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桃花堪折 瓶子阿 18680 字 5个月前

“她喜欢呗。”李嶙笑道:“这里圈养着这么多奇珍异兽,名贵花草,圣人又给她造了新的水榭楼阁,弄弄花草,逗逗鸟鱼,不比在南内自在多,不过也有说南内闹鬼的,惠妃不愿意在南内住,等乐游原的水榭建成,兴许就要搬到乐游原久住了。”

李绍错开话题,淡淡说:“这里地势是最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长安。”

李嶙目光被一只长尾乌黑色大公鸡吸引走,他最喜欢这些玩意,活脱脱玩世不恭富家公子模样,三两步走上去,摘了根花茎逗弄它。

睦儿目光四处搜寻,急不可待找崔四郎督建的那新水榭究竟位于何处。

元桃趁机拉着李绍往一侧走了两步,懒得兜圈子,直接问他:“大火那天晚上你来过乐游原。”

她那黑亮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眉眼里带着捉摸不定的笑容,毫不避讳:“是又如何”

他这人永远只会挑自己想说的那部分说。

元桃如骨梗喉,白白一排牙齿咬着下唇。

李绍手指轻轻压在她的下唇,将它从那一排贝牙里给拯救下来,笑吟吟道:“我方才不是说了,这里是最高地可以俯瞰整座长安,我在这里才能看清吐蕃王子宅到底烧没烧成灰。”

这话未免有些杀人诛心了。

元桃眼里蕴着薄薄怒意,李绍一笑,温和打趣她说:“又要使小性子,那些吐蕃人也没有对你多好,哪里比得上我,刹叶他又命不久矣,有没有那场大火,他都活不久。”她鼻尖沁出细密汗珠,他手指轻拂去,语气仍是淡淡:“李瑛也被废杀了,你还有什么心结过不去,非要给我点脸色看看。”

元桃望着他染笑的眼睛,哑口无言。

李绍撩开挡住视线的树枝,眼帘半垂,道:“走吧,李嶙等你了。”

果然,李嶙在远处正冲她挥手呢,声音清晰:“元桃,你过来!”

元桃走李嶙面前,李嶙拉着她的手,兴致勃勃指着左侧鹅卵石铺成小路,道:“沿着这条小路走下去就是圈养白鹿的园子。”从怀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塞给元桃:“从永王府带来的,你可以喂小鹿。”

睦儿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四处张望,眼神倏忽一亮,紧接着弯腰捂住肚子,痛苦不得了:“忠王,永王,奴婢肚子痛得实在忍受不住。”

李嶙本来心思也不在睦儿这里,手往西边指:“茅房在那边,你自己去吧。”

睦儿捂着肚子,脚步飞快:“谢永王,奴婢这就去。”

木头打成的围栏,里面绿草如茵,古树参天,还有溪水从中潺潺流淌,此时白鹿正卧在树下阴凉处小憩,闻声耳朵抖动,睁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元桃感慨:“这地方真美。”

李嶙说:“当然,圣人可是将它当做神鹿供奉。”话落,手指压在唇上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白鹿起身优雅的走过来。

这次它没有再围绕着李绍,而是直奔元桃,头穿过围栏轻轻顶了顶元桃,元桃心中纳罕,只觉得它那双眼分外明亮澄澈,亲切熟络的宛若故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头。

李嶙说:“它真喜欢你呢”

元桃从怀里掏出李嶙给她的胡萝卜递到白鹿嘴边。

白鹿嗅了嗅,没有吃。

元桃问李嶙:“这胡萝卜太大了,它没办法吃,你带匕首了吗?”

李嶙摸了摸腰间,道:“没有带匕首”一拍脑袋,有主意了,从她手里拿走胡萝卜,道:“你等我,我知道哪里能给它切成条,我去去就回。”

又剩下了李绍和元桃,不等元桃开口,李绍已经抬脚向另一侧林子中的蜿蜒小路走去,槐树枝头黄色花瓣顺着李绍肩膀飘落,他走出了几步,回头见元桃怔怔立在原地,似笑非笑道:“你就在那里等着吧。”

元桃回神小跑着追上李绍,道:“你说得是反话吗?”

李绍并不看她,时而躲避开伸至小路中央的树枝,含着笑道:“是与不是,你不是都跟来了。”

约走了半炷香时间,树林渐渐稀疏,青瓦回廊乍现,坐落在池水中央的是一间小屋子,有檀香味漫出,池子上朵朵莲花正亭亭绽放,雾气凝做水珠经风一打颤颤滑落,在池心溅起圈浅浅涟漪。

李绍微笑道:“你在这里看着,若是有人来,你就闹出点声响。”见她眼珠在眶里转圈,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他不由一笑,隐着不易察觉的宠溺:“看好门,机灵点。”

元桃恍然大悟,他原来是让她来做看门小狗的,亏她好奇心作祟跟着他过来。

这么想着,她目光偷偷移向廊中池上的屋子,门拉开的刹那,似乎露出张女子优美的侧脸。

屋里还有个女人?不等元桃看清楚,李绍已经将门拉上了,檀香味也断了……

元桃心里嘀咕,走到回廊下坐着,双脚离地,腾空摆动几下,又弯腰捡起地上碎石子,扑通一声丢进池子里,平静池面吐出泡,像是藏了条大鱼,她在掌心里拨弄挑出片薄石子,顺着水面打水漂,石子腾空蹦几下,撞在荷花叶上又沉了下去。

元桃到底未脱孩子天性,自顾自玩了许久,挥手正准备再打出个水漂,耳朵伶俐,听见回廊另一边林子有窸窸窣窣声响。

本着不打草惊蛇的原则,元桃从阑干上跳下来,脚步轻快的朝那声音走了过去,这片林子里搁置着从渭北甘泉山开采来的巨石,是建造石桥用剩下的,许多有了裂痕,只能雕刻作拴马石或是石墩子,尚未来得及清走。

元桃寻了大石块蹲下,只探出一只眼睛,定神看清后,瞳孔忽放大。

女人上半边的衣裳褪去,浑圆细腻的皮肤如同羊脂,裙摆被撩高,露出两条白腿,身材是丰腴圆润的,肌肤紧实富有弹性,手指压下深深肉痕。

她双臂正环抱着一个男人,男人上半身也被扯得衣衫

凌乱,皮肤黝黑,肌肉结实,露出的手臂上凸着青色血管,遒劲有力。

女人脖子一挺,销魂声音从喉咙里稀碎流出。

好一副活春宫。

元桃看得真切,眼睛睁得浑圆。

少顷,那女人累了,软绵绵的趴在男人肩膀上,脸颊两侧发垂下,遮盖住眼睛,只那白花花的手臂,像是白瓷烧成的。

“我要娶你回家”男人埋在她脖颈间嗡嗡说道。

女人声音娇嫩细微:“你又说疯话了。”

“我求惠妃放你。”

女人侧过头,脸颊枕在男人肩膀,一缕湿漉漉的发黏在纤细脖间:“我是戴罪之身,不得惠妃首肯,是出不了宫的。”扑哧笑道:“你去求惠妃,你凭什么求?”

