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元桃从木箱子里挑出本书,正要爬上榻,笃笃几声敲门声,绰绰身影照在门上,是个奴婢。
睦儿也瞧过去,问:“什么人?”
“睦儿阿姐,我是鸢儿,来替韦王妃送赏赐来的。”
“原来是鸢儿妹妹。”睦儿赶着去开门,笑脸相迎:“叫我去就好了,还劳烦鸢儿妹妹亲自跑一趟。”视线下移,落在鸢儿手里捧着的木匣上,木匣不大,确是金丝楠木打造的,八角镶裹着镂空的祥云纹路的鎏金包角。
睦儿识货,知到但是这个小木匣子就价值不菲,更不敢想里面的赏赐有多名贵。
鸢儿也不回应她,视线环顾房间,定在了元桃脸上,笑盈盈说:“你就是元桃吧,一直听人说咱们府里有个奴婢,出落的美丽,今日得见果然人如其名,美得跟灼灼桃花似的。”
元桃听她这样夸赞,自觉羞涩,耳根滚滚发热。
鸢儿笑道:“若是让花鸟使瞧见,指不定要飞进那宫墙里呢。”
语气和善的,就是不知何故,入耳总觉像荆棘,毛剌剌的,元桃回答:“奴婢身份低微,怎堪入花鸟使的眼,能在忠王府做奴婢已是莫大荣幸。”
这话说得顺从稳妥,寻不出半点错处,鸢儿双手将木匣递来:“这次骊山你受了苦,王妃特令赏赐给你的。”
元桃躬着腰,双手接过,垂着眼帘,密匝匝的睫毛盖住眼眸,道:“奴婢谢忠王妃恩典。”
鸢儿说:“那我也回去复命了。”
元桃就这么一直躬腰垂眼,直到听见睦儿亮着嗓子说:“鸢儿阿妹慢走。”
元桃这才抬起身体,望着鸢儿愈走愈模糊的身影,抿了抿嘴唇,什么话都没说。
睦儿关上们,靠近元桃嘟囔说:“这鸢儿够奇怪的,怎么说得话听着这么不顺耳。”又看像元桃的眼睛,四目相对,睦儿摸着下巴端倪:“你也怪,我怎么看你越发的像一个人了?”
元桃偏过头,不解道:“什么人?”
睦儿咂嘴,想了片刻,指着元桃的脸:“忠王!”
“又胡诌了”元桃无奈的坐下,把木匣放在案几上。
睦儿跪坐在她身边,樱桃红的嘴巴撅起:“说你还不信,你真的越来越像忠王,不是长得像。”
“那是哪里像?”
睦儿拄腮说:“感觉,神情,还有味道。”认真的又道:“不是都这么说的吗,一个人心底越在意谁,越钟意谁,不留神间就会和谁越来越像。”
睦儿兴致勃勃同她讲述:“因为总是不自觉的留意对方,留意对方的神情,留意对方的言谈举止,甚至留意对方的思考方式。”
不自觉留意,就会不自觉模仿。
元桃心下一坠,说:“无稽之谈。”
睦儿“啧”的一声,屁股从脚跟上抬起来,翘首以待:“你说这木匣子装的是什么?”她早就在想象着呢,里面一定珠光宝气,金灿灿的夺目。
元桃把盖子打开。
“哎”睦儿泄气瘫坐回去。
木匣子里只有一只灵芝。
元桃愕了愕,而后微笑说:“这株灵芝长得如如意一般漂亮,没有千年,也有百年,价格不菲,寓意也好。”
睦儿“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却又不敢令人听见,低低说:“王妃兄长是什么人,那可是江淮租庸转运使,富得流油的差使,府库金银珠宝堆得满仓多得都溢出来,结果就赏赐一株灵芝,买椟还珠,我见还不如外面的这木匣子值钱。”
元桃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将木匣子盖上收进木橱里说:“既是赏赐就手下,总比没有得好。”
……
元桃想去马场找找看阿普,可刚从骊山长途奔回长安,她不好立刻就去找李绍,就这么又静静等了三日。
……
“郎君就没有想妾嘛?”杜沅婉身着乳白色薄纱齐胸襦裙,身搭杏色飘逸披帛,雪白傲人的胸脯呼之欲出,纤细而长直的脖颈上带着银链下坠着颗色泽柔润的南珠。
天刚刚暗下,习习微风吹浮着柳枝,云也被吹散了,露出弯弯的月,片刻的功夫,又被灰青色的云掩盖,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飞起的屋檐,裹着醉人的桂花香和泥土的芬芳。
屋里仍旧热得发粘,混合着女子脂粉香气,在跳动的烛火衬托下有种别样暧昧和旖旎。
杜沅婉柔软娇嫩的脸颊贴在李绍的肩侧,仿佛只祈求爱怜的小狸猫,轻轻蹭了蹭,双手环抱住他窄窄的腰。
李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鬓发,虽然嘴角含笑,眼睛却是冷冷清清的一双眼。
“郎君就一点没有想妾嘛?”她再次询问,因为没有得到回应,口吻里多了层薄薄嗔怒,李绍仍旧没有回答,她不免心慌,从他的怀里挣脱开,凝视着李绍,心口砰砰:“郎君是不喜欢妾了那?”她这样问着,那双眼眸似敛着朦胧雾气。
李绍没看她,随手取下她发上的银簪挑了灯芯,倏忽间,屋子里更明亮了,他那双黑眸,半含着笑,半含着冷,温润如水的清雅面容下藏着冽冽的寒气。
杜沅婉说:“是妾做错了事惹得郎君……”细扬的眼偷偷瞄着李绍脸色,见他并无怒意,她才暗下的心又烁烁的亮起来,手指攀爬上他的背,软软跌在地上,薄纱襦裙散开在地,仿佛蝶翅,与玲珑丰腴的身体融为一体。
……
元桃去找李绍的半路下起了毛毛细雨,她没带纸伞,鹅黄色的纱裙被淋得半湿,勾勒着含苞欲放的柔软曲线。
闷热的潮,灰色墙壁上生出暗绿色的苔藓,交接处绿得发黑发青,雨水混合着热汗湿溻溻的黏人。
元桃伸出手臂挡在头顶,脚步更快了。
走到李绍房门口,被当值的奴婢桂儿拦住,都是熟悉的人,桂儿冲她摇了摇头,递了个眼色,拉起她的手往后面的廊子走,正好避避雨。
四下无人,桂儿这才说:“杜夫人在里面呢,你别这时候进去,坏了忠王和杜夫人的事。”
元桃望了望那紧闭房门,纸浆过的窗户正透着暗黄色的光。
元桃又是白跑一趟,只得提着裙摆往楼梯走,说:“那我还是先回去吧。”
桂儿也不是没听过骊山的传闻,原本只是元桃救主,岂料越传越邪,添油加醋,到了长安这边简直变成了个另外个故事,好听点是郎情妾意,难听点是狐媚惑主,人云亦云,至于个中真相吗?也就无从分辨了。
桂儿只当传闻是真的,打心里将元桃看成半个夫人,拉住她欲离开的手,问:“你有要紧的事?”
