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一遭对元桃来说,倒也不算死里偷生,她自小摸爬滚打惯了,对待动乱死亡看得比寻常人多,也淡。
坐在窗子边上,望着窗外柳树枝,风吹得抽打着窗檐,她鬼使神差的抚摸上自己额头,只觉得那温热触感仍留在肌肤上,心里惊诧,旋即放下了手。
睦儿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大白兔子,道:“元桃,永王送你这只大肉兔长得可真肥。”
元桃接过兔子抱在怀里,顺着耳根抚摸。
睦儿对着兔子恫吓道:“你可小心着点,跑出院子被人抓了烤肉吃!”转头又对元桃说:“太子被废黜了你知道吗?”
元桃愕然的摇头。
睦儿面对面坐下,手抚摸白兔:“今早下的谕旨,太子和兴王,光王,都被下旨流放了,刚走道长安城郊驿站,又到了第二通圣旨。”手在兔子头上压揉,声音低低的:“给他们三个都赐死了。”
元桃手臂松动,兔子从怀里挣脱出去,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睦儿说:“我可没有扯谎,你说,现在太子没了,仁王会不会变成太子。”压在元桃耳边,热乎乎气息喷在耳根:“我还听人议论,这太子也有可能是我们忠王。”
出乎意料,却亦是意料之中。
睦儿说:“推长而立,应当是忠王。”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宛若惊雷,睦儿轰然跳开,不敢再多议论一句,只背着门装作整理窗台上的花束。
元桃收起如麻心绪,道:“请进。”
门拉开,桂儿阿姐半个身子探进来,笑盈盈说:“元桃,忠王要见你。”
元桃理好衣裙,说:“这就来。”
……
李绍正在案几前补一副残画,听见敲门声,只道:“进来”也不急着看向门边。
“忠王您有事吩咐奴婢?”元桃说,一双眼睛思忖着反复着扫向他,想起额头上那轻轻落下的一吻,忽而紧张起来。
“你都知道了”他口吻平静,手腕一收挑过狼毫笔。
“是太子的事吗?”她语气蒙蒙的,好像还不甚清醒。
李绍瞥向她,反问道:“不然呢?”
“奴婢是有听说。”声音低低的,仿佛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含糊不清。
李绍将笔搁置在砚台边,睨她一眼:“你魂丢了?”两步走到她面前来,她嗅到他身上那冷杉沉香薰过得味,登时退后一步。
李绍一笑,不与她计较,道:“你躲什么?”伸手从她身后的大木柜里取下新进贡的珪墨,以黄山古松烟为主料,辅以麝香,生漆,其坚如玉,墨香悠长,打开盖子置于鼻尖闻了闻墨香,语气轻飘飘的:“如你所愿,替刹叶报了仇,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奴婢也不知道”元桃说,见他举手投足从容优雅,气定神闲,不由叫他:“忠王”
“怎么了”李绍取了墨回到案几边。
元桃稍稍定神:“这都是你计划之中吗?”
李绍正欲去笔的手稍作停顿,抬起眼帘,目光沉冷如冰,唇边仍是若隐若现的一抹笑意:“又在说胡话了。”话音落,执笔轻补着残画。
元桃上前一步,胆子极大,盯着正垂眸作画的李绍,道:“奴婢这段日子一直在想,发生种种到底和您有没有关系,您又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与您无关,可其中又总少不了您的影子。”
李绍落笔,衣袖飘然如流水,微笑道:“那你可想通了?”
“没想通。”元桃稍作停顿,而后说:“直到今天,奴婢终于想通了?”
李绍停笔,饶有兴味的抱臂望向她眼睛,未置一词。
元桃坦率说:“东宫,您想要的是储君之位。”
话音落,李绍走到了她面前,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忽而抬高,只见衣袖空空并无利刃,笑意愈浓。
元桃任凭他捏着自己手腕,直视着他冷如冰的眼眸,道:“奴婢身上并未怀有利器,奴婢只不过想来向忠王讨要说法。”
“什么说法”他语气不疾不徐,目光定在她手上,白皙细嫩的手指,阳光照射下宛如羊脂玉,她被他养得过于好了,无论是身体还是胆量。
元桃说:“吐蕃王子,不,是所有的一切,背后都有您的推波助澜,骊山围猎您也是知情,只不过想借此演出苦肉计,令太子深陷于不仁不义,还有那白鹿,亦是您故意引诱的,只为营造异象,好为储君之路做铺垫,以及仁王婚宴上的动乱,所有的一起,皆是您有意为之,还有阿普……您说您不知道此人,可奴婢分明在忠王府见过他,他就是阿普,为何唯独他活了下来!”
她声音越说越高,身体激动颤抖,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道:“以及那夜!”她忽而停顿,做足心理准备,终于撕开了那疤,道:“那夜在吐蕃王子宅,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名单在刹叶手里?为什么你会让他交出来?吐蕃王子宅里根本就有你的暗桩,你在太子布下燕婞时就另布了眼线,那人就是吐蕃奴阿普,您一直在监视刹叶!”说完这番话,她愤怒看着他的眼睛,道:“奴婢说得可对吗?”
李绍不置可否,仍是擒着她的手抬至头顶,因为举得时间过久,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酸胀发麻,想要放下,却被他轻而易举制住,微垂眼帘下隐着玩味笑意。
“你都问完了?”李绍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肌肤,白瓷似的手腕内侧清晰可见蓝紫色的血脉,一条条交错着铺开,有种格外的美感,他笑说:“你说这些话,是想寻死还是想求生呢?我怎么想不通。”
元桃垂下头,眼眶滚热:“奴婢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李绍轻声问道:“吐蕃王子宅是圣人旨意,太子授意,不,李瑛如今已经不是太子了。”他含着笑意兀自纠正,目光如冬日寒冰,无法融化:“时也命也,元桃,李瑛有李瑛的命数,刹叶自有刹叶的命数。”
“那奴婢呢?”元桃抬头凝望他,只觉得那被他抬高的双臂已经胀麻得没有知觉了,她说:“我曾经以为您是仁慈善良的。”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很愚蠢吗?”李绍问。
元桃沉默,心里不免酸涩说:“您曾经告诉奴婢什么是仁是善,您还告诉奴婢不必非去追寻做尊贵的玉石,做颗平凡坚硬的小石头,也是件荣幸的事情,可是您却不是那样的人,您不行仁善,您设局以东宫为棋盘,众人为棋子。为追寻储君之位,不择手段,骨肉也好,手足也罢,与您而言都可弃之如敝履。”
他颇有耐心听她说完,语气温和:“那在你看来,我就没有良善之处?”又笑道:“我没有取你性命,听你讲完这些话,不能算仁善吗?”
