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桂儿将灯油递给赶来当值的元桃,嘱咐道:“忠王妃在屋里和忠王下棋,你就守在门口,不要进去打扰。”
元桃颔首说:“我记下了。”抬头看去天色渐暗,灰色乌云有意遮掩住银月,似是要下雨,她动作麻利的给院子里的油灯添好油,回到了门外屋檐下侯着。
先是脸颊上一丝凉意,元桃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雨声渐渐密集,滴答砸在屋檐上,顺着瓦片汇集着流下来,雨滴愈大,砸在地上升烟,元桃鞋头一点点冰凉,向后退了一步,免得被雨水淋湿,正巧身后一声拉门声,元桃险些跌倒,多亏身后人的手托了她一下。
那熟悉的浓郁的熏香味在雨夜的洗礼下愈发清透,轻托住她脊背的那只手温暖有力。
她不肖回头就猜到了身后人,赶忙侧身避开路,垂着眼帘道:“忠王”
李绍没理会她,身手于廊庭外,探着雨势。
韦容随后款款出来,微笑凝着噼啪掉落的雨滴,道:“这雨不大,芽儿去取伞,我们回去吧。”
婢女芽儿取伞撑开,韦容举止端庄,走出去些,又回头凝着李绍:“阿徽阿南在江都时间够久了,性子都野了,妾给阿爷递封书信,她们两个也该回长安了。”
烟雨朦朦,水雾渐浓,李绍长身玉立,站于廊下,唇角凝着笑意,神情被水汽笼罩,模糊不甚清晰,只道:“就依夫人的。”
韦容走远了。
李绍转身回房里,一条腿迈过门槛,似有似无地说道:“你进来。”
元桃愣了片刻,方品味明白这话是对她说得,连忙也进了房里。
屋里窗子未关,雨水顺着风打进来,于窗边流下一摊水渍,窗下案几上的棋盘还剩着副残局。
元桃目光定定看着棋局,颇为好奇。
李绍眼里含着笑意,道:“你看得明白?”
元桃收回视线,道:“奴婢不懂下棋,看不明白。”
李绍未就此话题说下去,而是语气平淡地问道:“新买进府的那个奴婢,和你相处的可好?”
“可好”元桃神情放松许多,道:“我与陆姐姐……”稍稍迟疑,寻摸似的瞟着李绍,问道:“忠王您是故意的吗?您知道陆姐姐是我旧时的好姐妹,特意将她买进府的?”
李绍面容先是平静,不见情绪,听她小心翼翼说完后面的话,笑意漫上,道:“你觉得呢?”
元桃回避开他的视线:“奴婢不知道?”
“那你就当是好了。”
元桃不解问:“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呢?”
她这刨根问底的模样甚是可爱。
李绍没回应,沉默许久,眯了眯眼睛,分不清话里是喜是怒,只道:“我见你是真挺擅长装糊涂的。”
元桃心一沉,像个缄口的鸭子。
她才不是装糊涂,她是真糊涂,对待感情这种事,她迟钝得像傻瓜,若是真像别人传得那般,李绍喜欢她,那他为何从不亲口说?不喜欢的话,那他所作所为又实在是令她费解。
李绍一双眼冷得更甚:“又装哑?”
元桃说:“我没有装哑?”
“哦”李绍对她兴致不减,道:“那你想明白了吗?”
元桃郑重点头:“奴婢想明白了,忠王定是觉得奴婢好玩。”
李绍挑挑眉,按耐住腹中火气,仍是挂着笑容:“所以我就是为了打发无聊,寻你开心。”
他这笑容有够诡异,元桃不免倒吸口冷气,眼睁睁见着他从台阶上下来,不等她后退,便被他捉住了手腕,他稍稍用力一提,她就踮起脚,熟悉的气息压上来,唇边稍凉,是他的唇。
一次不懂,两次不熟,这都第三次了,元桃赶紧闭上了眼睛。
李绍稍稍离开她一寸,她那长长的睫毛忽而颤动,紧张的五官拧巴像是揉皱的纸,他不由一笑,说:“这次倒是懂得闭眼睛了。”修长手指抚摸过她的耳廓,感觉到她身体猛地颤抖,继而绷得更紧了,活像是直挺挺的死鱼,他一时失语,笑道:“你放松些?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听他的话,努力使得自己放松,他的手抚上她的腰间时,她又安耐不住得紧张起来。
“别怕”他封住她的口,修长手指轻轻抚摸上她的后颈,不由她愿不愿意。
一番揉搓,他松开了她,她那花瓣似的唇更加殷红,几欲滴血,眼角凝着晶莹水花,瞳仁映着他的影子,娇嫩诱人。
李绍不解,皱眉问她:“你哭什么?”
“你是喜欢我吗?”
