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李绍将茶递给她。
不,右相有证据,陆霜就是证据。
元桃心中巨浪滔天,现下陆霜还没有机会将景龙观一事透漏给右相,那仅仅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元桃喉咙发紧,刀割似的渗着腥味,问:“倘若……我是倘若,上元节那天的事,被右相洞悉,将会怎么样?”
李绍一笑:“无异于灭顶之灾。”身体微微向后倚靠着凭几,手揉着额头,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他已经几日未曾睡好,现下头痛欲裂,强忍着不显露罢了,口吻仍旧冷静平淡:“等于坐实了右相构害的罪名,不仅仅是韦竖,皇甫明,还有正在狱中受拷问的太衍,李士之等近三十多位朝臣,轻则赴汤镬,重则受斧钺。”
李绍说完这话,兀自苦笑,一向算计他人惯了,不料也会有栽跟头的时候,他心急了,心急了,当年引诱白鹿引得朝野街巷谶言遍布圣人疑心,是他心急,如今景龙观私会韦竖亦是他心急了。
“殿下您会步李瑛后尘吗?”元桃倏忽开口,声音轻极了。
李绍放下揉着额头的手,道:“你担心我吗?”
元桃忧心道:“我怕您……”没能说下去,她怕李绍亦被圣人废杀,剑始终悬于他的颈上。
“你放心好了”李绍从盘中取下干桂圆,修长手指稍用力,碎开了外壳,剥出果肉给她,“李嶙的书信今日清晨送到,人已经到了洛阳,七日之内必至长安,皆时会将你托付给他,就算灾祸将至,你也不必随我一同承受。”一字一句,说的极其冷淡,他的那双黑眸亦是寒凉无比。
“您把我当做什么了?”元桃声音忽然提高,也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百感交集,震着她的心脏。
李绍诧异地望向她,她藏在厚厚衣裳里肩膀簌簌发抖,那纤长睫毛似乎凝着泪珠:“太子殿下您把我看做什么了?”她质问着,逼视着他的眼睛,藏着灼灼火焰似的:“您兴致来时,将我视若姬妾,肆意驱使,兴致散时,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将我转手永王,如同物件般,您有哪怕一次询问过我的心意的吗?您说我不必自称奴婢,可是您在心底,难道不仍旧视我为奴婢吗?”
李绍凝着她,少顷,道:“永王亦是藩王,倘若他能够明媒正娶你为正妻,你还会觉得委屈吗?”
“会!”元桃毫不犹豫,不服气地说道:“您让我觉得委屈,永王亦让我觉得委屈!你们用着高高在上的态度,随意决定我的婚姻嫁娶,甚至生死去留,什么是为我好?你根本不懂!你永远都不会懂!”
李绍确实不懂她,他觉得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考量,永王身份高贵,以赤诚之心待她,不愿千里,几番周折替元家翻案,她之前说不愿做妾室,如今正好遂她心愿,从任人凌辱的奴隶到尊贵的藩王妃,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皱了皱眉头,也顾不上心尖阵阵钝痛,语气冰冷:“那你想如何?”
第106章
元桃默然不答,车轮辘辘行驶,沿着山路蜿蜒而上,积雪尚未融化,天地之间仍旧一派肃杀。
李绍不咸不淡地道:“问你话呢。”见她不回应,又道:“你若是想离开长安也并非不可,我自可以给你一笔用不尽的银钱,是去是留,全看你心意。”
话落,马车已经行驶到乐游原门外。李绍不待元桃回答,先行下了马车。
元桃跟在他身后,始终隔着段距离。
新建成的楼阁肉眼可见的相右侧倾斜,工部崔四郎正恭候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得以见得他的紧张:“太子殿下”
李绍仰头看着那楼阁,并未急着开口。
崔四郎躬身解释,声音哆哆嗦嗦:“去岁圣人下过禁伐令,以往都是从长安北边拉来木材,都换做了蜀地木料,工匠们依照以往惯例修建,蜀地湿润温暖木料受不得干燥,又恰逢新旧交接之时天气寒冷,风比以往都要冽,因此木料开裂向一侧倾斜。”
“哦”李绍淡淡应了一句,问:“崔四郎可知修建这楼阁,花了多少贯钱?”
崔四郎惨白着脸,不敢回应。
“两千贯”李绍伸出手指比了比,声音仍旧冷得如冰,沉得似潭:“现下崔四郎告诉我,全是因为蜀地木料不合长安的气候,恐怕圣人听了也不能信
服?”
话音落地,崔四郎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地面:“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李绍笑了笑,靴子踩着崔四郎面前而过,语气淡得似水:“若是真要核对起工部账簿,崔四郎可能担待得起?”
崔四郎面如死灰,连连磕头道:“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李绍冷峻的目光从他背后扫过,道:“说实话”
崔四郎脊背僵硬,匍匐在地,似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方说道:“蜀地木料只是一方面,更要紧的是从测算开始就出了问题,原本负责测算的郎中莫名其妙的被撤职查办,新任的郎中周显能力平庸,测算时就出了误差,这才导致楼体倾斜。”
“周显”
崔四郎说道:“正是,微臣冤枉,周显得右相擢升去岁任为工部郎中,臣不过一工部员外郎,一不负责采买,二不负责测算,无论如何也和微臣无关啊。”
李绍面上毫无波澜,道:“你先退下,此事且不要在外非议。”
“诺”
崔四郎离开后,李绍调侃道:“你偷听够了?”
元桃辩解:“我没有偷听。”
李绍沿着一条小路往乐游原深处走去,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积雪上,罍罍作响。
元桃跟上他,追问道:“殿下这会儿还要去哪里?”
李绍没有理会她,走到岔路口时,元桃想起来了,去岁来乐游原时李绍就走过这条路,他去私会了一个宫女,她还撞到有人偷情。
回廊之下的湖水已经冻结,中央的那间屋子上落着厚厚积雪,于一派肃杀冰天雪地之间,格外孤寂。
李绍回头,见元桃站在原地并未跟着他,她那双大眼睛亮如点漆,远远凝着他。
“怎么不跟着了?”李绍驻足问道。
“我在外面看门。”元桃声音嫩嫩的。
李绍微笑道:“不必了”抬手拉开门,屋内热气扑面,温暖如春,他道:“外面太冷了,进来吧。”
屋里案几前端坐着宫婢,闻音侧头看过来,目光定格在元桃脸上的刹那,瞳孔微不可见的收缩,平静的神情亦有裂痕似的,转瞬即逝,她缓缓起身,恭敬对李绍行礼:“太子殿下”
元桃对她有印象,惠妃离世前李绍在乐游原私会的就是这名宫女。
李绍坐在案几另一边,手轻轻拍了两下软垫,示意元桃过来挨着他坐。
宫婢疑惑问道:“这位姑娘是?”