元桃说:“也不是多要紧的事,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桂儿拉着她坐在阑上,说:“你若是不急,就坐在这廊子里且等等,避避雨,干干衣裳,杜夫人在里面也有两个时辰了,忠王向来是不留人过夜的,眼下天都黑了,再过几刻,杜夫人也该走了。”
元桃已经等了三日,这会儿不免心急,眼下淅淅沥沥的细雨愈下愈烈,已经有点瓢泼大雨的阵仗。
元桃问:“桂儿阿姐,有多余的伞吗?”
桂儿摇头说:“你就当坐在这廊下避避雨吧,这会儿往回走,且不说路上没人,淋得风
寒就不值当了。”
话音方落,天空中一道闪电劈过,银光乍现,继而轰隆隆的雷鸣如重锤捣鼓,似要把那黑幕似的天撕得粉碎。
元桃想来也觉得有道理,这个时节暴雨来得猛如洪水,去得也快如落潮,于是坐在廊下等着雨停。
雨烈风也急,珍珠大的雨滴伴着穿堂的风直往她的脸上拍来,滴滴答答,一会儿功夫鞋履也湿了,衣裙也透了,再经夜风一卷,卷走了全身热气,竟发冷起来,下牙磕碰着上牙,咯吱咯吱,窄窄的肩膀簌簌抖动。
暴雨非但没停,反倒愈演愈烈。
桂儿守在门口房檐下,浑身也湿透了,只不过她身材圆润丰满,耐得住冷,碎步过来,充满歉意:“不想这雨越下越大,不像要停的样子,早知道方才就不劝你留下躲雨了。”
元桃牙齿发颤,摇头说:“桂儿阿姐好心,老天爷存心下暴雨,不关桂儿阿姐的事。”
桂儿说:“你且再忍忍,我当值也快到时辰了,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拥着回去,也能暖和一些。”
元桃点头道:“好,我就在这里等桂儿阿姐。”
说完这番话,桂儿就回到了门外屋檐下继续当值。
打在房檐上的雨声开始变弱,风也不再卷着雨水往身上袭来,渐渐又变回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元桃坐在廊下,心想都到这个时辰,不若再等一刻,正好同桂儿阿姐一起回去。
她这么想着,坐在阑上轻轻晃动着双腿,鞋履衣袂的水珠被甩出去,荧荧的反着光,像是一颗颗小碎钻。
身上早就湿透了,索性就这么湿着,她低着头,额角碎发结成缕水滴一滴滴滑下来,顺着两腮落到下巴尖,她的鼻尖上,密匝匝的睫毛上,都蒙着氤氲的水汽。
到底孩子秉性,她低头甩着鞋履上水,自顾自玩得正开心,听见有人走近,当是桂儿阿姐叫她一起回去,笑吟的侧过头,正准备开口,神情忽而凝滞,嘴角嵌梨涡的还没来得及褪去,黑漆漆的大眼睛先是一沉,继而慢慢流淌过一缕光亮,这光亮流过又黯下来,她方才缓缓说道:“忠王”
李绍正站在廊间抱臂静静的看着她,身上只散散披着件白色里裳,领口微微敞开,衣带随意系在窄腰间,显然刚经鱼水之欢。
月华如水衬得他清冷孤傲,蒙蒙细雨中,那双向来冷淡的黑眸里鲜少的蕴了些许温柔。
他只是远远看着她,流水无言,片刻的宁静被女人娇媚含羞的声音打断:“郎君,雨停了吗?”
李绍侧过头,杜夫人翩翩而来,身上只着一缕红色轻纱,玲珑□□藏在红纱中若隐若现,她柔若无骨的依附在李绍的身上,感受到有人在,缓缓扭头看过来,如丝媚眼落在元桃的脸上,红唇轻启,这才轻轻“咦”了一声。
第62章
“你这小姑娘看着倒是眼熟……”杜沅婉葱白似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腮,柳叶似的眉微微蹙起。
她的温热而又娇嫩的肌肤不由自主的擦蹭着他紧实修长的身体,披着的红色轻纱水波似的荡漾,带着醉人的幽幽的迷迭花香,李绍心底闪过一丝不被察觉的厌烦,语气仍是寻常:“去把衣服穿上。”
杜沅婉这才施施然离开。
李绍目光深冷的看着元桃,月光倾泻在他身上,衬得分外秀丽流美,松松散散的白色里裳,衣摆缓动。
元桃当他要走过来,“蹭”的跳下了阑干。
他却只是动身回屋里,并没有要向她走来的意思。
“忠……”元桃想要说的话没说完,刚刚喊了个忠字。
李绍闻声慢回身凝着她,仍是不疾不徐等着她先开口说话。
元桃又觉不是时候,垂下头只当做没开过口。
隔着远远的,仍旧能问道他身上熏过的沉香味,雨水压不灭,反而愈发浓郁,滚滚裹上身,他的那双眼无比沉静,道:“你要说什么?”
听他开口,元桃这才敢靠近过来。
他想她是有什么话非要在大雨瓢泼的夜里守在廊下等他,不禁轻轻眯了眯眼。
他身上除了那冷杉沉香味,还夹杂着女人脂香,有种旖糜的暧昧,她心下跳得发快:“奴婢……只是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马场,您此前答应过奴婢的。”她这样说,抬起头来看到了他的眼睛,黑亮的瞳仁里映照着一张熟悉的脸,她自己的脸。
“就为这件事?”他问。
她觉得自己好似是听错了,竟会认为那平平的语调里无端压了几分失落。
她连忙解释:“奴婢明天……”
他没听她说话,转身慵懒的往屋里走,衣角流云般轻轻扫过她鞋履。
她连忙追上去,生怕错过机会,半是解释,半是焦急:“奴婢没有想打扰您,明天若是不行,改日……”
话说到这里,他又驻足,沉沉地看向她:“你要一同进来吗?”话里不免掺杂戏谑。
元桃怔了住,继而雪白的面容晕开一点红。
不用肖想,此刻那屋里定是一片旖旎风光,她定然不敢进去,只好立在原地,眼睁睁的看他回去。
片刻后,穿戴整齐的杜夫人在诺儿的搀扶下出来,诺儿先是扫向元桃,眼底不免多了分打量和探究,继而撑开手中油纸伞,乖巧的说道:“夫人,我们回去吧。”
杜夫人微微上挑的凤眸从元桃身上滑过,她没将她看在眼里,不过有些姿色的下贱奴婢,沿着廊子走下楼梯,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突然问她:“你就是元桃吧?”