“你自己觉得呢?”他已经说过两次了,她还要让他说多少次。
元桃摇了摇头,眼眶中蓄着的泪更多了,险些要落下来:“我不要这样的回答”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元桃定定地,执拗地说:“喜欢,或是不喜欢。”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元桃点点头,泪水跟着甩出来,一滴泪珠恰好掉在他的手指间。
李绍沉默了。
元桃一个答案都没等来,她的声音很细,却又很清晰,说:“所以对于你来说,只是觉得奴婢好玩,奴婢看起来很傻吗。”
李绍仍旧沉默,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探究和不理解。
元桃坚决地说:“我不喜欢你这样,请忠王以后不要这样戏弄我。”说完这番话,头也不回转身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李绍自己,窗外电闪雷鸣,大雨磅礴,他目光落在那扇开着的窗上,木制窗子竟风吹打,发出“托刻托刻”声响,眉间不自觉微微皱起。
……
大雨倾盆,淋得天地间像是生了层薄烟,水雾缭绕,竟秋风一打,更是凛冽寒凉。
杨玉容正在窗子边绣手绢,是一对鸳鸯,零零碎碎的时间绣着,才刚绣完一只,她如葱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只雌鸳鸯,那日花萼楼上宛若一场梦,是噩梦吗?她虽然年轻却不幼稚,她能够看懂圣人龙威燕颔的外表下,天威凛凛的话语中掩藏的深意,那是最纯粹的欲望,她曾不止一次的在男人眼中看到过,忽而窗外雷鸣轰轰,闪电划亮她雪白的脸,惊愕间绣针扎到了手指尖。
这一幕全然落尽了刚进门的李涟的眼中。
“可有伤到?”李涟担忧上前,拉住玉容手指仔细查看伤口。
一滴鲜血在指尖绽放,于这深深雨夜里,别有种妖冶魅惑,李涟愣了愣,缓缓将她手指拉至唇边,吮干那滴鲜血。
先是李瑛在婚宴作乱,紧接着母妃离世,短短时间里,他遭受到太多重创,昔日那个冠绝诸王,盛气凌人的仁王李涟,如今看起来也多了几分憔悴和无奈,过快消瘦,两腮塌陷,眼眶愈深,没有勤于打理的下巴也密密生出一层胡须。
玉容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发,道:“夫君”
“疼吗?”李涟关切问,那神情,胜过他自己受伤。
玉容摇了摇头,发髻上的点翠珠钗散着幽蓝的光,更衬的她面白如雪,唇红似樱。
李涟令奴婢奉上石榴,和霁说道:“你瞧,那日听你阿姐提起,你最爱吃。”
李涟取了匕首将石榴分开,一粒一粒剥净放入白瓷盘中,笑里含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声音低哑:“石榴,多子多福,是好寓意。”
玉容取了颗含在口,晶莹剔透如玉石,味道清新酸甜。
唯独有籽,一时没有找到小钵接,李涟伸出手心。
玉容脸一红,轻轻摇头,仍是含着那籽。
模样甚是妩媚,李涟欢心极了,说:“你我已是夫妻,小节何需在意。”
玉容听他如此说,便吐在他手心。
李涟取了张粗纸垫在案几上,将籽放在上面,继续给玉容剥石榴,闲来无事,说道:“自从那日你去南内看望母妃后,整日里就魂不守舍的,可是发生了什么吗?”
倏忽间,她眼前又浮现了那个令她感到窒息和恐惧的高大身影,幸好油灯火光微弱,掩盖住她神情微弱的变化,摇了摇头,道:“没发生什么?夫君多虑了。”
李涟也没做他想,仍是垂着眼睛剥石榴,神情淡淡:“右相仍然想辅佐我入主东宫。”
玉容一愣,试探问:“那夫君您是如何想的?”
石榴白瓤在李涟手中断开,李涟微不可察叹息:“我不知道”
“您不想当储君吗?”
李涟忽而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的目光郑重真诚:“你想我当吗?”
玉容默了默,摇头道:“妾不便置喙。”
“玉容,实不相瞒”李涟说道,声音倒是一贯平静,只是那眼,目光流动闪烁着怯懦:“我……害怕圣人。”
玉容始料未及,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分探究。
李涟捏着石榴皮,反复揉搓,道:“我害怕圣人,我从来没觉得他是我的父亲。”声音开始微微颤动:“我纵然不喜欢李瑛,可是,我也没想过圣人会那么随意就赐死他。”
“他今日可以赐死李瑛,明日为何不能赐死我?”李涟喃喃自问。
玉容抚摸他的肩头,安慰说:“夫君并无过错,圣人不会……”
“我没有过错?”李涟睁大眼睛,拉下玉容手,质问道:“那李瑛呢?他有过错吗?”不待玉容回答,李涟紧接着说:“他是被逼的,我知道,因为我和母妃,就是将他逼到绝境的人。”
李涟眼里充斥着恐惧,拉着玉容的手愈发紧:“但是这一切,难道不是圣人默许的吗?”
玉容凝望着他恐惧的双眼,内心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惶惶不安。
第82章
元桃这小家伙,在和李绍置气呢。
该当值的时候,她倒是一次不落,该添灯油添灯油,该倒香灰倒香灰,就是不看他,也不理会他,眼皮抬都不抬一下。
李绍对她也是无语极了。
这会儿正午方过,她又像一只小老鼠,咚咚敲门,灰头土脸溜进来,跪坐在案几边“磕磕”收拾着香炉。
李绍原本在看书,拄着腮稍稍抬眼皮瞥她,窗边一阵风迎面吹进来,香灰被吹得翻起,元桃始料不及被扑一脸香灰,呛的咳嗽,白面似的脸颊憋得泛红。
李绍唇边多了抹笑意,眼皮低下,视线又回到了书本。
她不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会她。
他饶有兴味看她每天跟个倔驴似的和他置气,起初他也会生气,现下他全当看笑话,这么一想,他脸上笑意愈多,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
元桃感觉到他似乎是在笑呢,她才懒得理会他,那日豪言壮语已发,她说讨厌他,让他和自己保持距离,现下又怎会主动去讨没趣。
她收拾完香炉,准备去外面扫院子。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脚步声,伴随细细笑声。
元桃赶忙起身开门,来人一条腿却已迈进来,他身着紫色圆领袍腰叩玉带,脚踩长靴,身材高大壮硕,面白无须,正是圣人身前最得信任的大宦官冯元一。
冯元一身后是手捧铜箱的小宦官,恭敬谨慎。
再后面两侧各有十位腰挎横刀,身着光明甲的千牛卫,乃是最高级别的圣人近身侍卫,各个虎背蜂腰螳螂腿,目含精光,神情锐利。
阵仗慑人,好在冯元一目光温和,面带微笑,虽是深秋时节,颇有如沐春风之感,脚下靴声罍罍,目光环顾四周,定在李绍身上,笑盈盈说道:“忠王,来接旨吧。”
元桃及房门外一众府奴都跪拜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李绍面无异色,将手中书放下,起身至冯元一面前,手下撩
开衣袍,跪于地上,动作如云流水,声音自然温润,颇似山涧清泉,沁人心脾:“儿臣接旨”
好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冯元一不得不咂舌,面上笑意愈浓。
冯元一身后小宦官立刻开箱,将圣旨双手奉上。
冯元一展开圣旨,声音尖锐且高:“储贰之重,宗祧是系。朕祗膺景命,嗣守鸿业。思固本枝,用崇国嗣。咨尔皇四子李绍庆彰诞秀,器禀冲和;孝友英明,宽仁谦裕;恭敬温文,允协天人之望;今册立尔为皇太子,惟忠惟孝,克勤克俭,亲贤远佞,以广德音,无怠无荒,罔游罔逸;明德惟馨,尔其念兹在兹;保乂邦家,尔尚慎乃攸行。”
冯元一念罢,将圣旨收好,置于铜匣内,弓腰微笑着抚李绍起身,一字一顿道:“恭喜了,太子殿下。”
李绍微笑着说:“儿臣定不负圣人所望。”又拍了拍冯元一肩膀,说道:“辛苦二兄亲自跑一趟。”
冯元一笑着揣袖:“哪里的话,太子册封之礼,已经择好吉日,殿下早做准备。”余光看到了匆匆赶来的忠王妃韦容,不禁转身冲她笑道:“忠王妃叫不得了,老奴现下该称您一句太子妃,恭喜太子妃。”
韦容稍显羞怯,还不太能够适应太子妃的称呼。
冯元一转而对李绍正色道:“册封之礼在即,这忠王府自是久住不得,殿下早做准备,届时好迁往东宫。”
李绍微笑道:“二兄放心”
冯元一温和说:“现下老奴也该回去向圣人复命了。”拍了拍李绍的手:“太子殿下不必送老奴了,今天是喜日,和太子妃好好庆祝。”说罢向两侧千牛卫们呵了一声,一行人铠甲粼粼,阔步离开。
人走远了,韦容似乎还没能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里缓和过来,蓦地,她拉住李绍的手,喜上眉梢,望着他的眼睛,道:“太子殿下”
李绍笑笑,任凭她拉着手,道:“太子妃是不敢相信吗?”