元桃面如死灰,命在他手,挣扎不得。
李绍见她那副惶然模样,只觉得手下肌肤触感愈发细腻,软玉温香在怀,鼻尖缓缓贴近她的耳侧,柔软的唇轻摩挲着她雪白的腮边,她如同受了惊吓白兔,紧绷的动也不动,他声音低醇,“我非良善,自有修罗地狱等我,但你亦是双手鲜血,与我有何不同?”话音落,以唇封住她的口。
她一直被抬高捏紧的手忽而挣扎起来,他稍稍离开她的唇,向来冷沉如冰的眼睛多了层雾气,仍噙着笑,“你已经惹恼我了,知道吗?”
元桃到底是个小女孩,不曾见过这阵仗,他一吓唬她,她也害
怕起来,任由他按着自己酸胀的没知觉的手,他和刹叶不同,是极具侵略性的,仿佛只往她内心深处逼,紧紧闭上眼睛,睫毛簌簌抖动,眼泪还是流淌下来,蜿蜒着滑到了下巴,被他用指腹拭去。
“我来葵水呢”她含糊的说。
他离开她的唇,她的脸颊上留着红痕,嘴唇殷红,睫毛忽而一颤,泪水从紧闭的眼睛里留下,如同露水划过娇艳的花朵,“我知道”,他声音里含着笑,手稍松,放开了她的手腕,“别让我再看见你和李嶙一匹马。”
元桃揉着酸胀手臂,眼泪蓄在眼眶里,咬着下嘴唇,憋了半天,说:“你这样做不好。”
李绍被她逗笑了,知道她是真害怕,松开她些:“这样?”
元桃只顾生气,说:“不好,你要么就杀了我,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她觉得她是被欺负了,憋了半天,吐了一句:“你真是坏透了!”
“那谁这样做好?”李绍不禁逗弄她,视线从她水汪汪的眼睛流连到嘴唇:“刹叶吗?”
元桃忽而停顿,半晌,抬起水蒙蒙眼睛,欲言又止。
李绍修长的手划过她的脸蛋,语气喜怒难辨:“他都化成灰了,你早就该忘记他了。”
像是被戳破窗户纸,元桃心脏猛的收缩。
李绍漾着笑意,讥讽道:“他那病弱之躯。”修长手指在她柔软湿润的唇边稍作停顿,“你还不懂男女之情,我不怪你。”
元桃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直白赤裸的话,连骂都不会了,退后几步,手压在胸口,里面扑通扑通像是揣了只兔子,齐胸襦裙紧紧勒着的肌肤发烫,蓦地,转身打开门跑掉了。
第72章
圣人一日间赐死三位皇子的事情令李涟整月里都惶惶不安,新婚的红色喜字大灯笼仍高悬在府中内外,他却病倒了。
仁王妃玉容衣不解带的伺候,李涟恍惚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榻边守护的玉容,凝脂似的脸颊上眼下点点乌青,他拉起玉容柔软的玉手,手腕上翡翠对镯滑下来,冰凉如雪,更衬佳人面胜桃李,“玉容,嫁到仁王府令你受苦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玉容见他憔悴,心里吃痛,只抚摸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道:“郎君说得哪里话,玉容能得如意郎君,已是前世修来福气,只盼郎君快些将病养好。”
玉容温柔体贴,温婉贤淑,李涟不禁眼眶泛红,拉着她的手收紧些:“得此佳人,夫复何求。”
玉容心里感慨,轻轻抚摸李涟消瘦的脸颊,回身取汤盅道:“郎君喝点参鸡汤。”素手执瓷勺,于盅里轻取,沿着盅沿去了余汤,喂李涟喝下。
李涟口中苦涩,鸡汤不闻香味,倒像是掺过黄连,垂着眼帘不说话。
玉容不好催促他,也将瓷勺放回盅内,静静看向他。
李涟眼帘一抖,说:“李瑛殁了。”喉结滑动,嗓子发紧:“我也没想会是这样,顶多是褫夺储君封号,怎会……”
玉容安慰道:“前太子犯错在先,犯上作乱,不关郎君的事。”
李涟身体倾斜,将如玉面容埋在玉容柔软温热的怀中,许久,开口道:“我害怕,玉容,我怕父皇。”
玉容只觉得胸脯间湿润温热,是眼泪,缓缓抚摸着李涟的发,声音温柔极了:“郎君莫怕,前太子罪有应得,被圣人赐死亦是为正朝纲。”身体一顿,忽而想起来件事,垂眸看向怀里的李涟:“对了郎君,早些时候驸马杨绘来探望您,见您在休息,就没进屋打扰,嘱咐妾和您说,李相想要见您一面。”
李涟眉头拧紧,心有疑虑:“李林辅……”
玉容道:“母妃也很担心你,方才派人从南内传话。”
李涟默了默,对玉容道:“我去见李相。柜子里有我令牌,你取了去南内和母妃复命,让薛耀送你。”忽而一愣,才想起来了薛耀已经被李瑛杀了,一时心里又起恨,语气不自觉冷了:“薛耀死了,让萧勉送你去。”
……
李嶙心事重重,这些日子里,没事他就坐在案几前,望着窗户外面那桃花树的枝发愣。
贴身奴婢杏儿已经留意他好久了,这会儿放下了冰镇的杨梅,跪坐在他身边,倾头也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李嶙回过神,不解道:“你看什么呢?”
杏儿笑说:“奴婢也想知道,永王在看什么呢?”