“就凭当年她对付前王皇后那死老丘尼是我给她找来的。”

女人笑里含着嘲讽和苦涩:“你以为圣人不知道吗?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究竟要如何做?”男人怒从中来,把她从怀里推开,一只手抚摸上她的脸颊,痛苦不已。

女人眼中杀意乍现:“只要她死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她死了?”男人喃喃:“可是杀她哪有那么容易。”

女人不再说话,只是嘴角流出一抹诡异的笑。

第77章

“好了,我该回去了,出来久了,惠妃该生疑了。”女人一拢衣裙,理好披锦,抬手抹了抹鬓发,窈窈走了。男人也提好裤子,脚步匆匆走远。

“好看吗?”

耳边传来熟悉声音,元桃冷不防一惊,险些叫出来,李绍捂住她的嘴,眼间藏笑,道:“别叫,他们还没走远呢。”

元桃推开他的手臂,胸口上下起伏,道:“您……您完事儿了?”

“完事?什么完事?”李绍笑道,眯了眯眼睛,见两人身影彻底消失,这才起身,抱臂审视她:“我让你给我看门,你可好,跑到这里看这不干不净的勾当。”又问她:“好看吗,值得你动也不动,在这里看这么久。”

元桃脸一热,辩解说:“我还不是怕走路发出声音打草惊蛇。”

李绍并不与她争辩,转身淡淡道:“走吧”

话锋转换突然,元桃上一刻还心虚呢,转而忙不迭跟上他的脚步。

李绍边走着,边撩开挡路的树枝,忽而脚步一顿,随手摘下了黄色槐花,递给元桃。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那黄色的槐花开得正盛带着点绿色根茎,在他指间灿烂绽放。

元桃见他眉眼含笑意,似乎心情不错,伸手从他指尖取下,转了转根茎,那黄色花也跟着旋转起来,“真好看”她笑吟吟说,往自己发髻上别,乌发如锦泛着浅浅光华,花儿别了又掉。

笨拙可爱。

李绍全数收于眼中,取下那槐花,细细的插在她的发上,乌黑如水的发上只有那一点明亮的光,衬得佳人如玉,眉眼似水。

元桃见他目光温和的凝视着自己,狐疑道:“奴婢脸上有脏污吗?还是带这花不好看。”说着就要去摘掉。

李绍拉住了她的手腕,道:“好看,带着吧。”

说完这话继续往圈养白鹿的围栏处走。

李嶙已经等了有一会儿,四个人一起来的,此刻就剩他自己在这里傻等,手里攥着切成条的胡萝卜,东张西望,看清元桃和李绍人影后,高高挥舞着手臂:“你们去哪里了?”

不能元桃开口,李绍淡淡说:“去看小野猫了。”

李嶙问:“这里有野猫?”

李绍口吻平静:“一公一母,野外玩得正酣,不信你问问她。”

他就这样轻飘飘的将话抛给了元桃。

李嶙兴致勃勃问元桃:“玩得正酣?是在玩什么?”

元桃看向李绍,他唇边含笑,目光玩味,那双眼仍是居高临下,不加掩饰时自带着几分睥睨和冷意,“永王问你呢?他们在玩什么?”

无耻至极。

元桃说:“我没看清。”低头看李嶙手里胡萝卜,李嶙立刻拿给了她,说:“你看,这次都切成条了,你可以喂小白鹿了。”

元桃接过,挑了一根喂白鹿。

李嶙灼热目光落在她背后,道:“你头上这花真好看?”

元桃手里的胡萝卜条被白鹿抽走,回头问道:“真的吗?”

“真的”李嶙真诚道:“以后我也在院子里种几株槐树,这样花开的时候你就可以摘下来做饰了。”

元桃沉默,浓密纤长睫毛上下颤动,心中难免有负担,只低头一言不发的喂白鹿。

元桃虽然对李绍心有疑惑,却也没有明着询问,他在乐游原上见得女子是谁?她只记着那个女子的侧脸,隐隐白色纱裙,似乎是宫婢。时间如流水过去,转眼即是三个月以后,她从忠王府奴婢们叽叽喳喳的口中听说,惠妃死了。

惠妃死了。

死得蹊跷,她自从诞下第二十三子以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从去岁圣人寿辰开始,便有愈演愈烈趋势,因此更望能在活着的时候,圣人惦念情分,将李涟立为储君。

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李涟大婚之时废太子作乱,带了五百陌刀勇士杀进仁王府,已让她受到不小惊吓。废太子以及颖王,光王被赐死后,她更是噩梦连连,宫人也纷纷传言,夜里见到了李瑛的亡魂。

惠妃请了不少丘尼方士做法,却仍旧阻挡不住厉鬼,她夜夜都能梦见李瑛前来索命,他的脸上都是血,披发跣足,幽幽走在她的寝殿里,就在乐游原上水榭楼阁建成前一日,她被宫婢发现死在了南内兴庆宫。

忠王府的奴婢们学得绘声绘色,宛若亲见:“惠妃的脸是灰白的,你们见过墙灰吗,就是墙灰的颜色,她死得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像核桃那样大,白眼仁是红色的都是血色,最可怕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元桃远远听着,那些围坐着的小丫头被都吓破了胆,双垂发髻在脸颊旁止不住摇摆,好似小拨浪鼓。

“最可怕的是,在惠妃的瞳孔里,看到了废太子的影子。”

“啊!”胆子小的女孩发出一声尖叫。

魏姑姑闻声穿堂而来,冷着脸骂:“都没活干?在这里嚼舌根子!”

