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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堪折 瓶子阿 18098 字 5个月前

刘氏噙着泪点头。

皇孙女跑丢了这事不能声张,免得被别有用心人利用,韦容令信得过的奴婢们私下搜寻,自然也知会了东宫近卫多加留意,可是把中殿翻个底朝天,也没有一丝一毫发现。

寒冬腊月里,刘氏急得发丝里都是细密汗珠,道:“怪事,怪事,好端端一个活人,怎么还能不见呢。”

元桃咬着下唇沉吟,心中同样急切,忽而想起来前两日阿徽似乎提过,忙道:“前两日阿徽提过中殿西边有座假山奇石,里面似乎有路。”

刘氏正要开口,芽儿急匆匆赶过来打断:“阿南醒了,太子妃令你看着阿南,她要亲自去找阿徽。”

刘氏分身乏术,拍了拍元桃肩膀:“好孩子,你先找着阿徽。”

元桃道:“你放心吧”她说完这话,就去了中殿西边的院子里,这里白日里鲜有人来,晚上就

更没有人影了,小路上的几盏微弱油灯几欲熄灭。

忽而凛冽北风嚎啕,吹得干枯枝杈晃动,树影婆娑。

元桃心底疑惑,阿徽会在这地方吗?

她手指轻轻摸着假山,围绕着行走,转到侧面时,果然看到了一个石洞,狭长形的,若是孩子可以轻易进去,若是成年女子身形纤细的可以侧身进去,身材丰腴的,恐怕就只能拦在外面了。

至于山洞里面,漆黑如深渊。

“阿徽”元桃没敢贸然进去,冲着洞口轻轻叫道。

声音进了里面,转瞬消散,隐隐有余音,不甚清晰。

不进去看看,怕是不行了。

元桃回身从小路两侧取下盏油灯,心一横,提着裙摆侧身进了山洞。

山洞里面潮划,踩在上面随时有可能滑倒,元桃一手扶着赏赐,一手举着油灯,小心翼翼侧身行走,然而路越走就越狭窄,前后的石壁几乎是贴着元桃身体,元桃胸口发闷气息凝脂,幸好手中的油灯还燃烧如常。

艰难走了一炷香时间,道路陡然开阔起来,似乎是间石室,石室有出口,出口外又是一条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林间小路。

难道阿徽进了那里面?

元桃心里狐疑,走到出口处,越是夜深漆黑,她的耳立就越发灵敏,隐隐的,似乎有女人说话声音,那音色听起来还极为熟悉。

“右相让你想办法。”

“我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根本近不了太子身,你又不是不知道。”

元桃胸口压着块石头似的,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陆霜,同陆霜讲话的是个男人,似乎与此前的是同一个人。

元桃蹲下身体,小步挪动着身体凑近,准备将二人的话听得再清楚些。

那男人不耐烦道:“别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右相大人养着你又是为何,眼下是你该报答的时候了,难道你还想回到安禄身边,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陆霜背着元桃,看不见她此刻神情,不过能够感受她声音有片刻明显凝滞,微微颤动:“我靠近不了太子,我又能如何做?”

“太子手脚没有那么干净,你连一点破绽都找不到吗?”

陆霜沉默了,许久道:“我只知道太子最近与一个叫李觅的走得近,不过那个李觅无一官半职在身,就算走得近又如何。”

男人喃喃道:“李觅”

陆霜又道:“我身边倒是有个和太子殿下走得近的。”

“哦,什么人?”

陆霜嗤之以鼻:“什么人也没用,她那个人一根筋,认死理,你让她做太子身边的叛徒,那可不容易。”

忽然树枝被掰断,发出清脆一声响。

“什么人!”陆霜机谨回头,双目寒光尽显,袖口处多出一节利刃,令月光照射,映着凛凛寒光。

元桃呼吸停顿,头涌向头顶。

陆霜冷声喝道:“你乖乖出来,兴许能够饶你性命。”

元桃才不信着鬼话,奈何以一敌二,手里还没有可用的防身武器,豆大汗珠沿着额角流下。

元桃正在犹豫着如何应对,从那个方向逃跑时,陆霜弯腰从草堆里提出了人影来。

嫩嫩一声:“你是什么人?放开我,我是皇孙女。”

是阿徽,陆霜和那男人对视一眼,继而把阿徽放在了地上。

阿徽早已经吓破了胆子,两个人说什么,她完全听不懂,云里雾里,这会儿双手一掐腰,壮着胆子,嫩声嫩气:“阿徽困了,阿徽要回去!”

说着转身往元桃这侧来,陆霜和那男人对视一眼,继而匕首彻底从袖口滑出,反手握住缓缓向阿徽身后逼近。

陆霜要灭口。

紧急关头,元桃顾不得其他,猛得从林子里蹿出来,呵斥叫道:“阿徽,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阿徽一愣,吓得小脸铁青,见是元桃,扑簌扑簌眼睛,流下珍珠似的小眼泪,“哇”的一声:“小元桃,是小元桃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看不清人脸,只能辨得出声音和身形。

元桃上前紧紧拉着阿徽手腕,装作没有看清陆霜,拉着阿徽往石室走,道:“您怎么跑来的这里,害得奴婢一阵好找。”责备的语调掩盖了她颤抖的音色,谁知道陆霜会不会抽刀从背后插上来,她在赌,赌陆霜不敢冒这个险。

走进了石室里,元桃方才松口气,回神后才发觉自己内裳都被汗水给溻透了。

“小元桃”阿徽担忧地看她。

元桃心软,管是韦容的孩子还是谁的孩子,她都不能坐视被陆霜杀死。

阿徽见元桃没回应,语气更急:“小元桃你的手心好湿。”

元桃手掌在衣裙上蹭了蹭,抹去汗珠,心绪平定,拉过阿徽的手,道:“你以后不能乱跑了?”

阿徽嘟囔道:“我只是和母妃怄气,想出来透气。”

元桃令阿徽走在前,她断后,侧身挤进山洞以此路,道:“透气走得这么远?”

