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绍回到中殿,远远就看到元桃人影在屋檐下转来转去,他没走近,抱着臂含笑端详着。
须臾,他才缓缓走进,推开殿门:“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元桃跟在他身后,道:“奴婢是在等您。”
李绍示意元桃关上门,解开披风挂在架子上,并不看她:“昨夜说怕我的是谁?”
元桃被他呛了一句,默不作声。
李绍坐在软垫上,平淡说:“有什么事?”他了解她的脾性,无事不登三宝殿,昨日方才拂了他的面子,今日不会平白无故上门。
元桃嘴巴抿抿,没立刻回话。
李绍打量着她,随手斟茶,正欲饮,元桃忽然上前来,伸出手给他,义正言辞道:“殿下怎么没给奴婢赏赐呢?”
李绍一愣,抬起眼皮不解看她,那眼里不乏意外。
元桃伸出来的小手向他递了递:“奴婢伺候殿下两晚,殿下怎么半点赏赐没给奴婢。”
李绍眯了眯眼睛,茶水未动,又放回了案几上:“你是来管我要赏赐的?”
“是!”
李绍忍俊不禁。他笑起来清透如春风,眼底总覆着的寒霜消融,露出原本温柔的一双眼。
元桃傻了眼,当他是明目张胆的嘲笑自己,气愤又窘迫,道:“就因为奴婢说话不中听,没有遂了殿下心愿,就没有赏赐吗?”
李绍望着她,唇边染着笑
意,温和道:“你觉得自己伺候的很好?”
元桃被他讥讽,辩解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李绍目光从她脸庞滑开,淡淡道:“苦劳怕也该是我的苦劳。”
元桃嘴上占不到半分便宜,只道:“您给不给吧!”又嘀咕说:“怎么如此小气”
李绍审视着她,继而起身从书架上锁着的小木箱中取出一卷卷轴,绸缎制成金丝做线,并不急着给她,“这是太子令书”李绍睨着她,气势压人得紧,语气仍平淡如水:“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自己写。”
元桃伸手去拿。
李绍收后一寸并未让她得手,不疾不徐问:“但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忽然来讨赏赐。”
元桃心知瞒不过:“奴婢缺钱,奴婢想以后在长安安置宅院。”
李绍没再追问,将太子令书给她。
元桃握着空白令书,指腹轻轻摩挲着绸缎上绣着的暗纹,心底阵阵喜悦,果然太子的喜爱是可以换来真金白银的,她那黑漆漆的瞳仁都不禁流露着喜色。
李绍看在眼里。
昨日在他面前堂而皇之说对那个吐蕃王子有情,今日又登门向他讨赏赐。
元桃不忘道谢,笑容满面:“奴婢谢过太子殿下。”
李绍饶有兴味,说:“那你要如何回报我?”
元桃怎能听不出他画外音,登时面红耳赤。
李绍没继续捉弄她,方从圣人那里回来,他不免疲倦,她昨日那番话令他感到苦恼,今日她得了赏赐喜笑颜开,他倒是宽慰不少:“过两日圣人寿辰过完,就启程回长安。”
元桃握紧手中召令,欲言又止。
李绍看破道:“你想说什么?”
元桃嘟囔说:“您之前答应过的……”
“答应过?”
元桃不占理:“奴婢给刹叶祭祀……”这话她自己都不敢说下去,错开目光不敢直视。
李绍没理会她,周身凝了层霜似的,继而起身绕过屏风去内室了。
这太子召令元桃没急着写,毕竟没加盖太子印章,写了也没用。
她才不管李绍脸色冷不冷,只要有了赏赐就可以去西市换钱,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她越想越开心,将太子召令妥善收好,准备带回长安再说。
……
年末启程回长安,正月一日改元嘉宝
举国尚沉浸在改元的喜悦之中,朝堂之上却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李士之搜寻李林辅私下收受贿赂罪证未果,李林辅却先发制人,唆使御使大夫刘潭弹劾侍中李士之谋逆作乱,意图拥立太子登基为帝,势必将这把火烧至东宫。
普天之下莫不哗然。
“莫名须有!”韦容兄长韦竖大怒,手掌猛击案几,愤然道:“他李林辅莫不是疯了不成!”
与韦竖同案而坐的正是李觅,他仍旧一身粗布衣裳,不染半分华气。
韦竖气得几欲发抖。
李觅皱着眉头,难掩愁容,望着炉火上炙烤的栗子:“兵行险着,右相先行一步,如此陷于陷地的便成了李士之。”声音稍顿,复又道:“还有我们。”
“他有证据吗?”韦竖愤怒至极,指着地面:“这是诬告!诬告朝臣!他凭什么!”
“凭圣人相信。”李觅说道。
韦竖脸色一沉,继而满面乌青:“圣人……圣人……会相信他李林辅。”
李觅叹息,摇头道:“为何不会呢?若没有圣人的宠信与纵容,你以为李林辅当真有弥天大胆?”眉眼中难掩忧色:“东宫此刻只怕是布满天罗地网,殿下再难见您一面了。”
韦竖说:“这是污蔑,他们有何证据能证明太子谋逆?这比废太子李瑛还要荒谬!我不信圣人会相信。”
李觅说:“你我都心知这是故意污蔑,右相又怎会不知呢?”