李绍坦然道:“她是元桃,吾虽尚未定下名分给她,却已有实。”
宫婢端正向元桃施礼,道:“奴婢郑七儿,见过姑娘。”
这一番行礼,反倒是让元桃手足无措,坐在李绍身旁一时不知是扶郑七儿好,还是向她也行个礼好。
李绍眼底含笑,他乐得见元桃这样拘谨,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声音在耳:“坐直了”
元桃背挺得直直的。
郑七儿说:“太真妃对奴婢还没有十足信任,但是并不妨事,有件事奴婢想必殿下会用得上,新任的右右金吾卫兵曹参军杨利是太真妃的堂兄,此人之前任蜀地推官,投至右相门下,乐游原这批采购的蜀地木料原和他脱不了干系,不过今非昔比,太真妃此时圣宠正浓,此人怕是不易动,还望殿下另做打算。”
元桃听明白了,这又是个烫手的山芋。
李绍说:“还有别的事吗?”
郑七儿摇了摇头,喉咙堵塞:“再就是太真妃……仍然无法释怀仁王。”
李绍说:“你回去吧,免得出来久了打草惊蛇。”
郑七儿道:“诺”走到门口处又退回几步,问道:“殿下,那个贱婢和她的情夫,可处理了?”没得到回应,她的目光似有似无的在元桃面上睃巡,颔首道:“是奴婢话多了,奴婢先行退下。”
关好门,元桃偷偷瞄着李绍,见他面上平静,未见忧色,撞着胆子问:“殿下,惠妃的死和您有关吗?”
李绍扫她一眼:“你觉得呢?”
“殿下不愿意回答就算了。”元桃说,炭火盆烧得正旺,烘得眼睛发干,她揉了揉眼睛。
李绍拉下她的手,道:“真脏”
元桃眨巴眨巴眼睛,润了些,一举一动落在李绍眼里,只觉得分外可爱。
元桃问:“乐游原这楼台圣人督殿下处理,是不是又是一桩难事?”
“何出此言呢?”
元桃一板一眼:“这楼台倾斜,无非两点原因,一是蜀地木料以次充好,一是工部办事不力测算出偏差。”她的心玲珑剔透,说得仅仅有条:“工部郎中是右相拔擢的,现在右相步步紧逼,殿下您若是承包给圣人,若是证据不足,难免会被右相反将一军以公谋私,若是从蜀地木料着手,这事情难免又要牵扯到太真妃身上,所以这条路算是彻底赌死了。”
元桃边说着,边替李绍忧心,谁料李绍没事人似的,神情淡得似水。
“殿下您不担心吗?”元桃不禁问道。
李绍说:“担心,如今举步维艰,担心又有何用?”
元桃喋喋:“依我浅见,木料其次,主要还是测算失误,这件事右相难辞其咎,最好还是找到右相私收贿赂的证据……”
李绍似乎未听进耳,缓缓起身,衣角翩然划过元桃肩膀。
他伸出手递至元桃面前,唇角一抹淡淡微笑:“走吧”
元桃愣了愣,将手递给李绍,打量着李绍脸色,支支吾吾说:“殿下您这样,我真的是很担心。”
李绍拉开房门,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一点点晶莹雪花落在元桃纤长睫毛上,琼鼻泛红,寒冷的风顺着衣领向最温暖的肌肤渗去,元桃登时打了个哆嗦。
李绍解下身上的披风盖在元桃肩上,修长手指灵活的将带子系紧,冰凉指腹似有似无的抚过她的腮侧,“出来多穿些,你总不当回事。”他用着淡极的口吻奚落她,那宽大厚实红色披风还留有他身上的余温,锦缎的面料掺杂着金色的丝线,在太阳下化作一抹流光溢彩的红,绚烂而又耀眼。
“殿下”她喃喃,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帘,那蛾翅似的睫毛敛住幽深的黑眸,却仍能令人感受到他此刻的温柔如水。
“怎么了”李绍给她系好披风,再看向她,她那双大眼睛里不知何时又盈满了水光,欲哭不哭的。
李绍问:“你这是怎么了?”
“你是个大坏人!”
话一出口,带着哭腔,李绍猝不及防,哑然失声。
元桃汲汲鼻涕,说:“你是个大恶人,刹叶,孟氏,他们的死或多或少都和你脱不了干系,我原以为你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说到这里,眼泪落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就一直当大坏人好了,欺辱我也好,将我转手送给永王也罢,你只要一直做大恶人,我就可以一直恨你,可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你对我好,我会不舍得你死的。”
这话说得放肆无比,也酣畅无比,仿佛一直有股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李绍片刻愕然,眼中不易察觉漫上温柔神色,“你不希望我死?”
元桃摇了摇头,抬手欲去蹭眼角泪水,被李绍拉住手腕,他道:“告诉你了手脏。”
“不要你管我”元桃说,硬是扯出手来胡乱抹了把眼泪。
李绍笑道:“别哭了,风一吹,你的脸就成花猫了。”
“花猫就花猫”元桃不甘示弱,道:“方才在马车上,您不是问我我想如何是好吗?”
李绍凝视着她,静静倾听,并不打断。
元桃扬了扬下巴,道:“那你听好了,我不要被你转送来转送去,因为我不想你死,当然我也没说要做你的妾室,你也不要想得太美,你答应过给我赏赐,我还有太子召令没写呢,你得兑现承诺才行,别以为随便给点银钱就能把我打发出东宫,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说着底气不足,音量降低几分,道:“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呢,你欠我的,别以为那么容易还!”
李绍噙着笑:“就只是这样?”
“就是这样!”
“那好,我都记下了。”
“殿下一言九鼎?”