他们算是一同长大,李嶙看似脾气差,实则甚好相处,道:“你这小奴,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也敢打趣起我了。”
杏儿扭头一笑,拄着腮:“永王您有心事。”
李嶙也拄着腮,两人并排坐在案几边,垂着眼帘思忖道:“我想讨个女孩来。”
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杏儿眼睛发亮,赶忙追问:“这是好事呀,永王您十六了,早该娶妻了,是哪家姑娘,您要是不好意思提,可以和忠王讲。”
李嶙重重叹息,放下拄着腮的手臂,目视杏儿,正色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这能有什么问题,您是永王,谁家女子如此猖狂,连皇子都不能入眼。”
李嶙摇头,忧心忡忡:“她是个奴婢。”
杏儿一愣,出乎意料,复又笑道:“奴婢那就更简单了,讨来做个妾室,是她上辈子休来的福分。”
李嶙从案几边起身,踱步到床边,望着那灼灼桃花,开得灿烂逼人,心里猛的一沉,道:“我……我怕委屈了她。”
杏儿眼睛睁得浑圆,怕是自己耳朵听错了,走到他身边:“怎么会呢?奴婢能给您这样的皇子藩王做妾,无异于飞上枝头,高兴都来不及呢。”
李嶙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是那家的婢女能得永王您的垂怜。”
李嶙支支吾吾:“三哥府上的。”拳头一垂窗檐,“我……我没想好怎么和三哥开口呢,实在是难为情。”
杏儿笑说:“永王您可以先和忠王妃讲呀。”
他自小没有母亲,八岁被迫与乳娘分离,开府迁到十王宅,这八年是李绍将他带大的,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先和韦氏提好像确实在理。
李嶙眼睛忽而闪烁,按着杏儿肩膀,夸赞道:“你说得对呀,我可以和三嫂先提。”说罢,一拍手,旦旦说道:“我现在就去见三嫂去。”
……
韦容闲来无事正在绣花,一针一线在她指尖灵巧的穿过锦缎,是盛开着的芍药,花瓣清晰花蕊分明,夹杂着的金色丝线在太阳照射下流光溢彩,她的兄长韦竖正好来探望她,沏壶方从江南转运来的玉露茶,边品边望着韦容,从她手里夺下刺绣,笑道:“歇一会儿吧,太伤神,过会儿又要说自己头疼了。”
韦容柔和的淡淡一笑,说:“阿徽她们在江都可还好嘛?没给阿爷添乱吧。”
韦竖笑说:“阿爷你还不了解吗,喜爱得很,阿徽长得像你,阿南性格像你,阿爷时不时总说,看着她们两个就像看着儿时的你一样,连带自己都年轻了。”给又斟了杯清透的玉露茶,推至她面前,“她们两个小姑娘不愿意回长安,阿爷也不舍得放她们离开江都,阿娘走的这一年里,多亏有这两个惹人喜爱的小外甥女替我照料阿爷。”
韦容语气仍旧温柔,带着徐徐笑意呵责道:“这两个小姑娘在江都性子野了,都没说想我。”
韦竖说:“想,不过她们俩总觉得江都比长安好,莺飞草长,在河边戏水,在石桥上嬉闹,不像长安总是灰蒙蒙的,又热又干。”
这话不假,韦容笑说:“都说江南女子水嫩,性子温婉,但愿她们两个能多习得些江南姑娘的性子。”又望向韦竖道:“听闻阿兄这次差事办的顺利,颇得圣心。”
韦竖浓眉一压,冷哼道:“只怕惹得人眼恨。”
“兄长是指……”
韦竖愤愤道:“还能有旁人,除了李林辅。”一垂案几,道:“三个相位,他一人占两个,牛仙客算作什么?边陲小吏,也堪宰辅之位,裴耀卿病重不堪重任,听
裴家人讲,也就在这两日了,这空出来侍中的位置,他李林辅早早就盯紧了。”
“李相正得圣眷,风头无两,这气势也不知谁能压得。”
韦竖切入正题说:“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韦容心思细腻:“阿兄是想和忠王……”
韦竖手指在唇边抵下,示意韦容缄口,门忽而被敲响,韦容登时脸色发白,吓得不轻,道:“谁?”
门外奴婢说:“王妃,永王求见。”
原是李嶙,韦容松口气,向韦竖稍稍颔首,韦竖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去见忠王。”
说罢拉开门离开,见到门外的李嶙,微笑示好:“永王”
韦容拿过方才被韦竖夺走的没绣完的芍药,笑盈盈望向李嶙,道:“永王”
李嶙阔步进门,声音明朗:“我可是打扰三嫂与兄长叙旧了吗?”
韦容示意奴婢给李涟奉茶,道:“他也到时辰该回去了,永王可是有事情吗?”
李嶙接过奴婢奉上的茶,鼻尖嗅了嗅,赞叹道:“三嫂真好的茶。”
韦容微笑道:“永王的鼻子真灵,阿兄从江南带回来的今岁新茶,过会儿我遣奴婢给永王送到府里。”
李嶙不好意思笑说:“那倒不必”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日我来,实则是有件事,想请三嫂拿个主意。”
韦容呷口茶,道:“永王但说无妨。”
李嶙踟蹰:“说实话,我想向三嫂讨个人”
韦容兴致愈浓,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人?是男人吗?”
李嶙轻轻摇头。
“那就是女人喽。”韦容笑盈盈道。
“确实是个女子。”
韦容见他话没说完,脸倒是先红了,立刻了然于心,笑道:“哪家姑娘,竟然能够让永王亲自开口,你说来,我替你出面。”
李嶙深深呼气:“三嫂你府上的一个奴婢,叫元桃。”
韦容忽而怔愣,转瞬又恢复如常:“好像是有这么个婢子,你要讨她做妾室吗?”
李嶙承认道:“是,虽是妾室,但我定好好待她。”
韦容笑说:“傻孩子又说胡话,奴婢而已,能得永王垂爱何其有幸。”她心里念头速速过了个遍,心里亦没底,按下不表,先给他颗定心丸,“你先回去等信,我总得和忠王知会声,不好草草做决定。”
李嶙登时笑容满面,松口气,起身道:“三嫂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就烦劳三嫂和三哥说一声。”说完行了个叉手礼,转身要走,听韦容声音从身后传来,“永王,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李嶙驻足,回身问道:“什么问题?”