元桃低下头,温顺的说:“是”
杜夫人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再没说话,款款离开。
桂儿当值的时辰也到了,她就狼狈许多了,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她没有伞,双手叠在头顶遮雨,快步小跑着来和元桃说:“我们回去吧。”
元桃回望李绍房门,仍旧是暗黄色的光,朦胧的,缱绻的,似乎还藏着欢爱后的余温。
“你看什么呢?”桂儿问,顺着元桃目光,只看间那禁闭的门窗。
元桃摇了摇头,说:“桂儿阿姐,我们走吧。”
她属实猜不透李绍的心思,他那沉寂的眉眼里从无波澜,他是不高兴了?因为她打扰了他的兴致?亦或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让她去马场?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她看?
她想不明白。
……
翌日,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金灿灿的光芒笼罩住房檐,下过雨的潮湿的泥路很快被热辣辣的太阳晒干。
睦儿从箱子里翻出蒲扇,边扯着衣领口边用蒲扇将风灌进去,道:“天气说热就热,这才刚几月,老天爷急着要收人。”
元桃也热,穿了件薄纱裙在榻上摆大字,鼻尖沁汗,蝉鸣得也更烈了,仿佛闷在罐里,她闭上眼睛养神,努力使自己不那么燥热。
睦儿这边却闲不住,放下蒲扇又去找竹子凉席,柜子被她翻得托托的响。
元桃听着那声音,隐隐又泛上了些困意,忽而微微凉风拂过面颊,一下一下,是有节奏的,像是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又像是凉凉轻纱抚过面庞。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李嶙那张白俊的脸蛋,他坐在她的床榻边,曲着一条长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持着一把绣着锦鲤的团扇,正轻轻冲着她的脸上扇风,唇边还荡漾着笑意。
元桃可是吓得不轻,连忙爬起来,惊诧道:“怎么是你?”
李嶙停了锦扇,问:“那你当是谁?”
给元桃问住了,默不作声。
李嶙不以为意,将锦绣团扇放下,不免戏谑:“今天这日头灼人,滚火似的,恐怕是去不了乐游原了,留在屋里消暑吧。”
见元桃仍旧是不言不语,李嶙用团扇冲她的脸微微扇动几下,顿时一阵清风拂面,还掺着点热气,“怎么傻住了?”李嶙调侃。
元桃定了定神,下定决心似的:“奴婢不去乐游原,想另去个地方,永王能带奴婢去吗?”
李嶙有些意外,说:“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你一对我客气,我倒是心里不托底。”兀自扇了几下团扇,道:“你想去哪里,不妨先说说看?”
元桃说:“马场。”
“马场?”李嶙笑道:“这么热的天你想去马场?”忍不住奚落:“你想去马场,马儿还不想出来呢。”
他说完这话,以为元桃会顶嘴,没想她只是敛着眼帘不说话,密匝匝的睫毛遮住那双水灵灵的大
眼睛,从上面看出,花瓣似的嘴唇不需涂脂自带一层浅浅的红,圆润饱满分外诱人,脸蛋白嫩如羊脂玉,纤细脖颈下红色的血管隐隐可见,齐胸襦裙裹着含苞欲放的玲珑娇嫩身体。
他的喉结不自觉动了动,莫名的燥热,又猛猛扇了几下团扇,有些发燥,改口道:“去!去!去!”
元桃倒是被他突然改变的语气给吓得一愣。
李嶙说:“你不怕热就行,别柔柔弱弱中了暑就好。”
元桃扶着心口的石头登时消失了,笑说:“我何曾柔弱过,才不会中暑呢。”
李嶙见她展颜,只低低念叨:“一会儿愁着脸,一会儿又眉开眼笑,真是奇怪。”似乎是怕她听清,这话只在喉咙里含糊而过。
元桃从榻上爬起来,也无甚收拾,将水袋灌满别在身上就算妥当了。
李嶙问:“你去马场不准备骑马吗?”
这话给元桃问住了,李嶙又说:“你不骑马,那你去马场做什么?去喂草料吗?”
元桃没想说实话,想把这岔打过去,扭头对睦儿:“睦儿阿姐,一起去吗?”
睦儿有心无力,热得发燥,连忙说:“我就不去了,马场连个阴凉地都没有,再将我晒成黑炭。”
元桃双手推着李嶙的后背,将他直往屋外推,催促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吧。”
太阳虽然烈的燥人,灼得目眩,但李嶙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欢愉,和元桃两人推推搡搡,一路从忠王府外的夹道来到了马场。
……
这个季节马场鲜少有人,此刻又近正午,烤的人如敷油,刺目难耐。
片刻功夫,李嶙便觉得内裳都被汗水濡湿,溻溻黏在身,一手挡着阳光,眯着眼睛方才看清楚元桃,道:“遂你心愿,这就是马场了。”
场内的黄泥地上不生寸草,黄的发泞,深深浅浅尽是马蹄印,还没走近就能闻到那呛人的马粪味,直直冲向天灵盖,再经太阳炽烤,发酵似的。
李嶙胃里翻涌,幸而没吃午膳,不然非呕一地不可。
他拉着元桃的手腕往后面的马厩走,眉头拧得紧紧的,但也不发脾气,也不埋怨,只道:“马厩那边阴凉些,我们去那里,这边实在是熏人。”
如李嶙所言,马场后的马厩阴凉许多,虽然也有马粪味,但好在水草繁茂,树荫成片,连绵三里,竟都是粗木搭做的马棚。
元桃放下遮挡阳光的手臂,眼中闪过惊讶和新奇,叹道:“竟然有这么多马?”
李嶙瞧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傲然道:“自然,我大唐铁骑攻必克战必取靠的就是战马丰沛,这里才刚有多少,贺兰山下才是如彩云一般。”
他说着不由自主拉过元桃的手,往马厩里侧去,盎然道:“走,给你看看我的凌云去!”