“你放心,我都会兑现的。”
第107章
屋内空无一人,窗子由半截木撑着,冷风徐徐渗进来,吹得架子上挂着的袍子轻轻浮动。元桃从乐游原回东宫后发现陆霜不在房里,陆霜行动向来有规律,每日这个时辰她都会取午饭回来。
然而午时将过,陆霜仍没有回来的意思。
要出事了。
元桃心里骇然,来不及犹豫就出去寻陆霜。
询问几个熟悉的宫女宦官,有说方才见到过陆霜的,说看见她往东侧内坊去。
元桃怕出事,忙着向内坊去,一路上不小心撞到几个宫婢。
“有看到陆姐姐吗?”元桃挑了个内坊奴婢问。
“我倒是见过她,她好像继续往东去了。”
元桃松开内坊奴婢,向更东边跑去,东边是个园子,盛夏时节这里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工匠特意开凿深湖,引水流注入,天暖时还会有鸳鸯在池中央戏水。
只不过眼下春寒料峭,一派萧条,池面欲化不化的,凝结着一层薄冰。
元桃脚下打滑险些跌倒,定神望去,果然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绕过湖面,“陆姐姐”,元桃叫道,那背影显而易见的停顿,没有回头,反倒是提步走得更快,只欲甩掉元桃。
元桃拉着裙摆一路奔跑撵去:“陆姐姐!”
声音在静谧空旷的湖水边尤为清晰透彻。
陆霜脸色发青,手被身后元桃一把捉住。
元桃气喘吁吁,紧紧握着陆霜手腕:“陆姐姐你要去哪里?”
陆霜青着脸,冷若冰霜:“你有事找我?”
元桃气息稳定,抬起投来凝视着陆霜,寸步不让:“陆姐姐,你准备去哪里?寒风刺骨的,来东边做什么?”
陆霜定定心神,淡极的眼里藏着刀刃似的:“你不是和殿下去了乐游原吗?刚回来?”
元桃死死扯着陆霜手腕,她的力道强劲,将陆霜纤细的手腕攥出一道道红痕来:“陆姐姐你还没回答我,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陆霜用力抽了抽手,挣脱不开,冷声道:“放开我”
“你是要去给右相通风报信吗?”
陆霜冷着脸,并不回答。
元桃质问道:“上元节那天,你跟踪了我。”
“是又如何?”陆霜丝毫不避讳,与元桃四目相对。
元桃寸步不让:“你不能去!”
“这件事与你无关”陆霜欲甩她的手。
“怎么能与我无关呢?”元桃声音哀了下去,恳求似的:“这不仅事关太子殿下,还事关数许多无辜之人,陆姐姐你不能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元桃拉着陆霜的手,哀求道:“陆姐姐,你不告诉给右相,右相也不会知晓此事,对陆姐姐你更无影响。”
陆霜面上一层薄怒,声音不由自觉高了:“我的卖身契尚在右相手里,我要立功!要借此换取自由!你懂什么!”
元桃恳求道:“近百人身家性命皆系于此,他们的妻子儿女或人头落地,或被变卖为奴,陆姐姐,你不能这样做。”
“那与我有何干系呢?”陆霜头微微向一侧倾斜,眼底尽是森森冷意。
是啊,这些人是死是活,与她有何干系?她只想换去她的自由。
元桃道:“陆姐姐你为何如此执拗呢,为右相卖命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相信我,当年的事是我顾虑不周,连累了你,我定会有法子帮你恢复自由身。”
“阿毛,我再不会相信你了。”
元桃心冰到极致,也痛到极致,她凭什么让陆霜相信她。
“放开我”陆霜冷冷道,另一只手从腰侧摸出把匕首,本是用来切果子的,她反手握紧向元桃迎面刺来。
元桃松手侧身躲避。
陆霜没有就此作罢的打算,横劈着又朝元桃脖颈处刺去。
元桃灵活躲开,双手紧紧握住陆霜的手腕,一双大眼睛里布满红血色:“陆姐姐你真要杀我嘛?”
“与其等着你把消息透漏给太子,不如在此了结你。”陆霜说道,挣着手臂,只欲把匕首捅进元桃脖子里。
元桃没能握住陆霜手腕,两人撕扯着扭打,“扑通”一声落水声,身体击穿了薄薄冰面,沉入到冰冷的湖水里,鲜血如同染料似的在黑色的湖水里漫来。
元桃站在岸边,她的手上是滚烫的鲜血,再低头看向湖面,陆霜尚且活着,手臂还在不断扑腾着,她不会水,冰冷的湖水汹涌的从她的口腔鼻腔涌入,“救命”“救命”陆霜欲呼喊,然而湖水大口大口呛入喉咙“阿毛”“阿毛救我”她含糊不清地叫着,死亡恐惧浸透她的四肢百骸,一双眼睛睁得硕大。
元桃瞳孔收缩,沾满鲜血双手微微颤抖,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臂似乎是想救陆霜,转而打了个寒颤,那双大眼睛里忧色渐渐散去,只剩平静,仿若寒潭似的,幽深黑暗。
湖里的人气息渐弱,身体铁块似的沉下去,水面波澜散尽,归于平静,终是没了声响……
……
“元桃”桂儿敲门的时候,元桃正在铜盆边洗手,纤细的手指浸在冰冷的井水里,寒得彻骨,那干涸的鲜血凝固在手指间似的,元桃用力在水中蹭着,血块溶于冰水,染成鲜红颜色。
元桃搓了又搓,把手指都搓红了,细嫩的皮肤似乎都要被搓破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干净,不干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两侧发髻遮住了眼睛,那纤长睫毛忽而一颤,眼眸上便蒙了一层水色,心尖钝刀子割似的疼。
她又杀人了。
她杀了陆霜,她的内心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煎熬。
这是个意外,她从没想过要杀了陆霜。
她杀了陆霜,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的心思凌乱如麻,只是不断浸泡在冷水里搓手,任那眼泪凝固也不肯滴落下来。
“元桃”桂儿又叫了一声,见没有反应,一条腿迈进来。
“啊”元桃面无血色,恍然惊醒似的。
桂儿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楚,忧心道:“元桃你是病了吗?”
元桃把手从水中抽出来,在帕子上擦了又擦,惨白着脸:“有事吗,桂儿阿姐。”
桂儿提了提手里的食篮子:“殿下令我送糕点来,这可不是普通点心,是江南道新来的师傅做的。”
说话间元桃已经走到了桂儿面前,轻轻打开食篮子,里面一颗颗模样精致的小点心,有的捏成了小梨花,有的捏成了水晶柿子,有的又是小白兔的样式,桂儿目光在屋里睖巡一周:“陆霜呢?她不在呀?”