韦容端庄的坐在那里,凝视着他的眼睛:“永王和永王手足情深,永王怎么没直接同忠王开口,而是转到我这里递话呢?”怕李嶙误会,道:“我没有旁的想法,不过是好奇罢了。”
这话给李嶙难住了,他站在那里思考许久,抓了抓腮:“我也不懂,只是觉得和三哥开不了口。”说完这话,他兀自喃喃:“奇怪,为何来不了口呢。”
韦容笑说:“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永王您先回府吧,晚些时候我去找忠王提。”眼眸中流光闪过,嵌着笑意:“今岁新茶,我晚些时候差人一并给永王送去。”
李嶙郑重道:“三嫂有劳了。”
第73章
韦竖走到李绍房门口,奴婢向他施礼,说:“忠王不在房间里。”
“哦?”韦竖眉毛一扬,问道:“忠王出府了。”
奴婢轻轻摇头,稍作沉吟,如实道:“忠王方才去了后院,您要么先等等。”
韦竖急性子:“不必了,我去后院迎迎忠王。”说八撩袍子向后院走。
正值晚夏,后院竹林郁郁青青,昨日下了一夜雨,潮气正浓,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黏糊糊的热,韦竖掏出了帕子擦拭脖子,视线环顾,发现了李绍的影子,快步走过去。
李绍正手持一小罐鱼食,站在木制回折小桥边喂鱼,颇有兴致,用银勺取鱼食投入小溪河中,肥胖喜人的锦鲤立刻拍打尾巴游过来争食。
“恭喜韦郎了”李绍含笑说道,并不抬眼看韦竖,衣袖如云稍稍飘动,鱼食边撒入溪河。
韦竖走到他身边驻足,也同望着锦鲤,道:“忠王说笑了,何来喜事?”
“韦郎在江淮租庸转运使位子干得风生水起,得圣人青睐,近来又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左散骑常侍衔,兼水陆转运使。”李绍不疾不徐说完,方抬眼看向韦竖,噙着笑:“可谓是当今圣人眼前炙手可热的人物。”
话毕,锦鲤忽而猛烈争抢起来,拍打着尾巴溅得水花四溢,甚是狰狞可怖,一条肥硕锦鲤猛的跃出掉落在木桥上,奋力挣扎,水珠溅湿了韦竖的衣摆。
它摇动着肥胖的身体,却无法再回到水里,那一张一合的鱼嘴,瞪大凸出的鱼眼,令韦竖心惊肉跳,失神喃喃:“炙手可热不见得是好事,引得人眼恨才是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绍淡淡一笑,将鱼食递给身后侍奉的奴婢。
奴婢颇有眼力,接下鱼食悄然退下。
李绍转身面对韦竖,唇边淡淡一抹微笑:“我见韦郎大有入相之势。”
韦竖仍是看着那锦鲤,心脏跟着它的嘴一耸一耸,说:“只怕有人不能够坐视我入相。”回过心神,话锋忽转,道:“废太子这件事,少不了他李林辅在其中攒局,眼下只要将仁王奉入东宫,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话说到这里,韦竖不免着急,语气殷切:“不能让仁王入东宫,圣人英明神武,机敏果决,竟也会做出骨肉相残的事。”
李绍摇头示意韦竖缄口,道:“圣人心思不是我们能够揣度的。”目光微妙流转,忽而问道:“皇甫明近来可还好?”
说到这件事,韦竖神情稍霁,漫上笑意,道:“他吗?陇右河西节度使任得正好,听闻刚破了吐蕃人十万大军,枭首八万,年末时候会回长安复命。”
一文一武,皆是李绍朝堂中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韦竖稍稍凑近李绍耳旁,低语道:“前段日子我俩私下通信,虽未明说,但是他对右相揽权亦是颇多不满。”无奈叹息,又说:“但是眼下不是最要紧的事,放下最要紧的还是这空悬着的储君之位。”
韦竖边说边观察着李绍脸色,见他仍旧面带微笑,一如往常般沉静,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绍并不看他,目光略过竹林飘至远处,浅浅一笑:“我知道韦郎想要问什么。”
“忠王可有意?”
“只怕眼下时机未到。”
韦竖品味不明白,问道:“忠王想等什么时机?”
桥上的锦鲤已经不再挣扎,只肥胖的肚子忽而鼓起,鱼嘴翕动,仍在顽强求生。
“你想如何阻止李涟入主东宫?”李绍望着他的眼睛问。
韦竖被问住,沉吟着摇头:“联合几个信得过的老臣上书请奏?”
这太幼稚了。
李绍无奈一笑,否决道:“不可,毫无把握不说,反倒是授人以柄,这哪里是奏疏,分明是给右相送去诛杀名单。”
韦竖不明白:“那要怎么做才是?”正色道:“还请忠王明示!”
李绍眼帘垂下,敛住眼眸里森森冷意,语气仍是波澜不惊,声音温润如玉石:“圣人一日废杀三皇子,总要掀起点波澜。”
韦竖一惊,心中暗叹他心思深沉,嘴上道:“忠王的意思是……”
李绍说:“要奏,倒是不能奏仁王,更不能让我们的人出面奏。”
韦竖躬身行礼说:“忠王请明示”
李绍从怀里拿出封严细铜筒,拉过韦竖的手,将其放在了韦竖手中。
韦竖不明就里:“这是?”
“名单”李绍微笑,只是那双眼又冷又沉,语气仍旧平平,“派个信得过的人去朔州,按着名单上人,督着他们去闹事。”
韦竖赶忙收入怀中,心脏猛烈跳动,嘴唇颤抖,
道:“原来……原来竟然真有这名单。”他不是没听过朔州那些风言风语,只当做讹传,并未上心。
李绍看着地上垂死的鱼,一字一句冷声说:“他们都是太子的旧部,这时候想装死。”轻蔑冷漠的笑道:“按着名单,督他们去闹事,就算死人,亦是死废太子的人,朔州一乱,圣人就算想立李涟为太子,也得掂量再三。”
暗中推波助澜,自己明哲保身,是李绍惯用手段。
曾经太极宫里谦和有礼,温文尔雅的少年,在宫廷斗争和岁月流年中雕刻出一颗缜密阴沉的心。
韦竖惋惜同时,更多了几分恭敬,道:“忠王放心,我必亲自督人做好此事,若是朔州有人不听呢?”
李绍微笑说:“寻个由头杀了,朔州那么远,死几个人而已,纵使有风,也吹不到长安。”
“诺”
伴随着三百声震天鼓声,韦竖在坊门关闭前离开了忠王府,怀揣着紧张和激动,不自觉间背挺直如松。
……
天色已暗,似乎又将是个连绵雨夜,乌云缓缓遮蔽住明月,院子里油灯忽明忽暗,韦容守在李绍房门外,见他回来,微笑着退避开路,道:“郎君”
“怎么在这里等着”李绍说,他方才送走韦竖,婢女拉开门,李绍迈进一条腿,道:“进来吧。”
随着门被关严,韦容坐在软垫上,一手扶着案几边,上面放置着冰镇杨梅,只不过冰已化了,只剩碟底湿哒哒水渍,杨梅的颜色晕开,似染了层薄薄的红。
韦容出神了。
李绍眯了眯眼睛,道:“你怎么了?”