少年的手滚热,掌心薄薄沁着一层汗,如他那刻炽热明亮的心一般。
他的凌云是一只枣红色的小马,虽然已经能够奔跑,但是腿还是细细的,身体也是窄窄的。
他松开元桃的手,转身捧起一把草料填在槽里,生怕他的凌云吃不饱,趁着它埋头在槽间的功夫,他又爱怜的摸了摸它的鬃毛,回头冲元桃笑说:“你瞧,这就是我的凌云,出来得急,都忘记给它带苹果了。”
元桃走上前,她还没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小马,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黑亮如珠的眼睛,看上去格外聪明。
她伸出细细的小手,似乎是想抚摸,又恐惊扰了它。
李嶙见状直接伸手覆压住她的手,慢慢抚摸凌风的鬃毛,不是像发丝般柔软,而是硬茬茬的磨手,温温热热的。
她开心的笑,唇边一对小小梨涡,藏了蜜似的,李嶙心下一动,像是琴弦被拨弄着轻挑了一下,余音袅袅,当下激动的脱口而出:“我来教你骑马吧!”
“教我骑马?”元桃看向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眸赤诚而又羞涩。
他“唔”了一声,又觉得滚滚发热了起来……
第63章
“好啊。”元桃含笑说,笑颜如花裹着夏日里微微燥热的风,额前碎发飘动又落,潋滟的眼里点着光亮,果真如灼灼桃花般动人。
李嶙望着她微微出神,他也不过十六岁,春风得意的少年郎,长长眉下是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粉白的脸颊上因为燥热薄薄沁着汗,自出生以来十六载光阴都在深宫高墙之下,那双眼不曾染半分世俗浊气,仍是干净透彻如一汪清泉。
“可是我不会骑马”元桃说,环顾四周马厩,皆是高大健硕的汗血宝马,稍稍奋蹄便溅得尘土翻飞,似乎哪一匹都与她不相配呢。
李嶙也犯难,那些高大强健的宝马烈性未褪,不是元桃这种年纪小姑娘能够驾驭的,光是踩上马镫就是件难事,目光一定,有了主意:“你就骑凌云吧。”
凌云是匹小马驹,驮她正配。
说着令马夫给凌云上马鞍辔头,亲自将沉甸甸缰绳递到她手中,道:“上去试试。”
凌云确实与她身高极其相称,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拉住马辔上环柄,踩在马镫上后腿与背略微发力,顺势骑了上去。
凌云前蹄左右刨地,元桃跟着晃悠起来,明明浮动不大,却总有种要被甩下来的感觉。
顶着炎炎烈日,李嶙看来不觉心急,恐她从马上跌落下来,哪里还有功夫奚落她,只急着冲她道:“你把腿夹紧,夹住马腹!”喊的功夫,汗水沿着下颌流淌进脖颈里,见她上身也跟着晃来晃去,手紧紧扯着缰绳,手掌被磨得破了皮,殷红的血渗到缰绳上,他不免更心焦“嗳”了一声,忙道:“不要全身力气都扯缰绳,上身也不要摆动,丹田下沉,要稳。”
话刚落地,突如其来被人骑上的凌云似乎感觉有些不适,它还未经驯化,不过一只小马驹,身上加了马鞍辔头,明显感觉不适应,焦躁的踢了踢后腿,鼻孔里喷出几股热气,继而一个奋步冲了出去……
何曾有过这种阵仗,元桃惊得尖叫一声,那声音还没来得及完全进耳,人已经随凌云冲了出去,只剩滚滚黄尘。
李嶙脸色一白,扯过一只骏马翻身而上,持缰疾驰跟在凌云后直直追赶,便赶便冲元桃喊道:“不要怕!不要怕!腿一定夹住马腹!”
凌云果真千里马,纵使李嶙奋起直追,仍旧差凌风半个马身,马蹄落地,滚滚尘烟扑面而来,惊得栖息在两侧树枝上的黄鹂四散啼鸣。
骄阳似火,烈日炙人,李嶙丝毫不觉热,只恨胯下骏马总是差凌风一截,纵马疾驰间远处山峦如流水起伏而过,草薰薰,木欣欣,风泠泠,一种别样快感竟油然而生。
元桃起初是惊慌,双手死死攥紧缰绳,马背颠簸岂是寻常人可以忍耐的,片刻功夫直觉胳膊酸涩,浑身上下亦像是被颠散了,只剩皮肉裹着骨。
而后定定神,听到身后李嶙的呼唤,不再将全身力气注入缰绳,而是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后背挺直的同时踩稳马镫,硬是将身体从马背上抬起一寸,心跳得慌,腿根发酸,随着凌风的奔跑,她隐隐感受到它运动的规律,绷直的僵硬的身体渐渐缓和。
她似乎摸索出了骑马的方法,手上缰绳微微松弛,凌风也不再焦躁,似乎也是习惯了背上的女孩,覆着她奔跑。
在着广袤的天地之间,她真真感受到了自己是渺小的一粟,渺小而又自由,马载她,风迎她,白色流云漫过山崖,一派峥嵘苍茫景象。
她回顾身后,与李嶙四目相对,那恐惧早化作快意,两人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纵情于山崖重叠,云树苍茫之间。
马儿跑累了,在水草肥美处停下来。
元桃从凌云上跳下,李嶙亦是翻身下马,两人寻了处树荫,席地而坐,李嶙不知何时摘了多粉白的桃花,手指轻轻转动根茎,目光望向缥缈远处,而后低下眼帘看她:“我以为你会吓坏了。”
元桃环抱着膝盖,微笑说:“起先是吓坏了,何曾这么坐在马上疯跑过。”她开心极了,这是这么久以来,她最为开心的一天,笑容凝在唇边徐徐不散去,道:“但是听见了你的话,把马腹夹的紧紧的,踩稳马镫,任它疾驰狂奔,我随它而去就好。”指了指自己大腿,笑说:“方才不觉,一从凌云上下来,酸痛的险些没站稳。”
李嶙这次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故意寻她事端,只是看着远处,安静的听她讲完,随后他身体仰了仰,双手撑在背后,扬起下巴看着头顶枝繁叶茂的树,少年青涩的脸初显棱角,俊朗里仍带几分稚嫩,从鼻梁到脖颈,喉结微微隆起,线条流畅优美。
他背在后的手仍,道:“你真勇敢。”
元桃一怔,似乎不曾想他会夸赞,不由将目光投向他。
他仍旧扬着头望着树,枝叶间光斑落在他的面颊上,更像是镀了层暖融融的光晕,手里藏着的桃花转了转,又说了一遍:“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
他说:“你知道吗?那天在骊山,三哥抱着你,你的身上都是血,我后来连着梦了好几晚。”他看似语气平平,却隐隐藏着起伏不定的心绪:“我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竟然有勇气孤身进入骊山。”
他并不需要元桃回应他,他慢慢坐起来,曲起长腿,胳膊肘搭在膝盖上,看着手里的那株小桃花,花瓣椭圆披针,是明亮细嫩的粉,叶脉隐隐泛着牙白,根茎是深绿色的,带着细而密的白色绒毛:“方才我以为你定是吓坏了。我想可能你会吓哭,或者会等着我追上你将你救下来,但是你都没有,你学会了骑马。”
他这才缓缓看向她,看向她的眼:“你是我见过最聪明勇敢的姑娘,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他的眼流动着光,是少年最真挚的赞美。
元桃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只道:“奴婢不过是个寻常的村野丫头野蛮惯了,永王您天家贵子,居于琼楼玉宇,自然会觉得不多见。”
李嶙没再说话,凝着手里的桃花,开的正灿,娇艳欲滴,他想这花极衬她,若是能带在她流水般乌发间该是多么相得益彰,可是他到底没能张开口,到底还是缺了些勇气,最终也只是轻轻的将那多灿艳的桃花放在了青绿色的草地间……
……
这趟去马场,元桃并没有见到阿普,或许是因为马场太大了,亦或是因为今天阿普不当值,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这里,谁又知道呢?
