,只得继续再寻别处。

这实在是怪不得她,荒郊野岭的,哪里有茅房。

找了个背山处,杂草长的膝盖高,左右望一圈,觉得妥当,元桃才敢蹲下身子。

解完手,她就速速往回走,不料看到了人影过去,月牙白色轻纱齐胸襦裙,一条红色绸缎带子系在胸口,隆着白玉似的胸脯,是宫中奴婢统一的装束,至于长相,还不等元桃辨认清楚就影子似的晃过。

元桃走出几步,越来越觉得那影子熟悉,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许是她多心,又兀自摇摇头,感觉是不会有错的,她啃起大拇指,眉头拧着像是被揉皱了。

她还是决定回去再看看,她这么想着,腿已经先脑子一步迈了出去。

那宫婢似乎正同人说话,微微伏低身体,后颈白皙纤细。

元桃躲在一棵老树后面,探出一只眼睛,尽管仍旧看不清那宫女的脸,但这声音她熟悉,倏忽间想起,这是那天给她香炉的宫婢!

宫婢弯腰施礼,这才露出身后的男人,他一身淡绿色云锦翻领袍子,乌黑的发上戴着银冠,新冠正中央嵌着颗墨绿色的宝石,像是只蛇眼,光照在那绿宝石上面时,它闪烁着阴戚戚的光,等暗下时它又恢复作墨绿色,只叫人心里发瘆。

男子缓缓踱到她身后,一转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说:“等回了长安,你就出宫去和你阿娘团圆吧。”

宫婢身体震动,仍旧低垂着头,声音压制不住的感激:“……奴……奴……”

话还没说出口,她那双眼睛瞪得浑圆,脸色充血涨得红通通。

她的脖子被鱼线给绞住了,死死的,她白花花的□□不断挣扎,像是一只垂死的兔子,眼睛也是红的。

片刻的功夫,她身体软绵绵塌下去,像是泄了气的鱼鳔,头耷拉到一侧,脸涨得紫红,正对着元桃,元桃下意识腹中翻涌,兴许是太久没有见到过死人了,又兴许是平淡的日子过久了,纵使没有流血,她还是感到一股腥味,险些要呕出来,好在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浑身的血液登时涌到头顶,看到垂在脚边的袍子,这才放松,是李嶙。

……

元桃和李嶙轻手轻脚逃了出来,脸色惶惶回到马车附近。

“那人是谁?”元桃忍不住问,喉咙一阵发干。

李嶙避开她的目光,神情复杂:“你别问了。”

元桃拉住他的袖口:“他是不是哪位皇子?我好似见过他。”

“说了别问了!”李嶙声音高了些,又立刻压低:“这事与你没有干系,你就当不知道,赶紧忘了。”

“我不能忘”元桃说:“你当那宫婢是谁?”

“是谁?”李嶙问。

这下换成元桃不开口了。

李嶙说:“不管是谁,反正你趁早忘了。”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拉着元桃的胳膊将她往马车上拽,一不小心扯到了她的伤口,她“呲”的倒吸口冷气。

李嶙连忙放下她,眼里有些愧疚。

两人默默上了马车,睦儿过后也跟着上来了,总感觉气氛有些古怪,却也不知道问谁,马车又辘辘行驶起来,睦儿索性靠在车壁睡觉去了。

到南苑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西沉的太阳将天边的染成了火红色,像是个大火球,一层一层铺叠着的云也被烧得发红。

元桃去找李绍时,李绍正在南苑的藏书阁里挑书,南苑藏书阁修的十分华丽,雕梁画柱,正中央放置着的金枝油灯底座碗口般粗,延伸出来的枝蔓上跳跃着点点火光,远看如同一棵金灿灿的树。

李绍挺拔的身姿在这闪烁的光点下忽明忽暗,他的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一本本书脊,并不看向她,淡淡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元桃说:“已经愈合了”跳跃的火光令她无法辨别他此刻的神情,她从怀里掏出书,双手抵上去:“这本对于奴婢来说有些晦涩难懂,忠王您先收回去吧。”

李绍缓缓看向她,说:“你是为了还书来的?”

元桃沉吟片刻,说:“奴婢今天……今天……”

李绍微笑望向她,语气仍是淡淡的:“李嶙同我讲过了。”

他这么说完,她反倒像是失了魂,望着火光出神,那火光一个幻做两个。

李绍走到她面前来,他的身体遮住了那光亮,看着更晦暗了,“你怎么了?”李绍问,觉得不理解:“你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也是,她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奴婢不是被死人吓得。”

李绍伸手接过她的书,说:“那是因为什么?”

元桃背过身去,她近来长高一些,已经到了李绍肩膀,背薄薄的,后颈露出的肌肤白皙像是羊脂玉,鹅黄色的薄纱襦裙衬她轻飘飘的像片羽毛,在这昏暗又闪烁的火光下,她周身是虚的,仿佛一伸手,就散做了烟。

她是真的美丽,却又和他见过的别的美人不同,她是顽强而坚韧的,像是株野花,盛开着淡淡的鹅黄色与白色相间的野花,是活着的,生机勃勃的,她可以盛开任何地方,山涧,悬崖,草原,唯独不会盛开在他身边,他见惯栽在盆里的牡丹,芍药,如今看来不过是灿烂的死人罢了。

李绍并不着急,很有耐心的等着她开口。

她背过身,大概是在思考,想了许久,才说:“奴婢是杀过人,可是奴婢也只是为了活着。”

“借口”李绍说:“杀过人就是杀过人。”

元桃一怔,转过身想要反驳,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紧紧的,他的眼睛也紧紧看着她的眼睛,“不妨让我来猜测你的心中所想,你杀过人,你也见过别人杀人,可是你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你习惯了,你觉得这是生存的法则,但是现在你变了,读了书,识了字,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也懂了什么叫仁义礼智。”他说着,语气不快不慢,句句话都像是刀子,插在她心窝里。

李绍说:“但是今天你又见到别人杀人,这才幡然醒悟,满本的仁义道德都假的,衣冠禽兽,先有衣冠,再有禽兽,你眼前的世道并没有任何变化,唯一的变化可能就是,弱肉强食在你面前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了。”

他举起手里的书,淡淡问道:“你当真读不懂吗?”他平静如湖面的眼睛似乎能望穿她的心,他说:“你能读懂,但是你不想读,因为你发现这些书里写的都是假的,不过为了教化世人,真正展现在你面前的只有血淋淋的现实,那怕贵为藩王亲自动手杀人的时候,也没曾动过一点仁念。”

他的话说完了,元桃沉默着。

半晌,她徐徐开口,声音待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我以为会有改变,可是又什么都没变。”她的身体也簌簌发抖,原来她是一直在害怕呢,李嶙没有看出来,睦儿没有看出来,只有李绍看出来了。

李绍说:“你的伤还没有养好,回去养伤吧,其余的事不要再想了。”又含笑道:“李嶙说得没错,这件事与你无关,他们冲得是我,你何须害怕。”他看向她懵懂的眼睛,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温柔,道:“你看你,还是不明白,你现在是忠王府的奴婢,不是并州流浪的没名没姓的阿毛,你现在只有一片天,就是忠王府,总担心天塌,你会累的。”

第56章

“我当时谁在藏书阁呢,原来是三哥呢。”从门外面走进来个年轻男子,他银冠上那颗墨绿色的宝石被火光照耀,闪烁着鬼森森的光。

元桃定定站着,像是扎在了地上。

李绍淡然道:“六弟也来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