只是随口一问,元桃身体不自觉僵硬,音色倒听不出异常:“陆姐姐去光天殿打扫了吧,晚点能回来。”
桂儿摸了摸头发,道:“奇怪了,来时魏姑姑说光天殿没奴婢侍奉打扰,想是陆霜记差了时辰,特意让我来催催,怎么她也不在寝殿。”将食篮子递到元桃手里:“你先拿着,我再去找找她人,真是怪事……”桂儿说着迈出了房门。
那食篮子在元桃手里,仿佛有千斤重,只坠着她的手。
……
右相府邸里,李林辅正饶有兴致的给养在盆中的花朵修剪枝杈,锋利尖锐的铁剪“咯”的将开的不算茂盛的花枝剪掉,奴婢见状上前接下。
“哦”李林辅挑了挑眉,手伸入瓮内沾取清水,再往枝叶上担了担,水滴如朝露似的凝在叶面上:“你没等到那个女奴?”
陈希躬着身体,谨慎回复:“等了一个时辰,没有等到,东宫毕竟是太子地界,误久了怕惹人怀疑,这才离开。”
李林辅没说话,仍是仔仔细细的挑着枝叶,见若是有发黑的,或是被虫蛀过的,就修剪下来:“她有说过是什么事?”
陈希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李林辅皱着眉,把剪刀交给奴婢,取过纸条,那上面只有三个字“景龙观”
“景龙观”李林辅目光锐利,闪烁着阴寒的光。
陈希眉头蹙紧:“景龙观?能是何事?还是与与太子有关。”
李林辅把那纸条丢回陈希手里,屏退奴仆,语气平平:“上元节那日,太子离开冬宫,有人在景龙观曾见过太子出现。”声音带着一股阴气,斜挑上扬的眼淬过毒似的,凛冽光芒乍现:“还有人在景龙观里见过韦竖。”
“太子与韦竖”陈希兴奋的声音一扬:“上元节,他们在景龙观私会!”
这消息令陈希意外极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右相您刚刚参了韦竖和皇甫明私下勾结,正愁这把火点不到太子身上,如此一来,只怕太子百口莫辩,这谋逆罪名定坐死了不成。”
李林辅不疾不徐,沉得住气:“这件事不算秘密,景龙观里每日进出香客成千上万,就算太子和韦竖都去过又如何?”他走的极慢,待到鸟笼子前,取了柳条逗弄,似是在与笼中鹦鹉闲聊:“你说是吗?”
鹦鹉学舌,仿照着人的语气,字正腔圆重复:“你说是吗?”
场面诡异极了,陈希不敢擅自张口,屏气凝神候立在一侧。
“重点的是太子和韦竖到底见没见过面,
有私下交谈了那些话。”李林辅缓慢说道。
“那他们见过面吗?说过话吗?”
李林辅睨了陈希一眼,别有所指:“你手里的字条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陈希一愣,低头看着手里字迹。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那个贱婢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她。”
陈希行叉手礼,道:“诺”
第108章
陆霜消失了。
这大抵是东宫里最离奇的一桩事,好好的一个奴婢,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不见了,就算是烟,也该剩一撮白灰才是。
“小元桃,你这两日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阿徽小脸凑到元桃面前来。
“奴婢没事?”元桃错开目光,把铺开的叶子牌收了。
“是因为和你要好的那个奴婢走丢了吗?”阿徽问道,眼睛眨巴眨巴,小手摸着她的肩膀抚慰:“我都听说了,也是桩新鲜事。”
“您也听说了?”
阿徽点了点头,从瓷盘子挑颗蜜饯含在嘴里:“母妃说宫婢多孤寂,兴许是想嫁人,逃了出去也未可知,随她好了。”
元桃不可置信:“这当真是太子妃说得?”
阿徽点了点头:“自然,母妃还说不用找了,鸟儿飞出去宫墙,捉也捉不回来了。”
元桃心道:难怪呢,只找了陆霜一天忽然就没信了,原来是韦容放了话。
元桃觉得这事蹊跷,韦容怎么会说这种话,她的心里七上八下,总是静不下来,耳边又是阿徽灿烂一声叫嚷:“十六叔!你回来了!”
元桃顺着阿徽目光回头,英姿焕发的少年郎跨步而入,一身合体的深蓝色的胡领收腕袍子给少年平添几分武将凌厉和峻拔。
“阿徽”李嶙一把抱起阿徽,几个月不见,他的身姿更挺拔了,一番历练开阔了少年眼界,多了几分从容气度。
“十六叔,阿徽回长安三个月了,一直没见到十六叔。”
“哦?”李嶙眉毛一挑,眉眼里都是少年人的蓬勃朝气:“那阿徽想十六叔了吗?”
“自然想了”
李嶙抱着阿徽,目光从元桃脸上漫不经心一扫,目光稍显别扭:“也是好久没见你了。”
元桃说:“永王这趟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了。”
李嶙挑起一抹笑,问:“你不想问问我怎么样了吗?”
阿徽打断道:“什么怎么样啦?”
李嶙揉了揉阿徽的头:“阿徽不懂,十六叔给阿徽带了东海的珍珠回来,到时候给阿徽打成项链好吗?”
“好呀,好呀”阿徽叫嚷道。
韦容恰巧也进来,冲着李嶙端庄微笑,道:“方才听人提起永王今日能到长安,没想这就在宜春宫里见到了?”
李嶙身上衣裳染着风尘,似是进了长安还没有回永王府换衣裳就马不停蹄的直奔东宫来了。
李嶙脸色不自然泛起红,放下阿徽道:“本王这是想着早日和圣人复命,确实到早了,来东宫找三哥坐坐。”又说:“果然做了太子和藩王不同,这东宫好生气派,方才差点走错了路。”
阿徽攥着韦容的手,嫩声嫩气的:“十六叔给阿徽带了珍珠回来。”
韦容微笑着问:“那阿徽有谢过永王吗?”