眼下她拖着疲倦乏累的身体回到忠王府,天幕苍苍,风露更浓,斜云照着竹柏,稀疏树形投在回廊间,虫鸣寂寂隐藏在丛里。
元桃想着回房后好好清洗掉一日的疲倦和汗渍,不能细闻,细闻此刻身上都是发酸的,穿过廊间,走下台阶,正准备拐进奴婢们住的院子,迎面对上了熟悉的一双眼。
“忠王”元桃顿时紧张起来,大大的眼睛盯着他,心思百转千回。
“去哪里了?”李绍问,淡淡的语气,视线散散漫漫扫过她一眼。
银白色的月光倾泻而下铺洒在他修长挺拔的身上,他穿了淡绿色的锦缎袍子,郁郁青青,穿在他身,彷如山涧松柏,再经明月一拂似韵着流光。
元桃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说了实话:“马场”
“哦”李绍极淡然,似乎早已经知晓,垂下的柳树枝遮住他的眼睛,他撷下一片柳叶在指尖,道:“李嶙带你去的?”
“是”
李绍走近她,问:“心满意足了?”离得极近,近到她能透过他漆黑的瞳仁看到自己,近到呼吸相接,他身上冷冷的沉香味只往她身上漫,漫着裹住,继而摩挲着她的心尖。
“心……心满意足了”她有些语迟,被他的气息裹挟着,那是与李嶙那种青涩少年截然不同的另一气息,冷冷的,沉沉的,年轻男子的气息,温柔的语调里是不容抗拒的威压,逼得她连接语塞。
她垂着头,密匝匝的睫毛,娇嫩欲滴的唇瓣,精致小巧的鼻尖沁出了几滴汗珠来,夏日的夜太热了,热的令人发燥,他微微抬起她的下颌,注视着她的眼睛,蛾翅般的睫毛轻轻扑动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暧昧,他见她模样有点羞怯,莞尔说:“找到你想要见的人了?”语气不乏捉弄。
“没有”她如实回答,想着定是自己背着他去马场找阿普,才使得他今日覆着层薄薄怒意。
他见她窘迫,放开了她,转过身走远了一些,只将背影留给她,语气仍是淡淡的:“还做了什么?”
“骑马”
他没说话,沉默片刻,“李嶙教你的?”
“算是”她略微沉吟,而后说:“奴婢骑了永王的凌云。”
她并不排斥与他讲话,见他离远一些,语气也还算和悦,这才感到放松,呼吸间仍有他身上的沉香余味在。
李绍说:“凌云是匹好马。”
元桃说:“奴婢起先只是想试着骑一下,不想它箭般飞出去,永王驱马在后面追奴婢也未能追上,只告诉奴婢定把马腹夹紧。”
李绍并不惊诧,他知她的聪明和勇敢,只是敛住眼里的笑意,微微扬着唇角:“你就这么学会了骑马?”
元桃点点头,认真说道:“应是学会了。”
李绍见她说得一板一眼,微不可闻的笑了笑,说:“那好,等你学会了,就可以试试打马球了。”
第64章
“奴婢也可以打马球吗?”