魏姑姑挥着手臂,奴婢们如鸟兽散去。

“嘴巴一个赛一个碎,哪天怎么死的怕是都不知!”魏姑姑撑着腰骂道,目光落在元桃脸上,略做沉吟,冲她招手:“元桃你来。”摸了摸元桃肩膀,和善说:“入秋天气转冷了,忠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枯了不少,辛苦你去打理打理,修剪枝叶,见有实在打蔫的,你就给它搬出来,免得府外人见了不像样子。”

元桃说:“我记下了。”

魏姑姑又说:“睦儿那小丫头有命,竟让崔家四郎给看中了,清河崔氏,世代簪缨,将她纳做妾,是她有福分,只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她的那分工,你多担着些。”

元桃点点头,又说了一遍:“我记下了”

魏姑姑多了句嘴,惋惜道:“你这丫头也是,模样生得比谁都俊,听说永王此前想求你做妾,傻孩子,怎么还拒绝了呢。”

元桃垂着眼帘不说话,魏姑姑走了,她方取了铁剪刀和木桶去李绍院子里清理枯萎的落叶残花。

这时忠王不在府中,秋风萧瑟非是春风可比,万物凋零蕴着几分凄凉滋味,元桃先把院子里的落叶落花扫成一堆,再撩起裙摆一株一株修剪起两侧花盆里栽种的花。

海棠盛时固然红艳,却娇嫩得很,风一打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元桃毫不怜香惜玉,一剪刀下去,把枝杈给修了,喃喃道:“莫要怪我,来年春风吹过,你只会生得更灿烂。”

修了这株,又修下一株,忽而一抹黄,是盛开的秋菊,细长茂密的花瓣平整舒展,不是金凤还巢那种华丽的大花,是小小的,依托山石造景而生,元桃抱着膝盖手指拨弄它,坚韧得很,拨弄又弹回来,元桃说:“你真不该生长在这里,这里不适合你。”

“哦?那它适合生长在哪里?”李绍一条腿迈进门槛,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元桃一怔,仿佛被他捉了话柄,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忠王”

李绍笑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元桃说:“奴婢也就随口一说,忠王您就姑且一听,不必挂心。”

忽而起风,西风如咽,李绍道:“别在院子里,进来吧。”说着拉开寝门。

元桃跟在他身后进去,乖巧的将门拉好,立在中央。

李绍去案几边斟茶,

水声潺潺,他说:“和你私交向来深的那个奴婢。”

元桃说:“睦儿”

李绍被她抢话,也不生气,淡淡一笑,说:“她嫁人了?”

元桃点头:“她被崔家四郎看中,纳为妾室,已经搬去崔府了。”

李绍语气如常:“只剩你自己,觉得孤单了?”

元桃手指摸上腮,思忖着认真回答:“只是突然肃静下来,还有些不习惯。”

李绍瞧她认真的模样,不禁笑道:“李嶙没找你去打马球?”

说来也奇怪?自从上次从乐游原回来以后,李嶙再没怎么过来找他,也不知整日都在忙什么事,元桃摇头,一板一眼回答:“可能奴婢拒绝做他的妾室,惹恼了他吧。”

“后悔了?”李绍把白瓷茶杯放在案几上,说:“你可以现在再去求他试试,他立刻就答应了也说不定。”

元桃断然拒绝:“我才不要呢。”摆手撇清干系:“已经拒绝了就是拒绝了,我才不要去找他。”

李绍一笑:“那你还想打马球吗?”

元桃抿嘴,轻轻点头。

李绍坐在软垫上,手臂搭着案几,说:“现在还不到正午,你去换身衣裳。”见她没领悟明白,说:“我带你去,可行?”

“可行!”元桃立刻应下,转身就跑着回去换衣裳。

李绍看着她跑远的身影,目光稍稍柔和,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泛至唇角。

……

李绍也换上一身利落的胡袍,正在系袖口的扣子时,门外奴婢敲门,他当是元桃换完衣裳回来,淡淡说:“进来吧。”

门纹丝未动,门口当值的奴婢说:“忠王,裴公子求见。”

裴昀

李绍略有疑惑,面不改色,系好扣子的手臂放下,道:“让他进来。”

“诺”

少顷,裴昀从门外踉跄而入,衣裳不知几日未更换,领上染着污渍,发髻也略显凌乱,嘴唇干裂,形同槁木,以往那副富家公子模样全然不见。

一进屋,身体前倾险些栽倒:“忠王,我阿爷殁了。”

李绍眉头稍拧,扶住裴昀,问道:“什么时候?”

“今早。”裴昀眼睛通红,憔悴至极:“前两日他精神忽而好起来,还以为度过了难关,不想今日突然就殁了。”

李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节哀”扶着他几欲倾斜的身体:“我同你去裴家,看望裴家老太太和你阿兄。”

第78章

李绍同裴昀离开时,目光扫过院子那株干枯的老槐树,刚刚换过衣服赶来的元桃正站在槐树下,秋风忽起吹落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抚着元桃发丝飘然落地。

她换了骑马穿的袍子和胡靴,身后背着一只马球杆,额角碎发被风吹拂时而挡住那秋水似的双眸,似池边芦苇忽而弯下露出粼粼波光。

李绍眉头稍皱,搀扶着满面怆然的裴昀离开。

……

裴家嫡长子裴中行一身缟素,深情肃穆的跪在灵堂,一口漆木棺材置于正中央,两侧置有魂帛,铭旌,裴家其余子女们皆跪于两列,披麻戴孝,嚎啕呜咽声不绝于耳,一派凄凉景象,伴随着哭声,老丘尼手持念珠敲钵诵经,超度亡灵,阵阵梵文从口中咿呀而出。

裴家嫡长子裴中行见李绍进门,起身迎接,身形恍惚:“忠王……”

李绍快步扶住裴中行的手臂,峻肃道:“节哀顺变。”

裴中行眼眶红肿,本是极雅俊的公子,此刻略显狼狈,嘴唇颤抖:“家父前些日子已有好转,不想今日……今日……”

李绍拍了拍裴中行肩膀,去棺椁前给裴耀卿上柱香,裴耀卿仪容经过整理,面容安详,仿若沉睡,只不过那青黑的肤色显示已是阴阳两隔。

上过香,李绍问:“令慈可还好?”