阿徽不说话了。

元桃忍不住生气:“出事了怎么办?太子妃会担心的。”

“母妃才不会担心呢!”阿徽呛嘴。

元桃被呛得哑口。

阿徽小小身体走起来格外灵活,不时回头等她,道:“小元桃你不懂,母妃才不喜欢我,也不喜欢阿南。”

元桃道:“世上没有阿娘不爱自己孩子的。”

“才不是呢!”阿徽争辩道:“母妃不喜欢我和阿南,是因为我们不是男子。”

元桃不曾想这话会从一个小孩子口中说出来,错愕的看向阿徽。

阿徽说:“因为我不是男子,阿南也不是男子,母妃生下阿南后郁郁寡欢好些日子,不理阿南,也不理阿徽,阿徽知道,母妃想要个儿子,阿南出生以后,母妃就再无所出了。”

元桃说:“您心思太细腻了,兴许根本没有的。”

阿徽脚步轻便灵活,先元桃跳出了山洞,回身伸手递给元桃,道:“有,而且阿徽还能看出来,父亲也不喜欢母妃。”

元桃说不出话了。

两人出了山洞,肩并肩往回走,阿徽说:“父亲喜欢你。”

这话从阿徽嘴里说出来,惊得元桃心口收缩,半晌哑口。

阿徽才不在乎,淡淡说:“父亲,哦,不对,是殿下,殿下喜欢你,阿徽能看出来,他看你的时候总是笑着的。”

元桃试图打断:“并……没有”

阿徽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抬头望着她的眼睛,郑重道:“没关系,阿徽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难过,喜欢就喜欢,阿徽不怪任何人,阿徽就怪自己不是个男儿身。”

阿徽稚嫩嗓音说出这番话来,只令元桃心痛。

阿徽大眼睛凝望着她,郑重说:“谢谢你小元桃,谢谢你方才救了我,我虽然看不清楚,也不知他们是谁,但是我能感觉到,刚刚凶险极了,是你救了我。”

元桃默了默,伸手抚摸阿徽的小脑袋:“那阿徽可以答应我,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些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阿徽疑惑却也还是点了点头。

第97章

是夜,金樽倾倒淡白色的酒浆流淌出来,蜿蜒漫过整前案几,竟冷月照射泛着银白的光,鎏金酒杯挂在李涟手指间,晃动着坠落,掉在软垫上滚了几滚。

李涟手臂靠在案几边,整张脸都嵌在臂弯里,任凭如刀的凛风袭着单薄的衣裳。

“玉容”他喃喃,通红的脸分不清是醉酒还是风寒,仅有的油灯火

光渐暗,倏忽间灭了,没有炭火的屋里分外寒冷,他却感受不到似的,未经打理的胡须密密冒出来。

“玉容”他仍是喃喃,没能去温泉宫,孤独的留在长安的仁王府里,失魂落魄的模样,哪里还是那个独得圣宠的皇子。

先失母妃,又失挚爱。抢走他妻子的人又是他的父皇,巨大的痛苦和无助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骨血,只欲吸食他的骨髓。

真孤独,他手指紧紧抓着凭几角,沉重的身体倾斜摔到在地上,酒劲猛烈随着血液流淌过四肢百骸,沉沉昏睡过去。

……

此时此刻,温泉宫里,玉容坐在铜镜前,婢女们正在给她梳妆,凤鸟金簪插进她的如云的乌发里,点翠珠宝映衬着火光闪着点点星亮,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手指腹抹上细嫩的脸颊,倏忽间心脏剧烈收缩疼痛,令她蛾眉轻蹙。

婢女们以为弄伤了她,连忙匍匐跪地。

玉容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怒意,怒意之下是掩盖着的无助和恐惧:“你们跪我做什么?”

奴婢们战战兢兢把头埋得更低了。

玉容指着一个女孩子:“你抬起头来回答我。”

女孩子抬头,欲哭模样,恐她发怒,簌簌发抖。

与此同时,门被轻轻叩响,冯元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圣人令老奴来接夫人。”

玉容脸色铁青,愣愣坐了半晌,神色绝望的对奴婢道:“扶我出去。”

候在门外的冯元一见玉容出来,牡丹似的绝色面容上凝着团死气,眼底闪烁着的不安是冯元一见惯了的,知她将承天恩,不免微笑,言语合霁:“夫人准备妥当了就随老奴走吧。”

玉容脚步不快,发上珠钗时而晃动。

冯元一躬身不疾不徐地跟着:“夫人不必紧张。”语气温吞,又道:“您不为自己想,也应当为仁王考虑,这是天大的喜事,您用不好这幅样子面圣。”

玉容神情一凛,朱唇轻启声音颤抖:“他……可好……”

“好过或是难过,不全凭您的一念之间嘛?”

玉容停住脚步,闭上眼睛,那纤长睫毛扑簌抖动,声音冰下,道:“我明白了,烦劳在前带路。”

“诺”

……

太子妃在院子走来走去,神情紧张,直到看到阿徽身影,方才松口气,快步上前扯过阿徽手腕,厉声道:“你跑到哪里去了?”

阿徽低着眼皮不说话。

韦容责道:“母妃说你两句也说不得吗?你哪里来这么大的脾气,在江都纵着你惯了。”

“阿徽没有”

韦容道:“你还犟嘴。”余光落在元桃身上,冷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先退下。”

元桃道:“诺”正要退下,阿徽忽然拽住她的手:“她是阿徽的奴婢,阿徽现在没让她退下。”

韦容脸登时冷了:“你还没任性够?她是你的奴婢?”

阿徽呛嘴道:“母妃不就是怪阿徽不是男儿身吗?阿南也不是,您再生一个好了……”

“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清脆的巴掌打断了阿徽的话,韦容愤怒道:“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说得都是什么疯话!”