她眼睛忽而睁大,明亮如小鹿,似是月夜笼罩,朦朦拢着水雾,外若痴直,内实狡黠,定定站在那里,引得他缓步靠近,少女肌肤滑嫩芬芳,鬓发里尽是绵绵香气,那唇晶莹玉润,娇艳欲滴诱人至极。
她长大了。
不由他按捺,修长的手就已经轻扶住她的后颈,温热潮湿的气息直往她的颈窝处去。
夏夜风裹着桂花的香甜,催情似的,只令人陶醉其间。
元桃呼吸一窒,他身上冷沉的熏香味将自己密密裹住,心像在沸水里滚似的,手足无措,站得笔直僵硬。
“只要你愿意。”李绍声音不甚清晰,说得是打马球,却似话中有话。
忽而远处传来了琴音,婉转着从竹林深处倾泻而出,在这幽幽夜晚清冷月光下,泛着袅袅余音。
李绍停在她的颈窝,目光发寒,松开了她。
他深深望了眼竹林,树影婆娑,只闻琴音不见人影,眼底微微泛着冷霜,对元桃道:“你回去歇着吧。”话音落地,他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银色月华如绸帕拂过他的肩膀。
……
竹林密处,琴声悠长不免含着凄婉,冷冷清清的夜,片片翠绿色的竹叶随风飘零,落在李绍长靴前,一双眼敛过寒意,毫不留情的踩过地上的竹叶,发出窣窣声响。
竹林深处是黑廖廖的一间小院,孤零零的坐在这忠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里,院前恰有溪水流躺,泛着银白色的粼粼细光,清浅的水下是一颗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石缝间有小银鱼翩然游走。
林深雾重,墙面起了层潮湿的苔藓,青绿色的,那琴声便是从这里飘然而出。
厚重的老木门上是一把大铜锁,小内侍正坐在石墩上守着门打瞌睡,睡意朦胧间,只听男子冷而沉的声音,如击玉石:“把门打开。”
小内侍恍然惊醒,望着月光下那恍如仙人,姿容不凡的年轻男子,愣了半晌,“忠王”继而慌慌张张的起身去开门。
手中一串铜钥匙打得琳琅作响。
孟氏端坐在窗子下,身前置着一张古琴,没有点油灯,只是令奴婢月盈打开窗子,任由那冷白的月光一股脑倾泻下来,她的脸半昧于黑夜,半明于
月光,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抚,清幽的琴音便从指间悉数流出。
滑音如泪,猝然崩如帛裂,熟悉的冷杉沉香味,一双修长的手轻轻压在了古琴的另一端,琴声随之熄灭,只剩弦的余音。
孟氏慢慢抬起头,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脸,从下面看去有着极为优美的弧线,月光给他镀了层温柔的光却仍旧抹不去眼里的寒冷。
“忠王”她道,冷冷淡淡的,不似杜夫人那般亲昵,也不似韦容那般恭敬。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即便穿着齐胸的襦裙,那隆起的肚子仍旧如小山丘一般,他敛着眼帘,遮蔽住黑瞳中星点的亮,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修长白皙的手压在琴上,断了余音,继而手指轻轻挑压,截然不同的苍凉曲调随之而出,好一段碣石调,深沉中不乏苍劲。
尊贵的皇族子弟,自小耳濡目染,习得笔墨,自然也通晓琴棋,只是随手轻拢慢捻,便是极流畅的琴曲。
琴音断了,她方才淡淡说:“妾以为,忠王再不会来了。”
他的手离开琴弦,隔着纱裙轻轻抚摸上她隆起的腹。那是极好看的一双手,也是曾令她醉生梦死如赴巫山的一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手背干净的皮肤可见青色的流动的血脉,他抚摸着她的腹,那里正孕育着他的骨血,与他血脉相通。
她忍不住轻轻颤抖,极力忍耐着,不令自己躲开他,消瘦肩膀簌簌抖动,蓦地,轻轻闭上了眼。
“你在害怕么?”李绍含笑问她,继而收回手,撩开袍子坐在她的身侧。
孟氏沉默着,纤长睫毛不时轻颤,“你怎么不杀了我呢?”
“哦?”李绍饶有兴味,伸手从案几上的白瓷花瓶里取下今早新撷的兰花,独有的幽香随着夜风扑面。
她侧头看向她:“是在等着我把孩子诞下吗?”
仍是没有回应,他的一双眼,冷沉如深潭,薄唇始终挑着抹笑意。
“看来不是呢?也是,这不足月的孩子诞下也活不成。”孟氏似乎得到了答案,微微垂下头,鬓边碎发也跟垂下。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纵使对他没有感情,对未降世孩子也仍有着的浓浓爱意。
快做娘亲的人啊,怎能没有爱怜呢,现下他们之间只剩薄薄一层遮羞布,她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只道,“你是再等太子被废黜呢。”她兀自说着,手指轻柔抚摸过腹部,凄惶惨淡,微笑着又道:“就是这苦命的孩子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李绍把玩着手中的兰花,翠绿细长的根茎,粉的发红的花瓣,内里浅浅的一点白,鹅黄的花蕊,小而嫩,鹅黄,他沉静如水的眼有暖意流过,似乎是想起了那个狡黠的小人,穿着鹅黄色的裙,从他眼前晃过,他心情不错,将兰花从茎上折下,轻轻插在孟氏鬓发间,声音喜怒难辨:“我与太子殿下,骨断筋连,太子被废黜于我有什么好处呢?”
“因为忠王想做储君。”
这话说得又轻又缓,李绍斜斜拄着凭几,饶有兴味的看着孟氏:“无凭无据,怎么能够如此说呢?”
“忠王恐我将您的野心说予太子殿下,故此日夜囚禁着我,不是吗?”
李绍仍是沉着笑,一言不发。
他向来谨慎细致,即便此刻只有他们二人,仍能沉得住气,只淡淡说笑:“你真是折煞我了。”
孟氏望着窗外冷月,桂花枝头从窗外探入,馥郁香浓,语气生冷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和恨意:“可惜太子殿下识人不清,错将你视如心腹,委以重任。”
她这恨意并非毫无缘由,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李绍是容不得她的,他看似恭谨温和实则薄凉寡恩,或迟或早,他定会杀了她,只可怜她腹中孩子,要与她陪葬,想此,不由流下两刚清泪。
“自去岁以来,我给太子殿下的信函都被韦氏暗自替换了吧。”她笑了笑,语气里有点嘲弄:“忠王与忠王妃。”
他们这对夫妻至亲至疏,是紧紧捆绑的利益伙伴,相互扶持荣辱与共,却独独缺了那么几分男女之情。
她那还算是美丽的脸此刻充满愤懑和绝望,太子殿下根本不知道她眼下的处境,只当她是在忠王府一心养胎。
这一切都在李绍的计划中,怀孕也好,刺激杜夫人也罢,每每想此,她都感到脊背寒冷,眼下以安胎为名拘在这一方院中,更是遂了他的心愿。
李绍笑意愈浓,初露峥嵘,道:“你还不知道吧,张九林被罢相了。”
仅仅是三月有余,外面便改天换地了一般。
她先是一怔,而后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不免有死期将至之感。
“李林辅如愿做成首辅宰相。”他语气少不了几分自嘲,“只怕以后的日子会越发艰难。”他望向窗外月,竹影婆娑,有潺潺流水之声,只是院里蝉鸣不止,扰人心烦,心中已有去意,起身轻轻抚拍她的肩膀,似在安慰:“张九林虽被罢相,但到底还在朝中任尚书右丞,李林辅惯是推波助澜,揣度圣心,又岂会做出头鸟,只要张九林尚在朝中,你的太子殿下就还有喘息回旋余地,比起担心太子,你更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说罢没有丝毫犹豫,长腿迈过门槛,离开了这里。
……
李涟正用白帕擦拭着宝剑,沾过清水从剑头拭到剑尾,寒光乍显,透过剑身反射出冷凌凌的光,他看到了自己的眉,长而深,眉下是冷而俏的一双眼,“颇得圣眷”“冠绝诸王”,世人都是如此说他的,从他出生,他的母妃武氏就说他是要当太子的。
当太子?