“还好”裴中行说,以袖掖去清泪,道:“难免会伤心几日,小女正在陪着她。”长叹一声,望向裴昀,充满歉意说:“我这个六弟,世人都说他顽劣,殊不知他机敏聪慧,心思敏捷,多亏忠王不弃,带在身边提携教导。”

李绍说:“子扬严重了。”

裴中行摇头:“先李瑛被废黜赐死,后家父撒手人寰,裴家遭受接连重创,我也已无心庙堂,只想携家母回到南阳老家,为父丁忧,离开长安这个伤心地。”丁忧是假,避右相李林辅锋芒是真,眼下时节以进为退,是最聪明的选择。

裴中行看向李绍,言语诚恳:“六弟尚且年轻,怎好因我一己之私令他也不得展翅,愿蒙忠王眷顾,继续带在身边……”

“我不要”裴昀断然拒绝,对李绍说:“忠王,这些年来承蒙您的照料,如今我裴家受废太子一案牵连,深陷泥沼,家父又猝然离世,我也不欲留在长安,带安葬阿爷后,即与兄长一同回到南阳老宅。”

裴中行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裴昀义愤填膺:“朝中右相当道,哪有我容身之地。”

裴中行呵斥道:“胡乱讲话。”

李绍看向裴中行:“裴六郎既无意长安,也不必勉强。”

裴中行汗颜施礼,道:“忠王说得事”神色稍稍凛然,拉着李绍的手臂,压低声音在李绍耳边低语:“还有一件事,请忠王进一步讲话。”说着引李绍进入内室。

裴氏一门到底钟鼎世家,内室一副青竹屏风,花盆中栽种着名菊淡妆垂露,开得正盛,颇有雅致令工匠引活水穿室而过,饲养的小锦鲤摆尾穿梭期间,别开生面,饶有画意,硬将秋日萧条压了三分。

婢子关好门。

裴中行邀请李绍坐下,取了茶盏斟茶递上,“请”神色肃穆依旧,道:“这些话,是前两日家父精神抖擞时说与我的,令我等待时机说与忠王您。”

李绍并不渴,接过茶盏,道:“子扬请讲。”

裴中行一脸忧心忡忡,道:“自从张相被排挤出长安,流放漳州,李林辅擢升为右相后,独揽乾坤大权在握,此人虺蜴为心,豺狼成性,不可小觑。”

李绍垂着眼帘,并未开口说话。

裴中行一手紧紧攥着案几角,道:“惠妃虽亡,右相辅佐仁王入主东宫之意却不减分毫,家父早有预料,并且……”裴中行迟疑片刻,说出接下来的话:“并且家父并不认为仁王李涟有入主东宫之能。”

李绍一笑,放下了茶盏,盏中茶水未饮分毫。

裴中行说:“圣人子嗣众多,推长而立,也排不到仁王,何况他素无所长,于一众皇族子弟里并无过人之处。”神情一凛,继续道:“当然,这并不算是关键之处,忠王可知为何圣人明知是李相故意构害,却仍罢黜张相,流放漳州,毫无骨肉亲情,一日赐死李瑛等三位皇子。”

李绍口吻平静:“太子与权相交往甚密,此乃圣人大忌。”

裴中行点头:“家父也是如此认为的,我裴家也故此受到牵连,接连重创,圣人不愿意看到一位强大的储君,更不能容许储君与权相边将勾结,互通有无。”

裴中行呷口茶水,稍作沉吟:“所以家父生前并不认为,李瑛被废后,圣人就会立仁王为储君,圣人自有其平衡驭下之术。”他目光凝重看向李绍,郑重说:“推长而立,即是忠王您。”

裴中行以为这一席话说完李绍神情应当有所变化,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忠王深沉程度,只见李绍面色如常,眼眸毫无波澜,淡然平静的神情中一丝裂痕也无,当真是能沉得住气,反倒是裴中行心里发慌,无法掌握李绍的情绪,只得继续说道:“

家父临终前曾嘱托我一定说与忠王,朝中新任的左相李士之乃家父密友,此人颇有才干,正直坦诚,豁达大度,可堪重用,不失为制衡右相的一把利刃。”

李绍并未回应,沉默片刻,微笑问道:“别易会难,此行一去便是千里之遥,子扬当真甘心放下大好前程,蛰居于南阳吗?”

裴中行会心一笑,磊落说道:“松槚千秋,有切惟桑之里,家母年事已高,我亦有全孝心之意,况且经此一事,裴家元气尽伤,我已无心朝堂,南阳虽不比长安繁华富庶,但田家浊酒,何不快意。只不过我那六弟,虽是庶出,却志存高远,小小南阳无法全他心中抱负,此去全当磨磨他的性子,有朝一日,定会回到长安再展宏图,届时还请忠王多多提携眷顾。”说罢站起来向李绍鞠躬施礼。

李绍起身扶了扶裴中行。

……

元桃眼看着李绍和裴昀离开,心下不失望是假,又听人说裴昀的阿爷殁了,也能体谅,她穿着一身打马球的衣裳回到了房间。

睦儿的床铺已经空了,这丫头有手腕,到底如愿以偿嫁入高门,外面阴云密密,仿佛蒙着灰色的粗麻布,一副大雨倾盆,却欲下不下的模样。

白兔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后脚一蹦,跳到了元桃身边。

元桃弯腰将它一把抱进了怀里,摸着它白绒绒的小胸脯,手指轻轻点它的小鼻头,三瓣小嘴拱着找吃的。

元桃说:“现下这么大的屋里都是属于我们两个的,你开心吗?”

“你开心吗?”元桃抱着它在长长的通铺上滚来滚去。

……

元桃这段时间再没见过李绍,谁知道他白日里都在忙什么,打马球的事也不了了之了,不过她才不在乎呢。

这会儿她刚打扫完李绍的寝殿,回到屋子里洗手,天稍转凉,井水变冰,一想到了冬日,没有睦儿,分到的炭就变得更少了,元桃就有些犯难。

正愣愣望着铜盆里出神,桂儿阿姐敲门,头从门外探进来:“小元桃”

元桃取帕子擦了擦手:“什么事,桂儿阿姐。”

桂儿冲她摆摆手:“你过来”等元桃走到面前,带着几分打探,笑盈盈说:“你知道吗?府里买进了个新奴婢,魏姑姑说安排和你住一屋,睦儿走了,这下你也不怕孤单了,至少有人陪着,解解闷。”

元桃有些意外,道:“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桂儿说:“人就在魏姑姑那里,不信我带你去看,模样还挺清秀,五官也端正。”

元桃问:“府里是每年都会买新奴婢吗?”

桂儿摇头,斩钉截铁:“才不是呢,按忠王府形制,奴婢二百,年初时你来,实则是多了一个人,睦儿嫁给了崔家,人数刚好。”

元桃问:“那怎么还买了一个?”