“那他为何还……”
李觅道:“只要有人肯认罪,纵使明是污蔑也成了真。”
“李士之不是那样人,高风亮节,莫名须有的罪名,他又岂能将污水泼给殿下。”
“若是只有李士之,自然没事。”李觅望着被猛火烤裂开的板栗,道:“怕只怕,右相不只抓一个李士之,被污蔑牵扯进来的人越多,局势就越难以把控,惊恐之下,必互相攀咬,到那时,就难说了。”
话说到这里,韦竖脸亦呈土色。
李觅看着韦竖眼睛,一字一句道:“豺狼既已张口咬住对方咽喉,又怎会轻易松口呢,韦公,您告诉我,近日是否和李士之走过私下接触。”
韦竖摇头,定定说:“没有,太子殿下叮嘱过,形势未明朗之前,我都和他保持着距离。”
李觅点点头:“太子殿下和您关系最为紧密,只要抓不到您的把柄,再怎么编织罪名,也不过隔靴搔痒。”
韦竖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受眼线监视行动不便,无法离开东宫,朝中事项还需劳烦太衍传达。”
李觅惨淡一笑:“只怕我也时日无多了。”
“太衍何出此言?”
李觅说:“我与李士之曾为同窗旧友,若是李林辅审讯不出来什么,想必下一个就将轮到我了。”他清冷的眼渐渐沉下,沉着冷静说道:“只怕右相屠刀将至。”
……
改元以后,东宫的氛围有了微妙变化。
韦容不再操劳于圣人寿宴,得空终日陪伴阿徽和阿南,几乎到了闭门不出。
东宫里除了忠王府时的旧奴外,又新添了许多面孔陌生的宫女宦官。
“这些宫婢好奇怪。”陆霜方才打扫完寝殿,回屋里和元桃喃喃。
元桃对着镜子梳头发,听陆霜这么说,也转过身道:“陆姐姐你也这样认为的?”
陆霜摸着自己下巴:“他们这些人奇怪得很,很少和我们说话,在哪里都能见到他们,无孔不入的,尤其是他们的眼睛,从来不睁大了瞧人,四处乱飘,瞧着总是鬼鬼祟祟的。”
元桃也是这样认为的,道:“她们看模样,不想是奴婢,倒像是……”
两个姑娘心知肚明,讳莫如深。
他们不像是奴婢,更像是来监视东宫的眼线。
一月的长安仍旧寒冷,似乎是暴雪将至,天也像是生了皮癣,一层卷着一层,肃穆压抑的氛围笼罩着整个东宫,尤似李瑛被废黜之前的那段时日,元桃内心敏锐,丝丝缕缕不安攀爬上心脏。
“对了,方才回来路上碰到了太子妃的婢女鸢儿,说许多日没见,皇孙女想你了,让你午后过去陪她玩簸钱。”
午后就是现在,元桃把篦子放回木盒里,起身离开。
走到宜春宫侧殿门口时,正巧遇到了李觅,他似乎是刚从宫外回来,手指关节处冻得微微泛红,见是元桃,报之一笑,举了举手里书道:“一起听讲?”
元桃如实说:“奴婢是来陪阿徽簸钱的。”
李觅开门引她进殿,衣摆拂过门槛,沾染了灰尘,开玩笑道:“那可不行。”
关上门,李觅脱掉脏了的披风挂好,刘氏从内殿探出头来,小声说:“阿徽还在午睡。”
李觅颔首道:“不急”随后坐在炭火盆旁边烤已经冻僵的手,拍了拍身旁的软垫示意元桃:“过来坐坐吧,站在那里不累?”
元桃坐下来,她不太冷,望着李觅,只见他面色如常,稍显清瘦的身材衬的他尤为风清骨峻。
“先生您方才出宫了?”
李觅一笑:“怎么?让你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来的?”
“哦?”李觅笑望她。
元桃一板一眼说:“是闻出来的。”指了指李觅胸前:“先生身上有股胡麻饼的香味,还有烤猪肉的香气。”
李觅笑话她:“鼻子灵得胜过狗”继而从怀里拿出油纸裹着的两个小包放在案几上:“给阿徽买的,你若是肚子饿就先用点吧。”
元桃连连摆手,身体向后倾斜:“奴婢可不夺人所爱。”又凑近李觅,犹豫再三,开口问道:“先生,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何出此言?”李觅目光干净的望向她。
元桃悻悻:“感觉而已”摸了摸自己耳朵,道:“东宫近来多了很多奴婢,我看他们不像是来伺候殿下的,倒像
是……”
李觅笑而不语,元桃捂着嘴巴凑近:“倒像是来监视太子殿下的。”
李觅不置可否,微笑道:“你若是好奇,怎么不直接去问太子殿下。”
元桃拿着铁钳子拨弄两下炭火:“殿下也没召唤我,我才不要去主动找他。”
第102章
阿徽睡眼惺忪走出来,惊喜道:“元桃你来了?我们簸钱玩呀?”说完这话,目光流转到李觅身上,登时小脸一黑:“我以为先生今日不会来了呢。那样今日就可以不用读书了。”
李觅微笑说:“让您失望了。”
阿徽唉声叹气围着案几坐下来,也看到了油纸裹着的两小包,惊讶道:“给阿徽的吗?”
李觅颔首。
阿徽迫不及待打开,见是吃的,先是咬下一小块品品味道,继而迫不及待把嘴巴塞满,对李觅道:“我再也不说讨厌你了。”
李觅笑笑,并未放在心里,转而对元桃道:“你那么想知道,不如直接去问殿下,兴许他眼下也正需要你呢。”
“他会需要我?”元桃喃喃,架不住李觅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拍拍裙摆起身:“那我……去看看……”
阿徽忙说:“元桃你去哪里?”
元桃说:“阿徽您先听先生授课,奴婢随后就回来。”
“好吧”
……
笃笃几下敲门声,门内传来熟悉声音。
元桃推开半扇门,道:“太子殿下。”
李绍正在案边读书,见她开门半个身子探进来,微微笑道:“怎么不进来?”