“阿徽谢过了。”
李嶙目光若有若无的偷瞄着元桃,清了清喉咙道:“我见时辰差不多了,先去太极宫了,改日再来叨扰。”说罢向韦容恭敬行礼,大步流星离开了。
韦容拥着阿徽,瞥了元桃一眼,语气淡淡的:“你随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元桃早已有心理准备,垂着头道:“诺”
韦容将阿徽交给刘氏,走到了后室,室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案几上还留着阿徽吃剩的半块炙羊排肉和半碗甜酿。
四下无人,韦容挥袖子坐下:“说说吧,那个陆霜去了哪里?”
元桃垂着脸,默不作声。
“说话!”
元桃嘴唇翕动:“奴婢不清楚”
“不清楚?”韦容冷冷睨着她:“是不清楚还是不愿意说,这件事尚有我为你遮掩,你最好实话实说,我们彼此都少点麻烦。”
元桃额头沁出汗珠,沿着发丝一路滑下,脊背发僵,她要如何开口啊,和韦容说她失手杀了人吗?她不敢,亦说不出口,只将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
少顷,元桃道:“奴婢确实不知。”
话一出口,韦容霍然起身,高高扬起巴掌。
元桃不躲闪,只是半垂着眼帘,韦容挥起的巴掌停留在半空中,元桃现下是李绍心尖上的人,她就这样打了元桃,若是留了话柄,被有心之人说给李绍,又会如何呢?韦容不得不忌惮,一忍再忍,到底是放下了手:“在你看来,我与殿下关系如何?”
元桃一愣,回答道:“太子与太子妃,如同阴阳两极,互为表里,本为一体。”
韦容道:“你既然知道,也仍不愿意同我讲实话吗?”不等元桃回应,缓缓又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兄长正在大牢之中,饱受折辱,为了太子殿下,他宁折不弯,我虽生为女子,亦是如此。”
韦容语气毫无波澜:“东宫走丢了个奴婢,这种事前所未有,可大可小,小了是我掌管东宫不善,大了是太子失责,全看有心之人如何引诱,如此,你还要继续缄口不言吗?”
话音落地,刘氏在门外说:“太子妃,殿下派人将元桃带过去。”
韦容眉心一皱,只得放任元桃随桂儿离开。
……
丽政殿里,李绍正在写字,每当他心绪不宁时就会独自书写文章,衣袖起落之间是如流水般的字迹,门被敲了敲,他亦未抬眼,只道:“进来吧。”
元桃脚步很轻,慢慢关好门,候立在一侧。
“韦容询问你了?”李绍早有预料,淡淡问道。
“是”
李绍沾取墨汁,又道:“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不知道”
“不知道?”李绍书着字的手停顿,墨汁染透了纸张,他放下笔来到元桃面前,她垂着头令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他轻捏住元桃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开,她的眼睛幼鹿似的,凝着层雾气,眼下泛着乌青,嘴唇半点血色也无。
元桃的睫毛颤抖,那雾气化作水珠流了下来:“我不知道”她声音不甚清晰,像是在喉咙里滚过:“我不知道,殿下,我不知道。”
李绍皱了皱眉头,那颗心不自觉的跟着痛了下。
“我不知道”元桃伸手拉住李绍的衣袖:“我害怕,殿下。”仿若喃喃。
李绍修长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语气温和:“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不要害怕。”
元桃将李绍的袖口拽出褶皱,踟蹰着道:“我……我杀了人。”
李绍眉头皱紧,声音仍然冷静:“你杀了什么人?”
“陆姐姐,她没有消失,是我杀了她。”
李绍拉着她的手坐在软垫上,斟了杯热茶给她。
元桃双手握紧水杯,纵使努力使自己冷静,肩膀仍是不住簌簌发抖。
李绍抚拍着她的背,道:“是怎么回事?”
“陆姐姐是右相的人。”元桃声音带颤,思绪倒是清晰无比:“上元节那天,她跟踪我去了景龙观。”
李绍皱了皱眉,声音仍旧温和,问道:“那你为何没告诉我?”
元桃用手背抹了抹脸颊的泪水,声音里听不出哭腔,陈述道:“我以为我可以劝阻陆姐姐不要给右相卖命。可是她不肯相信我,她抽出匕首要杀我,我们在东边湖水边撕扯起来,匕首捅进她肚子,她跌落到了湖里沉了下去,我不是故意的。”元桃望向李绍,那双美丽的眼睛求助似的望着他,重复道:“我不是故意的,殿下,我真不是有意的,我没想过她会死,我只是想阻拦她。”
她是为了他才失手的,一字一句,皆似银针直望他心脏上扎去。
李绍摸着她的头:“你为何前日不直接来告诉我。”
元桃说:“我害怕,我不想杀人,我不想再变成流犯,我做不了阿毛,也要做不了元桃,那我还能做谁呢?我更怕自
己的失手给殿下来带麻烦。”
李绍说:“你为何又肯开口告诉我了?”
“太子妃说这事可大可小,我怕有人会借此治您的罪。”
“你没告诉给韦容?”
元桃摇了摇头,有些迷惘。
李绍说:“没事,不必告诉她。”
元桃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绍。
李绍给自己也斟了杯茶,说:“眼下天气寒冷,一日两日之间,尸体沉在湖底,浮不上来。”
他声音冷静,元桃也跟着松了口气,李绍说:“眼下没有人会治你杀人的罪。”
元桃放松些,捧着水杯喝了口热茶,断流顺着食道流到胃里,血液都跟着暖了许多。
李绍黑眸沉了沉:“最麻烦的还是右相。”
“是我给殿下惹麻烦了吗?”