桂儿不解:“谁说不是呢?不过都说……”欲言又止。

“都说什么?”

桂儿神秘兮兮:“都传是忠王安排的,专门为了给你解闷。”

无稽之谈,元桃才不信呢。

桂儿拉着她的手:“走吧,我们去瞧瞧,以后她就在住睦儿的位置了。”

魏姑姑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上,还有几个手里活做完的奴婢,正远远站在廊子下偷看,时不时捂嘴低声议论。

“这是今天新买进来的?”

“听说是魏姑姑亲自带回来的?”

“是忠王的安排?”

“那自然,除了忠王,这里谁还能做主?”

“这奴婢人数不是多了吗?”

“多了一个两个,谁会在乎。”

七嘴八舌议论,都穿着鹅黄的裙子,头与头聚在一起,远远看着仿佛堆小黄鹂。

“那你说忠王为何非要把她给买回来?”

“要给小元桃做个伴?”

“才不是呢!”小丫头嗤之以鼻,故作神秘:“我可听说了,这新来的奴婢模样也极美,一点不逊色于小元桃。”

“你的意思是?”

“忠王八成看中她了,这才破例带进府,就和带回元桃一样。”

“那小元桃怎么办?”

“啧,你还看不明白吗?忠王什么身份,自然是厌倦了。”

话音落地,几个丫头又不禁凑得更近一些,只为看清这新来的女子到底生得有多貌美。

桂儿向元桃投去一抹窘色,道:“你别听她们瞎说,都不着边际。”

元桃倒是没放心上。

魏姑姑带着新进府的奴婢走过来,斥骂道:“都让开,今儿是又都皮痒了,讨打?”

小丫头们都散远了,魏姑姑目光在元桃脸上一顿,说:“你也在这里呢?”说话间,魏姑姑让开身子,被挡在身后姑娘顿时显露无疑,清秀的一张脸,眉眼笔唇都是极淡的,仿佛墨染的山水画,轻轻勾勒描绘,半分棱角没有,也正是这淡给她平添几分清丽,果然是位佳人。

魏姑姑说:“她就和你住一起,睦儿的铺位,活也按睦儿的做,正好你在这里,领她回去,认认路。”

元桃愣愣听着,脑袋发空,眼睛紧紧盯着新来的姑娘,脱口而出:“陆霜姐姐”

第79章

“阿毛?”陆霜清秀眉眼中同样充满错愕。

“阿毛?”魏姑姑只当是元桃的乳名,倒是未多在意,只问:“你们两个认识?”

陆霜说:“回魏姑姑的话……”

“认识”元桃打断,生怕陆霜不留神说错了话。

魏姑姑未追问,急着去忙旁的事。

元桃领着陆霜往房间走,沿途像当初睦儿领着她一样,将周遭布局纷纷指给陆霜。

陆霜安静听着,时而点头应下,走进寝屋前的院子时,她凝着元桃的背影,驻足道:“阿毛,你长大了。”

元桃也停下脚步回望她,时而起风乱得枯叶飞舞,好在四下无人,元桃笑着拉住陆霜的手,道:“陆姐姐,我现在名为元桃。”

“元桃?”

元桃拉过陆霜手心,手指点在陆霜手心轻轻划着,道:“元桃,这两个字。”

陆霜惊喜道:“你会写字了?”

元桃也开心点头,眼睛明亮,如同一只毛茸茸小狗。

陆霜分外欣喜:“何时学的?是先生教的?”

“年初时学的,是忠王教导的。”

“忠王”陆霜有些惊讶,复道:“那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元桃没立刻回答,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李绍底色到底是善是恶。

陆霜分外喜爱的摸摸元桃的头,又摸摸她的肩膀:“你真的长大不少,像个大姑娘了。”拉拉元桃手腕,左右将元桃观察一遍:“你以前的胳膊细的像是只裹层纸,皮肤粗糙发暗,你再瞧现在,长了些肉,肌肤也养得细腻雪白,身量也高许多,还会读书识字,言谈举止也都规矩有礼,和大户人家的姑娘没什么不同,见你过得这样好,我发自内心替你感到高兴,阿……”她下意识还想叫她阿毛,连忙改口:“元桃”

元桃拉着陆霜的手往屋里引,道:“陆姐姐,这就是我们的寝房了,我们进去慢慢说。”

两人都是一肚子的话要讲,进了屋,拉上门,元桃跪坐在软垫上给陆霜斟水。

陆霜在屋里环顾,神情放松,道:“这里住得也好。”接过元桃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扶着案几角坐下,无不感慨:“当年并州一别,我以为你定凶多吉少。”

元桃默默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冰冰凉凉的茶盏握在手心。

陆霜说:“对了,还没问你呢?元桃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吗?”

元桃将食指在唇边压了压,思忖片刻,决定实话实说,郑重道:“陆姐姐你可能帮我保密吗?”

陆霜一怔,见她如此严肃,也敛住笑意,正色道:“自然”

元桃垂下眼帘望着茶盏中的清水,水面映着她的倒映,忽而晃动,泛起一阵涟漪,声音清晰平缓:“那年离开了并州没多久,官兵就追了上来,时逢兖州城郊暴雪,山石滑坡,我捡到了一个女孩,她名叫元桃。”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但是她伤得太重了,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城郊孤狼,我

虽然驱走那只狼,却为时已晚。”

陆霜不禁惋惜,拍了拍元桃手,安慰道:“这不怪你,所以你……”

元桃点点头,看向陆霜眼睛:“追兵在后,我只得与她调换了衣裳,拿走她的名牌,以此保命。”稍稍沉默,避开陆霜视线,隐瞒了吐蕃王子宅的事,道:“就这样一路漂泊,来到了长安。”

陆霜心疼道:“你受苦了。”

云雨俄别,异乡重逢,故人依旧。

元桃笑说:“这没什么,如今和陆姐姐在忠王府重逢,才是最开心的事,当年陆陆续续听到了许多不好的传闻,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拖累了你,日日噩梦缠身,幸好陆姐姐你没事。”说到这里掉下了泪水,她后悔当时自己行事冲动,杀了高家掌事的儿子,自己成了流犯还连累了善良的陆霜,后来又听闻陆霜被管事抓回折磨,更是自责至极,抹掉眼泪,道:“并州一别,已近三年,陆姐姐过得可好吗?