韦容摇了摇头,眉眼里抑制不住的喜悦之情:“妾相信,只不过圣人这召令下得过于突然,妾属实不曾想到,若不是芽儿跑过来告诉妾,恐怕二兄走了,妾都还不知呢。”低头看到一旁刚起身的元桃,语气愈发和悦:“小元桃,你去将这事告诉魏掌事,以后府内上下都要改口了。”又嘱咐道:“让魏掌事早做准备,过几日就要迁入东宫了,今天就需着手收拾。”
元桃说:“诺”脚步轻快离开。
李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也不乏多了几分笑意,直至韦容拉他的手,方才收回目光,微笑自若:“太子妃可满意?”
韦容笑说:“自然,只怕兄长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开心极了,还有永王,他这会儿也不知到没到朔方,他若是知道,也会替殿下高兴的。”
……
李绍入主东宫这事,元桃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圣旨下得突然,毫无预兆,原本还在猜测是否会花落仁王,此刻已成定局。
元桃找到魏掌事,道:“魏姑姑……”
魏姑姑欣喜不已,早已经得到了消息:“忠王入主东宫了,现在该称为太子殿下了。”
元桃点点头,魏姑姑说:“太子妃是不是令你知会我,早做准备,好迁往东宫。”
元桃说:“是这样”
魏姑姑抚摸着元桃肩膀,心情美好:“这些我都知道了,太子妃可还有别的嘱咐吗?”
元桃说:“没有了”
魏姑姑高兴说道:“你也回屋里收拾收拾,把近日用不着的物件都装成箱,早做准备。”拍了拍元桃胳膊,道:“快去吧,孩子。”
……
平康坊的北边,最大一座酒肆旁边,坐落着右相李林辅的府邸,府外脂粉气浓,声色犬马,浓妆艳抹的女子倚靠在二楼窗栏边袒胸露乳,歌喉婉转唱着靡靡之音,醉酒书生踉跄而行,瘫倒在路边,被李府的家奴拖走,府内却又是另一副场景,家奴们俨然垂首站立,纹丝不动,因为或许紧绷,汗水沿着额头流入衣口,亦断然不敢抬手擦拭。
婢女们在炉子边温牛乳,算准时辰伸入手指测试温度,确认温度尚可,用铜盆盛出,黄白色奶浆带着油脂醇厚的香甜味,婢女们速速将温牛乳送至一间寝卧,绕过金丝绣屏,缓缓注入玉石浴池内。
随着牛乳的流入,池中水内卷起一阵白色奶花,如浪般拍打着女人白皙的肌肤,水汽蒸腾,女人闭着眼睛轻轻撩动牛乳,陶醉期间,舒服的轻嘤一声。
右相掀帘而入,挥手示意奴婢们安静退下。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尚且年轻,大权在握,如日中天,在朝堂上可堪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论样貌,五官挑不出错处,只不过生得一双豺狼眼,令人望而生畏。
李林辅蹲下身体,见那女子闭着眼睛休憩,露出几分笑意,伸手在池中拨弄水,水花溅在女人面颊上,她不舒服的哼哼,睁开了眼,她的眉眼与逝去的武惠妃大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她年纪略轻,姿容也逊色不少,嗔道:“右相做什么?”
李林辅伸手又扬了下池水,混着牛乳的白色汤汁溅在她的脸上,颇有几分情趣。
女人不满,从池中挺身站起来,也不顾身上不着一缕,长腿淌着奶白色池水走到他的面前:“你怎么答应的我堂姐?”语气忿忿,嗔怒道:“她生前你答应她要辅佐她的儿子仁王入主东宫?可是呢?竟然叫李绍捷足先登,你对得起我堂姐的提携之恩吗。”
李林辅面上涵养极佳,也不怒,只那豺狼眼扫视着她洁白的玉体。
女人是惠妃的堂妹,武绣行,她是兵部侍郎裴阔的夫人,亦是他的情妇,对他那肆无忌惮的余光浑然不在意,下巴微抬,道:“右相大人,当好好想想,自己这些年来在朝堂之上如履平地,是托何人的福分。”
李林辅把手从乳白色池水抽出,轻轻担掉水珠,余下的一点潮湿,在她柔软细腻的肌肤上抹干,笑吟吟:“太子不过是储君,又不是天子,你急什么?”
武绣行语窒,细眉轻蹙。
李林辅手背抚过她含怒的脸蛋,语气悠哉:“东宫而已,先他一步入主又如何?难道李瑛不是太子吗?”
武秀行神情复杂的凝着他。
“太子之位可没有那么好坐”他笑说:“他能坐到最后,那才算是他的能耐。”
武秀行说:“你的意思……”
“这烫手的山芋,不妨就先给他李绍,你说呢?”