阿徽捂着脸,眼泪凝在眼眶里。

韦容道:“你准备在奴婢面前把脸都丢尽吗?”一手指着元桃的脸,话仍是对阿徽说的:“你喜欢这个奴婢。”

阿徽“哇”的哭了,哪里听得见韦容说什么。

韦容叫来刘氏给阿徽带下去,脸色稍微缓和,不冷不热的对元桃说:“随我进来。”

空荡荡的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韦容坐下倚靠着凭几,神情倦怠慵懒,揉着额头道:“把油灯都点上。”

元桃随即取了火折子点燃油灯。

一盏一盏,接连点亮。

韦容的脸也变得更加清晰,细眉蹙紧,脸上未施粉黛,随手指向身前软垫,道:“你坐下。”

元桃端坐好。

韦容并不看她,仍是闭着眼睛按揉着额头:“殿下宠幸过你了?”

元桃身体僵硬,她分不清韦容语气是喜是怒,紧紧抿着嘴巴。

韦容抬了抬眼皮,道:“你瞒不住的,如实回答。”

元桃说:“是”

韦容问:“那你可感到喜悦?”

这话问得唐突,元桃轻轻摇头。

韦容一笑,不屑道:“你竟然还不知足?”

她的态度令元桃生气,反驳说:“非是奴婢不知足,太子妃又非奴婢,怎知奴婢心中所想呢?”

韦容也不介意她这样失礼,看着她通红脸,只道:“你急什么?”语气稍稍和善,目光落在远处,飘渺不定:“我不喜欢你,这是实话,但也谈不上厌恶。”

韦容稍稍调整姿势,目光与元桃接触,道:“失宠不馁,得宠不骄,至少这点来说,你胜过杜氏。”见元桃神情震惊,笑道:“我是太子妃,你当我是什么人?善妒悍妇吗?”

“奴婢不敢”

韦容手指拨弄着花瓶上新撷的梅花,继续缓缓说道:“只不过你应当知道自己出身,哪怕是做太子妾室,于殿下而言都算是个抹不掉污点,何况杜氏善妒,殿下若是真封了你,对你来说并不算好事,你的日子也不会比现在更好过。”

元桃心中清明,韦容话有所指,沉吟片刻,抬起眼帘,目光相接并不避讳:“太子妃您所言为何?奴婢不懂,但请明示。”

“我要你为殿下诞下子嗣。”韦容直言不讳,神情冷淡:“阿徽说得没错,无子乃大忌,我需要个子嗣,殿下钟情谁并非我能管得,喜欢你总比喜欢杜氏要强,你倘若真能为殿下诞下长子,过继至我的名下,对你而言也算件好事,你更不必担心杜氏,有我在,她不敢动你,你尽可以享受殿下恩宠。”

元桃听罢沉默良久,而后向韦容行礼:“奴婢并无这样的想法。”不顾韦容骇然神情,一字一句清楚说道:“奴婢没想过享受殿下恩宠,至于子嗣,奴婢自知出身卑寒,更不希望他一生下来就遭受着世间种种算计,与其活在阴谋诡计里,命运不得自己掌控,不如不曾诞世。”

韦容道:“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是”

“罢了,你退下吧。”

“诺”

……

元桃回到房门外时已经很晚了,屋内的油灯透过门窗缝隙散着暗黄色的亮,忽而人影投射在窗上,是陆霜,她已经回来了。

元桃想起陆霜袖口处闪着寒光的刀刃,心脏发沉,踟蹰片刻,推门进去,扬起笑脸:“陆姐姐。”

陆霜正在缝补破口的衣裙,亦露出微笑:“你回来了,这么晚又跑去了哪里?”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元桃跟着装模装样,边脱外裳边绘声绘色说:“刘氏给我叫醒了,说是阿徽丢了,我出去找阿徽了。”

陆霜凝视着元桃,唇边带笑,只是那笑像是罩在脸上的一层面具,令人不寒而栗:“那你可找到了?”

“那是自然。”

元桃有意无意避开陆霜寒针似的目光,换下衣裳窝进被褥里,只剩小脑袋露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陆霜也熄了灯,掀开被子躺在了她身边。

静谧夜里,呼吸声都分外清晰。

各怀心思,也不知沉默多久,陆霜忽然开口:“阿毛,你还记得那年并州吗?”

元桃心脏收缩,有种莫名难过:“记得”

陆霜望着元桃的背影,道:“我们都是奴籍,那年我被卖去高家做家奴,受人鞭挞,险些丧命,是你不要命去偷药来救我。”

元桃不说话,从陆霜平淡到极致的语气中感受到一阵莫名酸涩。

陆霜笑了笑:“那时候日子真简单,也真苦,简单在只要活着就好,苦在活着也是件很难的事,哦,对了,你还记得那年蝗灾吗?满天的蝗虫,把庄稼啃噬一空,饿死的人倒在路边,腐肉挂在骨头上,有的还没咽气就被拖走丢进沸水里煮。”

陆霜纤细的手轻

轻抚摸上元桃的背,元桃不受控制的一震,身体僵直,陆霜语调仍旧柔柔的:“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那时候的你瘦瘦小小的,露出来的皮肤被晒得黑黑的,你那会还会杀人,动手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我还记得你把刀捅进姓高的那人的肚子里,鲜血溅在我身上,你怕他没死透,还把他肚子给剖开了……”

“陆姐姐”元桃打断了她。

“怎么了?”陆霜含着笑问。

元桃喉咙发紧,吞咽下口水,艰难说道:“可以了。”

“可以了?”陆霜反问,明明心里也痛得像是钝刀子割,手指在元桃散开的乌发中穿插,仍旧继续说道:“可现在不同了,你有了新的身份,再不是那个被人欺辱的流浪孤儿,又得太子殿下庇护,大可不必为了生存而脏手。”

她执起元桃一缕秀发,笑说:“要不了多久,兴许你就成了太子妾室也未可知呢。”