陆霜垂着眼帘没有回答,素淡的脸上隐隐有哀色,喉咙哽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好”

元桃看着陆霜的手,本也是白嫩纤细的手指,上面竟密布着或深或浅的疤痕,十七岁的青葱少女,眼角却早早被风霜染上痕迹,元桃不敢再追问,连忙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现在到了忠王府,最起码不用担心衣食住行。”

陆霜探究地看向元桃,谨慎问:“忠王他人可好?会时常打骂奴婢吗?”

元桃一怔,从她惶恐担忧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露出微笑,说:“陆姐姐你放心好了,旁的事我不敢担保,但是忠王对待下人很是温和宽厚,忠王妃亦是。”说完这话,起身从柜子里搬出来一叠被褥,道:“陆姐姐,我们先把你的床铺了吧。”

小白兔从柜子后面探头探脑,元桃又把它抱出来展示给陆霜。

陆霜摸小兔的头:“它有名字吗?”

“还没有”

……

大理寺卿卢胜的独子卢挽风正在大理寺后院值班房里逗鸟,努嘴“簇簇”逗弄着,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卢胜闻声大步流星而来,不等进屋,骂声先至:“你个小子!我让你来大理寺是为看着你温书,你可好,在这里逗鸟!”

卢挽风来不及躲避,卢胜的大手已经掐上他的耳朵,使劲往上一提,卢挽风登时像只大公鸡似的惨叫。

“嗷……疼……疼,阿爷……”

“你这个不争气的狗小子!书书读不明白,摆弄起这些花花草草你倒是比谁都来劲!”卢胜吹胡子瞪眼睛,把卢挽风的耳朵拧得血红。

“疼死了,疼死了,阿爷,在拧耳朵就掉了。”

“活该”卢胜骂道,手下力道却轻了一些,颇有些愤恨:“你之前天天和永王勾肩搭背,不是斗蛐蛐就是斗公鸡,现在人家永王都有正事做了,你还这样不着调,你是要令阿爷和你急一辈子吗?”

“永王?正事?”卢挽风和李嶙是死党,这对狐朋狗友除了正事不做,旁的事都做,他从卢胜手里挣脱出来,揉着火辣辣没直觉的耳朵,“他有什么正事可做?我怎么不知道?”撇撇嘴,嘟囔说:“不过确实好些日子都没看见他了,也不知私下里都忙什么?”

卢挽风一拍头,恍然大悟,稍显猥琐:“他生辰那会儿,安王不是送给他一个胡姬吗?保不齐在忙着那事儿,太伤身体也不好。”

卢胜一脚踹在卢挽风屁股上:“你个没长进的东西!”气得脚步踉跄,几欲晕倒:“人家永王就在大理寺案牍室里研读案宗,你当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求上进?我卢家七姓望族,怎么到我这里,就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读案宗?”这事儿新鲜,卢挽风一撩袍子,兴致勃勃道:“我去看看,这永王又犯哪门子斜疾。”

……

大理寺案牍室内,案卷塞满墙壁上的柜子,浓重的墨汁味伴随着陈腐的书简味分外冲鼻,积年累月,案卷早已罗得参天,李嶙坐在云梯上捧着一卷案宗细读,双脚离地面足有两丈高。

“永王好雅兴”卢挽风斜靠着案柜,一副玩世不恭做派。

李嶙扫他一眼,不与理会。

卢挽风双臂交于胸前,道:“我新得一只黑尾长有二尺的雄鸡,神勇无比,我们比上一比,如何?”

话如石沉大海。

卢挽风不得不正视李嶙,斜倚的身体站直,问道:“永王,你是吃错了药吗?”

“我现在没空陪你”李嶙幽幽说道。

卢挽风心中狐疑:“你在看什么案宗呢?”怕李嶙不理他,又道:“和我如此见外作甚,你坐得太高了,多危险,你下来,我帮你一同参谋。”

“你有这本领?”

卢挽风说:“小瞧我了不是,我阿爷可是卢胜,我自小耳濡目染,你还真当我是草包不成?”

李嶙拿着卷宗从云梯上下来。

卢挽风接过案宗,眉头一凛:“元英案?”随手翻了翻,不解道:“此案三年就结了,元英被斩,同族男子罚没为奴发配雍州修建行宫,女子则流放边地充为营妓,你为何看它。”

李嶙说:“我要翻案”

“翻案?”卢挽风惊叫,一副见了鬼模样:“我没听错吧?永王,你要给元英翻案?”

“你没听错”

卢挽风见他目光坚定,铁了心要把陈年旧案翻出来,询问道:“您旧居长安,这元英不过当年区区一个兖州刺史,为何替他翻案?”

李嶙一把抢过卷宗,道:“与你无关”

“不说就不说”卢挽风撇嘴,目光扫过李嶙决绝的一张脸,嬉笑道:“你是准备将这案宗翻烂?”

怕李嶙真发火,卢挽风赶忙又道:“光是这么看,就算你通篇背下来,也没用。”

李嶙不是不知道翻案艰难,道:“少说风凉话”

卢挽风叹息,从李嶙手中拿走卷宗,翻至一页停下来,手指着卷宗上的一个人名:“王仆恩,这个人,你看见了没,他当年任兖州别驾,是元英副手,关系应当格外亲近,但是元英一案,六曹全都受到惩处,唯独此人没有被牵连,不奇怪吗?”

李嶙骇然望着卢挽风。

卢挽风眉一压,沉着脸色:“我对此人有点印象,他不仅没被牵连,后还擢升做了他州录士参军。”手指轻轻点着人名,道:“这或许就是个突破口。”

李嶙半信半疑,生怕他愚弄自己取乐,道:“你能有印象?”

卢挽风急道:“你怎还不信我呢?”

“你这人向来没有信用可言。”

卢挽风挑挑眉,反倒很得意,道:“这件事我真没有骗人,他后任他州录士参军,你可知这他州是何处?”

李嶙摇头。

“朔州”卢挽风说道,笑容颇耐人寻味,踱步道:“朔州这阵子出了动乱,那里颇多废太子李瑛的旧部,对于圣人一日赐死三位皇子之事极为不满,矛头所指皆是圣人宠爱惠妃无度,李瑛三人含冤而死。”

卢挽风话锋一转:“说来也是奇怪,这事已经过去两月有余,怎么如今才闹起来,兴许是有人从中煽风点火故意撺掇也未可知,这几日阿爷整理案宗时,我扫了一眼,正巧看到这个人,所以才有印象。”

李嶙皱眉沉默,说:“那我现在启程去朔州?”