“兄长回去了?”
李绍也坐下来,斟茶道:“已经回去了,永安坊虽近,也怕误了时辰,坊门关闭。”
韦容说:“妾此来,是有件正事,事关永王。”
“永王?”
韦容一贯微笑,道:“他来提亲事。”
李绍目光忽而沉下,按下茶杯没有喝,也不急着开口。
韦容继续道:“是元桃,他要求元桃当妾室。”
李绍摩挲着茶杯杯沿,淡淡道:“你答应他了?”
韦容说:“妾自然不敢擅自做主,这才来询问郎君。”
“问我?”李绍不自觉轻笑,问道:“她人呢?”语气不免冷冷的。
韦容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油灯照映下,她发髻上的金步摇一闪一闪,如落了只翩翩欲飞的金蝶,微笑道:“永王喝兄长带来的玉露茶觉得滋味甚好,妾便差她去给永王送去些,想来此刻已经在永王府了。”
李绍目光从上至下将她梭巡遍,道:“你是故意的?”
韦容也不愿与他卖关子,温柔望着李绍,说出自己心里话:“忠王若是喜欢她,收她入房,妾自然不好置喙,但是忠王您没有,妾姑且不去肖想忠王到底是何心意,全当她身份低贱,郎君不欲将其收做妾室,眼下永王求娶,虽不能三姑六聘,但也不失赤诚之心,有什么理由不成人之美呢。”
李绍只觉烦躁,连带着看她都多了层不悦,道:“等她回来让她来见我。”
韦容说:“永王到底皇亲国戚,不会薄待了她。”
“你在教我做决定?”
“您也知道您不能收她入房,您心存高远,怎会被区区奴婢缚住翅膀。”韦容有些愤怒,仍旧极力平稳住气息,低声哀似的问道:“您不想做太子了吗?”
李绍沉默了。
韦容望着他垂下的眼帘,语气渐渐平稳:“这么多年,您委于李瑛身后,如奴婢般受他驱使,如今大业将成,您若是收了这么一个奴婢,不,连身世都不清不楚的奴隶为妾,只怕是给自己留下一笔洗不掉的污点,若是有心之人加以利用……”
她慢慢握住李绍的手,诚恳望着他,说:“李嶙不同,他不过一个藩王,心无大志,就算收了一个奴隶做妾,又能如何?圣人不会在意,右相亦懒得发难,对那小元桃又怎能不算一桩好事呢……”
“可以了”李绍漠然抽出韦容握着的手,冷淡的道:“你不必说,等她回来,让她来见我。”
他懒得看韦容那双哀怨的眼睛,下逐客令道:“我乏了,你回去吧。”
韦容只得施礼离开。
……
“永王,忠王府来人送茶。”杏儿小跑到李嶙门口,好信的通报。
李嶙正在后院摆弄他的蛐蛐黄袍大帅,道:“你收下就得了。”
杏儿意味深长:“奴婢见送茶叶那姑娘长得可是挺俏呢。”
李嶙一怔,扔下逗蛐蛐的狗尾巴草,道:“那你不早说!”
杏儿跟在他身后小跑:“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您心仪的那位呀?”
心仪,李嶙忽而驻足,转头指着杏儿眉心说:“你别乱讲!管好你的嘴!”
杏儿行礼,拉长声音道:“诺”
第74章
元桃也不明白韦容为何半夜三更差她来永王府送茶,永王府奴婢让她在这里等着,她百无聊赖的拨弄着院子两侧栽种的木槿花,手指撩拨花瓣,聚精会神的查着到底有多少瓣。
“咳咳”永王在廊子那边清了清嗓子,脚步也放慢了,元桃闻声望向他,他这才轻飘飘的说道:“你来做什么?”
元桃提了提手里八角小木篮子:“送玉露茶呀。”
杏儿颇具备眼力的上前接走,悄无声息的离开,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李嶙望了望头顶的明月,弯钩似的悬在黑黢黢天上,散落的星星碎银子似的。
元桃也不知他沉默做什么,只道:“永王还有别的吩咐吗?倘若没有,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也是有够败兴致的,李嶙脸色一暗:“三嫂没和你说吗?”
元桃偏过头,摸了摸发,懵懂的大眼睛望着他:“忠王妃?说什么呀?她就令奴婢过来送玉露茶,没有别的话吩咐呀。”
李嶙才恍然自己是想多了,几步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
这举动着实给元桃惊得不清,只见他拉着自己的手,一双眼灼灼望着她:“你等着好了。”
元桃更糊涂了,指着自己鼻子不明所以:“等着……等着什么?”
李嶙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郑重其事:“我定不会负你!”
元桃一头雾水,生怕惊扰到李嶙,慢腾腾将手抽出来,退了几步,向他施礼道:“奴婢给您送完茶了,奴婢先回忠王府了。”说着步履匆匆往大门走,走出去几步,感觉如芒在背,回头望去,发现李嶙还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呢,不禁脊梁发紧,跑似的离开了。
……
元桃一边回到屋子里准备洗漱,一边囔囔道:“奇怪,真是奇怪。”
睦儿对着镜子摘耳珰,透过铜镜瞧她:“奇怪?怎么奇怪了?”
元桃坐在床沿:“永王呗,方才给他送玉露茶,他竟说些脾气古怪的话,中邪似的。”
睦儿摘掉耳珰收入木盒里,道:“对了,方才桂儿阿姐来递话,说是忠王要见你。”
元桃惊愕:“这几更天了,忠王怕是已经歇下了,我明天再去吧。”
睦儿摇头:“桂儿阿姐特意说的,不论几点,你回来了都去一趟。”
元桃道:“好吧”
……
李绍房门外的院子里栽有一株老槐树,虬枝如铁,在深深月夜里勾勒出嶙峋剪影,风儿忽然起,枝叶簌簌颤抖,裹着草木花香涌进鼻腔。
雕花木窗子里,孤灯如豆,火苗忽而明亮忽而暗淡,“哔剥”一声响,火星暗下,案几前人影投射在屏风上,被拉得狭长,清俊的脸半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更分不清那眼睛里此刻藏得是喜是怒。
元桃敲了敲门,得了应允后,慢腾腾拉开房门,侧身挤进去,生怕动作幅度太大,惊扰到这份静谧。
进去房间后,不知为何,或是有预感,她心脏跳得快起来,不敢抬头看向李绍。
李绍也没急着开口,身体微微后倾,在阴影暗处打量着她。
从头至脚,恨不得将她看穿。
元桃窘迫局促,心跳得更猛烈了,咚
咚敲着胸口。
香炉里残香燃近,忽而灭掉,一缕青烟经风吹拂,彻底散了。
“去给李嶙送茶了?”李绍淡淡问道,偏了偏身体,手拄着额角,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元桃垂着眼帘盯着自己脚尖,“已经送完了”,这气氛总令她觉得自己是犯错了,可是细细回想,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犯过错,心里嘀咕,却不敢问。
李绍问:“李嶙可和你说什么了?”