李绍笑说:“麻烦早就在,不是你惹才来的。”收了笑意,话锋一转:“眼线悄无声息消失,李林辅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定会想招数发难,只要他找不到尸体,就咬死不清楚,谁也不能奈何你。”
“可是圣人不会治您失责吗?”元桃想起韦容的话,跟着忧虑起来。
李绍笑笑:“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他凝着她的眼睛,正色道:“你记住了,届时无论谁问起,你只管咬死了不知。”
元桃重重点头,一颗心不再慌乱无主。
李绍凝视着她,他的眼睛沉如深潭,有种平静人心的力量,声音亦如金击玉石般:“或迟或早,李林辅的爪牙都会顺藤摸到你,现在你需要把那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什么时辰,去了哪里,你都见过了谁,你要仔细回忆。”
第109章
纵使春寒料峭风如铁刃,也阻挡不住嫩草的抽芽破土之意,二月,萧条之气渐敛,沉睡了整个冬日的长安隐隐欲醒,朝堂之上并不平静,朝堂之下更是暗流涌动,忽而鼓声起,“咚”“咚”,擂得天空为之震荡。
乌云散开,露出半截明月,含元殿的九重宫阙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圣人高坐台上,面对满案珍馐美味兴致缺缺,半拥着玉容。
高阁楼台之上,锦绣长安一览无余,在玉容绝世容貌面前,只堪做陪衬。
台下太子与右相分列两侧,另还有几位皇子和近臣,席间众人神情各异,乐人奏着明快的胡乐,身着轻纱的胡姬翩翩起舞,金色火光照在席间人脸上,或明于亮处,或隐于黑暗,有的似人,有的似兽。
“圣人”玉容剥了颗葡萄,褪去紫色的皮,露出晶莹如玉的果肉,柔柔递上前去。
圣人面上终于泛起一抹笑意,葡萄入口,冰凉酸甜沁人心脾。
“范阳节度使安禄至。”门口的白面宦官扯着声音道。
圣人拍了拍玉容肩膀,对她道:“这安禄是个胡人,你瞧他模样,有意思极了。”
“咦?”玉容红唇翕动,美目望像门外。
禁闭的宫门被宦官打开,先是一只胡靴迈入,继而是他那赤裸的肥胖浑圆的肚子,挂着琳琅饰品,是粟特人,浓眉大眼,高挺直鼻,栗发绿眼,样貌本生得不错,只是过于肥胖臃肿而将五官挤得急促成团。
“哦,菩萨。”安禄冲着玉容抬高手臂匍匐一拜,那肥硕肚子直流到地上,又冲着圣人二拜:“陛下!”
玉容不由笑了,她这一笑,圣人眉目也舒展了,大手在她肩膀上摩挲。
玉容纤白指尖朝着安禄一指,笑盈盈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菩萨”安禄抬起身,那双绿眼睛里闪烁着机灵,神情却又憨傻:“您不是菩萨吗?您就是菩萨。”
玉容说:“你再看看?”
安禄仔细看了看,对圣人道:“是臣有眼无珠了,臣没见过菩萨,倘若这世上真有菩萨,想必会是贵妃这样的容貌。”又行叉手行礼,认真恭敬说道:“多亏圣人福泽庇佑,这次征讨契丹,奚格外顺利,两部皆已归附。”
“善!”这话实在是讨圣心,圣人拍手喝道,语气和蔼笑吟吟说:“为靖边乱,爱卿久居河北,来看看,席下这些人你都认得不。”
安禄肥硕的身体在大殿中央旋转一周,定在李林辅面前,四目相对,李林辅那双豺狼眼令安禄泛寒,身体里那沸腾的血液顿时冷下,道:“唔,您就是右相吧。”
李林辅微笑道:“久闻范阳节度使名讳,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寻常。”
安禄讪讪笑。
圣人问道:“为何不拜太子?”
“太子?”安禄在殿里转了两转,硬是找不到太子为谁,苦恼的挠头:“臣是胡人,不知道谁为太子。”
这回答令圣人十分满意,圣人指了指右侧太子位的李绍:“这就是太子。”
李绍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在金酒樽上。
安禄说:“臣愚钝,只听过圣人,宰相,侍郎,却从没听过太子,太子是何官职?”
圣人说:“太子储君,朕千秋后,将代朕执掌天下。”
安禄懵懂道:“是臣愚钝,只听闻圣人,未听闻储君。”说完向李绍行了一礼。
李嶙作为最末尾角落里,偷偷瞥了瞥李绍,任谁都看得出,圣人与安禄有意折辱太子,再一联想起来近日接连的几桩大案,都剑指东宫,李嶙悻悻收回目光。
李绍面上波澜不惊。
圣人笑道:“听闻你擅长于胡旋舞,疾如风焉?”
安禄展开双臂:“臣虽不才,愿舞胡旋讨圣人和贵妃开心。”
酒宴正酣时,李绍从侧门处离开,他只饮两杯清酒,身上半分酒气也无,殿内乐声嘈杂,欢声迭起,殿外月光如华,静谧寂静,他抬起头来望着浓黑色的天,沉默不语。
“太子殿下”
李绍闻音转身,是禁军首领龙武将军陈玄令,他一身黑色铠甲,龙骧虎步,是圣人最为信任的近臣之一,负责拱卫圣人安排,身上亦是半分酒气也无。
“将军没饮酒。”李绍淡淡问道。
陈玄令行礼道:“职责在身,不便饮酒。”又道:“圣人方才在席间寻找殿下,殿下如若无事,还请尽快回去。”
“吾知道了”李绍说着往回走。
“太子殿下请等等。”陈玄令似乎有话要说,伸出手臂阻拦。
李绍回身静静看着他,并不开口询问,只待陈玄令先开口。
陈玄令说:“范阳节度使此人,外若痴直,内实狡诈,犹藏祸心,不得不防。只不过此人圣宠正浓,又得贵妃欢心,只怕无人能够撼动。”说道这里垂下头行礼:“圣人口含天宪,欲封其为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无人敢劝阻,眼下只望太子殿下早做准备,以备非常。”
李绍不由笑了笑,道:“将军可真是高看吾了,方才席间情景将军亲眼见过,以备非常?谈何容易。”说罢转身欲走。
陈玄令又郑重道:“臣相信殿下!”
李绍这次没有回头,深夜里他一身紫衣圆锦领袍,腰系黑色蹀躞带,一侧坠有镂金香囊,华贵至极,声音冷沉如水:“将军相信我?”
“臣相信殿下!”
……
含元殿内,圣人酒意正浓,贵妃刚刚献上一曲胡旋舞,引得圣人拍手称赞,令奴婢取来羯鼓,亲自伴奏。
李绍回入殿内时,曲音方散。
圣人怀中羯鼓仍震,浓眉下龙似的眼睛睥睨着李绍,缓缓开口:“太子回来了。”
李绍行礼,恭敬疏远道:“陛下。”
礼乐声未曾停歇,席间众人推杯换盏之间已有醉意。
李嶙不胜酒力,两颊亦泛红,这会儿打了激灵酒醒了大半,偷偷瞥向圣人和李绍,平静氛围与欢快乐声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与废太子李瑛的拔刀相向不同,这是无声的争斗,兵不血刃却又遍地尸骸。
圣人手臂挥起,乐声戛然而止,这安静古怪的骇人,再见席间众人,方才还如醉如梦,这会儿都目光清明。
圣人鄙视着李绍,酒意混合着西域香料味弥漫在含元殿里:“右相把今日上午奏
过的折子,此刻当着众人面再奏一遍。”
“诺”李林辅从席间起身,快步走道大殿正中央,掷地有声:“臣奏,东宫失德,勾结朝臣边将,预谋自立,谋逆犯上。”
公然发难,满殿哗然,众人目光皆头像矛头所指的东宫储君。
李绍立于大殿中央,神情冷淡,只是那眉不自觉蹙起,并没有急于辩白。
圣人意料之内,问道:“右相可有证据吗?”