武秀行全当他说得对,只忧虑道:“你们男人,多情亦无情,活得时候自然万般皆好,堂姐一殁,只怕圣人这恩情也断了。”
李林辅不予回应,只回身取了架子上的软毯给武秀行披上。
武秀行又说:“听闻朔州那边乱了,也不知永王去平得如何,他和李绍自小亲近,只怕是又给李绍添了一翼。”
李林辅拥着她的肩膀绕过金丝绣屏,进了卧房。
武秀行赤裸身体在软毯下忽隐忽现,婢女们见怪不怪,取了软帕上前来给她擦拭身体,擦拭干净,身后的婢女又用手指取出香膏均匀涂抹在她肌肤上。
李林辅眯着眼睛扫视她的躯体,道:“你过分忧虑了,太子之位,他坐不久,终归还是你侄儿的。”
第83章
陆霜才来府中不久,物件不算多,帮着元桃一起收拾,打开大木箱子将夏日的竹子凉席装进去:“以后忠王就是太子了?”
元桃点点头,往木箱里装夏日凉被:“是,以后我们就去东宫住了。”
“东宫”陆霜拄着下巴喃喃,仿佛是遥远的地方,复又问元桃:“那以后太子会成为圣人吗?”
元桃一怔,眼前忽又浮现了李瑛那张脸,胸口发闷:“或许会”
“或许?”
元桃一笑,换了话题道:“卧房收拾差不多了,我们去收拾库房吧。”
……
废太子李瑛作乱被废杀,武惠妃离世后,这一段时间里,若有若无的阴云一直
笼罩于长安城的上方,终于在十月二日这一天迎来了一件喜事,新太子册礼。
册礼前五天,新太子李绍于兴庆宫奏请圣人,这位即将入主东宫新的太子,仪态秀美,从容弘雅,器彩韶澈。
李绍端正立于大殿之上,身材修长脊背挺拔,圣人眼里不免有赞色,这似乎正是他心中东宫应有的姿容,九重宫阙之上,圣人彪炳依旧,威严慑人,徐徐问道:“太子,册礼准备如何?”
李绍回答:“一切依旧制而行。”语气稍稍停顿,复躬身说:“儿臣旦请减损改易。”
圣人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李绍目光沉静,从容优雅:“历来礼部进行太子册礼,均遵“中严”“外办”之规,新太子身着绛纱袍,礼仪规格均同皇帝行礼时相同,嫌与至尊同称,儿臣认为不妥,表请易之。”
这话说到圣人心里,圣人不露声色,眉毛不由一挑:“那依太子所见,还当何易?”
李绍说:“儿臣私以为,当停“中严”,改“外办”为“外备”,至于服制,亦当有所便,可将绛纱袍改为朱明服。”他的声音朗朗如玉石,不卑不亢,说到这里,撩开袍子再度跪下,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儿臣请求不乘辂车,自宫步至殿门。”
圣人欣慰说道:“依太子所言。”
等到李绍离开后,圣人方才问一直侍奉的冯元一:“太子此举,你看为何?”
冯元一微笑说:“太子向来谦仁,自请减损册礼,与可见太子之心赤诚。”
圣人心愉。
出了兴庆宫宫门,李绍行走于通向十王宅的夹墙之内,抬头望向无云晴空,被册封为太子的喜悦短而易逝,眼下有一条更艰难的路在等待着他,是否会步李瑛后尘,看似于他紧密相关,实则全系于圣上一人。
眼下只求能够顺利完成册礼。
想此,他回到了忠王府。
忠王府三个大字的门匾还没有摘下来,也没必要摘,马车已经将所需带走的物品一车接一车拉进了东宫,只剩完成册礼,他就与这生活八年的宅邸彻底告别。
府里,奴婢们忙来忙去,时不时搬运着瓶瓶罐罐,手忙脚乱,见到他都纷纷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而他自己呢?对于这个费尽心机得来的储君之位,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有一瞬恍惚,他还以为是李瑛来了。
可奴婢们灼灼的瞳仁里只有他的影子。
杜夫人身姿摇曳走开,柔声细语:“殿下回来了”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一贴:“东宫侧室住的寝殿属实简陋,妾想令阿爷送去些绫罗绸缎,好好布置一番。”
李绍淡说:“东宫常在圣人左右,耳目众多,你且忍着。”他没有什么心思,说完这话松开杜夫人,朝着后院走去。
杜夫人怔了怔,忿忿不平,对诺儿说道:“我可是太子良娣,怎么反而连弄点锦罗绸缎都不行了,我瞧这东宫还不比十王宅里自在呢。”
诺儿一惊,忙不迭拉着杜夫人衣袖:“夫人慎言”
奴婢和小宦官们进进出出搬着府库,卷得烟尘四散,总是入秋,也都累得汗流浃背,一张张脸红扑扑的。
廊下,元桃和陆霜方才得空休息,元桃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打开,里面是两块香米糕,和陆霜一人一块慢慢吃着,坐在阑干上,凌空的两条腿前后悠动,用舌尖将米糕顶化,细细品着。
陆霜说:“还有五天就是册礼了,也不知道东宫里面什么样子。”
元桃咽下口中米糕,道:“不好”
“不好?”
元桃看向陆霜,说:“我听闻东宫离圣人极近,起初是设在北内太极宫里,现下迁至南内兴庆宫里,往来其间皆是圣人耳目,太子一言一行皆受万人瞩目,稍有不慎便会受百官弹劾,我们自然也不比在忠王府自在……”
元桃话没说完,目光落在地面,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影子,心下一沉,跳下阑干,望着眼前熟悉身影:“忠……太子殿下”
李绍淡淡看她,转身道:“过来”
陆霜向元桃投去一记担忧目光。
元桃只得跟在李绍身后,穿过了府库,走到了西边竹林子,这里原先是孟夫人的住处,眼下更是萧条,池子里的锦鲤仍然肥硕,穿梭其间,快活得很。
“你不愿意去东宫?”李绍忽而开口,目光平淡,未见不悦。
元桃摇了摇头:“是奴婢不好,私下忘议,殿下不要放在心里。”
“还在置气呢?”李绍忽而问,带着几分玩味。
元桃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指得是那天她恼怒时对他说得那番话,支支吾吾:“您是太子殿下,奴婢怎么敢和您置气呢。”
李绍一笑,问:“你还想打马球吗?”
“打马球?”这话题转变得快。
李绍并未看她,目光落在溪水中游鱼上:“之前答应你的,忘记了?”