元桃关好门,几步走到他身边,瞥了眼他手里的书:“殿下在读昭明文选吗?”
李绍身上只穿了件简单的蓝色锦缎圆领袍子,铜炉里燃烧着的熏香带着冷沉木质气味,他将书递至她面前:“你读过?”
元桃接过,那纸张上似乎还留有他指腹温度,摇了摇头:“奴婢没读过。”她翻了翻,是《南都赋》一篇,生僻字太多,她读起来很吃力,手指着其中一个字问:“这个字念什么?”
李绍顺着她手指处看去,道:“鶵”
元桃迷茫望着他。
李绍说:“是雏鸟的意思。”
元桃低下头,短暂的沉浸在了书里。
李绍端详她的侧脸,隐去眼底情欲,片刻后,语气淡然问道:“今日怎么来了?”
元桃有些纠结,四下张望。
李绍看破,淡淡说:“这殿里无旁人,你尽管说。”
“奴婢方才去阿徽那里簸钱,遇到了李觅。”
“哦?”李绍语气波澜不惊。
元桃将书放回案上,手拄着膝盖:“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觉这东宫里今日多了许多生熟面孔。”
“是圣人派来的。”李绍毫不避讳,冷淡的眼睛似笑非笑望着她。
他竟然还能如此泰然自若,元桃心疑,问道:“他们可是来监视我们的?”
“我们?”李绍别有深意的挑起这两个字。
元桃心道他这会儿还有心情在这里调侃自己:“看来奴婢担心是多余的。”
“你担心我?”李绍顺着她说的话,有意追问下去。
“奴婢能够安然无恙,也是承太子殿下雨露恩泽,近来时局动荡,奴婢也不是感觉不到。”她欲起身:“不过既然太子殿下没事,奴婢就不叨扰了。”
元桃说完这话,回头一看,李绍正抱臂含笑呢。
元桃这下头也不回,快走到门口时,听他说:“过来陪会儿我。”
元桃本不想理会。
李绍又说:“给你的太子召令你可写好?准备要什么赏赐?”
元桃被问住了,着了他的道,慢腾腾走回去:“还没写,奴婢不知道都有什么赏赐,自然也就不知道讨什么赏赐。”
身体一晃,他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揽到了怀里,她欲起身,却被他另一只手臂压在腰间,他微笑说:“那你就慢慢想,想好了写在召令上。”元桃垂着眼帘,细嫩如羊脂的小脸,浓密睫毛般敛住眼里动人水色,他见着,伸手从水晶盘里取下一枚点心给她,道:“倘若有一天我不是太子了,只是个庶人,你还会怕我吗?”
是枚桃花样式的点心,看起来格外香甜,绽放在元桃手掌心。
“您不是太子了?”元桃尚在品味他的话,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凝着他,殷红的嘴唇一动:“那我们就可以离开东宫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柔,却又格外清晰,她每次提到“我们”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都跟着叩动,眼底弥散着温和的笑意,道:“是,可我不是太子就不能给你赏赐,那卷太子召令也成了废纸,更不会有那么多的银钱给你买房置地,如此,你还愿意我做庶人吗?”
元桃默然不答。
李绍伸手摸了摸她的腮,道:“还是做太子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够给你。”深深看着她,又道:“你不能怕我。”
“孟氏的死是殿下谋划的。”元桃凝视着他的黑眸。
“你为何总要提她?”
“奴婢看着她的尸体被抬出去。”元桃说,不自觉拧起衣角。
“你和她不同。”
“那只是因为殿下还没厌倦。”
李绍脸色微变。
元桃看着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手指修长,整齐干净,骨节处泛着淡淡红色,青色血脉微微隆起,低声道:“殿下是不会放弃做太子的,殿下不要骗我了。”
元桃说:“对于殿下而言,奴婢其实也并无不同,若有一日,殿下也会因唾手可得的权势而放弃奴婢,奴婢知道。”
“你非要在这时说如此不中听的话吗?”
见元桃默然,他声音愈冷:“你可以用各种理由抗拒我,可以是那个早死了的吐蕃人,可以是虚无缥缈的若有一日,你何曾见过我那样对你?”他擒着她的下巴,摆正她的头,问道:“我可曾有半分亏待过你?”
元桃仍旧不回答,纵使背摆正脸,也垂下眼帘不看他。
他声音冷冽,道:“你若是那么想死,吾就送你去陪那个心心念念的吐蕃人。”
李绍有意吓唬她,只是稍稍凶她,她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一时倒也分不清是真被吓到了还是因为他提了那个吐蕃人。
李绍冷着声音:“不许哭”
元桃嘴巴瘪着,欲哭不哭的。
李绍道:“想出宫玩吗?”
他语气和悦,元桃跟着点了点头。
李绍说:“前些日子在骊山时,我说过上元节带你出去,你可还记得?”
元桃张了张嘴,声音还很含糊:“记得”
李绍说:“你提前准备,我会让何兴去接你?”手在她腰间轻拍了拍,道:“记住了吗?”
“奴婢记住了。”
李绍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用力,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坐好,道:“别总奴婢奴婢,我可曾那样看待你。”
元桃点了点头,抬头问他:“殿下您还没回答我呢?”
她坐在他的腿上,身体又热又软,肌肤散着香甜味,是桂花沐膏。
李绍笑着道:“回答你什么?”
元桃说:“圣人派来的奴婢,是为了监视您吗?”
李绍不置可否,反而笑着问她:“你认为呢?”
“我”元桃错愕,他将问题抛回来,稍做思考:“我觉得是……”
“你可听过李士之此人?”李绍颇有耐心。
元桃说:“似乎听过,他是侍中。”
李绍挑简单的讲给她,听罢,元桃问:“那殿下现在处境岂不是很危险吗?”