元桃思忖道:“是说了写奇奇怪怪的话,奴婢也听不懂。”
李绍平静道:“奇怪的话?”
元桃点点头,坦诚的说:“一会儿叫奴婢等着好了,一会儿又说什么定不会负奴婢,当真是听不懂。”她的样子看起来也确实苦恼,嫣红的嘴巴皱着,粉琢玉砌似的小脸揪在一起。
李绍只是端详着他,不动声色的露出一抹笑随即淡去:“他下午的时候来府里提亲了。”
“提亲?”元桃惊诧,这事儿没人议论过,只道:“提亲?谁的亲?”
李绍看似漫不经心:“你的”
“我的?”元桃声音忽然拔高,眼睛浑圆,不可置信:“他提我的亲?”
吓得不轻。
李绍一笑,说:“不然呢?他想娶你做妾室。”目光忽而变沉,声音仍旧平静如水:“你怎么想的?”
“奴婢怎么想的?”
李绍鄙夷道:“你是鹦鹉吗?只会学舌。”
元桃松了口气,还心想自己是犯了什么错,道:“奴婢也没想过这种事。”
“你不愿意?”李绍问,看向她的那双向来沉静的眼忽而泛起一阵涟漪,转瞬即逝。
元桃说:“不是愿意不愿意的事。”
李绍嫌弃她墨迹,道:“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声音一沉,不自觉冷了半分:“若是不愿意,你就直接去回绝他。”
元桃奇怪这人怎么说严肃就严肃,踟蹰道:“奴婢是没想好呢。”
“没想好?”李绍眉一蹙,半垂的眼眸里染上三分怒意,讥讽道:“你还准备考虑一阵吗?”又嘲道:“何不现在就应允了他,凭借你的出身,是还想高嫁给状元郎吗?”
这话听来刺耳,元桃一急声音也提高了:“奴婢是没想好找什么理由回绝呢。”她重重跺脚,无不气愤:“他贵为藩王,奴婢回绝也要找个理由,总不好去驳他面子。”
原是因为这个,李绍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避讳,道:“你就一点没动心?”
黑夜里,他的眼睛如星辰似的,四目相对,她心一沉,避开了他的视线,盯着屏风上那锦线绣成的凤鸟,含糊其辞:“奴婢不懂什么是心动,只是觉得不合适。”
“哦?”李绍饶有兴味,忽而起身走下来,不待她说话,环过她的身体,将她的手按在背后,灼灼气息混合着衣裳的熏香味扑面而来,欲吻不吻,只道:“这样呢?有心动吗?”
元桃晕头转向,只觉得嘴唇稍动就会吻上,潮热的气息交错,眼见她要往后避开几分,他按在她后腰处的手用力压了压,暧昧的声音藏着笑,不失凌厉:“说话”
元桃只觉得心脏隆隆鼓,胸脯跟着呼吸起伏不定,娇嫩的嘴唇轻启,声音低极了,道:“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他声音低醇。
元桃说不出话来,眼眶忽然发热,只听他说:“问你话呢?心动了吗?”
元桃不回应,鹌鹑似的。
“你是真够气人的。”他无奈说道,俯身吻下,元桃手掐着他的肩膀,推不开,指甲使劲抠着他的肉,像个叮人的蚊子,李绍不耐烦的把她的手拿开,又感觉到她睁着个大眼睛,黑漆漆的凝着他,真是够不解风情,他狠狠咬了她一口,气得牙痒痒:“闭眼睛”
元桃缓缓闭上眼睛,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脖颈处,她顺势着双手抱上,他的热滚滚侵过来,只扰得她心尖一阵颤栗。
缠绵许久,他才放开她,黑暗里他唇边含着笑,修长的手指在她胸口心脏处捅了捅,垂着眼帘,遮蔽住浅浅笑意,道:“这里呢?有感觉吗?”
元桃拉过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胃,说:“这里”
“这里?”
元桃说:“这里有。”
李绍兴致不减,只诱着她开口:“有什么?”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这里好像有一只蝴蝶。”
李绍一笑,顺着她的耳朵摸了摸,道:“傻瓜”
“我不傻”
李绍顺着她说:“是,你最精明了”稍稍放开她,眉毛一挑:“你知道该怎么回绝李嶙了吗?”
元桃又不说话了,沉吟片刻,道:“我怕他会伤心。”
“哦,那你的意思是想钓鱼一样钓着他。”冷笑一声,鄙夷道:“那他就不会伤心了。”
元桃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绍回到软垫上坐下,油灯的火光十分微弱,近乎熄灭,他没再取灯油添,任凭黑暗漫上来,声音似乎遥远的很,道:“那你还是想嫁给他做妾室了,你能够接受和他行床笫之欢,你就去应允他。”
元桃又不说话了,半晌,开口道:“奴婢没想过那些肮脏事,也没想过要嫁人。”声音平平静静的。
李绍却没有说话。
元桃清楚说道:“奴婢没想过当永王的妾室,也没想过当状元郎的妾室,奴婢没想过当任何人的妾室。”
那微弱的火苗彻底灭了,黑暗顿时攀爬上来,看不清神情变化,只有声音分外清晰,元桃说:“奴婢自知卑贱,不敢高攀永王,更没想过要当谁的妾室。”她于黑夜中望向李绍,声音忽而坚定,重复道:“纵使奴婢卑贱,也不甘愿为妾。”
这话仿佛一把刀,不仅插在李嶙心里,此刻更是插在了李绍心里,他默然的看着她,她眼里流动的光华明艳逼人。
他们都看不起她,韦氏看不起,李嶙看不起,李绍亦是,可她却不曾因此而看不起自己。
她有着坚强灿烂的灵魂,衬托的他们倒像是一群腐朽的烂人。
李绍沉默许久,黑暗里,她亦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我知道了。”李绍开口,语气冰冷沉寂:“你回去吧,李嶙那边我自会替你拒绝。”
元桃说:“诺”
第75章
“元桃,你想去乐游原吗?”睦儿问道,俯身凑上说:“我听说了,之前骊山带回来的那头白鹿,就圈养在乐游原里。”
元桃说:“你想去吧,此前已经提过好几次了。”
睦儿拉着她的手,稍作迟疑说:“仁王婚宴上有个年轻公子,我……”
“你俩私定终身了?”元桃惊愕。
睦儿“啧”了一声,红着脸含羞道:“你说什么呢,哪里能那么快,只不过……”
元桃好奇的低头去看她垂下的脸,红得几欲滴血,道:“只不过什么?”