元桃含糊说:“奴婢……记得”
李绍淡淡说:“走吧”
“现在?奴婢还没有换衣服?”
李绍笑道:“就穿这身。”
元桃随着他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马场的路,前些日子下过雨,背阴处地上泥泞,还没有晒干,李绍穿的本也是便服,并不碍事,元桃穿的却是襦裙,一会儿功夫,裙摆就脏了。
元桃有些心疼,李绍看得出来,抱臂笑说:“这身衣裳入了东宫就穿不得了,届时内府来置办,你令他们多裁几身。”
到了马场,李绍牵来一匹高大的白马,将缰绳递到元桃手里,它通体雪白,经秋日午时光芒照射,更显得温柔无比。
“这不是凌云”元桃认得凌云,凌云是枣红色的。
李绍一笑,揶揄她道:“你总惦记凌云做什么,它是匹公马,性情刚烈不羁难以训化,虽可日行千里,却并不适合用来打马球。”
李绍伸出手来扶着她上马,淡淡说道:“这是匹母马,名为柔川,是匹难得的温顺良驹。”待元桃坐稳,他轻轻抚摸马儿的头,道:“她虽然体力有限,速度亦不及凌云,却可贵在通晓人性,有护主之心,无论赛场,战场皆灵动如燕。”
元桃顿悟,牵着缰绳,道:“原来是这样”
李绍笑意不减,语气温和:“不是越快的马就越好。”
诚如李绍所言,柔川确实聪明温顺,虽然身材高大,元桃骑在它身上未感觉有丝毫不稳,手摸了摸它的头,叫它的名字:“柔风”
柔风温顺的眨了眨眼睛,元桃更是喜爱极了。
李绍选了匹棕马,翻身上马,与元桃平齐,秋后阳光并不灼人,却略有刺目,他见她模样可人,笑道:“你若是喜欢,这柔风就归你了。”
元桃有些受宠若惊,怕他是开玩笑:“殿下,您真要将这柔风赠与我吗?”
李绍笑道:“你叫我殿下,难道我连一匹马都舍不得吗?”他□□这匹棕马远不及柔川温顺,亏他扯着缰绳,含笑道:“不过也不是白给你的。”
乐得见元桃局促,他唇角微扬起,说:“我还没说条件,你紧张什么?”
元桃摸了摸柔风头,确实爱不释手,道:“那您说条件是什么?”
“来年春天会有马球赛,我要你赢过安阳。”
元桃想起那张脸,不由感到厌恶,眉头紧锁:“杨骁”
“你害怕了?”
元桃立刻接道:“才没有”
李绍口吻仍是平淡,含着几分笑意:“她不是抽过你一鞭子,正好你马球场上赢过她。”
“奴婢可以参加马球赛?”
李绍意味不明,只微笑道:“只怕到时候,你就不是奴婢了。”见元桃没听明白,他也不欲细说,从马背挂着的筒里取出一只马球杆丢给她,道:“能不能报安阳的一鞭之仇,眼下全在你自己,你若是赢了,柔风亦一并送你。”
元桃默了默,投去探究的目光,问:“那输了呢?”
李绍凝着她的眼睛,蓦地,神色稍沉,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心甘情愿给我做妾室。你有这个胆量吗?”
元桃话凝在嗓子。
李绍问道:“怎么?又想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元桃头一扭:“我才不想问,马球赛而已,我定会赢安阳。”
李绍一笑,卖了个官司,说:“好,不过安阳自小马背上长大,十二岁时就能弯弓射鹰。”
元桃脸色一暗:“她输过吗?”
“输过”
元桃松了口气,只听李绍悠悠又说:“只因李嶙将她马鞍上的带子给割断了一条。”
元桃盯着他的眼睛,他那黑眸里似乎蒙了层笑意,她斩钉截铁说:“殿下您是故意的。”
李绍不置可否,从身后筒里又抽出来一只球棍,淡淡道:“你已经答应了。”他将她心思拿捏彻底,瞥她一眼,不等她开口,先一步说道:“现在反悔,亦算输。”
元桃又愤懑又无奈,道:“殿下您早就算计好了,你的心肠是黑的吗?”
李绍充耳不闻,只是噙着笑,执起马球杆:“李嶙教过你打马球,你可还记得,需要我帮你问温一遍吗?”
“不用麻烦
殿下,我都记得”
李绍笑了笑,不再逗她,挥杆将球猛的击出。
第84章
李绍手中紫檀木马球杆挥出,杖首铜箍在阳光下散着灼目光芒,马球飞驰,元桃双手握紧球杆,脚背勾紧马镫,柔风马背稍压,她侧身击打马球,卷得黄土漫天。
李绍勒转马头,抑制住□□稍不安分的棕马,道:“力道轻了。”
元桃神情认真,挥动着酸痛胳膊。
已经打了过去一个时辰,纵使秋高气爽,她粉白的脸颊上也沁出不少汗珠,从额角顺着两腮流淌,她垫着衣袖擦了擦,眼底闪烁着动人光芒,她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凛然的神情全数落在李绍眼底,他稍稍扬起一抹笑,知她不服输,心底不知正如何较劲呢。
“一个时辰了,要不要休息。”李绍抱臂问,语气略里带调侃。
元桃对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颇为不愤,道:“不要”
“是吗?”李绍笑道:“方才不过是试探你和李嶙学得如何。”驱马直马球落处,执着马球杆轻轻拨弄,眼底笑意不减。
原来连认真都算不得,仅仅只是摸底,元桃被他撩拨得胜负心骤起,扬头道:“殿下看来如何?”
“差”李绍垂着眼帘,手臂猛得一击,马球顿时飞入网中。
漫天尘土半遮住元桃那双含怒的大眼睛,她这孩子生性要强,读书识字是这样,骑马打球亦是这样,道:“我可以练!”
李绍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热得通红一张小脸,宁折不弯的神情,他问:“不认输?”