“那就要看右相这把火是否能够燎到我的身上了。”李绍微笑回答。
“能吗?”元桃心里多少担忧,毕竟东宫荣辱与共,若是李绍真被废做庶人,他们这些做奴婢的结果只怕会更艰难。
李绍安抚摸了摸她的头:“我与侍中平素并无往来。”
他看着她那娇嫩的红唇,炭火烧得热,她的脸颊亦被熏得泛红,
说完这话,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手按在她的腰间将她制在怀里,几番搓弄,她的呼吸灼灼热起来,眼里闪动着盈盈水光,分外动人,胸前衣裙被扯散了,露出白嫩的肌肤。
元桃挣扎着拉扯着他的领口,将他的领口亦扯散了。
“别叫”他低声笑道,将她控制住,道:“外面都是眼线,你也不想被她们听去。”说着吻上她的颈间。
室内一片旖旎暧昧,室外杜夫人在奴婢簇拥下,风风火火赶来:“殿下可在?”
桂儿正守在门口,为难说:“在,但是……”
“但是什么?”
桂儿回头望了眼窗子,回答道:“但是眼下恐怕不方便。”
“不方便?”杜夫人美目一凛,却也没傻到底,隐隐猜到七八分,急道:“殿下又有新欢了!”
桂儿这话没法回答。
杜夫人提着裙摆往阑干上一坐,道:“也好,我在这里等着,看看这次又是哪个小妖精。”她说着心里泛着一股酸,比吃了梅子还难受,她早就感觉到自己失宠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兴许从那次骊山围猎后开始的,又兴许是从孟氏离世开始的,她这么一回忆,鼻子尖开始涌酸水。
屋内正赴巫山,地上羔羊毯子虽然柔软,但一不留意元桃的头就磕在了案几边,痛得她倒吸口冷气,李绍将她抱到了榻上,放下帐帘,直至天黑。
杜夫人冻得哆嗦,眉目凛然,等得久了,愈发心烦意乱,指着桂儿:“你去给我问问!”
桂儿脸色一青,连忙跪地:“夫人不要开奴婢玩笑了,借奴婢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去打扰。”
“废物”杜夫人一咬牙,且不提是哪个小蹄子得了宠,但就是她父亲的事,眼下也不能再当误了,上前去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第103章
杜沅婉敲完门,半晌没有回音,冷风划得她脸蛋刀割似的,这会儿清醒几分,也因自己的鲁莽而后悔,见着大门仍然紧闭,打起了退堂鼓。
转身正欲离开,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
昏黄的火光从掉里漫出来,李绍松松垮垮的披着件里裳,身体放在门口,杜沅婉看不清里面,只听李绍语气冷声问道:“你有事?”
杜沅婉胸口发紧,将语气放得柔柔的,那凤眸蒙着层水雾,我见犹怜:“妾……妾有件事想和殿下讲。”
“进来说”李绍转身淡淡说道,眉间压着不易察觉厌烦。
杜沅婉跟在他身后,关好门,借着屋内不算明亮的火光,偷偷向帐内张望,奈何纱帐朦胧,只隐约有个人影躺在榻上。
“你有什么事?”李绍半眯着眼打量她。
杜沅婉欲言又止。
李绍看破,淡淡道:“但说无妨。”
“还是您赏赐给妾阿爷的那块地,妾的姐夫左骁卫兵曹柳勣非说是他从武家那里买来的,他无理取闹,还公然辱骂我的阿爷。”杜沅婉说到这里,上前去拉住李绍的手臂,似嗔似怒:“殿下,您可要替妾父做主。”说着,拉着李绍手臂又摇了摇,李绍却出乎她意料的没有开口,那冷隽的眼睛如同沉在寒潭里。
杜沅婉惊骇,惶恐丝丝爬上心尖,揽着李绍的手臂慢慢松开,声音颤抖:“是妾不好,妾不该这时候来坏殿下雅兴。”
“你不是自觉受了委屈吗?”李绍问。
杜沅婉垂着头,说:“妾的家事,何劳太子殿下费神。”
“若是觉得冤,就找京兆尹鸣冤去。”李绍淡淡说,徐徐斟茶。
“太子殿下说得是。”杜沅婉心有余悸,那双眼忍不住往帐里探。
“你很好奇?”李绍噙着笑问,衣裳没有拢紧,只散散披着,胸口处肌肉紧实光滑。
杜沅婉看在眼里,心痛无比,道:“妾不敢,妾先行告退了。”还不忘把房门关好。
李绍回到床榻边,伸手撩开帷幔,元桃仍裹着锦被躺着,只留一个小小脑袋出来。
李绍将水杯递给她,微笑道:“渴不渴?”
“渴”元桃窸窸窣窣爬起来,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喝,一口含在嘴里没咽好,呛得咳嗽不止。
李绍抚着她的背,看她笑话,道:“你急什么?”
元桃咳嗽的脸都涨红,捋顺过气,道:“不喝了。”又问:“杜夫人看见我了?”
李绍接过她的水杯,将剩下水一饮而尽,放在床边道:“她看不清。”随手取过大圆枕,按着她的肩膀令她垫着,语气仍是淡淡的:“杜家的事,不在一日两日。”见元桃沉着眼眸不说话,别有深意笑道:“你怕她?”
