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桃花堪折 瓶子阿 17950 字 5个月前

他隔三差五的就会跑来她这里,天气炎热时,他拉着她去山涧消暑,天气清爽时,他拉她去马场骑马兜圈。

睦儿起初不满得很,渐渐也习惯了,她没什么妒忌心,妾有情,郎无意,赶紧另寻明路,只将目标投向了旁人。

这会儿睦儿向元桃投来一计目光,她们俩早就商量好了,元桃瞧着李嶙殷切明亮的眼睛,顿了顿,清清嗓子:“永王,奴婢……奴婢也想去仁王婚宴上瞧瞧,还有睦儿,我们都想去。”

她开口求他,这倒是稀罕事,李嶙眉毛一翘,少年郎的洒脱和明朗挥洒的淋漓尽致,道:“这有何难?”

睦儿又偷偷朝元桃使了个眼色,元桃连忙又问:“那是不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贵族公子们都会去?”

李嶙说:“这是自然”不免警惕的睃巡着她:“你关心这干嘛?”声音一高,不免戏谑:“怎么?你是想要攀高枝,你去攀他们作甚,都是不入流的货色,你来找本王,本王可是货真价实的藩王。”

元桃连忙说:“我何时这么说过了”窗外桂花探了进来,馥郁香甜。

李嶙对睦儿说:“那你是你喽”说得睦儿脸忽红忽白。

李嶙倒是毫不在意,一双眼欲盯着元桃又有些矜持,只道:“你怎么不去求三哥呢?你是三哥的婢女,我带着算怎么回事。”

去求李绍吗?元桃忽又想起他那张似笑非笑,温柔中带着冷峭的一双眼,她才不愿意去求他,自从她得知孟氏的死是他一手筹划以后,她难免开始恐惧他,虎毒尚不食子,可想他的那颗心该是何等残忍薄凉,只觉得自己此前是瞎了眼,会觉得他心地也还仁善,道:“永王若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非为难永王。”

“别!”李嶙脱口而出,拉住她的手腕:“先去马场,仁王婚宴的事,你尽管放心,你们两个我都带着,这还不行吗?”

元桃眼睛倏忽一亮,蛾翅般的睫毛扑簌扑簌,道:“说好了?”

“说好了!”

……

太阳还没有升到最高处,正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候,李嶙将凌风从马厩里牵出来,这才半个月,凌云竟又高大了许多,骨骼粗壮,有点汗血宝马的架势在了。

李嶙一手执辔,一手向元桃伸过来,春风满面对元桃说:“上马吧。”

元桃默了默,将柔软纤细的手递到他的掌心,嘟囔说:“奴婢岂敢,竟令永王扶我上马。”

李嶙取了装着马球球棍的筒子挂在马背上,边将皮带子叩紧,边调侃她道:“不敢你不是也照样上马了?”

话落,凌云前脚掌猛然离地,元桃到底欠火候,吓得登时小脸惨白,李嶙说:“你抓稳”撩开袍子翻身上马,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少年的血热的灼人,是和李绍截然不同的气息,像是山崖边的飒爽的风。

李嶙从她身后抓紧了缰绳,驾轻就熟控制住凌云,热热的气息洒在她耳后,声音明朗如朝阳,道:“我们李唐江山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不要说皇子,就是公主,宗室,也都善骑射,你仔细学着点,以后我好带你去打杨骁。”

见元桃糊涂样子,粉琢玉砌的脸颊分外柔软诱人,李嶙心下一动如吃了酒,在她身后驱着马说:“安阳郡主杨骁,她还抽过你一鞭子,怎么你连这都忘记了?”

元桃白玉似的面颊浮现一抹红,他离她属实太近了,贴在一起似的,连呼吸的起伏都能够清晰感受到,男女有别他不知晓吗?嘟囔说:“没忘记,打她吗?”

李嶙笑着挥手从桶中抽出马球杆,双手将她一围,彻彻底底将她拥在怀中,贴着她的侧耳,握紧球杆,全神贯注道:“马球场上打她!”

马场外绿油油的草铺满地,几朵白色黄色的野雏菊开得正盛。

……

即将当新郎官的李涟,眉宇里都流露着喜气,他心情大好,坐在堂里和一母同胞的妹妹兴乐公主的驸马杨绘对棋,房门窗门四开,鸟落在房檐上,啾啾求爱,他也不觉得烦,黑子白子纷纷落下,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一屋子的奴婢,有用香熏大婚喜服的,有给盆栽里的花修剪枝叶的,还有擦拭书柜屏风的。

杨绘白子落盘,只道:“仁王这棋走的,漫不经心,瞧这黑子,若是再心不在焉,可是要被我这白子给吃了。”

李涟恍然回身,瞧这棋局,已显露出七分败意,但是也不急不恼,只笑着作罢,道:“今日不下了。”

杨绘一手拄腮细细端详李涟,只道:“如愿抱得美人归,要做新郎官的人,果然是容貌焕发。”

李涟被说得有些腼腆,挥手屏退奴婢们,剩下一盘显露败局的残棋,肃了语气,道:“你过来是专门为打趣我的吗?”

“怎么会,我是专程来道喜的。”杨绘笑说。

李涟语气平平,取了盏茶,说:“圣人赐婚旨意刚下的时候,你不是已经道喜过了。”

“此喜非彼喜。”

李涟正举着茶盏欲饮,不由停顿瞧他:“此话怎讲?”

杨绘洋洋洒洒向后一靠:“东宫最近不太平。”

李涟沉了眼帘,冷峻道:“张九灵被贬到漳州去了。”

唇亡齿寒,此刻李瑛相比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杨绘故作深奥:“这只是其一。”

“其二呢?”

“裴耀卿病重了。”杨绘笑得极阴,“大唐宰辅的位置,眼见空了两个。”拨弄着腰上玉佩,细数盘点着道:“张九灵中书令的位置被李林辅占了,原本的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是李林辅一手提携的牛仙客,现下裴耀卿

病了,这侍中的位置不知要让给谁来做?”