他其实对储君这个位置兴致缺缺,他觉得武氏爱他又不爱他,爱他,想给他捧得高高的,捧到那九重宫阙里。不爱他,因为捧给他的,尽是他没那么想要的。
只不过捧得高了,自然就下不来了,稍不留神就是粉身脆骨。
感到薛耀偷偷瞄定他许久,这才慢慢把擦拭好的剑收回剑鞘,一撩袍子坐在案几旁,取了盏清茶。
薛耀清理嗓子,道:“都查清了,那个吐蕃奴名叫阿普,我私下与他会过面,确实是从那夜吐蕃王子宅死里逃生出来的……”
李涟听着,啜了口茶,思绪仍是飘得远远,魂啊魄啊的,通通都没在身上。白日里他刚刚和杨家女幽会过,她叫玉容,她低头同他讲话时,他能看到她透红盈润的耳垂,上面坠着珍珠耳珰,一摇一摇的,似荡到他心上,诞钟粹美,含章秀出。
“仁王,您要见他吗?”薛耀道,见他望着白瓷杯里茶出神,三魂七魄尽失似的,凑近叫道:“仁王?”
“仁王?”
李涟恍惚缓过神,放下了还一口没喝的茶,道:“你说什么?”
“那个死里逃生的吐蕃家奴,阿普,您要不要亲自见他一面?”
薛耀又重新问了一遍,可是李涟的心呐,哪里在这些事上,他眼前浮现的是少女云蒸霞蔚似的含羞的脸,须臾花开,刹那心醉。
似乎恍然还在与那姿容绝代的少女幽会,只想摘下树梢上红艳的石榴花,别在她的耳畔。
“仁王”
“仁王”
李涟被叫的心烦,起身不耐烦道:“你看着安排吧。”继而推门离去了。
徒留薛耀自己,不禁发愣,心道:这杨家女是何仙子般人物,竟叫仁王这样失魂落魄。
第65章
“你知道吗?孟氏快生了。”睦儿和元桃正泡在大木桶里沐浴,氤氲水汽蒸着女孩子娇嫩的脸颊,睦儿说着从陶罐子里挖了一把皂角膏来,对元桃说:“你转过去,我给你擦擦背。”
元桃调过身,黑发湿漉漉的黏在柔嫩的肌肤上,疑问道“孟夫人快临盆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问道:“足月了吗?”
“没足月,兴许是因为怀了两个,肚皮装不下了,谁知道怎么回事,只怕这不足月强生下来也活不成,保不齐是两个四胎。”睦儿把黏在背上的乌发撩开,将冰冰凉凉的皂角膏涂在她
的背上,搓出细细的沫,说:“我也是方才打水时候听桂儿阿姐说的,也就这两日了。”
元桃扭过头,眼睛里蕴着汪泉似的,“她还在那间院子里?”
“可不是嘛,被杜夫人看得紧,说是悉心照料,我瞧她可不像有那么好心的人。”又说:“你把胳膊抬起来,我给你这里也涂抹,看你这脏的,泥娃娃似的。”
元桃抬起胳膊,任凭那滑滑的皂角膏涂在身上,搓出细白泡沫,心里隐隐冒出个念头,又赶紧压下,只喃喃道:“也不知她如何了。”
睦儿说:“也洗得差不多了,出来冲冲水吧。”说着两双光溜的脚丫从大木桶里纷纷迈出来,各自提起木桶往对方身上冲水,水还热,两个小姑娘一边冲一边烫得瑟瑟,互相对视,“格格”的笑。
洗干净后分别穿上襦裙,边绕过屏风往门外走边系着衣带,黑夜无边,浓如墨汁,睦儿说:“天都黑了,我们也快些回去吧。”
夜风拂面,带走肌肤上残余的水汽,顿时感觉一阵凉爽,元桃肚子咕噜叫着,不免讪讪说:“有些饿了,这个时辰还能去夕食吗?”
睦儿摸了摸自己肚子,也瘪着呢,挽起元桃手臂道:“我们去庖房问问,这个时辰兴许还能有剩余。”
两人说着悄悄话,一道往庖房去,穿过后院竹林时,元桃不自觉的停下脚步,先是抬头往了眼满天星河,又向身后望了眼那黑黢黢的小院,心道:今天怎么没有琴声呢?
睦儿瞧她站住脚,也随她望过去,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道:“你看什么呢?”
元桃倏忽回头,盯着睦儿眼睛,一字一句问:“睦儿,你听见哭声了吗?”
睦儿看着她那双眼,黑漆漆的夜,似乎有乌鸦蹿过,心底一阵不安:“没有,你听错了吧,我们快点走吧,再晚就真没有……”
睦儿的话没能说完,元桃就放下了她的手臂,着魔似的向竹林深处孟夫人那孤院走去,夜风习习伴着兰花幽幽冷香。
睦儿心里发怵,追着她只说:“没有哭声,哪里有什么哭声……”睦儿无奈的说着,一脸怯懦,她其实早就听见了。
元桃自顾自的走到了院子的大门前面,女人的呻吟声挣扎声像是染着血似的,还有小姑娘的哭声,隔着门像是罩再瓮里,闷闷的听不清是在说什么。
那扇厚重的大木门上铜锁没有上紧,直散散挂在上面,敲打着木门,发出“托托”声响,大门虚掩,露出细细一线缝。
元桃透过那缝,将眼睛凑上去。
月盈哭得如同泪人,跪在地上直向杜沅婉磕头,雪白额头磕在地上,碎石子磨破了皮,鲜血从额头中央顺着鼻子流淌下来,鲜红的血更是衬得脸白如雪。
“杜夫人,奴婢求求您了,快救救我们夫人吧。”她边磕边哭:“求求您了,奴婢求求您了。”
杜夫人背着门,月光照着她的金钗,泛着凌凌光亮,倦倦的说:“不是有稳婆吗?”