元桃说:“算不上怕,不过有一些担心。”
“她没有那个胆子。”李绍说,随手取了床榻边柑橘剥开,柑橘清新味弥散开,沁人心脾,他剥得干净,撕下一快递给元桃,自己却不急着吃。
元桃咬碎再齿舌尖,眉心皱起:“好酸。”
李绍瞧着她模样生动,笑意愈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
上元节这一天,整座长安都没有宵禁,花灯接连成片,罩着各色灯罩,远远看去彩锦似的,路上更是摩肩接踵,稍不留神就被人群给冲散了。
不只是坊市之间,就连宫中的禁闭都在这一天被打破,无论是太极宫,兴庆宫,亦或是十王宅,亦无论是宫婢,宦官,还是宗室,皇族,都可以自由穿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元桃早早收拾妥当,她的衣裳不多,破天荒的找出件红蓝相间印着宝莲花纹的齐胸襦裙,又批了条淡黄色的批锦。
陆霜说:“你要出宫?是陪太子殿下吗?”
元桃愧疚道:“是,可惜不能和陆姐姐一起了。”拉着陆霜的手,又道:“倒是也不是不可能,我们可以在花萼楼下等着。”
陆霜一笑,按着元桃坐在铜镜前,给她梳发髻,透过铜镜陆霜靠在她肩膀上,笑盈盈说:“这是好事,我就算出宫,也不过随意散散心,买个花灯,没什么有趣的。”说完这些话,又给元桃淡淡铺了层脂粉,取了口脂给她唇上点了点。
何兴的马车已经到了门口,元桃起身道:“那我走了,陆姐姐。”
陆霜冲她微微颔首。
元桃上了马车,辘辘向永春门行驶而去,宫墙里亦不乏节日喜悦,元桃兴致盎然从窗子探去,行到永春门时,马车停下,李绍披着披风打开车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极简单的宝蓝色锦缎圆领袍子,暗色丝线绣做云水纹,和长安城里那些富家公子没有不同,只那双眼隽美至极,器彩韶澈天姿秀出。
李绍见她也精心打扮过,不禁莞尔。
元桃说:“我……肚子有些饿。”
“没用午饭?”
元桃说:“误了时辰,没来得及。”
这会儿都已经申时了,她也是饿得够久,李绍将案几上的糕点推至她面前,道:“先垫垫肚子。”
元桃拿起一块咬了口,嘴巴里发酸,见着出了宫墙,外面人声鼎沸,不由自主走了神。
李绍令车夫停车,去买烤饼子回来。
马车外有戴面具的小孩,追逐着打打闹闹,李绍将车夫买回的烤饼子递给她,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喜欢那面具?”
元桃咬下一口烤饼子,是掺了嫩羊肉和羊油的,香酥软烂,咽下后道:“并不是,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过活人气。”
见李绍不能理解,手指了指外面:“这就是活人气。”
“你喜欢长安?”他记得她说过要在长安置房。
元桃说:“喜欢”
路过一处宅子时,元桃感到陌生又熟悉,拿着烤饼一时间忘记吃,只怔怔看着。
“那里以前是吐蕃王子宅。”李绍淡淡说。
“现在呢?”元桃觉得手中烙饼噎得很,仿佛还堵在喉咙,心脏随着马车隆隆跳。
“被圣人赐给了新任的平卢节度使。”李绍笑了笑,又道:“你别这样看着我。”
元桃低下眼帘,李绍握起她的手,轻捏了捏:“我待你有不好?”
元桃摇了摇头,喉咙
哽咽。
李绍摸了摸她的头:“那你这是做什么?”
元桃不敢说,将烤饼子放在了案几上,李绍尽收眼底:“你想他了?”
元桃避而不谈,再次望向窗外时已经换了地点,这里人声鼎沸更甚,隐隐的还掺杂着淡淡的焚香味,问道:“这是哪里?”
“崇仁坊”
随着话音落地,马车也停稳,李绍推开车门踩着马凳下车,回身扶着她下马。
这崇仁坊里不仅人多,更是都衣着华丽,看起来非富即贵。
元桃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李绍并不回答,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道:“小心着点,被冲散了可不好找。”
偶尔会有勋贵子弟认出李绍,向他施礼,自然也不乏探究的目光投向元桃。
名贵的脂粉香气混合着熏香味交杂在人群里,各色绸缎绢薄时不时滑过元桃的手指,行到一处铁黑色大门外,李绍松开了她。
迈入大门,前院正中央摆放着宝葫铜炉,里面尚燃烧着香,这香味独特,杂了西域香料和寻常寺庙点的香有所不同。
大宝葫铜炉后是三层高的道观,气势轩昂,屋檐角有青铜浇筑的五爪黑龙攀附其上。
上元节的缘故,虽已是申时,仍然香火鼎盛,人头攒动。
李绍请了香,引火点燃,恭敬虔诚参拜,置入铜炉,回头再看元桃,她正好奇的东张西望呢。
李绍含着笑凝着她,直到四目相对,她不好意思开口问:“这是哪里?”