“不认输”
李绍敛着笑,颇有耐心:“你不擅长骑马,若想打马球,自是要先把马术修好,你与柔川也并不熟悉。”他从马上跃下,微笑着向她伸出手,示意她下马。
元桃望着阳光下,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唇角藏笑,那双隽美的眉眼看向她时宛若含情,浓密睫毛忽而一眨,似夏日醉人微风,只撩拨人心。
元桃默了默,将自己手放在上面。
李绍扶她下马,笑吟吟道:“尚未学会走路,焉能跑步。”他说着,携过元桃手,带她轻轻抚摸柔风,声音低醇清冽:“当下你要做的是先和柔风熟悉起来。”
“我……”元桃欲开口。
李绍凝着她迷茫的眼睛,笑道:“你不累,总要让柔风休息。”
元桃错开他的目光,汗颜道:“殿下说得是。”牵着柔风和李绍至荫凉处。
柔风四蹄弯曲,趴在地上休息。
元桃边摸着它的头,边问李绍:“殿下,它也喜欢吃苹果吗?”
“自然”
元桃点点头:“那我下次再来想着给它带苹果。”话说完,她摸摸自己头,疑惑问道:“殿下,以后我们入了东宫,还能来马场了吗?”
李绍看着她眼睛,微笑说:“你自可以来找我,我会带你来的。”
听他这么说,元桃方才安心,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入了秋,狗尾巴草也枯黄了,她抖了抖,穗子跟着掉落,她问:“殿下,我能打赢安阳郡主吗?”
“后悔了?”
元桃摇头,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决,纤长睫毛颤动:“没有后悔,如果有机会,我定拼尽全力。”
李绍凝着她,继而眼帘垂下,遮蔽住目光中不易察觉的细微变化。
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听不出一点异常,起身淡淡道:“走吧”
元桃不解:“去哪里?”
李绍笑说:“带柔川跑两圈,你马术实在牵强。”
元桃忙不迭起身牵马。
李绍陪着她又练了一个时辰,元桃终于挨不住,肚子咕噜咕噜响,从马上跳下,不好意思问道:“殿下,有吃食吗?奴婢实在是饿了。”
眼下到了未时,李绍取过她手中缰绳,牵着柔风往马厩走,说:“走吧”
“是回忠王府吗?”
李绍问:“你是不想回去吗?”
“奴婢不敢”
马奴将柔川关回马厩,给它填粮填草。
李绍目光扫过她的脸颊,温言说:“想去西市吗?”
元桃跟在李绍身后,受宠若惊:“殿下为何……”
“你不想去?”李绍打断,继而一笑,调侃道:“你若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
“想”元桃一口应下,小步跟在李绍身后,道:“奴婢自来了长安,还没有去过这些地方。”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殿下,西市有什么?”
李绍并未回答,只道:“你自会知道”
元桃跟着李绍一路走过纵横街道,她时不时会被路边新奇人物吸引目光,驻足东张西望时,李绍也停下脚步等着她。
她看够了,就追赶到李绍身侧,兴致盎然地问他。
李绍未有不耐烦,眼底亦总是含着笑意。
西市门外是连街的骆驼商队,铜镜阵阵,人多且杂,未免被人流冲散,李绍伸手给她。
元桃稍稍犹豫,选择握住他的手。
偌大天地间,熙攘人群里,他独拉着她行走。
他的手掌温暖,于微凉的秋日轻轻牵着她,衣袖是不是擦过她的手背,仿若羽毛轻轻拂过。
元桃时不时凑到他耳边问:“粟特人眼睛为何是绿的?”“波斯人的眼睛为何是黑的?”
他无奈道:“生来如此”
元桃牵着他的手一扯,向另一边指道:“他们是什么人?衣着好奇异?”
“那是袄教”
“骆驼为何这么臭?”
“……”
身侧胡人扬起头,一阵火焰从口中喷出。
元桃跟着人群发出喝彩声,身量尚且不够,蹦高了透过人群看热闹。
肚子饿了,李绍买了炙羊肉和蒸饼给她。
她咬下一口蒸饼,咀嚼后道:“殿……这个可真香。”
李绍说:“加了茴香和羊尾油。”
元桃见他没给自己买,疑惑道:“您不饿吗?”
李绍笑着摇头,他不习惯羊尾油厚重的膻味。
她将吃得塞满嘴,自小流浪惯了,不挑食亦不矫情,更不浪费吃食。
李绍见她只顾着吃,顺手买了碗石榴汁给她。
元桃饮一大口,顺了顺噎在嗓子的蒸饼,笑盈盈说:“这个也好喝,甘甜极了,这是什么?”没见过世面模样。
李绍含笑说:“是石榴汁,加了甘蔗汁,自然甜。”
“石榴?多子多福那个石榴吗?”元桃问。
李绍眼里始终充斥着温和的笑意,道:“是”
元桃端着碗细细瞧:“原来石榴是这个滋味”
吃饱喝足,元桃又对胡姬卖的玉石手链来了兴致,问了价格,她又觉得心疼。
李绍出门没多少钱,遂给了胡姬一片金叶子。
元桃连忙收了回来,说:“这太亏了。”复又加了一句:“都不如将这金叶子给奴婢了。”
李绍没理会她,令胡姬将手链取来,他的手指灵巧,稍稍一扣,手链就带在了她的手腕上。
“喜欢吗?”李绍望着她问。
元桃
晃了晃手,那链子上的玉石似乎还透着光亮,剔透的像是含水,不禁笑说:“我喜欢”
李绍淡淡一笑:“喜欢就带着。”金叶子交给胡姬,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李绍带她在西市里闲逛了两个时辰,直到宵禁的鼓声响起,方才说:“该回去了。”
元桃脖子上挂着鬼面具,肩膀上挂着手勾镂空小腰包里面装了时下流行的西域胭脂水粉,手上带着玉石手链,发髻上插着红宝石镶金发簪,可谓是满载而归,但是一听要走,仍觉不尽兴。
李绍凝着她,渐深夜色遮住他鲜有的温柔的眼,语气仍旧平淡:“下次再领你出来可好?”
元桃一愣,忙不迭点头:“好”
……
元桃这些奴婢在太子册礼前一天就搬去了东宫,负责置办物件和打扫宫殿。
“这东宫同我想象不太一样。”陆霜好奇东瞧西望。
元桃放下行礼,环顾四周,赞同道:“确实,这里看着虽宏伟,却……却陈旧。”
陈旧里弥漫着一股死沉沉的朽木味。
一想起几个月前,废太子李瑛还住在这里,元桃就感到透不过气,纵使晴空万里,也像是蒙着层灰白。
惠妃是被李瑛亡魂纠缠而死的。
元桃一想,倏忽间浑身凉透,连忙打消心中乱七八糟想法,道:“兴许是空了段时间,缺少几分人气,不要紧,住习惯了就好了。”
陆霜颇为认可,帮着元桃一起往府库搬东西,闲来无事,问元桃道:“你昨日回来的怎么那么晚。”
元桃掖了掖额角汗:“从马场出来去了西市”忍不住赞叹:“那里新鲜玩意可真多。”
“西市”陆霜蹙眉,道:“听说那里不少胡人。”
元桃见她似乎嫌弃,道:“陆姐姐不喜欢?”