杨绘试探着说道:“李相的意思是,侍中这个位置,最好也是我们自己的人,如此朝中便再没有太子的人了。”

李林辅一手好谋划,将东宫逼得无路可退,杨绘咂舌:“听闻东宫最近颇多怨气,若是裴耀卿也不在朝中,那可真是孤立无援了,不过东宫易主,也没有那样容易,总要揪点太子的过错出来。”

李涟问:“李相是什么意思呢?”

杨绘淡淡一叹气:“无凭无据,不管以何理由参太子都不过隔靴搔痒,过犹不及,反而会引得圣人厌恶,太子总要真有点过错,他们如今已经自乱阵脚,只差那么轻轻一推,百尺高楼必将轰然倒塌。”

李涟沉着脸没有说话,他其实有凭据,那个吐蕃奴就在薛耀府里,可是大婚在即,他不想被任何事情影响,也一直分不出心来,只想着把杨家女顺利迎娶进府中,他的婚宴绝不能出分毫差错。

“仁王,仁王。”

听见杨绘试探的语气,李涟恍然回神,道:“这件事容后再议。”

李涟举动悉数落在杨绘眼中,杨绘起身走到李涟身侧坐了下来,一手搂着李涟肩膀,似引似诱:“仁王,东宫和大婚,这两件事互相也没什么影响,当今圣人凭借两次兵变方能神器在手,他最怕的是什么?自然也是太子藩王与手掌兵权的边关武将私下暗通有无,此乃圣人大忌,这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见说这件见李涟仍无甚兴趣,幽幽地又说道:“难道您甘心杨家女永远只做个藩王王妃吗?”

李涟眼中光芒忽亮。

杨绘心下暗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下最忌讳优柔寡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趁着李相正手握大权,惠妃圣宠正盛,您再好好想想。”拍了拍李涟肩膀,重复道:“再好好想想。”

第67章

杨绘的怂恿下,李涟神情微妙的破裂,道:“你先回去,此事我自会定夺。”

杨绘走了,李涟方对左右扈从道:“把薛耀给我叫来。”

……

流金砾石,暑气蒸人,李绍坐在窗台边的躺椅上纳凉,这里不是忠王府,而是申王府,白瓷盘上是冰镇的樱桃蜜李,正冒着凉气,通透水晶杯中斟满冰凉沁人的葡萄美酒,仕女跪坐于两侧执扇轻轻送风。

先是院子里玉制占风铎响了起来,继而笃笃几声敲门声。

李绍挥手屏退仕女,脸上笑意不甚,斜倚着凭几等来人走进。

这人虽着唐装,却神目高鼻,皮肤黝黑,正是此前几番与元桃擦肩的吐蕃府奴阿普。

阿普面无表情走到李绍身前,双膝一沉,重重跪在地上,声音沉重:“忠王”

李绍口吻平淡:“李涟还是没有见你?”

“没有,仁王宅近来人多事杂,一直无心正事,奴只住在薛耀府上,不曾见过仁王。”

“人多事杂?”李绍喃喃,清俊脸上不□□露轻蔑,李涟比他想象的更加安于一隅,醉倒在杨女的石榴裙下,这点倒是出乎李绍预料。

阿普定定的,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看向李绍:“奴这条命真能为吐蕃王子宅报仇?”

“哦?”李绍饶有兴致,睨着他,别有深意问道:“你害怕了?”

“奴不怕,只要能为我们吐蕃小王子报仇,奴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慷慨激昂,抑扬顿挫。

李绍说:“吐蕃果然多勇武忠烈之士,本王今日也算是见识到了。”并不急着让阿普起身,随手拿起方才仕女留下的团扇,扇柄垂下的穗子里缠着金丝线,轻轻晃动,更显得流光四射。

少顷,那看着金穗的眼睛流出寒意,语气仍是淡极:“尽管放心,这次定令他万劫不复。”

阿普重重叩头:“奴这条贱命自四年前得忠王搭救,便属于忠王,任凭忠王驱使,更何况奴还是吐蕃人,能为旧主复仇,万死不辞。”他心中对故主仍存戴德之心,忠王令他忠义两全,死有何憾?他嗓子稍稍发紧,豆大的汗珠沿着腮流淌下来,“只不过奴还有个挂心的人。”

“元桃吗”李绍早就了然于心,笑道:“她你尽管放心。”一双如覆冰霜的眼渐渐融化,反倒是和这灼灼夏日一般,道:“她在忠王府,学了读书识字,明德知礼,前日永王还带她去马场,亲自教她学会了打马球。”

阿普眼中不□□动伤感,三叩首,死了这条蠢蠢欲动的心,重重道:“奴感忠王恩德,死不足惜!”

李绍微笑道:“回去吧,免得出来久了,引得薛耀疑心。”

“喏”

阿普离开后,李绍看着白瓷盘上冰镇的樱桃,随手拿起一颗,绿色的蒂,红色的果,晶莹圆润,饱满诱人,他微敛眼帘看着这颗红樱桃出神。

“永王带着元桃打马球去呢。”

“同骑在一匹马上,很是尽兴。”

他那日其实也在马场,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不自觉间那颗红润的樱桃碎在他的指尖,白皙的皮肤被染得殷红,蓦地,在雪白的帕子上擦了擦。

……

时候不早,李绍也欲离开申王府,免得引人留意,授人以柄,穿过曲折回廊,走到庭前院子时,身后传来申王李业熟悉的声音。

“忠王”

“忠王留步”申王李业在左右奴婢搀扶下颤颤巍巍走来,一步三咳,绢布上血红一片,“忠王”,声音如同破了的羯鼓。

李绍驻足,回身折返去迎他,道:“皇叔身子骨不好,方才听奴婢说睡着了,我这才没去叨扰。”

李业勉强站稳脚,屏退周遭奴婢,李绍见此伸手代为搀扶李业,李业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李绍手背,道:“本王有几句体己话想和忠王讲,我们去侧堂坐坐。”

侧堂偏僻,周遭安静,只偶有啾啾鸟鸣,李业扶着凭几慢慢坐在软垫上,这一番活动已令他气喘吁吁,只得对李绍说:“劳烦忠王把门拉上。”

待到李绍在他面前坐下来,李业这才开口:“忠王您究竟要做什么?”语气里不□□露出哀意。

李绍心思深沉谨慎,断不会亲口承认的,只是微微含笑,并不言语。

“好”李业叹息,已是病入膏肓的老人,道:“忠王不肯回答,那就不回答。”

李业言语诚恳:“你生母离世得早,离世前曾托付我照顾你,还记得你六岁那年隆冬里发高热,大雪绵绵,圣人驻跸于骊山,无暇顾及,北内无医师,我于宵禁之时强将尚为稚子的你抱出宫门,寻医治病。”他向李绍投来殷殷目光,言语中有哀色:“忠王您可还记得吗?”