“景龙观。”李绍淡淡说道,不待她开口,撩袍子往观内走去,只将背影和声音留给她:“跟上。”
元桃跟在他身后,景龙观内,硕大黑色巨龙通天欲飞,硕大的龙爪尖锐探出,一如那长长獠牙,元桃看得惊愕,不自觉抬高了头盘算这黑龙到底有多少尺。
“跟紧了”李绍说,驻足回身等她。
元桃连忙跑过去:“殿下,这里为什么叫景龙观?这里真的有龙吗?”好奇的连连发问。
李绍并不看她,只是放慢脚步:“这里原是长宁公主的宅第,景龙奏请改为道观,便以年号“景龙”命名。”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这里真有龙呢。”
李绍回头看她,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小嘴巴更是和樱桃一样,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分外惹人喜爱。
元桃摸了摸自己脸颊:“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李绍并不理会,转身继续往道观里侧走,偶有几个路过的青衣道士向他微微颔首。
周遭不见香客,李绍拉开面容一扇拉门,示意元桃先进去,似乎只是间狭小库房,堆积着几样不值钱旧物。
关好门,李绍转动柜子上手掌大小的香炉,元桃身后墙壁登时翻动,一条幽深黑暗的地道瞬间显露在眼前。
闹中取静,来景龙观别有用意。
李绍引了火折子点燃油灯,拿起灯柄,从容自若道:“走吧”
第104章
顺着漆黑的密道一路走下去,终于有了光亮,背着墙壁走位负手而立的男人,闻声他转过身来,年纪已三十有余,鬓间稍染风霜,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正是太子妃的兄长韦竖。
李绍将手中油灯放在木柜上,这里虽幽深不见光,却勤于打扫,整洁如新。
李绍寻了软垫坐下,微笑道:“来此多久了。”
韦竖与他相对而坐,说:“半个时辰是有了,太子殿下放心,并没人留意到臣。”
元桃见状,抱着软垫在墙下寻了干净处安静坐下。
韦竖说:“恰逢今日上元佳节,得以见殿下一面。”自从李林辅参了李士之后,圣人就几乎将李绍软禁在了东宫,更别说出宫见韦竖一面。
韦竖惶恐,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林辅的手下陈希接连抓捕近三十人,投入大牢,也不知审讯得如何,有没有严刑逼供,动用酷刑。
眼下一直往来东宫通信的李觅也不见了,韦竖更是六神无主,唯恐这把莫名须有的大火不知何时燎到自己身上。
韦竖说:“昨日李觅本该来见臣,臣却没能等到他。”
李绍冷静地说:“你等不到他了。”
“殿下何意?”
李绍抬起眼睛瞥他一眼:“李觅昨日被压入牢。”
“什么!”韦竖不可置信,挺直脊背向前道,他五日前还见过李觅。
元桃也不由从背后看向李绍,这太突然了。
李绍说:“昨日辰时,刑部员外带兵闯入太衍家中,带走了他。”
韦竖愤然道:“凭什么,太衍布衣之士,并无官职在身。”又暗自低下头,道:“那日太衍倒是与臣提过,倘若刑部审讯李士之无果,便会想尽办法栽赃陷害,太衍是李士之昔年同窗旧友,又侍奉东宫,必然不会轻易饶过他。”
韦竖拳头捶案,道:“圣人英明神武,为何子虚乌有的话也相信。”
“怎知这不是圣人心意呢?”李绍不甚在意,淡然说道:“右相最善揣度圣心,曲意逢迎。”
韦竖说:“这是圣人在借李林辅的手翦除羽翼。”
圣人并不希望见到一个羽翼丰满的储君。
韦竖问:“我们现下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任人宰割。”
李绍抚着额头沉吟,道:“你想做什么?”
韦竖被问得一怔。
李绍放下抚额的手,冷沉无比的黑眸凝着他:“是想要逼宫吗?”
“臣怎敢!”
李绍一笑:“自然不敢,可一旦做了什么,岂不是自己将罪名给坐实了?”
这话不假,李绍说:“暂且静观其变好了,已经废杀了李瑛三人,朔州又出了乱子,圣人也该当慎重。”
“皇甫明回长安了。”韦竖忽然提到。
“哦,何时的事?”
韦竖说:“您从骊山回来不久,不过今日不凑巧,他赴兴庆宫里伴圣驾了。”
李绍淡淡说:“朝中板荡,今年不宜见面。”
韦竖好奇心作祟,说:“听闻圣人从骊山回来时,同带回来一位杨太真,可属实?”
李绍笑了笑:“你从何处听来的?”
“长安成里都传开了!”韦竖低声说:“甚至还有人传,此人和仁王妃样貌有九成相似,不过说来也奇怪,仁王妃怎么不见了?没听说她病逝了?难不成真和传言一样,那简直是太荒诞了!”
李绍不置可否。
两人又说了些朝事,都是朔州方面的军务,李绍有意令韦竖传达给皇甫明,授意朔州方面人事调动。
都是些元桃没听过的名字,这会儿她也有些倦了,正捂嘴打哈欠,李绍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睨着她。
“殿下”她剩下半断哈欠憋了回去。
“走吧”李绍说,转身抬脚向楼梯走去。
元桃亦步亦趋跟着他,欲言又止的。
“你想问就问。”
昏暗的楼梯间里看不清李绍的脸,油灯微弱的火光将他睫毛的阴影拉得狭长,半明半昧。
元桃问:“李觅是被抓了吗?他会有危险吗?”
“你很在意他吗?”
元桃说:“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尘世间的浊气。”
“他是修道之人。”李绍说。
“原来是这样。”地道里昏暗湿滑,元桃拉住李绍的衣袖,免得摔倒,又问:“那他
会有危险吗?”
李绍放慢脚步等她,说:“那要看他们能不能够定我的罪。”
“我不懂”
李绍见她走路吃力,将手递给她:“右相所针对的无非是储君之位,圣人也并非是想取我的性命,不过敲山震虎,李林辅不敢对朝臣随意动刑,谋逆篡位的高帽扣下,若无实凿证据,太衍自然无事。”
他的掌心温热,又说:“不过就算李林辅绞尽脑汁,他若拥立的仁王也难登东宫宝座。”
“为什么”
“因为他的仁王妃已经是圣人最宠爱的杨太真了。”
元桃骇然握紧李绍的手:“传闻是真的!”
李绍稍稍颔首。
元桃好奇目光扫着李绍的脸,问:“太真容貌倾城,引得仁王和圣人竞相折腰,您就一点不心动吗?”