“有”李林辅说:“此前韦竖与皇甫明私会已被捉拿下狱审讯,朝中重臣与边将节度使勾结,此间为何?暂可放下不提。但就在这之前,上元节当日,太子曾于景龙观密会过韦竖!”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嶙愤然起身:“右相可有证据吗?”
李林辅未抬眼看他,仍是对圣人道:“有,只不过证据断了。”
“哦?”圣人挑了挑眉。
李林辅说:“东宫里有名婢女陆霜,目睹了太子与韦竖私会于景龙观。”
李绍面色如常,平静的如一汪泉水,半点波澜也无。
圣人说:“把那名婢女带来。”
李林辅惋惜摇头:“可惜,那名东宫婢女无缘无故消失了。”
席间人顿时忍不住互递眼色。
消失了?还是灭口了?
李林辅不疾不徐又道:“不过这婢女有个亲近的同屋,这个人之前兴许还有人有所耳闻,上元节那日曾与太子殿下一同出现在景龙观,若是提审此女,定能有所收获。”
李林辅道:“此女名为元桃,曾在骊山舍命护主,是太子殿下贴身仕女。”
李嶙脸色陡然成青色,手在袖里攥成拳。
李林辅意有所指:“至于这丢了的婢女陆霜,到底还在不在世,就无从得知了?”
圣人威压的眼瞄定李绍:“太子,右相说得属实?东宫真丢了个奴婢。”
“是”
议论声沸腾而起,李绍仍面色沉静。
圣人面上倒是不见有怒意,身体向后倚了倚:“右相要查就查,好好查,要还太子个公道。”目光在李绍身上扫过:“你说是吗?太子。”
李绍黑眸覆霜,神情冷到极致,没有回应。
……
宴会散了,李嶙急切地追上李绍:“三哥!”
“三哥!”李嶙拉住李绍手臂,李绍回身,四目相对,李嶙第一次在李绍眼里看到痛苦,转瞬即逝。
“三哥,右相要抓元桃,陆霜是何人?她为何消失了?元桃也去过景龙观?”他才刚回来,带着一肚子好消息,还没有做好准备告诉给元桃,现下因为东宫什么奴婢消失,上元节出现在景龙观,就要元桃下狱,为什么会这样,他紧紧抓着李绍的手腕。
李嶙眼睛泛红:“我能给元家翻案,元桃不再是戴罪之身了!她马上就是自由的了!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愤怒化作喃喃,握紧的手也慢慢松开。
李绍终于开口,眼底死水般寂静,只道:“你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第110章
陈希带领羽林军来东宫拿人时正值深夜,李绍去含元殿参加宴会还没有回来,元桃正在学着往锦缎上绣花,一针一线笨拙穿过缎子,不留着扎破了手,渗出滴鲜血,痛得皱了皱眉头。
“嗙”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羽林军列队而入。
陈希阔步而入,指着元桃:“把这宫婢给我拿下。”
元桃手里刚绣到一半的绢帛掉在了地上,她怔怔地看着陈希,那双黑亮的瞳仁里反射着陈希的影子,她对他的声音有印象,他就是和陆霜私会的那个男人。
羽林军上前按住元桃手臂,虎口处紧紧压在元桃肩膀,令她弯低腰不得抬身。
陈希见这姑娘不吵也不闹,只觉得她呆傻,手不自觉摸了摸蓄着的山羊胡须,心道:这样的小姑娘真能审出来什么吗?陆霜的失踪会和她有关?她和太子去了景龙观,真能知道其中内情?
他的神情微妙变化,又疑惑转成阴邪,那眼淬过毒似的,是真是假不妨事,只要她肯张口攀咬住太子,何愁不能成事。
陈希的神态落入元桃眼中,不自觉的泛起寒颤,她太熟悉陈希的眼神了,他眼中闪动的残忍光芒,和身上那野兽似的气味,她曾不止一次的见到过,并州的高家掌事儿子,吐蕃王子宅里的马爷,她身体不自觉瑟缩,却被羽林军狠狠用套着鞘的长刀捅了下腰窝,“乱动什么!”羽林军喝道,压着她走出了东宫。
“奴婢……犯了什么罪?”元桃问道,目光紧紧盯着陈希。
原是会说话的,陈希还当她吓傻了,细而淡的眉毛一挑,阴测测说:“你会知道的。”
元桃被押送到了刑部的大牢里,墙上只有一扇小窗,就算是六岁的孩童也无法钻过去,上还封着铁栏,这会儿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堆着干草墩子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
羽林军把元桃丢了进来,便锁上了狱门,半句话都没交代。
大牢里比外面还要阴冷,事发突然元桃身上没有围披风,阴湿的冷气顺着衣领缝隙钻进毛孔里,虫子似的只往骨头上噬。
“好冷啊”元桃瑟缩着身体,两只手来回搓着,借此取暖,空气中弥漫浓厚的腐臭味,看不清的地上有老鼠窸窸窣窣蹿过,至于虫子,那就更多了。
元桃用脚提了提草垛子,堆成床铺样式,正欲坐下,听有人叫她。
“是元桃吗?”
这声音熟悉极了,元桃一听就辨了出来,是李觅,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梭巡:“先生?”
李觅苦笑道:“我就在你隔壁。”
仅仅一墙之隔,元桃趴在墙壁边上,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声音殷切甚至还带着点难以名状的喜悦:“先生你也关在这里?”
这怎能不算是另一种他乡遇故知。
李觅无奈说:“怎么连你也抓进来了?”