第98章

“陆姐姐”元桃听不下去,转身看她,只见她那张淡极清丽的脸上正蜿蜒流下两行泪水,深夜里点星似的眼睛正凝着自己。

元桃心尖酸楚,伸手拭去陆霜的泪:“陆姐姐,你有我呢,你相信我吗?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我还有钱呐,等过几年我在长安城里置宅,就都搬去。”

陆霜安静听元桃说着,那双眼眨也不眨的望着她,蓦地,轻轻点了点头。

……

次日一早,太子妃令人来通传元桃,令元桃做阿徽的伴读奴婢,并催促元桃立刻过去。

元桃洗漱过后忙不迭跑去,敲了敲门,屋里响起李觅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元桃气未喘匀,轻轻打开门,李觅正手持一卷书,眼含笑意道:“你来了,去陪着阿徽吧。”

“诺”坐在阿徽身旁软垫上。

虽然都是清俊的年轻公子,但李觅这人和李绍不同,少了分天家威严,多了分神清骨秀,耐心极好,博学多才引经据典,不时还会提问她们两个。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午时。

午膳还没有送来,李觅正在批改留给阿徽的课业。

元桃把软垫搬来,放在李觅身边,坐下来看着李觅批改。

“你有事?”李觅问。

“奴婢好奇一个人。”

“什么人?”

“右相”

李觅手下毛笔停顿,侧目看她:“哦,你怎么会提及右相。”

元桃轻轻铺平膝盖处衣裳的褶皱,道:“奴婢不过好奇?”目光定定看向李觅,又问道:“他很坏吗?和殿下关系很差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

元桃不回答,只是用手摸着膝盖处的衣料。

李觅不再追问,将手中毛笔放在砚台边:“朝堂之上,对错好坏难以一言蔽之,对于太子殿下而言,他确实是最危险狡诈的敌人。”

“为什么?”

李觅说:“因为他不希望太子殿下来日登基,所以必须不遗余力的将殿下从高位上拉下来。”

“那圣人呢?”

李觅微笑着说:“这自然是圣人乐于看到的。”

元桃不能够理解,追问道:“殿下是圣人的儿子,血浓于水。”

李觅说:“李瑛亦是圣人的骨肉。”

元桃哑口无言。

李觅将批改后的课业收好,置于案角:“圣人不愿有个强势的东宫,亦不希望看到宰相与储君交好,比起东宫,圣人更愿意放权给宰相,因为宰相永远做不成天子,白子吞黑子也好,黑子侵白子也罢,这天下棋局,执字者唯有一人。”

元桃问:“那殿……殿下该怎么办?会不会和废太子一样下场。”

“忍”李觅只说了这一个字,见元桃面色凝重继而笑说:“既已入主东宫,想要废黜谈何容易,只要殿下能够隐忍,步步为营,何愁没有柳暗花明之日。”

“那如果右相有意构害呢?”

李觅说:“化解之法全看殿下有无此才智了。”

元桃似懂非懂,垂着眼帘:“所以殿下现在的处境实则比忠王府时更难。”

李觅道:“自然。”

元桃又问:“若是殿下危难,是否我们也会受到牵连和影响。”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觅颔首:“整个东宫荣辱全赖太子殿下,覆巢之下无完卵。”又问道:“你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元桃心里别扭,不予回答。

李觅也没再追问,手压在她头上揉了两下,果真跟个小毛狗似的。

元桃一愣,李觅说:“小家伙,殿下的喜乐亦全赖一人。”

说完这话,他起身离开了。

元桃愣在原地,心里仍在品砸李觅最后那句话,内室里阿徽正在用午膳,隔着屏风叫她:“元桃,过会儿午睡醒了,我要玩簸钱。”

元桃应付道:“诺”

阿徽用过午膳就被刘氏哄着睡觉去了,正是困倦时候,刘氏抱了一叠薄褥子出来,对元桃说:“你也睡会儿吧。”

元桃从刘氏怀里接过来,道过谢,铺在羊毛毯上,炭火盆呼呼热着,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梦里面是李绍,她也有段时间没见他了,梦里还在忠王府,他也还是忠王,陡然间时空流转了,周遭又变换成了那一晚,她置身与温泉池中,那热浪滚上身,一阵发粘。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双靴子,红色锦缎袍角,一点点向上看去,腰佩金玉带銙,圆袍上是金丝绣成的团纹,恍然清醒,掀开被子起身道:“太子殿下。”

李绍目光从她脸颊淡淡扫过,没有理会,绕过屏风去了内室。

阿徽刚醒,刘氏正给她篦发,透过铜镜看到李绍,亦是一愣,不知什么风竟在这个时辰把殿下给吹来了,起身恭敬候立在一侧。

“李觅来过了?”李绍问道。

阿徽说:“来过了”伸出手臂拉着李绍的手。

……

元桃在外殿,听得不甚清楚,方才睡得沉,身上出了层黏腻的汗,内裳贴着皮肤,难受得很,小腹亦酸胀难忍,算了算日子,可能是要来月事。

至多一个时辰,李绍从内室出来,走到她面前时再度停住了脚步。

元桃垂着头,却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冷淡的令人辨不出喜怒,她的心跳得厉害,他那日不是说罢了吗,怎么这会儿又来到她面前来。

她肚子又泛起酸痛,随之涌过热流,额头鼻尖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安阳也在温泉宫”李绍开口,声音平淡:“她方才问我你马球炼得如何了?”

元桃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没想他的目光温柔,并不相语气那般冷淡,道:“那赌约还作数吗?”

李绍不置一词,只是看着她。

元桃当他是忘记了:“赢了柔川送给我,输了……输了给殿下做妾。”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像是咽进喉咙里。

李绍看在眼里,反问道:“你说呢?”

这对元桃无异于难题,嘴巴抿着不知如何回答,他静静等她开口,半晌,元桃抬头,小心翼翼问道:“那奴婢还可以和安阳郡主打马球吗?”