李绍说:“记得”

这些话耗费李业不少心力,一手按着案角,喘息片刻,继续说:“那忠王应该也知道,我所言皆一片冰心,并无他意。”

李绍只是沉默,半垂的眼帘遮住他的心绪。

李业诚恳说:“我虽年老,却不昏聩,纵使忠王不开口,我亦看得出来忠王心意为何?我为时不久,只劝忠王一句,东宫之位向来艰难,如架烈焰猛火之上,稍有不慎便有坠地之忧,忠王何苦执着于此呢?”

他拉着李绍的手,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如今朝中党同伐异,人觊贵宠,时局艰难,忠王何必去蹚这浑水,做个逍遥藩王,过闲云野鹤般人生不好吗?”

李绍没立刻开口,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皇叔的话,定当谨记。”

李业听他如此回答,只是身体向后仰,叹息道:“罢了,罢了,我已是垂垂老矣,言尽于此,忠王你尚且年轻,自有命数,来日方长,只愿你不后悔。”

……

阿普回到薛宅,一进大门,就见薛耀在前院里来回踱步,愁眉不展。

“你总算回来了?去哪里了这么久!”薛耀见阿普回来,急着上前攀住阿普胳膊,不等阿普回答,自顾自说道:“仁王正在等你

呢!你快和我去前堂吧!”

薛耀这宅子谈不上奢华,只是普通的四方宅院,铺陈朴素并无装潢,因为处于道政坊内,也是价值不菲,此刻李涟正负手立于北面窗前,窗台上放置着一盆矮牵牛,因为不经常打理而有些蔫蔫的。

听闻来人,李涟这才缓缓转身。

薛耀拉着阿普跪地行礼,道:“仁王”

“你就是从吐蕃王子宅逃出来的家奴?”李涟冷淡的目光扫过阿普。

阿普道:“是”

李涟撩袍子坐在软垫上,薛耀立刻上前奉茶,李涟语气平平,问:“你是如何逃过一劫的?”又道:“起身回话吧。”

“诺”阿普起身,这才看清楚仁王李涟,他果真同外人所传,粉琢玉砌,唇红齿白,傲中带俏,是位年轻绝色公子。

薛耀冲他使眼色:“快回话。”

阿普说:“吐蕃王子宅有蛇窟,大火那日,奴落在蛇窟里,后烈火烧断房梁,瓦片连带着碎石掉了下来,幸好有断落房梁支撑,这才侥幸逃过一死。”

“哦?”李涟半信不信,又道:“听闻你要见我,是怎么回事?”

阿普说:“奴无意中在蛇窟井底寻得样东西,想必仁王会需要它。”

李涟向他瞥去一记冷冷目光:“你可知上一个诓骗本王的人是谁?又落得什么下场?”

阿普说:“奴知道,薛郎君已经同奴讲过了,是达赞主事,当即被您斩杀了。”

李涟乜薛耀一眼,薛耀不免悻悻。

李涟说:“既然你已知晓,那就交出来吧,若是真的,本王自然有赏。”

阿普却退后一步,摇头定定道:“奴现在不能给您?”

李涟停滞在半空的手臂一顿,慢慢收回,眼里闪现出不悦:“你什么意思?”

薛耀猝不及防,连忙用手肘轻轻撞阿普两下,呵斥道:“你说什么胡话呢?脑子进浆了不成?”

阿普只是一个劲摇头,有些呆呆的固执:“奴不能现在交给仁王。”

李涟“哦”了一声,声音缓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交给本王。”

“奴要先交给一个人。”

“什么人?”

阿普抿了抿嘴,只说了两个字:“惠妃”

惠妃?

薛耀连声呵责:“你脑子有病吧,这是仁王,惠妃货真价实的亲儿子,你竟然想要见惠妃?你……”

李涟挥手制止薛耀,望向阿普目光愈深,试探道:“你怕我出尔反尔杀了你?”

“是”

李涟眯眼打量阿普:“你问敢保证惠妃就会保你的性命?”

阿普说:“奴确实不保证,所以奴要后日亲自将东西交给惠妃,奴还要一匹快马,希望仁王能先将快马给奴。”

薛耀高声道:“你知道后日是什么日子吗?”

“奴知道,后日即是仁王大婚之日,届时惠妃定会莅临仁王府,奴交给惠妃后,快马自长安西边一路驰骋而去,此生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还有一句话阿普没说,那就是“大喜之日不可见血光。”

薛耀一脸惴惴的看向李涟,李涟冷着眼,目光幽幽看着阿普,继而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讲的,还是别人教你讲的?”

阿普坚定地摇头:“仁王,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奴手里这东西,于仁王有大用!”他将大用二字咬紧。

这棋子落得妙,钓足李涟胃口。

李涟沉吟着,蓦地起身,衣袂飘然,声音冰凉如水:“就如你所说。”扫了薛耀一眼:“挑匹快马给他。”

第68章

李涟大婚这日,李嶙一早令车夫将马车停在忠王府大门前,一撩袍子进门,白面少年郎,举手投足间尽是潇洒,“怎么没见到我三哥呢?”,他神采奕奕的问。

元桃如实说:“忠王早些时候就已经出门了。”

睦儿正梳妆,就差贴花黄,对着镜子细细贴好。

李嶙视线扫过睦儿,又落在元桃身上,她穿着一身白粉色齐胸襦裙,脸上薄薄扑了层脂粉,乌黑的发上没有珠钗点缀,这样清素反而衬得她如雨后桃花似的,白嫩细腻肌肤里晕着粉红,那双大眼睛如一汪清泉,粼粼光芒只往人心里闪烁。