元桃说道:“我也不知道,正在房里学绣花呢,突然羽林军就破门而入把我抓来这里。”
李觅说:“既然你与我们同关这里,自然也是因为同一桩案子。”
“我们?”元桃疑惑问。
“你对面的正是侍中李士之。”
左相都被抓来这里了?元桃虽然看不清,但对面似乎是有个男子身影。
对面李士之闻声开口:“你是奴婢元桃?”
“左相您认得奴婢?”元桃诧异道。
李士之惨淡一笑:“这里只有阶下之囚,哪里还有左相。”又说:“骊山救主,有比绿珠之名,当然是听过,只是不曾得见。”
元桃说:“绿珠贞烈,奴婢不敢比。”
李士之对李觅一笑:“太衍,这小奴婢果真有趣,只可惜现下晦暗,看不清她的样貌。”
李觅说:“当与绿珠伯仲之间。”
元桃说:“先生又打趣奴婢了。”
李觅淡然一笑:“不过,右相既然抓你进来,想必是已经掌握了些证据。”口吻平淡,又道:“当然,他也可能做好了屈打成招的准备。”
元桃心顿时又冷了。
屈打成招,她未必能挺下来,她可没有绿珠的刚烈。
李觅闻她这边沉默,又笑道:“但是你也可以放心些,太子殿下会想办法的。”
李绍?
元桃想起他来,身体上的冷已经不甚明显,只是一颗心时浮时沉,喃喃道:“他会吗?”
她不太肯定,她又不是不知道孟氏是怎么死的,李绍真的会救她吗?还是会就此舍弃她?他之前嘱咐过她,只要一口认定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有危险。
可是真到了牢里,她又动摇了,他会管她性命吗?李觅这些人不是一样关在牢里这么久,凭什么他就会救她一个人呢。
李觅捕捉到她的低喃,笑道:“殿下会的。”
“为什么?”
李觅说:“因为他舍不得。”
“舍不得……”
“他舍不得你在这里受苦,纵使他知道你暂且性命无虞,仍
旧舍不得。”
李觅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先生……”
李觅笑说:“你可会能受点苦,但是等着看吧,殿下定想尽办法把你带出去。”
元桃执拗摇了摇头,才不会为李觅的话动摇:“先生不要骗奴婢了,先生分明是奴婢失望之至构陷太子殿下。”
李觅畅快笑道:“明允,你听见了吗?”
李士之笑着回应道:“听见了,太衍,你说得不假,这丫头果真精明着呢。”
李觅笑罢,对元桃道:“你话虽不假,但我此番也不全是出于算计,更是实情。”
元桃背过身坐在草垛子上,嘟囔道:“奴婢才不信呢,不过先生竟然以绿珠相比,奴婢也不好自砸牌匾,挺也要挺一阵。”
李觅笑答:“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元桃本来恐惧至极,不想李觅在这里,三言两语的,打破了她的焦虑和紧张。
草垛子虽然干硬扎人,她却也不是挑剔的姑娘,以往流亡时再苦的日子也过来了,有这么多昔日的将相名士陪伴,她才不觉得难熬,躺在草垛子上道:“先生,奴婢困了,奴婢先睡了。”
隔着墙,李觅在另一边笑道:“睡吧。”
……
“什么?人已经带走了!”李嶙声音陡然提高,一张脸气得涨红。
韦容忧虑地看向李绍,道:“方才陈希带羽林军过来把人给压走了。”
李嶙愤怒道:“晚宴还没散呢,人就给带走了!右相这脚步可是够快的,这是圣人一准许,他就迫不及待私下的知会刑部来拿人了!”抬头看向李绍:“三哥!我们该怎么办才是!元桃和左相他们不同,他们都是朝臣,右相不敢用刑,元桃不同,她就是个奴婢,陈希这些人向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韦容也忧虑极了:“只怕极刑之下,她会逼得认罪。”
李嶙打断道:“她才不会呢!”少年的眼睛红红的,争辩道:“她这傻子最认死理,别人都会认罪,就她不会,何况认罪了就是死,她宁可自己受刑,也不会让所有人跟着送死,三嫂您实在是不了解她。”
这番话说得韦容都为之动容,垂着眼帘不做声。
李嶙六神无主道:“三哥……”
李绍沉着眸子,伸手压住李嶙肩膀,道:“这件事不能再全全交给刑部去办。”
“三哥的意思是?”
李绍说:“不是有个卢挽风与你交好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嶙道:“是啊,卢挽风,我怎么把他给忘记了,他爹是大理寺卿啊。”
李绍说:“今日宵禁,你先留在东宫,明日一早去找他,让大理寺请奏,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大理寺卿卢慎向来与右相不和,倘若大理寺同审,参与进此案,便能掣肘刑部。”
“对!”
李绍说:“此事只能你出面,东宫内外尽是眼线,吾绝无机会与朝臣私会,此时若轻举妄动半分,便是引火烧身。”
李嶙点头道:“我明白,三哥放心。”
李绍说:“但是此举并不会立竿见影,你要有所准备,并且大理寺强逼不得,反倒会适得其反,况且就算大理寺请奏同审,圣人也未必会同意,甚至奏折很有可能直接会被按在右相案头,根本送不到圣人面前。”
李嶙说:“我明白,我会去向卢慎提,但是此事并没有十足把握。”咬了咬牙,追问道:“倘若卢慎不愿意蹚浑水,或者是真像三哥您说的,被扼在右相案头,又该怎么办?”
李嶙一脸忧心忡忡,神魂具碎的模样,李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尽管去做好了,这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干扰刑部办案,一旦大理寺奏请,无论成还是不成,刑部都会掂量,至于用刑,恐怕刑部就更要慎重,免得大理寺真同审,再被捉了把柄,至于救出元桃,还有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
李绍微笑着宽慰说:“放心,天色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也好去找卢慎。”
李嶙点点头,边走边喃喃:“卢慎,卢慎,人如其名,慎重得很。”长叹又道:“可一定要行啊。”
现下只剩韦容,她缓缓握住李绍的手,一脸忧愁。
李绍不动声色地抽开手,抚了抚韦容肩膀,微笑道:“放心,太子妃。”
“太子妃”韦容重复,垂下眼帘摇头,脸上泛起苦笑:“太子妃,有时妾也不明白,这个虚名真这么好吗?妾的兄长因此而入狱,至于妾,日日惶恐,战兢。”
“你后悔了吗?”李绍问,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那双黑眸里半点爱怜也无。
火光下,韦容一滴泪碎星似的浅浅划过,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