“你怎么去?你连出长安城都难,去朔州更是痴心妄想。”

这话虽难听,说得却一点不假,李嶙垂着眼帘,心中萌生失落和自责。

卢挽风眼中精光一现,拍了拍李嶙肩膀,道:“能去!不仅能去,而且去的名正言顺!”

“有法子?”

卢挽风说:“我听闻圣人有意遣藩王去朔州平乱,虽是虚职,但聊胜于无,您主动请缨,我想或许有三成把握。”说罢恭敬行礼道:“长安虽繁华,待久了也会生腻,还请永王携我同至朔州,共建功勋!”

第80章

九层宫阙里金碧辉煌,夜幕将至,宫婢们纷纷点亮金枝油灯,一盏连着一盏,圣人靠坐在软垫上,案几摆放着有几本奏折,多数的都被中书门下直接批准,部分则承到圣人面前。

“李嶙主动请去朔州,你如何看?”圣人放下手中奏折,水晶碟子放置着香甜醇厚的杏子蜜饯,圣人取了个放进嘴里。

冯元一接过奏折,打开快速略过,笑着还回去:“老奴没主意,大家您呢?”说罢,手持小铜钵接下圣人口中吐出的杏核。

圣人喝了口茶清口,将奏本在手里掂了掂,声音浑厚:“他年纪倒是不小了。”

冯元一说

:“十六了,跨了年末,眼见就十七了。”

圣人思考着说:“也是时候该历练历练了。”

冯元一笑吟吟:“大家说得是。”

圣人半是玩笑的呵责:“你这老家伙,就知道跟着奉承。”

冯元一说:“老奴确实不懂这些,只不过朔方这地方不算远,西边还有为老将皇甫维明坐镇,出不了大乱。”

提起这件事,圣人脸上笑意全消,将手里奏折往案几上一掷。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冯元一最擅端详圣人眼色,弯腰将案头零散的奏折理了理,眼皮下的眼珠打个转,小心翼翼询问:“大家可仍在为东宫立储一事闹心?”

圣人只是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约有片刻,低沉道:“李瑛这事,是朕做错了吗?”

冯元一笑着跪在地上,双手给圣人捶背,道:“朝菌不知晦朔,世人只看自己眼前一摊事,大家要操心天下万千事。”

肩膀被锤的松软舒适,圣人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眉间微皱,看着冯元一充满笑意的脸,说:“属你会说话。”挥了挥手示意冯元一不必再捶肩,道:“那你说说,立储之事该当如何?”

冯元一说:“大家何必虚劳圣心,推长而立,谁敢复争?”

圣人点头沉吟:“你说得对。”眉间稍缓。

冯元一见圣人已有倦意,这中书门下呈上来的奏折也看了个七七八八,问道:“花鸟使在宫外又寻得了两位绝色佳人,大家可要……”

圣人摇了摇头,嗤之一笑:“他们找来的那些女子?”长叹一声,无奈从案几上又取本奏折,随意翻了翻:“胭脂俗粉罢了。”

惠妃玲珑剔透善解圣心,又通晓音律文墨,确实非是寻常女子可以媲美的,眼下惠妃撒手人寰,圣人未免心中空落,郁郁寡欢,不见开心颜,冯元一这些做奴的也难免跟着受罪。

好在冯元一最擅揣摩声音,眼睛转了转,忽而想起惠妃离世前不久,仁王妃曾来南内探望,惊了圣驾,圣人非但没怪罪,还邀请仁王妃上花萼楼小坐。

当朝民风开放,儿子蒸庶母,弟侄报嫂婶,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冯元一沉思不语。

圣人笑他:“你愣着作甚?”

冯元一笑嗤嗤说:“老奴方才想起位女子,当真是天姿国色,六宫相较亦不及。”

“哦?可有这样的人?”圣人笑容耐人寻味。

冯元一说:“仁王妃杨氏,大家觉得可称得上吗?”

圣人没有回答,眯眼睛看着冯元一,目光愈深。

……

大理寺后院里,卢挽风正在和一帮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斗蛐蛐,秋风打人,他还是急得一头汗,撩开袍子长腿一压,蹲得更深,拳头攥死,只跟着蛐蛐着急。

“卢挽风”李嶙跨门而入。

卢挽风登时丢下蛐蛐,三两步上前,急切问:“怎么样了?”

李嶙低声道:“圣人准了,事不宜迟,明日就启程去朔州。”

卢挽风开心得嘴角裂开,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平康坊吃酒去,不醉不归。”

李嶙面色微变,一副有心事的模样:“你先去,我随后到。”

“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趟三哥那里”

……

元桃正领着陆霜认路领活,事无巨细,都讲给陆霜听,元桃本也比睦儿心细,该提醒的全部都提醒到了。

陆霜识些字,但不多,元桃就把忠王府的府规一条条念给她听。

念到一半,李嶙大步流星进来,朗声叫她:“元桃,小元桃!你人呢!出来!”

元桃一怔,放下了府规,推开门道:“永王”她已经许多日没见过李嶙了,也不知他都忙什么去了。

李嶙阔步走进来,少年人眉眼中都是蓬勃朝气,仿佛永远是那初升旭日,用不尽的活力,笑容明亮,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要去朔州了!”

“朔州?”元桃乍一听,只觉得是很遥远的地方。

李嶙重重点头:“圣人封我为朔州大都督,明天我就启程去朔州督办平乱。”

元桃不懂:“听着很威武神奇,去朔州平乱?那会很危险吗?”

少女的眼神懵懂,话语里含着深深关切,少年又最会给心上人找借口,脸色一红,不由自主拉过少女柔软纤细的手。

“你不用担心我,就算危险也无妨,我不会有事的。”李嶙垂着眼睛,带着几分羞怯。

元桃一愕,想是他又自作多情了,手抽也抽不回,只好任凭他紧紧拉着,风卷着秋菊的香气,她稍显尴尬局促:“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李嶙温情脉脉,语气郑重极了:“我说得话永远作数,元桃,你等我回来,我定会给你带个好消息的。”

元桃不懂他又说什么胡话呢,只得先点头应下,道:“好”

“那我先走了?”李嶙依依不舍。

元桃抽回手,冲他摆了摆,道:“一路平安”

李嶙一只脚迈出忠王府大门,给自己打气,拳头攥得紧紧:“我定能做到!”