元桃瞧着他望着自己出神,不由探究得望回去,轻声询问:“永王”

李嶙恍然清醒,亦是有些不自然,催促道:“走吧,快到时辰了,马车等着呢,我们得去长乐坊。”

睦儿连忙道:“这就来”

三人这便一同上了马车,车夫一挥鞭子,马车便辘辘行驶起来,马车外晴空万里,路边栽得桃花开得正盛,穿着迥异的胡商牵着骆驼队载着从西域诸国拉开的货物缓缓行走在长安城宽阔的街道上,有一些胆大的商贩将摊子支在坊外,路过的食客便就地吃上一碗汤饼。

李嶙见元桃透过车窗看得聚精会神,也不由掀开了他那侧的车窗,手指挑着看了一会儿,目光不免又落回了女孩的脸颊上,“有那么好看吗?”,他语气轻柔的问。

“好看呀,长安真繁华。”

李嶙笑说:“又不是第一天这样,今日李涟大婚,朱雀大街早早被金吾卫给封禁了,这还少了许多人呢。”

元桃浑然不觉,只说:“以前被当做货物似的倒卖,肚子都填不饱,哪里顾得上看这长安城中的景色。”

李嶙一怔,望着她的眼睛闪过错愕,道:“你……”

元桃这才发现自己说走了嘴,插科打诨道:“永王你看,他们是在斗鸡吗?”

李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因为各守一边窗,离得远,看得不是很真切,微微弓腰坐到她身边,这才看清,笑道:“是,你看那黑色长尾的雄鸡,还真是有气势。”

说笑着,凑近车窗看,脸几乎贴着脸,忽而马车一急停,她跌在他怀里,身体登时一紧,两人赶紧分开,拉开了距离。

一路上再也没说笑了。

仁王府门口立满了准备去杨家迎亲的仪仗,乐工,仆人,各处结满红绸,亦或是红绸结做的花,远远望去如红色锦霞。

李嶙率先跳下马车,回身伸手搀扶元桃下来,气定神闲的环顾四周,道:“来得早了点,李涟这会儿还没出发迎亲呢。”又对元桃说:“我们先进去坐吧,想来惠妃已经到了,其他宗室也不会少,先去寻个席位。”

说来这还是李嶙头回进仁王府,一迈过大门,登时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元桃和睦儿更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舞榭楼台,雕梁画栋,谁知工匠用和何手段,那中央的池子上竟水雾朦胧,朵朵荷花开得正盛,池子中央回桥用得是上好汉白玉石,池中蓄养的锦鲤条条肥硕憨厚,纵使这炎炎烈日,也能感到凉气沁人。

元桃说:“永王,为何您和忠王的宅邸不是这样的。”

李嶙脸当下一黑,说:“他李涟这宅子又不在十王宅内,是开府后特意重新建造的。”语气未免发酸:“我们能和仁王比吗?谁不知他如今宠冠诸王。”

元桃说:“那杨氏女嫁给他,定会很幸福吧。”

李嶙问道:“你羡慕了吗?”

元桃摇了摇头,热得脸色微有红晕:“你这可是说笑我了,世上谁人不知晓弘农杨氏,如此名门贵女,怎是我能羡慕得来的。”

李嶙不屑一顾:“你这么说,我第一个不认同。”下巴微微扬起,任凭阳光洒着他白皙分明的轮廓,语气坦荡道:“你敢孤身入山,以身诱狼,单凭这壮举,就不该妄自菲薄。”

元桃一怔,不曾想过他会这么说,心中翻涌起丝丝暖意。

李嶙摸了摸下巴,又道:“奇怪,怎么没见三哥呢,不是说他早就出门了吗?”

元桃也心中暗暗道是,微微踮脚张望,确实不见李绍的身影。

与此同时,惠妃正在李涟寝殿内,她瞧那奴婢笨手笨脚带冠也带不好,不觉美目一凛,道:“把冠给我。”

李涟低头令惠妃给他带冠。

惠妃虽然美貌,但是细看眉眼间已有岁月风霜的痕迹,纤细赢白的手指给李涟带冠,声音温柔中含着几分凌厉:“今日我儿婚事是头等大事,仪式阵仗绝不能落太子半分。”

她给李涟带好冠,又轻轻掸过李涟肩膀,这一身红色喜服衬托他格外俊朗英挺,翩翩君子,面如冠玉,想来说得就是她的儿子,眼中充满母爱,声音温柔:“今天就是要让那些宾客们

都看看,何为独得圣宠,心里也都掂清楚些,不要像那张,裴二人,分不清眼前形势,仍旧为太子马首,想他张九灵也曾贵为首辅的,如今不也被贬到漳州那蛮荒之地去,叫他那时不识抬举。”又连忙说:“我儿大喜之日,提那些晦气事做什么。”说话间又不由的摸了摸李涟的脸颊,却见李涟一副欲言又止,道:“我儿心里有事吗?今日大喜,怎么反倒看似来忧心忡忡。”

李涟说:“母妃,有个人想要见你一面,他手握太子谋逆铁证,但是他必须要交给母妃才行。”

“哦”惠妃细眉一挑,亦是颇为疑惑。

……

喜气洋洋的仁王府隔壁是长安第二大的寺庙,慈安寺,此刻与人声鼎沸的仁王府相比,慈安寺这里就显得寂寥许多。

由于仁王大婚的缘故,长乐坊从昨日宵禁后就有金吾卫接管封锁,届时圣人莅临,除赴宴的王公贵族以及朝中近臣外都不得靠近。

慈安寺内人烟稀少,院子里栽种的柳树已有百年,根粗枝茂,绿得苍翠,偶尔庭间微风拂过,白绒绒的柳絮便飘然纷飞。

小僧人方才下早课,此时坐在软垫上手里捧着经书不自觉出神,耳朵听着隔壁嘈杂的声音,有迎亲队伍的礼乐声,有宾客发出的朗朗笑声,有马蹄子掀起又高高落地声。

就是没有香客声。

小僧人方这样想着,只瞧见一双靴子迈进来,他定了定神,看清楚来人,一身月牙白色锦缎袍子,如同流水泛着粼粼波光,衬托这年轻公子更从容弘雅,器彩韶澈。

小僧人糊涂住了,一时竟当作是仙人下凡,再定神看去,却有仙人之姿,怪不得他走眼,傻傻问道:“公子要请香吗?”