李绍哑然失笑,道:“你脑袋里整日装得都是什么?”
元桃说:“您说实话,我也不会生气呀。”
说话间已经走出了地道,回到了狭小储物室,李绍关上暗门,说:“你想多了”
元桃问:“我们现下去哪里?”
李绍眼中浮动笑意,道:“听你的”
他今日破天荒的不像个皇子,倒是像个温和的富家子弟,这身宝蓝色的锦缎袍子给他平添几分贵雅,举手投足从容流美。
元桃避开他的目光,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对这长安陌生得很。”
“要花灯吗?”李绍含笑问。
花灯,元桃说:“也好”
出了景龙观,再出崇仁坊,一路往东去,沿途有卖花灯的,琳琅满目,铺满整条街,全长安的公子小姐们都从宅子里出来,游走在街头巷尾。
忽而一阵嘈杂声,是花魁的游车队伍,李绍扶着她的腰让开,免得被人群冲撞,鼓乐声震天,从身前过来时,恨不得震破耳膜。
元桃双手捂着耳朵,眼睛亮亮地望向李绍,张嘴说话,声音被乐声和歌声掩盖了去。
李绍亦张嘴说了什么,短短一句话,可惜元桃也未能听清。
子时已到,星夜当空,像是墨汁染过,忽而爆竹声响震耳欲聋,烟花满天绽放,灿烂若银河,绚烂若七彩琉璃。
往来男女纷纷抬头望着烟花,烈日喜气弥散在每个人脸上,路边梳着双髻的娃娃冲了出来,围着元桃转了两圈,元桃的脸颊亦是染上了烟火的颜色,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盈满了喜悦和欢乐,她的人生第一次脱离了饥寒和痛苦,仅仅这刻,她活得自在且安宁。
“烟花!您看,这是烟花!”元桃笑着指着天空,回头不断的叫他,“您看呀!那是烟花,好美!”
李绍并未回应,只是凝望着她欢乐的模样,不自觉跟着一同微笑,或许这也是他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刻,没有阴谋和算计,只有他和他喜爱的女孩,他甚至有一刹那的后悔,后悔自己当初卷入这场夺权的漩涡里。
仿佛从前那二十年的人生只有黑白两个颜色,陈旧的,模糊的,唯有这一刻,绚烂而鲜活,短暂而易逝。
“怎么了?”元桃发现他正望着自己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摆了摆,嘴角微笑的弧度好看极了,还有些两个甜甜的梨涡。
李绍擒住她的下巴,轻轻吻了吻她的嘴唇。
这一刻,世间万物乃至于时间都凝固了,耳边嘈杂说话声和烟花声亦像是蒙着一层纱布,朦朦不甚清晰。
蜻蜓点水似的吻。
……
上元节虽然欢乐,却也短暂,快到丑时,元桃撑不住了,哈欠聊天,眼睛也挣不开,走路东倒西歪只欲往一侧栽。
李绍抚她上马车回到东宫。他本要带她回寝殿住,她却坚决不肯,说什么都要回自己屋子。
李绍没勉强,将她送回了房门口。
房间里漆黑一片,过了困劲儿,反倒是清醒起来,元桃轻手轻脚推开门,借着微弱夜光看到陆霜正躺在榻上,不敢打扰,速速脱下外袍。
“你回来了”陆霜到底是听到了声音,撑着手臂支起上半身,回头看她。
元桃把外袍挂上,内疚说:“给你吵醒了。”
陆霜微笑道:“不怪你,本也没有睡着。”又问:“陪太子殿下去了哪里玩?”
元桃提了提手里花灯:“随便逛了逛,买了盏花灯,只不过这会儿已经灭了。”又去洗脸,把帕子浸透,问:“陆姐姐你呢?可出去玩了?”
陆霜躺回榻上,声音淡淡的:“去东市走了走,也没买什么,怕夜深人杂,就早早回来了。”
元桃说:“陆姐姐你快睡吧,我梳洗完就上榻。”
“好”
屋里沉静下来,元桃擦洗干净脸,又沾了盐巴仔细刷过牙齿,目光落在陆霜挂在架子上的披风,似乎隐隐有种熟悉的味道,元桃心里狐疑,拈似衣角仔细嗅了嗅,奇怪,这味道好熟悉,好似不久前才闻到过,可是无论如何又想不起。
元桃咬着嘴唇,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头,冥思苦想,爬上榻的那一瞬,她忽而想起来了,那是庙里的香火味,与寻常的香火不同,陆霜身上的是景龙观特有的香火味。
一刹那,她感觉从皮冷到了骨。
黑暗笼罩着陆霜的脸庞,她似乎是正闭着眼睛沉睡,又似乎是正睁着眼睛呢。
第105章
陆霜欺瞒了她。
陆霜一直在跟踪着她,监视着她,其因为何再明显不过了,陆霜并没有因那日的话而释怀,诚然,她的命被右相紧紧掐在手里,又怎会轻易改变。
陆霜知道太子去了景龙观。
元桃不敢猜想后果,躺在榻上裹上被,仍旧感到寒冷。
要不要告诉给李绍,元桃想着,兀自否决了,若是现在告诉李绍,以李绍的心性和手腕,陆霜定然难逃一死,倘若不告诉李绍呢?那事态发展将变得不可控,东宫将有覆灭之忧,李觅也还在牢中,他的处境只会更为险峻。
无数性命系于此。
“元桃,你不困吗?”陆霜忽然问道,沉寂寒冷的夜里,她的声音如鬼魅。
元桃冷不防打了个寒颤:“我……不困,兴许是困意过了。”
陆霜轻柔抚拍着元桃的后背,一下接着一下。
……
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仍旧流水似的过着。
陆霜那件染着香火味的披风,次日就被她送去浣洗了。
元桃暗中留意起陆霜的行踪轨迹,她的行踪很简单,也很有规律,几时去打扰寝殿,几时去浣衣房,几时去取食物,大抵都是相同的,目前为止并没有机会去和右相通信。
清晨的时候,忽而风起将屋檐上的积雪吹落了,几只喜鹊落在干枯枝头,抖动着翅膀,是少见的晴天,白云轻轻擦着太阳而过。
元桃自从回来长安,就变成做阿徽伴读,现下李觅被下狱,伴读的活也做不成了,这会儿正打开窗子,手肘撑在窗边望着外面景色出神,冷风点红了她琼鼻和脸颊,吃了酒似的。
陆霜打扫完寝殿回来,进了院子,对着窗边的元桃说道:“太子殿下叫你过去。”
元桃回身取下系好:“这就去”说着已经往丽政殿去了。
不时迎面走过几个宫婢,陌生的面孔,锐利的眼睛,箭似的恨不得将元桃给看穿,纵使春日已近,东宫之中仍是一派肃杀景象。
丽政殿的大门敞开着,元桃敲了几下门,目光望向殿里,寂静无人。
“看什么呢?”李绍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殿下”元桃骇了一跳。
“今天什么日子你还记得?”李绍扫她一眼。
“记得,是一年前,元桃被殿下带去忠王府的日子。”
“唔”李绍淡淡道:“只是这样吗?”