“可以”

元桃在他注视下,像个闷葫芦,头垂得下巴都要抵在胸口上。

那夜发生的事浮在她脑海里,怎么挥也挥不去。

李绍转身离开。

“奴婢……奴婢去哪里找安阳呢?”元桃追问。

李绍没理会她,径直走出门外。

元桃三步并做两步撵上去,跟在他身后:“奴婢现在就可以去吗……”

李绍没等她将话讲完,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剩下的话全数封在了她口中,化成喉咙里的呜呜咽咽。

李绍实在是烦她,她的手抵在他的身前,碍事得很,他将她的手掰开束在背后,没了阻碍,更加肆无忌惮的侵略。

怀里人不再挣扎,又磋磨了会儿,他方才松开她。

李绍见她脸色不好,道:“病了?”

“没有”

李绍又道:“韦容为难你了吗?”

“也没有。”

李绍伸手抚她腮,他指腹沾了寒气,冰凉的:“中殿乏闷,你若是想去马场可以找右卫率何兴,他不会为难你。”

元桃乖巧的点头。

李绍口吻温和:“圣人寿辰在即,这些日子顾不上你,等岁末回到长安,带你出宫过上元节可好?”

元桃眼睛倏忽一亮,道:“真的?”

李绍不置可否,见她目光澄澈,忽而问道:“你恨我吗?”

元桃沉吟片刻,坦率道:“不恨”

……

五日后,杨骁在马场上见到了元桃,眉毛一挑,貉子毛披风衬得她英气十足,眉毛一挑道:

“哦,殿下允许你出来了?”示意马奴挑匹马来给元桃,手持着马鞭抱着臂,兴致盎然道:“这里没有你的柔川,都是西北烈马,你可要小心,别摔下来断了腿。”

杨骁话是这么说的,却还是令马奴牵来一匹最为温顺的母马。

元桃丝毫不畏惧,翻身上马,取过筒内马球杆。

“有胆量”杨骁赞叹,挥臂发球。

打饿了,两个姑娘就下马,杨骁令人取热炭和箅子来煎肉吃。

“听说你要赢我?”杨骁把煎熟的肉丢在元桃面前的碟上,示意元桃沾酱汁再用,道:“可有这回事?”

元桃纸箸取肉:“是”沾了酱料入口,不想烫了舌头,赶忙吐了出来。

杨骁一笑:“为何非要赢我?”

元桃说:“赢了你,殿下就同意把柔川送我。”

“原来是为了一匹马。”

元桃说:“也不是,郡主拿鞭子抽过我,可能郡主已经忘了。”

“哦,那是为报仇喽。”

元桃没回应,把肉吃了。

杨骁才不在意,又夹肉给她,问:“那要是输了呢?”

元桃脸色泛红,慢吞吞吃着。

“你怎么不回答?”

元桃声音细微:“输了就输了。”

“我才不信”杨骁嗓音一扬,说:“太子殿下还能做这只赔不赚的买卖?”手肘撑在曲起的膝盖上,身体前倾:“你告诉我,我好决定要不要输给你。”

元桃说:“你少来瞧不起我,我不用你让,也定能应你。”

杨骁拿起切肉的匕首,用箭端冲元桃胸口指了指:“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元桃气得两腮微鼓,小声嘀咕:“输了做妾”跟蚊子一样。

杨骁却听清了,睁大眼睛,震惊道:“你说什么?”

“输了做妾”元桃说。

“那我可不敢坏了太子殿下的美事。”

第99章

“那晚的奴婢是什么人?你为何不杀了她。”陈希责问。

夜里冷风凛冽,又下起了雪,密密盖在地上,陆霜背着月光,神情不甚清晰,冷淡道:“太冒险了。”

“太冒险了?”陈希嗤之以鼻,诘问道:“何为冒险,你放她们两个回到太子身边才是危险。”鹰似的眼睛牢牢盯着陆霜:“你认识她?”

陆霜肩膀发紧,道:“不认识”

不自然的声音出卖了她波动的心绪,陈希眯眼睛说:“你骗不过我,你认识她?”

陆霜不说话了,吸进的冷气宛若刀刃直割鼻腔喉咙。

“你可知对敌人仁慈的后果是什么?”

陆霜争辩道:“她不是敌人”

“可她是太子的人!”陈希声音陡然提高,仿佛夜枭似的,阴测测的眼睛从上至下扫着她:“难不成你只为你可以投靠太子,两面讨巧?”

陆霜沉默不语,周身凝着层冰似的。

“别痴心妄想了,从你被卖到平康坊时,你这条命就是右相的了,想想那些背叛者是什么下场?况且你以为太子会展开双臂迎接你吗?”

陈希声音毒虫似的,顺着耳朵只往她心脏钻去,她的身体僵硬,垂着头,滑落鬓发遮盖住那双凄冷的眼睛。

陈希手指在她胸口戳了戳:“别不自量力,你觉得自己是何人?刀都算不上,赶紧杀了她以绝后患。”手掌在她腮侧一滑,“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

元桃从马场回来,右卫率何兴告诉她,太子要见她。

她身上的脏衣服还没有换下,想了想,也还是决定先去见李绍。

李绍正在看信,微微倾斜的身体倚靠着凭几,火光渐暗,映得他的脸稍显模糊,那双半敛的眼眸亦是晦暗不明。

敲门声响起,“进来”李绍淡淡说道,不疾不徐引火将书信点燃,火焰在他指尖愈燃愈烈,随后被丢于瓷碟中,化作灰烬。

“殿下”元桃进门。

“去找安阳打马球了?”李绍微笑问。

元桃不明他意,眼下只有他们二人,火光昏暗,他坐于高处不免多了几分威压,她不自觉扯两下衣脚:“是”

李绍凝着她,见她拘谨,噙着笑说:“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元桃走过去。

李绍拍了拍身侧软垫:“坐下陪我说说话。”

元桃抬眼皮瞄他。

李绍不由一笑,调侃道:“你当我要做什么?”