“胡人生性狡诈狠毒,实难喜欢。”
“陆姐姐你此前接触过胡人吗?”元桃问道,奇怪她为何会对胡人有如此大的偏见。
陆霜脸色稍凝,搪塞道:“曾流落至平卢,不提也罢。”
……
太子册礼举办的这日是太仆署占卜所择的天时,早在一天前,整座长安城都被羽林军封锁起来,喜悦而又肃穆的氛围笼罩着每条街道。
天将亮时,韦容已经换好一身太子妃正服,头戴金钗在奴婢的陪同下进门。
奴婢正在给李绍穿册礼时所着的朱明服,韦容示意奴婢们退下,亲自上前给李绍整理,声音温柔:“这身朱红色的衣裳正衬殿下。”
李绍一笑,侧目看她:“太子妃是来打趣我的吗?”
韦容温和一笑,抚过李绍胸前衣裳,道:“太子册礼过后,殿下就要改称谓了。”
李绍笑道:“自称吾”
韦容微笑说:“妾初听着,还不习惯。”取了发冠给他戴上:“殿下请求去了车辂,步行直殿门,现下时辰将近,不好耽误。”
李绍握了握她的手,平静道:“辛苦了。”
韦容向他深深行礼,端庄说道:“妾在这里,恭贺太子殿下。”
从十王宅到太极殿的这一路,李绍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值得他慢慢品味,十载光阴倏忽而过,他再次回到幼时生活过的太极宫,时过境迁,已不是那个被人漠视,欺辱的三皇子,而是东宫储君,未来的天子。
开弓没有回头箭,太子这位置要么不坐,坐就必须坐到底,绝不可以落得李瑛那般下场。
他的眼睛渐渐冷沉,隐隐有凛冽的光流动其间。
太极殿内,北壁下已设好皇帝御幄座,东堂业已设太子位,面西而立,象征储副承天命。
殿前百官早早恭候,仪卫、鼓乐、玉册、太子印,依次立好,远远望去,密匝匝的一片人头。
深秋日头仍旧刺目,太子三师于宫门等待,不敢稍有怠慢,直到太子仪架到,方上前引路至于东堂。
至东堂,三师稍退,李绍伫立等待,太极宫由于地势低洼,常年湿气深重,即便此刻正处巳时,旭日高升,亦不免有阴寒气。
待圣人传唤,太子李绍方从容步入太极殿。
太极殿内,圣人端坐于高台之上,百官位于下,礼乐乐人奏《太和》之曲,以彰天子之威。
新任侍中李士之,身着朝服,手持笏板,三十五六年纪,芝兰玉树,于一众老臣中颇为显目。
待太子至后,李士之高声唱道:“拜”声音淳厚震破九霄。
李绍伸手撩开朱明服衣袍,面向圣人,端正行行拜礼,额头轻触地面。
这一刻起,他即是储君。
李行之声音高昂,直冲苍穹,唱道:“再拜”
文武百官密匝匝人头攒动,纷纷撩袍下跪,年纪稍长的老臣则相互搀服着,随太子李绍同跪天子。
拜礼遂毕
中书令李林辅,声音如豺,锐利目光扫视李绍,浮动着意味不明的阴冷光芒,随即唱奏道:“有制”
太子李绍上前跪地,双手承圣人御赐的册书、玺绶,从容如流,端正尊雅。
李林辅展开手中卷轴,宣诵中书门下所拟诏书,冷森森的目光从李绍身上扫过,念罢,交由礼部收管。
太子册礼遂礼成。
第85章
太子册礼已过去旬月有余,初时喜悦渐褪去,随着天气陡然转冷,东宫运转也渐入正轨,除了元桃这些从十王宅带来的旧奴,还有部分由宫中拨付过来,两波人并不相熟。
此刻内府宦官来送炭,元桃按照份额领取,她渐渐习惯东宫生活,起初她认为东宫与忠王府没有不同,此刻,她却意识到了差别所在。
看着分到手少得可怜的炭,也只得对小宦官道谢。
等到宦官走了,陆霜拉着她的手,担忧道:“怎么才分到这么一点点,长安冬天那么寒冷,这要怎么度过。”
元桃叹息道:“还不如忠王府时分到手的多,恐怕是都被克扣了,宫中上下少不了花钱打点。”
眼下这些炭火,只怕这个冬天都挨不过去,以后用钱的地方就更多了,元桃有些犯难。
陆霜问道:“你也没有钱吗?你在忠王府的时间比我久。”
元桃苦恼摇了摇头:“陆姐姐我确实也没钱。”
陆霜也犯了难。
元桃沉思片刻,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精致的木盒,陆霜看去:“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值钱。”
元桃打开盖子,里面是韦容曾经赏赐给她的灵芝。
陆霜惊讶道:“这灵芝看起来价格不菲。”又有些失落:“只不过这东西没法当钱花,要是能折成钱还行。”
忽然门被敲了敲,竟是魏姑姑。
魏姑姑眉开眼笑,看起来心情格外不错,对元桃招手道:“有项出宫的差事,太子妃说让你去办。”又对陆霜说:“你也跟着一同,多个考量。”
元桃和陆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心道:机会来了。
元桃接下魏姑姑递来的出宫令牌,妥善收好。
魏姑姑道:“宫门那处和内府报备过了,你尽管出示令牌,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又递给她一块白润玉佩,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十二月圣人寿辰,太子妃需要岭南特有的孔雀尾丝绒给圣人做寿辰礼用,除了宫门去韦府,韦府家奴已经备好了,你给他们出示玉牌就可以。”温柔问她:“都记住了吗?”