“那会儿废太子带兵冲进来,长刀扈从砍杀好几个人,血肉横飞乱做一团,我摔倒在地,亏他拉我躲起来,后来我去打听,他是崔家四公子,在工部司任员外郎,从六品,这段时日正在乐游原督工。”话锋一转,腼腆着背过身,手指搅着衣摆:“我没别的想法,不过是那天他留下一方帕子,我惦记着还给他罢了。”说着从怀里扯出手帕,在元桃面前挥了挥。
元桃不得不赞叹:“几日功夫,你竟然将他底细摸得这样透。”瞧那方手帕,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脱口而出道:“换手帕,谁信你鬼话?”
睦儿帕子一收,
塞入怀里,道:“你帮不帮这个忙吧。”
元桃说:“我是想帮,但是乐游原上面可是皇家林苑,我也进不去呀,充其量和你在山腰兜圈。”又说“守株待兔,未尝不可。”
睦儿眉毛一挑,拉着元桃手恳求:“你去求求永王呗,好元桃。”
永王,元桃忽而想起昨日在李绍寝房里的一席话,连忙抽开手,婉言拒绝:“他贵为藩王,我怎好去叨扰。”
“好元桃”睦儿哀求,拉着她的手摆动,道:“此前你受伤,可都是我照顾得你,还替你干活,你就当行行好,去和永王提一声,就说想去喂白鹿。”
元桃经不住睦儿哀求,只得应下:“好好,你等我想想。”
睦儿咧着嘴角,说:“今天阳光明媚,天气正好,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求永王吗。”
元桃心里打鼓,又经不住睦儿磨,道:“那你同我一起去。”
“自然可以”
……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但近正午时分还是热得生烟,李嶙正撩袍子蹲在树荫下,他的黄元帅蛐蛐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蹲着端详会儿,伸手抽了一枝狗尾巴草,用毛茸茸的那端拨弄两下黄元帅,顿时又动了起来,“唧唧”叫个不停。
李嶙玩得不亦乐乎,且听杏儿低声道:“忠王”
“三哥”李嶙回身,笑吟吟望向李绍,起身拍掉袍子上的灰尘,欢快问:“三哥今日怎么有闲心来我这里?”
李绍穿了身杏白色的袍子,金色丝线绣成的流云状暗纹,远看不甚明显,近看流动着细微金色光亮,这一身衬得他似竹临风,清雅矜贵,那双眼沉静如湖,深邃含韵,忽莞尔一笑,自有清风拂面之感。
李嶙把狗尾巴草插在树杈间,欲言又止。
李绍微笑说:“韦容与我讲过了。”
李嶙不敢看他,视线飘远:“三哥您同意了吗?”
李绍轻轻笑了:“你不想知道她的心意吗?”
“她的心意?”李嶙一怔,直愣愣望着李绍,不可置信:“元桃她的心意吗?”
“是啊”李绍眉目舒展,笑说:“你不想知道她的心意吗?”
李嶙神情凝滞,略有惊慌:“她不愿意吗?”这话说完心里发疼,分不清是因为无法娶她进门而伤心还是因为被拂了面子而难堪。
李绍随手取下枝头柳叶,淡淡说道:“她说她不甘愿为妾,无论是谁的妾室。”
李嶙沉默片刻,喃喃道:“是我小觑了她。”眼中光芒乍现,询问道:“我怎么可以让她做正室呢?”
李绍眉毛一压,目光也跟着变得冷沉许多,微垂的眼帘藏心绪,令人瞧不出半分端倪。
“三哥,您有法子吗?”李嶙急盼问。
李绍稍稍沉默,笑意消散:“你当真想要娶她坐正妻。”
“有何不可”李嶙果断道,又说:“只不过我确实没把握,只怕单礼部这一关就过不去。”
李嶙见李绍敛着眼眸沉默,拉他的衣袖:“三哥您有法子吗?”
李绍眉一挑,笑意愈浓,道:“有”目光忽转,直视着李嶙,字字清晰:“不过此法行之极难,且胜算不高。”
“我愿意一试!”
李绍含着笑:“替元家翻案。”
石破天惊,李嶙不明就里,道:“替元家翻案?”
李绍语速平缓:“元桃父亲元英曾任兖州刺史,论门第倒也还说得过去,成元十八年元英受河北道节度使李宗仁一案牵连,斩首抄家,内眷或是发配为奴,或是流放边地,元桃即是戴罪之身。”
李嶙静静听着,点头附和:“所以只要能够替元英翻案,元桃脱了罪臣之女的身份,以元家门第,作为正室嫁入永王府,倒也没什么不可。”
李绍微笑道:“正是”
“替元家翻案”李嶙摸着下巴沉吟,这件事确实难,且不说朝臣涉案皆由三司会审方可盖棺定论,单说他这种手无实权不受宠爱的藩王就没有朝臣愿意与他结交,他又能找谁办这件事呢。
目光落在草笼子里的光大帅身上,蛐蛐“唧唧”求爱的叫声只令他觉得聒噪烦闷,这时他真是恨不得自己母妃是惠妃。
李绍笑说:”知难而退了?”
“才不!”李嶙扬起下巴,少年的骄傲不许他认命:“等着看好了!”