元桃说:“奴婢还没换衣裳,身上脏。”

李绍定定看着她,并不回应,炭火炉边置着枣子,这会儿已经烤焦了,香甜味漫开,裹着人心,甜的醉人,像是吃了酒,她细腻的肌肤尚带雪色,案上有暖香缭绕。

元桃缓缓坐在他身边。

“没有柔川,可还骑得惯其他马?”李绍问道,那双眼又敛下去,给她斟了杯热茶,闲谈似的语气。

“还算骑得惯,也是一匹小母马。”

李绍含着淡淡一抹笑,并未再开口。

元桃喝了口热茶,不禁眼睛发亮,道:“真好喝”

李绍瞧她孩子气,道:“添了蜂酿。”

“那喝多了会醉吗?”元桃大眼睛看着他,黑亮的瞳仁像是琉璃。

“不会”

元桃口渴极了,道:“那我可以再喝一杯吗?”

李绍抬袖给她补满。

元桃又喝了干净,蓦地,脑袋迷迷糊糊:“可是我怎么有些头晕呢。”

李绍一笑,给她再度斟满:“你喝得太急了。”

元桃脸颊染上海棠似的红,赶忙把杯子推远些:“我不喝了”这么说着,身体左右摇晃。

她模样逗趣,李绍含笑凝着她。

“殿下您骗我”元桃头晕乎乎的,见他正看着自己笑呢,藏着怒道:“这酒劲分明很大。”话出口似嗔似怪,头发沉直栽到了李绍怀里,他身上的熏香味涌进鼻腔,更令她昏头昏脑。

这样有些过于失礼了,“殿下”她喃喃要从他怀里脱开,手撑在中间。

声音像是只小羊羔似的,只往他心上撞。

李绍抬起她的下巴,那双眼因醉酒而染着朦胧水汽,那唇更是娇艳欲滴,他目光愈沉,继而吻了上去。

“唔……”元桃模模糊糊的,想后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抬高,无可躲避。

红袖招香,皓腕赛雪。

李绍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来。

似梦似醒,如痴如醉。

元桃低着面,不知如何拒绝,只说:“我还没沐浴,身上还脏着。”

李绍吻过她的耳边,声音仍旧淡极:“你吃了酒,现下不能去沐浴。”鼻尖似有似无蹭着她的面颊:“过会儿我带你去洗。”

“殿下是故意的”元桃挣不开,低声嘟囔。

李绍笑说:“你不胜酒力,这也要怪我吗?”

他擒起她的手,低头去吻

她的腕,白皙的肌肤下隐隐有青紫色的血脉,元桃推他的脸,手心触到他的唇,心底一阵潮湿氤氲。

香灯映着半卷流苏帐,娇人面如朝霞眼带雾,情至深处断人魂肠。

温柔缱眷后,李绍抱元桃去池中沐浴。

元桃累极了,浸在温暖汤池里由着水汽往上争,欲睡不睡的,李绍往她面上撩了把水,她顿时清醒了些,知他有意捉弄自己,道:“我这就洗完回去。”

“回哪里去?”李绍含笑问她,忽然又道:“你知道李嶙现下在哪里?”

突如其来,元桃一愣:“永王?”

“他在兖州”李绍道,神情淡漠:“他在给元家翻案,方才来信,已经有了进展,下个月就要启程回到长安。”

见元桃愣愣的,他道:“感动了?”

元桃没说话,李绍往她面上又泼了把水,道:“可惜晚了”

水滴沿着元桃脸颊滴滴答答掉落,“给元家翻案?”

李绍凝着她:“你还没明白吗?他要娶你做正妻。”

元桃没想过,不可置信望着李绍,嘴唇渐渐失去血色,半晌,道:“可是我不是元桃。”

“可李嶙并不知道。”

“是你诓骗他去的?”元桃问。

李绍不置可否,只微笑道:“你是这么想我的?”他的心思阴沉,深不可测。

元桃不得不这么想。

李绍目光落在她胸口湿濡的乌发,伸手撩开,语气仍是淡淡的,不疾不徐地问道:“倘若他知道你我已有床笫之欢,你说,他是否会悲痛欲绝?”

“你是故意的?”元桃终于了悟,复又说了自嘲,道:“你是故意的!”

李绍笑望她,道:“我既已看中,又怎能拱手让于他人呢。”又道:“还是说你已经动了心。”

“你不该利用他”元桃说。

李绍不接这话,只说:“你若是动了心也无妨,自可以去做他的永王妃,你说呢?”

他见元桃被他堵得还不上嘴,不由捧起她的腮啄了一口,道:“傻子”

元桃怕极李绍这个人,要往池外去,又见池外没有可以裹身的衣料,脸羞红像是熟虾,嘀咕道:“你给我拿衣裳来,我要回去。”

李绍笑着将她从池水抱出来,道:“一夜而已,你还准备回去住吗?”见她挣扎,道:“你再乱动,就将你丢回池里,让你泡上整晚。”

元桃立刻不挣了,任凭李绍抱着她回榻上,将头别到一边去。

“你一定要这样吗?”李绍笑意消褪,冷着脸问她。

突如其来的威压,元桃抿了抿嘴唇,仍是不回答亦不看他。

“你厌恶我?”

元桃心跟着颤抖,水滴沿着发丝落地,道:“所有人都在你算计里,不是吗?”

李绍沉着黑眸凝视她。

“我不厌恶您,我怕您。”元桃说道,蛾翅似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来,她的声音细微,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怕您,刹叶死在你们的阴谋算计里,孟氏亦然,如今又轮到了永王吗?”

她细微颤抖的声音像是刀,插在他的心上,眼里覆层寒霜似的:“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吐蕃王子吗?”

“奴婢忘不了。”她的眼泪凝在睫毛,忽而滑落掉在他的手臂上。

“你喜欢他?”