李绍微笑着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吉时已到,在王公贵族们的簇拥下,李涟翻身上马,随着迎亲队伍一路光彩熠熠的向杨府而去,喜乐震耳,骏马胸前挂红色绸缎大花,马蹄一踏,地上登时尘烟四滚。

仁王府后室内,惠妃在薛耀的陪同下见到了吐蕃奴阿普,震耳的鼓声号声中,她纤纤玉手接过阿普递来的蜡封细竹筒。

李涟身骑红马开路,西出长乐坊,南入朱雀大街,迎亲马车四角坠着铜铃铛,在一派欢天喜地中摇晃摆动,家奴提雁为礼,沿途皆有金吾卫把守,胸前护心镜经阳光一打闪烁着金灿灿光芒,途中时而遇杨家障车,迎亲队伍便予以金饼,佳酿,绢帛为礼。

长安城的一端热闹繁华,锣鼓喧天,令一端吐蕃奴阿普正快步谡谡离开长安城。

他解开西边的林子里早早栓好的骏马,翻身踩镫,毫不留恋的重重挥舞马鞭,向西边苍凉大地疾驰而去。

马蹄踏地,留下滚滚浓烟,浓烟忽而变得淡白,丝丝缕缕,轻纱般飘舞而上,化作寺庙铜炉的一抹青烟。

“公子,您的香。”小僧人取了三支细香,尊敬的递给了李绍。

李绍接过,置于铜炉中取火,他的手干净修长,如玉雕一般,待香点燃后,轻轻挥灭火焰,只余三点荧荧火亮,举至额头,闭上眼睛缓缓三拜,看似虔诚无比。

小僧人望他姿容秀美,仪态典雅,不自觉出神,待他将香轻轻插入青铜鼎中,方才好奇的道:“仁王大婚,昨夜宵禁开始长乐坊就被封了,非是皇亲公室不能进,公子是今晨第一位香客,想来也是参加仁王婚宴的贵客,敢问公子求了什么呢?”

李绍微笑道:“国泰民安”

他有着一双温和秀美的眼睛,只是那悠长睫毛下的眼眸里总似覆着层霜,令人望而生寒。

小僧人不懂,世人求佛多为己,鲜少求佛为世人,歪过头喃喃:“国泰民安”自觉这人奇怪,不是大善即是大恶,等再回首,那年轻的公子早已经离开了。

……

太子还没出门,今日是仁王婚宴,他倒没有喧宾夺主的想法,只不过还是得姗姗来迟一些,方能衬托出东宫尊贵。

奴婢正服侍他用盐水漱口,李敖不经通传破门而入,惊得他险些把杯中剩下的盐水泼洒出去,极不耐烦的道:“你怎么也这么莽撞!”

李敖发髻都有些跑散了,脸色青白,一副大祸临头模样:“不好了二哥!”他一把攥紧李瑛华丽的锦袍,掌心汗水都濡湿了,惊恐道:“二哥!那东西落在惠妃手里了!”

李瑛先是一骇,而后身形摇晃,险些栽倒,片刻后才立稳,眼中流露惧色,拉住李敖胳膊,声音不自觉带颤:“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敖先是看了看一旁侍奉的奴婢,冲她们吼道:“滚”待他们如鸟兽四散,双眼猩红的回握住李瑛的手臂:“二哥!朔州那名单,落在惠妃手里了!”

“当真?”李瑛不信,但是他隐隐有了预感,大抵从那次马球赛开始,他就隐隐有预感李绍存二心。

“千真万确,给薛耀府里送菜的老农是我们的人,他几日前就见到薛耀府里有吐蕃人,方才有人来报亲眼见吐蕃王子宅的旧奴从仁王府后门进去,派去打听人在门外偷听到了吐蕃王子宅,朔州几个字眼,定错不了。”

李瑛这次听清了,倏忽间脸上血色消失殆尽,怔了片刻,双眼目光仍是发直,来不及泛上狠意,只愣愣道:“李绍,他竟真敢阴我。”

李敖咬牙:“不管真假,刀在颈上,这次容不得我们坐以待毙了,不怀杀身成仁之心,又怎能坐稳这东宫宝座。”

他累了,亦倦了,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一搏生死。

第69章

李嶙寻了处席位坐下,堂内宾客尚未到齐,又逢李涟去杨府接亲,一时片刻无所事事,三两熟识旧友聚堆聊天。

堂内中央铺着上好波斯红毯从仁王宅府大门一句延伸到堂中来,木制房梁上结着彩帛,两侧放置着凤凰纹样的鎏金油灯,前段正中央置两张矮椅,矮椅下段是一方案几,案几上铺着红色锦缎,放置着黑底红纹的漆盘,铺着红枣,桂圆,莲子,花生,以及合卺礼用的匏瓜等物。

宾客席位上虽未上热食,但是也提前备了芽糖,瓜果,糕点。

元桃站在李嶙身后,肚子咕噜响不停,纵使周围嘈杂,李嶙还是不免回头,继而拿下两块糕点给她:“垫垫肚子。”

元桃和睦儿分食了,紧接着肚子又开始痛起来,本想忍耐一会儿,却丝毫不见有所缓解,腼腆说:“永王,奴婢想出恭。”

李嶙不好跟着去,清了清嗓子,略有些不自然:“你去找个奴婢问问路。”又叮嘱道:“完事儿就赶紧回来,别乱跑冲撞了人。”

元桃道:“诺”

寻了个奴婢问路,到了茅房,撩开裙子才发现自己来癸水了,难怪从清晨醒来就感觉腰间发酸,腹如刀绞。

眼下她没带干净的绵布,有些犯难,踟蹰一会儿,准备先回去,免得时间一久,李嶙当她是走丢了。

穿过后院小路,她脚步加快,忽而身后走近个身影,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桃花林中。

“忠王”她惊呼,被李绍轻捂住嘴,将她拉到桃花林后的墙壁下,这里偏僻静谧,四下无人,只偶有风吹过沙沙声。

他离她极近,分不清是他身上的沉香更浓还是桃花林中桃花香更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猛烈,墙壁另一段有奴婢走过,他捂着她的嘴,轻轻摇头,示意她保持安静。

元桃顿时领悟,点点头,模样乖巧极了。

李绍松开手,等到墙另一边的脚

步声渐远,才冷淡的说道:“你怎么在这里?李嶙带你来的?”语气并不算和善。

元桃垂着头,一时片刻倒也分不清他是不是生气了,只觉得眼下离他极近,几乎是面贴着面,不自觉向左边滑了一步,下一刻又连人带衣服被他一把捞了回来。

李绍微皱眉,只恐她动来动去惊到路过奴婢,道:“你躲什么?”