元桃将两块牌子都妥善收好,道:“我记住了。”
原本东宫南边广运门出去可以直通朱雀大街,然而自成元初年就已关闭,若想出东宫必须走西边通训门,从太极宫南门初。
东宫守卫并没有阻拦了,出了东宫沿西走穿武德殿,至太极宫宫门,向千牛卫出示令牌,千牛卫放行,并未多加盘问。
出了太极宫,望着宽阔朱雀大街,元桃同陆霜方才松口气,两人会心一笑,从怀里拿出包裹严密的灵芝,准备先去韦府取孔雀尾丝绒,再去把这灵芝变卖做现银。
两人先找到韦府,从家仆那里取到丝绒妥帖放入怀里,讨了口水喝,再去质库将灵芝换做银钱。
质库柜台极高,元桃和陆霜
两个小姑娘努力踮脚,方能看见店家的两撇胡子。
“这个吗?”质库店家拈着胡子,伸出五根手指,给出了报价:“五贯钱”
“五贯钱?”元桃穷惯了,对钱没有概念,疑惑的大眼睛盯着陆霜:“很多吗?”
陆霜抬高手对店家道:“我们再考量考量,把灵芝先还给我们吧。”收回灵芝,拉着元桃胳膊出门,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嘀咕道:“五贯钱,大概是九品官员三个月俸禄。”
元桃仍是一头雾水,只道:“那很多喽?”
“不少”
元桃思忖着道:“陆姐姐,他会不会故意压我们,我们应当把价报得高一点。”
“你打算报多少?”
元桃伸出手比划:“六贯”
陆霜惊讶道:“那钱可就太多了。”
拐角处人群里的三十出头皮肤秋黑,瘦猴似的男人叼着根芦苇管打量着两个傻姑娘,“呸”,把枯芦苇一吐,笑嘻嘻走去:“两位小姑娘,是想要变卖物件吗?”
元桃和陆霜格外机慎,抱紧怀中灵芝,道:“你是何人?”
“我不过一小小互市牙郎。”男人嬉皮笑脸,大拇指冲着自己脸一指:“叫我张五郎就行。”
见两个姑娘格外提防,张五郎也不在意,说道:“质库那地方,最不通人情,价格只往骨折压,我呢,最看不得人间疾苦,你给我瞧瞧是什么宝贝,我给你寻买家,保准你俩只赚不赔。”
元桃觉得给他看一眼也无妨,道:“只能我拿给你看,你不能碰。”
“没问题”
元桃打开包裹的帕子给张五郎展示,张五郎双目发亮,一双眼在眶里转了两转:“质库给你出价多少?”
“五贯钱”
张五郎毫不犹豫:“十贯,保你只多不少。”
元桃震惊无比,将信将疑:“你可不能骗我们”
“保证童叟无欺”张五郎向左侧茶铺一指,豪气干云:“两位且在那里等我,喝什么随意,挂我张五郎账上!”
元桃同陆霜抱着试一试心态去了茶铺,虽说挂账,亦没好意思点太贵,只要了两碗最便宜的青茶。
陆霜喝了一口,道:“我瞧他不靠谱。”
元桃自然知道:“看看他能给开多少,铜板总不会骗人,倘若他能给十贯,也不是不可。”元桃这辈子还没想过这么多钱,这对她来说可是天大的数字。
茶喝完,张五郎领人来了,他在前弓腰引路,身后竟是个绿眼睛胡人,身着华丽,金光耀眼,浓密卷曲的胡子盖住大半张脸。
元桃手捂着脸,凑单陆霜耳边嘀咕道:“这胡人看起来肥得流油,想来有得宰。”
陆霜没回应,脸色差到极致,那素淡的脸蛋上鲜少流出这样神态。
元桃心感疑惑,恰好张五郎打断:“两位姑娘,久等了。”手向那胡人一比,引荐道:“史睿顺,史公,乃西市第一大胡商,富甲一方。”
元桃点点头,看起来直愣愣的:“史公”
张五郎转头对史公叽里咕噜说了堆话,元桃一句也听不懂,史公回了一句。
张五郎对元桃伸手:“小姑娘,你那灵芝拿出来给史公瞧瞧。”
元桃将灵芝交给他。
史公仔细看那灵芝,恨不得连上面纹路都观察清楚,紧接着说了几个短句,似乎是在夸奖,满面红光。
张五郎叽里咕噜又说一阵子话,史公胡子直抖,大嗓门道:“善,善”
元桃这个字听懂了。
张五郎对元桃开价:“十五贯”
元桃血涌到天灵盖,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张五郎挑挑眉,得意道:“我帮你多要了五贯,如何?”
元桃早就惊呆了,点点头。
张五郎瞧着姑娘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又见她衣着不是普通人家,这灵芝也非寻常可见,猜得是宫里出来的,面上不动声色,道:“姑娘你满意就够,再要变卖物件,你直接来西市找我张五郎,保证开价只高不低。”说着给元桃引路,嘴皮子顺溜:“来吧姑娘,我们先把这单据签了。”
“骗子”陆霜轻轻一呸,雪白素淡的脸蛋憋得发红。
张五郎面色一沉,黑着脸:“你说什么?”语调陡然变了,阴测测说:“姑娘这话可得说明白了。”
元桃见他架势不善,连忙挡在两人之间:“别的我听不懂,方才史公连说好几声‘善’,这我可听到了,十五贯,是不是可以在高些,我们确实急着用钱。”
张五郎面色稍霁,转头对史公又说一阵,继而问元桃:“史公问你们开价多少?”
元桃心里没底,却还是壮胆子道:“三十贯……”
“一千贯”陆霜道,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一千贯!”元桃眼睛睁得硕大。
“对,一千贯”陆霜丝毫不惧,挺胸道:“你买还是不买?”
张五郎一双眼深深扫视着陆霜,从脸至脚,恨不得将她看穿看透,蓦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你会粟特语?”
陆霜决绝面容有一瞬龟裂,雪白着一张脸:“买还是不买?”
张五郎方才和史公要价即是一千贯,打量着眼前这俩小姑娘,知她们绝非寻常百姓,这买卖或许可以一做,语气陡然认真,道:“这笔买卖不是不能做,我为西市互市牙郎,混口饭过日子,还要养家糊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千贯,你们二位也总得给我留点活头。”
陆霜问:“你要多少?”
张五郎慢悠悠道:“一成,一百贯,这是互市工价,你俩大可以去问问,算不算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