“是”

李绍没再说什么,将她放回榻上,穿好衣裳离开了。

……

玉容伏在案上,将脸侧到一边,耳侧紧紧枕着手臂,望着香炉袅袅白烟,面如死灰。

自从侍寝以后,她滴水未进,牡丹花般的面容也渐渐有枯萎之意。

虽知不可能,她的心仍是惦念着远在长安的李涟。

他是那般爱她,待她又那般温柔。

她不知他此时此刻如何,只觉得一颗心同他紧紧缠绕成结,正拉扯得她痛苦不堪。

“夫人,您用些吧,在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奴婢跪在地上劝慰。

玉容充耳未闻,只是凝着那香炉上的烟,蓦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淌到雪腮,“出去”她开口,声音喑哑。

奴婢把吃食留在原地,脚步轻柔的退了出去。

玉容不知道出神望了多久,那香炉都已燃烬。

门外响起叩门声,玉容粉面薄怒:“我说了出去!”

门外奴婢充耳未闻,仍是缓缓走进来,玉容看向这奴婢的脸,自觉眼熟,蛾眉轻蹙:“你是……”

“奴婢郑七儿,曾经是惠妃贴身的奴婢。”

郑七儿年纪不大,十八九的样子,模样生得端正清丽,饶是伺候过惠妃的,一言一行不卑不亢,有着和年纪外貌不符的老成。

玉容倦倦地道:“难怪看起来眼熟”发髻侧倾又枕回了自己臂上。

郑七儿于她身侧坐下,温柔道:“夫人这样,永王若是知道,会心疼的。”

玉容脸一冷:“你说什么?这里不需要你侍奉,出去。”

郑七儿不为所动:“惠妃在世时,奴婢就是惠妃的身边人,感念旧主恩德,皆是肺腑之言。”

这话说道玉容心坎里,不由看向她。

郑七儿打开香炉,重新添加香膏,引火点燃,伸手将白烟挥散些,方才慢慢说道:“圣人口含天宪,擢升您为枕边人,是为天家恩赐,您郁郁寡欢日渐消瘦,有心之人加以修饰,传到圣耳朵里,圣人会如何看呢?”

不待玉容回答,郑七儿忧心忡忡复道:“只怕圣人怒火会牵连到仁王,这也是您愿意见到的吗?”

花容失色,玉容惨白着脸:“我……我没这么想过。”

郑七儿取了甜酪,双手递上:“所以夫人您要开心才是,就当是为了仁王。”

玉容望着乳白色的甜酪,上面点缀的樱桃红的发艳,蓦地,缓缓从郑七儿手中接过。

第100章

清晨,陆霜正在将洗干净的衣裳折叠整齐,听见开门声,也不抬眼皮,额前碎发遮盖住眼眸:“你昨晚在皇孙女那里留宿的?”

元桃关上门,含糊应了声。

陆霜叠衣裳的手停顿,冰着声音:“你也要骗我吗?”

元桃恍惚意识到问题严重,道:“我没有。”

陆霜叹息,回头望向她:“在太子殿下那里就在,我你怕我会说什么?”

元桃坐下来沉默,陆霜见她这幅样子,已然猜中,坐在她身旁给她倒了杯水:“你对太子殿下动心了?是吗?”

“我没有!”

陆霜忽然拉过她的手,灼灼望着她:“阿毛,那我们逃吧。”

“逃?”元桃心中震荡。

“对,逃,逃离长安,就像我们曾经逃离并州一样。”陆霜握着她的手收紧。

“可是,这天下之大,现在的我们并无安居之地,何况……”何况右相又怎么会放过陆霜呢,只不过这话元桃咽在口里没说出口。

陆霜心有灵犀似的,握着元桃的手慢慢松开,沿着案几滑下:“是啊,我们又能逃去哪里?我们又不是没有逃过。”她们这样的蝼蚁,能逃到哪里。

元桃抚摸着陆霜的后背,心愈发冷沉,说:“陆姐姐,逃跑不是最好的法子,你等等我,这次不会再和四年前一样了。”

陆霜迷茫望着她。

“我喜欢或是不喜欢殿下事情都已成定局,再无回头可能,我现在想明白了,不如我们就先顺从殿下,得了赏赐,我们就换做银钱,来日添置宅院,若有机会再赎回良籍。”她咬了咬牙,忽然想通了,喜欢或是害怕李绍又能如何呢?他是太子,纵然不比圣人,手中却也握着滔天的权利,她决绝说:“我不要再做丧家之犬了,也不要再被人欺凌了。”

陆霜望着元桃的黑色的眼睛,恍然间仿佛回到了并州,她还是那个阿毛。

元桃抱起陆霜叠好的衣裳,起身放进衣柜,拉开柜门,声音轻快,道:“陆姐姐,你放心,我都规划好了。”

陆霜站在她背后,低声喃喃:“我知道”

元桃放好衣裳,关好柜门,透过一侧案几上放置的铜镜,看到陆霜正抬手从发髻上抽出尖锐的铜簪。

猝不及防,元桃回身握住了陆霜冲她脖子插来的簪子,手掌心被尖锐的簪尖划伤了,黏腻的鲜血沿着缝隙渗透出来。

“阿毛……”陆霜瞪着眼睛望着她。

元桃松开手,连忙退后几步,眼眶泛红:“陆姐姐,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陆霜仍是紧紧握着簪子,亦红了眼:“那晚你都看到了,不是吗?”

元桃没有回答,她望着陆霜绝望无助的眼睛,一颗心也跟着疼。

“你那晚真不该去找皇孙女!”陆霜恨恨说,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声音忍不住提高,喊似的:“为什么是你!那天晚上撞破

的人为何会是你呢!”

陆霜说完着话,抑制不住的呜呜哭泣起来。

“陆姐姐”元桃心尖滚水烫过似的,透过那呜咽的哭泣和滑落的泪珠,她对陆霜的绝望和无助感同身受,脚步不受控制上前:“陆姐姐,你相信我,不过是右相而已……”

话没说完,那握着簪子的手再度挥下来,元桃始料未及,被划伤了胸口,衣帛破裂,鲜血渗透出来,索性元桃眼疾躲避,只是伤了皮肉。

“你懂什么?”陆霜声音喑哑,彷如老妪:“你懂什么?”