“奴没有躲。”

她身上薄薄脂粉香气裹着花香味格外沁人,他语气不由缓和:“李嶙带你来的?”

元桃连忙摆了摆手:“和永王最晚,是奴婢……奴婢嚷着求他的。”

李绍别有深意,问道:“你怕我责怪他?”

这话说的仿佛一只箭,正中她胸口,她一时找不到话搪塞,只抿着嘴唇,从上面看去,那细细眉毛蹙着,多了几分愁容。

李绍目光扫过她的面颊,而后停在她嫣红的唇上,不乏捉弄和探究,问道:“你何时同他如此熟络了?”

元桃想解释又确实找不出说辞,只听他的声音从又隐隐传至耳侧,“你要来仁王府,为何不去找我带你来?”

这话更是给元桃问难住了,他离她更近了,语气总是淡淡的,却威人得紧,元桃小腹跟着一阵绞痛,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道:“忠王人多事杂,奴婢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叨扰。”

李绍没再开口,只一双眼看着她,说不清,道不明,默了许久,他忽然道:“你怕我?”

元桃一怔,不知是还摇头还是点头,正纠结着,他躬下腰与她对视,四目相对,她凝着他那黑眸,到底是心漏一拍,“你怕我?”他问。

他的一双眼轻而易举的探进她的内心深处。

元桃出神,先是点点头,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做摇头。

李绍忍俊不禁,“你到底是点头还是摇头。”她垂头不语,他语气也渐渐冷淡,带着些许不解:“你怕我什么?因为孟氏?”

他觉得她这小姑娘有趣,凝着她那美丽醉人的脸颊,眯了眯眼睛,问道:“不是此前你夸我仁善,骊山舍命救主的时候了?”

“孟氏的死是您故意引诱和有意纵容的吗?”元桃声音极低,在喉咙里滚过。

李绍不置可否,轻描淡写:“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

“她腹中是你的孩子。”元桃微愠,抬头与他对视,忿忿说:“纵使她心怀不轨,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没有错,虎毒尚不食子。”

李绍抱臂看着她因气愤而微微涨红的脸,声音极冷:“你也觉得是我害的她?”

元桃想反问他,却硬生生咽回去,只是扯过头不看他,她控制不住的惧怕他,他的眼睛生得秀美却冷的像是覆层冰霜,她感觉他随时也会杀了她,就和杀了孟氏一样,甚至他都不必亲自动手,他的手总是那样干净白皙,一尘不染。

李绍有些不耐烦,突如其来的心绪不宁,她属实扰他心神,韦氏说得没错,甚爱必大费,转眼看到她纤长睫毛微微颤抖,他顿时又心生不忍,树枝上的花落了,随风飘落在他靴旁,绚烂而又短暂。

“罢了”他声音极轻说道。

元桃错愕于他的淡淡回应,道:“你……”

“你什么?”李绍睨她一眼,语气嘲讽:“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装的不明白。”

他视线扫过她,落在远处回廊,冷淡的说道:“仁王府是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赶紧走。”

说完这话,他走出去几步路,见她仍伫立在院子,复又折返回来捉住她的手腕,语气仍是淡淡的:“你真是能给人添乱。”揣着些许不满,他拉着她径直往仁王府西边的最近的小门走。

元桃正来月事,腹如刀绞,冷汗涔涔,哪里走得动,正要央求他放手,耳边先一步传来奴婢的尖叫声:“太子带兵私闯仁王府!”

紧跟着又是一声尖叫“太子持械欲行不轨!”

“太子持刀欲害惠妃!”

“太子谋逆逼宫!以下犯上!”

一声接着一声尖叫,整个仁王府如鼎中沸水,喧闹混乱,期间更有仕女宦官凄厉尖叫,如刀似的割破蔚蓝天空,原本欢快的喜乐如同丧乐,微风中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红色锦缎上被溅上鲜血,愈发浓艳。

“放肆!仁王府今日有贼人犯乱!吾等奉命捉拿贼人!”

是太子李瑛的声音。

李绍低头扫过元桃,眉紧皱,道:“已经来不及了。”稍稍思忖,拉着她快步向后院庖房走去。

庖房里原正准备着婚宴上的热食,大蒸笼上冒着大团云似的白烟,火架子上炙烤着全羊正滴滴落油,青菜也刚刚在木墩上切成丝,未来得及上蒸锅,就传来了作乱声,庖人和奴婢们不明就里,纷纷瑟缩着躲在土台之间,手里持着菜刀木棍防身。

李绍将元桃推入奴婢之间,道:“躲在这里,哪都别去,旁人问起,你就是仁王府庖房奴婢。”四目相对,她影影绰绰的倒映在他瞳仁里,他担忧问道:“记住了吗?”

元桃点头应下,见他要走,紧紧拉住他的手,语气有些急:“你要去哪里?”

李绍哭笑不得:“我不像你,躲在这里也没用,我就是化成了灰,太子也能认得我。”

他还有心情调侃她,元桃紧紧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温热干燥,骨节分明,恍惚中能够安人心神,她说:“太子这次是不是也不会放过你。”

李绍道:“你从哪里来的这种想法?”