“稳婆不行,接生不出来,有两个孩子,都不足月被脐带缠住了身子,已经一个时辰了。”月盈哭嚎着哀求,细看她衣裙上发暗的地方竟是血,声音扯得发尖,像是只无助的小鸡崽:“求求您了,奴婢求求您了,再这样下去是会出人命的,孩子保不住了,夫人命也没了,求求您和忠王说一声,找个正经大夫过来。”说着膝行到杜夫人身前,拉扯着杜夫人的衣裙。
杜夫人心里发烦:“这时候哪里去给她找大夫去。”声音亦是细得发尖:“怎么人家都是稳婆给接,到了她这里就不行了,没见有鸡让蛋给憋死的。”
睦儿拉了拉元桃胳膊,元桃这才将眼睛从门缝出挪开。
睦儿朝着她递了个眼色,拉着她走远些,听不清院子里月盈的声音,这才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看来杜夫人存心是想害死孟氏,我们不在的这段日子,谁知道她动了什么手脚,不足月硬是催生出来。”见元桃垂着眼帘,心事重重模样,轻轻拍了拍元桃的手:“这事你我就当做没看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睦儿说着拉着元桃的手往林子外面那条通往她们住处的鹅卵石小路走。
元桃默着不说话,一脚踩到鹅卵石小路上时,忽而又立住了,抽出了被睦儿握着的手,说:“睦儿你先自己回去吧。”说罢头也不回的提着裙摆跑了。
睦儿瞧那方向,像是忠王寝殿,不由忿忿的长叹一声。
元桃一路快跑,待到李绍房门前驻了脚,跑的急未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心脏隆隆跳,不由她犹豫,手笃笃叩响房门。
门内那头,静了许久,忽而暗黄火光一闪,熟悉的声音从门里传来:“进来”
元桃推门进去,屋里只暗暗点了盏油灯,他立在锦缎屏风后,修长的身段忽而被火光拉的狭长。
“这么晚,你找我有事”他从屏风后面出来,身上只披着里裳,腰间带子随意的系着,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胸口,皮肤紧实而又白皙,只带子松松垮垮一系,显然是刚睡下。
他向她走过来,特有的熏香味漫上身。
“你愣什么呢?”他问道。
元桃恍然回神,连忙垂下眼睛,只怪他身上那熏香味太压人,只往她身上漫,他那双冷沉的眼睛,在夜里如刀刃似的,他走近她,她就退后一步,说:“孟夫人……她难产,孩子不足月还缠在肚子里,始终落不下来,稳婆……稳婆不行,还是得请大夫。”她这话说得磕磕巴巴。
李绍只是走到了案几边,倒了盏茶:“你是为这事来的?”
元桃说:“母子或许都有危险。”
李绍口吻淡淡的:“杜氏不是去了吗?”
“杜夫人她……”元桃一愣,把话咽下,抬起眼帘怔怔看向她,风清骨峻的矜贵公子,一双眼冷的彻骨。
她应该想到的。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杜夫人的品性,她望着他含笑的嘴角,如此姿容俊雅的公子,竟藏着那样冷薄寒凉的一颗心。
“你是故意的。”元桃低声自言自语:“我一早就该想到的,你是故意的。”
她影影幢幢朝门口走去,脚步略有踉跄,她早还想到的,杜夫人怎有那滔天大的胆子,还不是他的受意,她怎么这会儿又犯傻起来,跑来这里找他。
他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怎么?何时起你同孟氏关系如此熟络了?”
元桃顿了顿,片刻后问:“她腹中的可是你的骨肉?”
“自然”
话音落,他拉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薄纱衣袖,他的手掌干燥滚热,不等她抽手,他问道:“这和你有关系吗?”
她不回答,只别扭地将头往一侧偏,月光照在她脸上,纤长的睫毛忽而轻颤,美得醉人。
李绍说:“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有空多读读书,写写字,这不是你该忧心的。”他放开了她,离得稍远了些,口吻淡淡的:“不累吗?”
元桃被他好顿嘲讽,推门离开,走出了几步又气不过退回来,对他道:“奴婢不嫌累。”
李绍眼含笑意的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
……
元桃越品越觉得李绍这人品行恶劣,对自己亲骨肉尚且无情,何况旁人。
她没再去孟氏那小院,去也无用。
睦儿早早就熄了灯,元桃摸着黑爬山了床,燥热的夏夜,她手脚发冰,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窗户外面蝉鸣不止,分外嘹亮,她不知几更天才睡着,只记得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睡梦里仿佛又听到那天晚上孟夫人和月盈说的话。
……
“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忠王年轻俊美,贵不可言,能嫁给忠王,哪怕是做妾,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那你可要记住我的话,宁可在外面做流浪的乞儿,食不果腹,漂泊无依,也不要给忠王做妾,此生此世,都不要。”
……
元桃一夜睡得不稳,醒得也早,耳朵伶俐,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声响,伴随着小姑娘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嗓子里的呜咽,像是要咽气的雏鸟。
她趿鞋寻着那呜咽声出去,见到几个府奴抬着具尸体从竹林里面出来,上面覆着片白麻布,那肚子还高高隆起着,像是吹鼓了气,小山丘似的。
月盈扶着边一路送着,额头肿着磕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不敢放声痛哭,只是含在喉咙里呜咽,更显哀怨凄凉,
从元桃身前过去的时候,她看见白麻布下露出的一节小臂,乌青惨白的。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孟氏。
第66章
孟氏的死对于忠王府并没产生任何影响,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将淡金泛红的光芒铺满整座长安,这座当世最为繁华的都城逐渐从睡梦中苏醒,随着三百声鼓擂得震天动地,坊市间人头攒动,宵禁解除了。
一滴晶莹的露珠从柳树枝头滑落,碎在地,转而被翘头履碾入尘土里。
忠王府里奴婢们对孟氏的离去只字不提,那座竹林里的小院也被彻底的锁了起来,至于月盈,自那以后也再没见到过。
元桃推门出来,将梳洗过的水泼在后院草从里。
后院奴婢们对朝堂之事向来不甚了解,偶有几句闲谈碎语,“庇护太子的张九林被贬到漳州”,“与惠妃亲密的李林甫成了首席宰相”,话有所指,无外乎太子已经失势,东宫即将易主。
伴随着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仁王李涟正筹备举办一场盛大奢华的婚礼。
圣人诏书业已下至杨家,“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氏小女,公辅之门,清白流庆,诞钟粹美,含章秀出。固能徽范夙成,柔明自远;修明内湛,淑问外昭。是以选极名家,俪兹藩国。”
奴婢们凑在一起,讨论着李涟与杨家小女是多么郎才女貌,时而感慨即将举办的那场婚宴还会多么奢华盛大,自己是否有幸参加,一窥杨女芳容,再者有幸兴许还能在宴上寻个簪缨子弟做如意郎君,余生再不受磋磨。
“去马场呀!小元桃!”李嶙三步并作两步而来,少年筋骨利落,俊朗如日月,假以时日也必是个姿容出众的美男子。
李嶙进了屋,四下搜寻定神在元桃身上,笑吟吟坐过来:“今日天气清爽,最适合去马场,我将凌云让给你,教你打马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