“原来是为了美人。”卢挽风靠在忠王府大门口的柱子上,言笑晏晏:“我还以为永王您是变了性,不想是心系佳人,这才不遗余力替元英翻案。”

李嶙脸色一沉:“你跟踪我?”

卢挽风一叉手:“岂敢,岂敢”没脸没皮上前拥着李嶙肩膀:“我才不在乎那些呢?我只在乎此番做您的布衣谋士,能博得多少声名。”

李嶙向他瞥去一记鄙夷目光:“你也图那虚名?”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我自有所图。”

……

“他是谁?”陆霜探究的问,方才透过虚掩的窗子,她一直偷偷看元桃二人。

“他啊?”元桃摸了摸自己耳垂,干巴巴说:“永王,你别看他端端正正的,脑子有点不正常。”报之一笑,尴尬道:“我说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你信吗?”

陆霜摇头,淡眉一扬:“他是你的心上人?”

“不是,不是”元桃赶忙摆手,撇清关系:“我没有心上人。”

陆霜说:“那是他单相思你喽?”

元桃道:“也不是,你别胡诌。”拿起讲到一半的府规,正要继续念:“对了,陆霜姐姐,这两日都传你是忠王特意买进府的,可是真的吗?”

陆霜无辜说:“我不知道”手指摸上腮,思忖说:“我原本是在一个宅子里做下人,他们……不好,很恶劣,我原以为至死都摆脱不开那里了,不想忽然有一天,掌事找上我,说有人花了重金非要将我买走。”

元桃为陆霜感到心疼,眉间不自觉皱起,陆霜伸出纤细手指抚摸元桃的眉心,微笑道:“别皱眉,皱眉多了,以后会出纹的。”看向元桃的目光不免温柔,细声细语说:“后来我才知道是被买进了忠王府,至于是谁要买的,我确实不清楚。”

陆霜说完这话,元桃忽然惊觉到时辰了,连忙起身:“我还去当值了,陆姐姐,我先走了。”

……

香炉上白烟袅袅,上好的熏香味散开,香霭馥馥,李绍正在下棋,与他对弈的正是忠王妃韦容,韦容执黑子先行一步,李绍执白子紧随其后。

静谧的夜里,只有一下下清脆的棋子叩盘声,如雨打房檐,忽而金玉交错声停,韦容黑子滞于指尖,久久不能落下,细眉微蹙,稍显苦恼。

李绍并不在意,手指轻轻搅弄着瓷罐中白子,他的手指干净白皙,细看竟比那白子还要润白几分,手臂搭在案几

边,带着几分慵懒公子做派,不疾不徐,半垂着眼帘,问道:“人你买进府了?”

韦容黑子仍夹在指尖,被他说话声打断思绪,不由一顿,方才品味过来话中意:“夫君说得可是陆霜,已经买进府了,就和小元桃一间屋子。”说话间,已经想好对策,黑子清脆落盘。

这棋走得高且妙,李绍笑着拈出枚白子叩下,道:“王妃的棋艺又精湛了。”

韦容含着笑,语气不快不慢,听起来颇有如沐春风之感:“夫君谬赞了,兄长自从回到长安,闲来无事时总来府里找我对弈,妾也是被逼得,在夫君这里总还是棋差几招。”眼帘一抬扫视全局,黑子方落,道:“夫君的一片苦心,也不知她看得明白吗?”

李绍只是笑笑,仿若自言自语:“一片苦心吗”

韦容挥了挥手,告饶道:“罢了,妾不下了,已是败局,再下也不过垂死挣扎,妾认输了。”

李绍笑说:“你认输倒是痛快”

韦容端起茶品了品,茶味馥郁悠长,润人心舌,道:“难道不是夫君一片苦心吗?为博红颜一笑,不远千里命人去并州找,到底在长安寻到了她的旧时姐妹,费人费力的接进忠王府,只为排解她的孤单无聊,这番良苦用心,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品出来。”

李绍不置可否,只是敛着眼帘微笑,蓦地,道:“王妃今日是吃了梅子来的吗?”

韦容并不恼火,淡淡一笑:“是您给永王出的主意?让他去给元家翻案,您是想让李嶙知难而退。”

李绍并不回应,只是含着笑意取过茶。

韦容细眉一扬:“您就不怕永王真替元家翻了案?到时候谁又能说准那丫头会不会动心?”

李绍笑了笑,喝口茶,道:“他没有那个能力。”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棋盘的棋子,他亲自带大的李嶙,岂能不知李嶙斤两几重。

韦容起身,抚去衣裳褶皱:“但愿如此,妾可是听闻大理寺卿卢慎的独子会随永王同行,卢挽风放浪形骸,幼时曾却负神童之名,此去朔州就是他的主意,似乎是盯上了朔州的什么人。”

“王仆恩。”李绍根本未将卢挽风放在心上,黑眸深邃,淡然一笑:“有卢挽风这个聪明人伴他,岂不是正好。”

韦容难以理解:“什么正好?”

“你可知道杨勤此人?”

韦容蹙眉道:“自然记得,他是我阿兄密友,正在朔州……”话说到这里,兀自沉吟,长眸一今,饶是她最了解李绍:“朔州眼下正在闹事,似乎都是废太子的旧人,是杨勤兄从中督办的?”

李绍充满笑意:“那你猜,卢挽风盯上的王仆恩在哪里?”

韦容不加思量:“在杨勤手里?”

李绍不置可否,起身来到窗边,是上好的紫檀木窗子,他轻轻推开,看着窗外一派肃杀萧条景象。

韦容来到他身后,锦缎的衣摆在地毯上托出长长一条,揣测着他的心思:“您已经掌握了元英案的证据?”

李绍一笑,目光仍是极遥远:“王仆恩眼下若是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替元英翻案。”他的语气不甚在意,淡然道:“李嶙在长安埋头案牍知难而退也好,得卢挽风点拨去朔州也罢,眼下风声鹤唳,我没办法离开长安,分身乏术,以后怕也就更难了,终归有人需要去朔州替我来做这件事,旁的人难免会引来怀疑。”

“李嶙钟情于元桃,所作所为旁人见了也会觉得合乎情理,确实是个好人选。”韦容又问:“可是郎君甘心吗?明明证据就在您的手上,却偏偏将这功劳拱手让给了永王,倘若届时那元桃真因此而对永王动心,您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绍望着韦容,微笑道:“那又如何呢?”

韦容神情冷淡,道:“只可惜,忠王您的用心良苦,那元桃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