元桃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奴婢感觉太子这趟也是冲你而来的,他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李绍见她紧张兮兮,道:“你方才不还对我一脸忿忿,怎么转眼又担心起我的安危了,你不怕我了吗?”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安心:“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转身关上庖房门离开了。

一路上时而见被长刀捅伤的奴婢倒在血泊里抽搐,时而有赴宴宾客躲在廊下瑟瑟发抖发髻散乱。

正堂中央的案几被一刀砍断,原本放置在上面寓意美好的桂圆,莲子滚落在地,被惊慌失措的人群踩得粉碎。

李绍不疾不徐,手指轻轻抚过案几上劈过的刀痕,是陌刀,李瑛这次带的是五百太子近卫陌刀勇士,大有破釜沉舟的架势。

“三……三哥”李嶙躲在屏风后面,惊慌的低声叫他。

那珍贵的金丝楠木屏风正中央亦是长长一道深刻刀痕,李绍略感惋惜,伸手搀扶李嶙起身,道:“你可有受伤?”语气仍是沉静无比。

李嶙摇头,拉着身后的睦儿一起出来,拍掉衣袍上的灰:“我没事,就是元桃,她方才出恭去了,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太子近卫误伤。”

李绍平静的说:“她没事,方才已经将她安置到庖房了,那里不是太子的目标。”

李嶙吓坏了,惊魂未定,紧紧抓着李绍手不放松:“太子殿下是疯了吗?突然带了几百个陌刀近卫冲进来,金吾卫呢?他们怎么没有拦下呢?”

李绍一笑,从容道:“不是说了有贼人,何况你也知道他是太子,没有圣人谕旨,金吾卫岂敢碰储君。”

李嶙脸色忽而惨白,连忙推搡李绍:“三哥你快躲起来,李遥方才还问你在哪里,那架势好像要活剥了你似的,你快点躲起来,别让他们的人发现。”又囔囔道:“我还以为三哥你今天没有来呢。”

李绍报之一笑,那笑容里不□□露着惨淡。

他原本是没想着要进入仁王府的,只不过是听人议论起李嶙带了个美貌小仕女,他这才鬼使神差的寻进来。

第70章

“太子持械欲意不轨!”惠妃簌簌发抖,头上的凤鸟金摇抖动欲飞,面对步步紧逼,铠甲溅血,如同厉鬼附身的李瑛,惠妃声音发颤,呵斥道:“太子你是疯了吗!”

李瑛眼睛通红,一身铠甲,胸前护心镜反着凛冽的光,英俊脸上溅着鲜红血滴,他右手握着唐刀,刀刃在左侧臂窝里一抹,拭去表面血污,反射出凛凛寒光。

惠妃透过那闪着银色刀面看到了自己那双妩媚中透漏着恐惧的眼睛,连声呵斥:“太子你要犯上作乱吗!”

李瑛不欲与她废话,抽刀直砍像她纤细的脖子,薛耀立刻抽刀接下,刀光血影间,惠妃的发髻乱了,衣裳也歪了,尖声叫骂:“太子,你不要命了吗!”

李瑛这刀被薛耀拦下,身后李遥见状立刻挥刀而上,登时将薛耀贯穿透,半截刀刃直接从薛耀身后亮出来,吓得惠妃尖叫不止。

李遥再一抽刀,鲜血泊泊而出如水流。

薛耀目眦尽裂,双膝重重跪在地上,刀仍紧紧握在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太子李瑛双手紧握刀柄,挥刀而落,人头登时飞了出去,在地上滚过几滚,鲜血飞溅。

惠妃脸颊溅得温热,伸手一抹,

鲜血拉出一条红痕来,瘫软跪坐在地上,吓得魂魄尽散。

李瑛蹲下来,手中唐刀掂起惠妃那略见风霜的美丽脸颊,冷声道:“绢薄交给吾,吾给你个痛快。”

惠妃咬着嘴唇,半是恐惧半是不屑:“我不懂太子说什么?”

“还和吾装傻?”李瑛忽而冷声喝道:“惠妃私会外邦斥候,欲行不轨,染指朝堂,步武氏之后,人人皆得而诛之。”

李瑛冷凝着她,挥刀向前,一字一顿道:“今日就由吾替天行道,取她首级以正朝纲!”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中年男人沉冷威严的声音:“放肆。”话音为落,身着铠甲的金吾卫已鱼贯而入。

李瑛后背发麻,是血脉中隐藏的恐惧,他的神情凝滞,目光逐渐从狠厉变得涣散,身后是兵器落地的铮铮声音,他的心已经凉透,却仍高举着刀。

“圣人”

“圣人”

“父皇”

一声声嘈杂叫声中,李瑛扔下了手中刀,回头看去,双眼恐惧发红,几欲滴血。

冯元一眉头拧得紧,高声道:“圣驾亲临,尔等逆党还不速速缴械。”

刀全部落地,金吾卫将这五百陌刀近卫通通押送下去。

只剩圣人和冯元一,以及金吾卫郎将王怀远。

李瑛目光落在圣人明黄色的鞋履和袍角,英俊的脸扭曲发皱,膝行到圣人面前,拉着圣人明黄色衣角,忽然哀声道:“父皇,儿臣冤枉!”

李瑛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拉着圣人衣角:“儿臣冤枉!”

圣人没有回应,但李瑛已经感觉到那如刀刃的目光正架在他的脖颈上,道:“父皇,惠妃与吐蕃人勾结,欲行不轨。”

“哦?”圣人声音晦暗不明,问道:“惠妃,是这样吗?”

惠妃得了庇护,这才哭哭啼啼的说道:“大家,嫔妾冤枉,仁王大喜之日,太子忽然带刀闯入,不由分说将奴婢护卫砍得砍,杀得杀。”

“不!”李瑛打断道:“儿臣得到密报,惠妃今晨私会吐蕃人。”

惠妃反唇相讥:“哦,那吐蕃人呢?”

李瑛哑声道:“儿臣晚了一步,那吐蕃人已经一路向西而去,没能拦下。”

惠妃冷哼:“无凭无据,太子就持刀打打杀杀,嫔妾看分明就是找个由头冲嫔妾来的。”

圣人眯眼,打量惠妃:“你见过吐蕃人?”