话音方落,门外响起睦儿声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走嘛,走嘛”睦儿扯着元桃胳膊,道:“都走到门口了,你总不能反悔吧。”
元桃确实反悔了,这时候舔着脸来找李嶙带她们去乐游原的皇家林苑,她无论如何都张不开这张嘴。
睦儿力气巨大,拉扯着她往忠王府里走,泥巴地上被拖出长长一条痕迹,元桃一只胳膊抱着永王府大牌匾下的原木柱子,宁死不进去。
睦儿拽着她的胳膊,恨不得将衣裳都扯烂,道:“元桃!都到这里了,你不能出尔反尔。”
元桃仍是不为所动。
睦儿着急,声音偏高:“元桃,我待你不薄的,你就帮我这一次!”硬的不行,来软的,睦儿躲在元桃脚边,声音委屈:“元桃,你帮帮我,我若是能嫁给崔四郎做妾室,就不用在忠王府里受人驱使灰头土脸的做奴婢了,元桃,我的好妹妹,你帮帮我吧,你是我的亲妹妹。”
元桃心里软,经不得她这样哀求,抱着圆柱子的手臂放松,睦儿目光尖锐登时拉着她就进了永王府。
睦儿对门口负责通传的小宦官道:“你去和永王说,小元桃来了,有事情要求他。”
“你别这么说……”元桃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小宦官一溜烟似的跑向后院,迎面撞见往前堂来的李嶙,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睦儿笑容凝在脸上,霜打的花似的萎靡下去,诺诺道:“忠王”
元桃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眉头皱得像是揉烂的纸。
李嶙黑眸亮如星,几步来到她们面前:“你有事找我?”他善于自洽,得知她是元英女儿后,更是觉得她也不是不喜欢自己,只是放不下身段为妾,这也无可厚非。
元桃私以为他会像火杏似的轰然炸开,已做足了准备挨骂,不想他心情不错,眉眼弯弯,微笑着看她。
元桃稍稍放松,呼了口气,半是询问口吻:“睦儿和我想去乐游原。”
“我当是什么事。”李嶙松气,幸好她没提什么难事,拍了拍胸脯:“这有什么难得,现在去吗?”
当着忠王面,睦儿鼓足勇气从元桃身后探出头,插句嘴:“是乐游原上的皇家林苑。”
李嶙一口应下:“这有何难,只不过你们去林苑做什么?”
睦儿又是一句:“元桃,她想看看骊山的那只白鹿。”
李嶙了然道:“原来是这样,自然可以,我们现在就去吧,恰好今天圣人在北内,皇家林苑能够放行。”又回头问李绍:“三哥也要一起吗?”
元桃心忽而提高,暗中期待着李绍拒绝,不想他说:“好”
好,元桃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李嶙叫车夫驾车,辘辘驶向乐游原。
李嶙隔在元桃和李绍中间坐着,那双眼睛长在元桃身上似的,不时还露出傻笑,脑海里已经给她换上一身红色嫁衣,手里掷着却扇,正行驶的马车也化作的她的婚车,马脖子上应当挂着红色锦缎扎成的大牡丹,雄赳赳气昂昂,将她载进永王府。
元桃被他那痴儿似的目光看得浑身不意自在,俊俏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不免觉得他有病。
有病,她明明拒绝了他,怎么他反倒是看起来更开心了。
元桃受不了李嶙灼灼目光,扭头推开窗子看向外面街景。
长安城里道路平整宽阔,行人各异,有深目高鼻的粟特商人,有黑皮卷发的昆仑奴,高大的骆驼从西域远道而来驮着沉甸甸货物。
出了长安城,道路变得不再平整,马车也颠簸起来,一路沿着乐游原的坡地蜿蜒而上,窗外景色变换做曲折山路,元桃望着窗外景色,忽而想起来,这是吐蕃王子宅大火的那天晚上李绍马车走的路,难怪她看舆图时会觉得眼熟,另一个念头隐隐浮了上来。
这不是回十王宅的路。
这条路是往乐游原的皇家林苑去的,大火的那天晚上,李绍还见过别的人。
她心里暗自想着,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疑惑地定定地望向李绍。
第76章
风轻拂面而过,天空蔚蓝如洗,已是夏末时节,蝉鸣依旧,翠绿的树叶沙沙抖动,李绍正在马车窗边看景色,感受到元桃探究的目光,微微转头,报之微笑。
眼梢微微弯起浅弧,笑意无声无息,眸光清亮
,宛如清泉洗过,清冽干净。
目光接触瞬间元桃又偏过头,错开了视线,纤细手指摩挲着窗檐,阳光忽而从错落的树叶间投下,光斑照在她白皙的手上,忽暗忽明宛若花灯。
李嶙夹在中间,浑然不觉,兴高采烈问:“只去看白鹿吗?我听闻前不久越裳国献白雉,尉佗国献翠鸟,也都圈养在乐游原呢,要去看看吗。”
睦儿意在崔四郎,哪有心思管什么白鸡翠鸟,不等元桃回答,先硬着头皮问:“永王,奴婢听闻乐游原里正在督建新的水榭?”
李嶙不解,说话耿直:“还没建好呢,破破烂烂的。”
睦儿求助似的目光投向元桃,元桃抿了抿嘴,好人做到底,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借口,只得说:“崔四郎今天当值督工。”
“崔四郎?”李嶙狐疑:“工部那个崔四郎?应该在,你问他做什么吗?”
不等元桃诌个理由出来,马车已缓缓停下,车夫在门外轻轻敲了敲车门,“永王,忠王,到皇家林苑了。”
李嶙忘在脑后,清清嗓子,颇有架势推开车门道:“来了”踩着下马石轻快一跃,袍子浮动飘逸如云,手臂抬高将手伸给元桃。
元桃身后李绍那几欲搀扶她的手微不可察的又轻轻收回。
元桃没把手递给李嶙,而是扶着马车跳下。
李嶙落空的手收了回去,带着几分悻悻,林子里的狻猊拴马石上还挂着两匹骏马,刚从马车上解下来。
李嶙奇怪,问:“那是谁人车驾?”
李绍最后一个下马车,放下撩起的袍子,视线扫过,口吻淡淡:“惠妃的”
“惠妃”李嶙语调扬起,又点头道:“确实”
一行人往林苑里去,挑着树叶茂密的阴凉处走,元桃问:“惠妃也在乐游原?”
李嶙见怪不怪:“她一年里有一多半时间白天都在乐游原里,晚上日落时分才从夹城小路回到南内。”
元桃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