陆霜喃喃着,忽而抬起眼皮狠狠盯着元桃:“你懂什么,我不要再信你鬼话了!”说着挥动簪子迎着元桃眼睛再度刺来。

元桃双手紧紧握住陆霜手腕,那簪尖距离元桃瞳孔不过几寸,陆霜的眼睛红的滴血,清淡面容狰狞如恶鬼。

元桃奋力抵挡,夺下陆霜手中簪子,心有余悸。

“你知道这些年我都经历过什么?”陆霜狠狠盯着元桃。

元桃手中簪子还留有陆霜的温度,陆霜那猩红的眼睛,狰狞的面容,令元桃恐惧和陌生,低声叫她:“陆姐姐。”

“你别叫我陆姐姐!”

元桃默然不语。

陆霜怨恨地说:“倘若当年不给你偷饼,倘若你没有杀高掌事的儿子,我也不必跟着你流亡!都是你害得我!”

这么多年受得苦,她不说出来心底难受,任凭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道:“当年并州到处都是抓捕的官兵,你知道我多恐惧?我没办法往西边逃,什么长安,我只能往东边去,流浪到范阳。”

陆霜挥手抹掉眼泪:“我在街头又饿又冷,几乎以为会死在那里。”她的语气渐渐平稳,不再激动:“当地的地痞无赖欺辱我,一个互市牙郎撵走了他们,救下了我。”

陆霜冷冷目光滑过元桃惊愕的脸,继续说道:“你不是问我为何会粟特语吗?因为那个牙郎就是粟特人,他叫安禄,我起初以为他是个好人,不想他残忍狡猾,逼迫我侍奉他的上司,用来换取官职。”

陆霜说:“你以为只是这样?那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长安,后来安禄奉旨来到长安任职,一路打点用光了银钱,就将我卖入平康坊。”

她冷笑一声:“平康坊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他们逼我接客,直到我后来染病被丢到暗室等死。”

元桃说:“是右相救了你?”

“是”陆霜不咸不淡地说:“他兴许是发现了我和你的关系,又兴许是知道太子殿下待你非常,于是将我治好,送到一户人家做奴婢。”

元桃说:“你一早就是为监视东宫。”

“当然,不然我早就死了”

元桃说:“右相并非善类,你不要再给他卖命了。”

“太子殿下是善人?”

这话给元桃问住了,这天底下哪里有绝对的善恶,不过为自己罢了:“殿下也非善人,但是至少……””至少什么?”陆霜睨着她。

元桃摇了摇头,道:“陆姐姐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陆霜垂着眼帘沉默,元桃踟蹰片刻,上前去拉住陆霜的手:“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你不要做傻事。”凑近些,目光灼灼:“只要殿下喜欢我就还有办法,右相靠不住,兔死狗烹的事还少吗?”

陆霜不说话,蓦地,轻轻点了点头。

……

午时将至,李绍依照惯例向圣人奏事,这会儿刚从九龙殿出来。

虽是隆冬时节,但是今日天气清朗,明晃晃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许久,李绍才适应这明亮,远处山尖覆盖着一层雾白的雪。

太子带来光环同时也带来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压力。

圣人对他的监视日甚一日。

步李瑛后尘吗?风吹落梅花上的薄雪,宫墙另一端浮出摇晃轿撵,是近来新承恩宠的杨家女。

李绍侧身恭敬让路,轿撵侧侍奉的婢女郑七儿目光似有似无向他飘来,嘴唇不易察觉轻努了努。

李绍默然,唇边噙笑,悄悄退开。

……

“殿下”郑七儿关好门,这是间不起眼的库房,仅仅存放着旧香炉,铜鼎,寻常鲜有人来。

李绍立于两高大柜子中间,这里灰尘厚重,带着股淡淡霉味。

郑七儿穿过高柜,脚步轻悄走过来,弯腰向李绍施礼:“如殿下所料,杨氏知道奴婢是惠妃旧人后很快接纳了奴婢。”

“她可惦念李涟?”李绍笑问。

郑七儿说:“她与仁王确实感情深厚,情比金坚。”

“情比金坚”李绍喃喃,冷沉如深潭的黑眸流出轻蔑之色,语气仍旧温和:“惠妃一事你处理得妥帖,本不该令你留在杨氏身旁。”

再过几年,郑七儿到了年纪,该离宫嫁个好人家,留在杨氏身边,指不定要再当误几年。

郑七儿说:“奴婢是心甘情愿的,殿下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愿意留在宫里做殿下的眼睛。”咬了咬下唇,又说:“自从那日乐游原一别,未能得空见殿下。”

李绍沉着目光,开口淡淡问:“那个下毒的奴婢还在宫里?”

郑七儿摇了摇头:“遵照殿下安排,惠妃殁后,那个奴婢和她的情郎就逃离了长安,给了他们足够银钱,即便是为了自己性命,他们也会守口如瓶。”

原本他是这样安排的,但是眼下右相步步紧逼,很难说会出什么预料之外的差池,若是让右相捉到把柄,知道惠妃并非死于疾病,而是死于毒杀,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件事,做得还不够干净。

郑七儿见李绍面色冷沉,试探着问:“可是不行吗?”

李绍微笑道:“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郑七儿得夸奖,面上稍有羞色。

李绍黑眸闪动着寒意:“你可知他们出了长安,往何处去了?”

郑七儿沉吟:“那男人是益州人,两人应是往益州方向去。”抬眼小心翼翼瞥着李绍:“殿下,您是准备……”

李绍温和微笑:“剩下的事你不必忧心,眼下陪伴好杨氏。”

“诺”郑七儿见李绍欲走,叫住他:“殿下”

李绍注视着她,并不先开口。

郑七儿抿了抿嘴,鼓起勇气开口:“奴婢不想出宫,奴婢想以后都能陪在殿下身边。”她的心脏隆隆跳着,他身上成年男子的熏香味只裹着她的身体,这一分开,再见又不知何时,她没有别的奢望,恳求地看着他的眼睛。

李绍并不意外,微微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