惠妃美目一凛,半嗔半怒:“是有个吐蕃人非要见嫔妾,说什么也要将一样物什交给嫔妾。”

圣人兴致不减,一双眼冷酷至极:“哦?是何物?”

李瑛听此猛的抬头,惊恐惶惶,却又说不出话来。

惠妃毫不在意,从怀里拿出来递给圣人,声音尖细尖细的:“嫔妾没看,封蜡都还在呢。”

圣人神色这才稍稍缓和,接过手里。

李瑛惶惶中看到了站在圣人身后不远处的李绍,李绍面色仍然波澜不惊,唇边若有若无的还带着笑意,隐藏在人后。

李瑛恨得发疯,嚷嚷叫骂道:“你!都是你!吾带你一片真心,你竟然背后捅刀子!”

圣人被他嚷得不耐烦,随手拆开了封蜡,取出了绢薄。

李瑛不骂了,没骨头似得瘫软在地。

圣人展开绢薄从左至右扫视而过,翻过来展示给失魂落魄的太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厌恶:“太子所图可是此物?”

李瑛看清楚,那绢薄哪有什么人名,所书不过寥寥四个大字:太子欲反。

李瑛一愣,身体僵直,许久才回过神,目光仍是愣愣的看向李绍。

李绍那双眼,半是冰霜半是笑意。

李瑛怔愣道:“你诈我!”仿佛失了心魂,只重复道:“你故意诈我”他仿佛只能说这一句话,诚然,他还能说什么,不打自招吗?

圣人目光落在李绍身上,目光探究:“此事和你有关?”

李绍恭敬行礼,端正道:“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明鉴。”

圣人将那绢薄扔在李瑛膝盖边,冷声道:“把太子李瑛,李敖,李遥这三个逆子带下去。”

“诺”金吾卫们纷纷将他们押送走。

冯元一眉头拧紧,对一众奴婢们道:“还傻在那等什么呢?赶紧把府里收拾干净,仁王迎亲的仪仗就快到了。”忍不住低声嘀咕道:“这大喜的日子,真是作孽!”

……

元桃躲在庖房,和瑟瑟发抖的奴婢庖人们挤在一起,宛若堆战战兢兢鹌鹑,元桃身边的小女奴婢瞧她一眼,给她递来根擀面杖防身。

元桃充满感激的接了过来,攥在手里,却又觉得没什么用,真有乱兵,一刀就给劈成两半了。

堰着门被从外面推了推,小奴婢们当是乱兵,顿时缩做一团,呜呜哭着,宛如堆小兔子。

“哐”的一声巨响,门被刀斧一把劈开。

背着光,元桃定定神,方才看清来人是王怀远,一身凛凛铠甲,身材健硕。

王怀远劈开门,回身让开路,恭敬行礼:“忠王,门开了。”

元桃大眼睛里映着李绍的身影,他缓缓走近,俯下身,语气温和:“没事了”见她吓傻了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动乱被平息了,我们走吧。”

元桃心下一动,眼眶几欲发热。

李嶙跟在李绍身后,这会儿探出半个身子,调侃着笑说:“看你吓的,都要哭了,怎么胆子这么小。”

李绍淡淡地说:“她的胆子才不小呢。”带着几分揶揄。

李嶙说:“也是,她的胆子可不算小。”

“走吧。”李绍回身离开,只留下背影,声音也远了,似有似无。

元桃这才从奴婢堆里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李嶙高声嚷道:“元桃,你裙子后面怎么被血染红了,你受伤了。”声音极大,引得奴婢们都看了过来。

李嶙无心之举,元桃脸朦朦泛红,嘀咕道:“我没受伤。”

“你都流血了。”李嶙心思简单,只以为她在动乱中伤到了。

“她没事”李绍停住脚步,回头淡淡对李嶙说道,“你去看看院子里的乱兵清没清完。”

“哦”李嶙悻悻,一脸不解的走开。

李绍望着她窘红的脸,她的手攥着裙摆,看起来难堪极了,到底不是小女孩了,也懂羞了。

他走到她面前,不待她惊呼,已经将她抱了起来,见她错愕地睁大眼睛,柔软娇嫩的身体仿若初开的花蕾,腾空的双脚摇晃着几欲挣脱,李绍不禁笑道:“你别乱动,你想别人都看你丢脸吗。”

元桃不挣了。

迈过台阶时,他手臂忽而一松,她险些尖叫出声,双臂登时攀上他的脖颈,再抬头望他,他那密匝匝睫毛下掩盖的眼眸里似乎蕴着笑呢,薄唇也微微扬起,她是又被他戏弄了,心里腹诽,双臂仍是小心翼翼的攀着他的脖颈,生怕摔在地上,隔着薄薄衣裳,她能够感受到他肌肤的温度,肌肉紧实有力,抱着她没有丝毫晃动。

一路穿过院子,向仁王府侧门走去,院子还没能完全清理干净,地上还剩着血迹和兵刃。

元桃抬头凝视着他,他下颌线条清晰流畅,鼻梁高挺,眉骨微隆,兴许是这些李唐皇室曾经掺过些胡人血统的缘故,纵使过了数代,仍旧留下了些微弱的痕迹,恰给那柔和面容平添些许凌厉。

“你看什么呢?”李绍问,他没低眼,也知道她在盯着他看呢。

四下无人,元桃这才开口,用仅李绍能听到的声音问:“您是把那……名单给圣人了吗?”

李绍眼眸里仍是薄薄寒意,薄唇微挑,反问道“你觉得呢?”

元桃抿嘴思考:“想来是吧。”

李绍轻轻笑道:“你可知它事关多少人身家性命。”没有责怪,语气仍是淡淡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瞥她一眼,笑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嗜血好杀之辈吗?”

元桃喃喃:“奴婢也不懂。”

李绍一条腿迈出仁王府侧门,声音冷而低:“纵使有罪,也只罪在太子一人,怎好牵连其他。”

话音落地,他抱着她上了马车,车檐悬挂着的铜铃发出零

零响声,推开车门弯腰进入马车的那一刹,他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白洁的额上,含着浅浅的笑意,旋即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