“不算是,也是吐蕃王子的祭日。”
李绍说“走吧”并不看她,语气平静:“乐游原是个好地方。”
“您今天能够出东宫?”
李绍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院门:“已经同圣人禀报过了,此前建成的楼台似乎向右有所倾斜,正好今日去瞧瞧。”
“怎么会向□□斜呢?”
李绍笑说:“现在怎么会知道,无论是修建不善还是偷工减料,这罪名恐怕都要工部来担了。”
工部,督工是……元桃抓住李绍袖子:“督工是崔家四郎”
李绍颔首,淡淡道:“只怕崔家要有大难临头了。”
元桃心道,那睦儿岂不也惨了。
李绍步伐很快,元桃忙不迭的跟上去。
匆匆上了马车,直奔乐游原而去。
李绍示意元桃打开马车一侧的木箱,里面是备好的黄纸清酒还有祭奠用的糕点和肉食。
李绍在炭火炉旁暖手,微微垂着眼帘,道:“够吗?”
“够”
李绍一笑,抬起眼皮凝着她:“吾已经足够大度了,祭奠过,你尽快给吾忘了他。”
马车行驶出平整长安城,到了乐游原山路,开始颠簸起来。
行到半山腰时,李绍令车夫停车。
元桃捧着祭奠用的物品爬下马车,现在山崖边上,繁华长安尽览眼底,一年前的今天,她被李绍带离了吐蕃王子宅,仅仅一年而已,却恍如隔世。
那夜的熊熊大火烧红了天际,凄慌惨烈的哀嚎尤在耳畔。
元桃站在崖边,手里捧着新打的简单的灵牌,任凭北风席卷,吹乱她的鬓发
和衣角。
“成王败寇”李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唇边含笑,是自嘲似的笑,隐藏着不为人察的苦味,声音仍旧平静:“我亦如此。”
“殿下”元桃回头看他。
李绍拿起酒瓶斟了一杯酒,眼中底色是鲜有的凄凉:“你放心,届时我会差人提前将你送出东宫,至少不会让你随我同陨。”
元桃将灵牌放好,又放置好瓜果糕点,李绍敬上一杯酒,元桃亦洒上一杯,在小铜盆里引燃黄纸,沉默的烧为灰烬,弯腰磕了三个头,心中默哀。
结束后,元桃收好名牌,至于瓜果糕点,她都留在了原地,兴许有路过的农夫和流浪者会用得上,也算是功德。
“走吧”李绍回身登上马车,语气不冷不热。
只浪费一炷香时间罢了。
元桃把灵牌收回箱子里,问道:“殿下您方才说得话是什么意思?”
李绍充耳未闻,只取了茶叶置铺炉子上的铜壶中煮沸。
“殿下”元桃央道,抓住了李绍的手腕。
李绍说:“哪句话”
“您会差人提前将我送出东宫,不会令我与殿下同陨。”她定定看着李绍的黑眸。
李绍深潭似的眼睛,倒映着元桃美丽的容貌,沉默不语。
元桃心思敏锐,握着他手腕的手沁出汗珠:“是出事了?是吗?”
李绍仍旧不予回应,神情平淡如水。
“您告诉我呀!”元桃眉头蹙紧,心里一阵钝痛,是和一年前一样了吗?东宫也将有灭顶之灾,这把熊熊烈火因果循环似的燃烧。
“殿下!”她凝着他,她的眼睛泛红,泪水凝固在眼眶里,仿佛只要轻轻眨眼就会滑落下来。
她不想再颠沛流离,更不想再有人死了。
“上元节后,韦竖密见皇甫明,被右相现人探到,已经告发到了圣人面前。”他面上心绪藏得极深,声音平静的半分波澜也无。
元桃渐渐放开握着李绍手腕的手,眼底一阵忪然,不安的念头在心中冲撞:“那会如何?”
“朝中重臣与边将勾结,乃圣人大忌。”
元桃问:“那会牵扯到殿下吗?”
李绍将煮沸的茶倒入杯中,潺潺流水声直扣人心弦,衬得声音清晰无比:“右相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私会过韦竖。”
元桃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