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并非不可……”坊市门方开,卢挽风就被李嶙堵住了家门,他还没穿好衣裳,只散漫的披着件袍子,揉了揉惺忪睡眼,听着李嶙讲完。
李嶙来不及换衣裳,仍是昨日含元殿晚宴那身,带着股酒味,道:“那就快去见你阿爷吧。”说着一手扯着卢挽风前衣襟往卢家宅里迈。
“我阿爷昨日夜宿大理寺没回来。”卢挽风说,按住李嶙手。
李嶙道:“那你不早说。”
卢挽风道:“您也没给我机会说。”拍了拍李嶙肩膀,别有深意调侃:“我听明白了,还是您的那位心上人,受了太子牵连被右相构害下了大狱,你想大理寺横插一脚,好把心上人救出来。”
李嶙道:“我没功夫和你嬉皮笑脸。”
卢挽风敛了敛衣口,道:“想法不错。”不急不躁问:“不过您和我说句实话,把大理寺卷进来,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李嶙一怔,不等回答,卢挽风了然于心:“如果我没猜错,是太子殿下吧。”
李嶙说:“你没猜错。”
卢挽风口中啧啧:“果然,如此阴毒的法子也就殿下能够想出来。”无奈摇了摇头,道:“永王您和您的三哥比起来,心性还是过于单纯了。”
李嶙才不管卢挽风说什么,只问道:“帮还是不帮吧。”
卢挽风眼睛滴溜转了一转:“帮,有什么好处吗?”他望着光秃秃的枝头,似乎有绿芽欲出,道:“右相锋芒逼人,公然和右相作对,横插一脚,赔本的买卖,百害而无一利,况且和右相作对朝臣,铩羽而归的可不在少数。”
李嶙哑口无言。
卢挽风揣着袖子仔细端详李嶙神情,蓦地,收件笑意,正色道:“帮,我替您去劝说我阿爷,不过胜算不大,一则未必劝得动我阿爷,二则未必圣人会准许。”
“我知道”
卢挽风抱臂笑吟吟道:“永王您可是又欠我个人情。”
……
元桃被铁锁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狱卒正在打开门锁,身后陈希露出半个身体,那闪烁着阴光的三角眼从她身上划过时,她不由泛起一阵寒颤。
打开牢门,狱卒将镣铐锁在元桃两只脚踝上,以免她逃跑,在她后背使劲推了推,道:“走”督促着她来到行刑室。
铁门打开,扑面而来一股铁腥味,高大墙壁上挂着各色刑具,鲜血凝固在上面成深红色,两侧亦是形形色色刑具,元桃头皮连着后背一阵发麻,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骚臭味,似乎是有人便溺在此,空空如也的肚子翻江倒海,强忍着没呕吐出来。
正中央大炭火盆徐徐燃烧,上面架着口大釜,釜中滚水冒着白花花热气,虽比牢房温暖,却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除了元桃,这里还有五个带着沉重镣铐的男人,看模样都是羸弱文士,何曾见过这阵仗,战战兢兢的像是鹌鹑,镣铐和身体接触处磨得破皮,鲜血洇湿衣裳,细皮嫩肉的。
见最后被押进来的是个小姑娘,神情惊愕,互相递眼色,饶是不敢议论半分。
狱卒锁上们,搬来了软胡床置于正中央,跨手立于两侧。
陈希慢悠悠进来,身后跟着个做笔录的刑部小吏。
小吏于北墙下一张四方小
案几坐下,掏出纸笔,用笔尖舔了舔墨汁,等着陈希审讯犯人。
陈希不疾不徐,在软胡床坐下,左侧手肘倚靠着凭几,右侧袖口处滑下一串菩提珠在手掌心慢慢盘着,一言不发。
元桃站在几个文士最末端,忐忑不安。
时间缓缓流淌,漏刻里的水滴滴答答,滴在青铜上,也像是滴在人心上。
脚站酸了,站麻了,饿得两眼发黑,刑房大门这才打开。
又押进来了个犯人,短褐粗衣,不像是有官职在身的,嘴里叫嚷着“饶命,草民没有杀人。”尖锐凄惨。
陈希使了个眼色,狱卒们卸下他身上的镣铐,将他按在一张木制长椅上,另一段悬着个皮圈子。
狱卒们把他手脚一绑,再把那皮圈子扣在他的脖子上,蹲下来旋转长椅下方凸出来的手柄,伴随着震耳的惨叫声和求饶声,那犯人身体被拉长数尺,腰细欲绝,眼鼻出血,骇人至极,这些文弱书生何曾见过这场面,纷纷低下头不忍直视,纵使看不见,凄厉惨叫声也不绝于耳,各个恐惧哀痛不已。
“认罪,老大爷,草民认罪!”
陈希充耳不闻,直至那人声音渐弱,脖子和腰被抻得细长欲断,这才挥手令狱卒松手,至于那串菩提珠已不知在他手里转过几周,道“带他去画押”
狱卒把气息奄奄的男人从长椅上拖下来,带到北侧小吏面前画押认罪。
在场之人早就瑟瑟缩缩聚成一团。
陈希眼底带笑,伸出手指在六个人身上点来点去,五个柔弱文士顿时冷汗涔涔,抖如筛糠。
忽而陈希手指一停,留在位文士身上,不待开口,那人双腿瘫软登时跪坐在地。
陈希饶有兴味:“就你了。”又阴森森说:“文士怎可鲜血视人,又碍雅观,带去隔壁吧。”
话音落地,狱卒将那文士拖拽到隔壁,少顷,他刺耳的尖叫声传来,这边剩下的四个男子脸色青白,与死无异。
一股尿骚味,地上多了滩水渍,狱卒从隔壁回来复命,道:“侍郎,他认罪了。”
陈希一脸玩味,目光从剩下的几个人身上幽幽滑过。
几个文士相互对视,哆哆嗦嗦的道:“我也画押!”
“我也画押!”
认罪声此起彼伏。
陈希收了手中菩提珠,慢慢说道:“这就对吗,终归都要认罪的,少吃些苦头,罪不至妻儿,好歹能留下一脉骨血。”
全部画押以后,只剩下一人。
陈希眯了眯眼睛,从胡床上起身,踱步到元桃面前,只剩这个小姑娘了。
“你不认罪?”陈希摸着胡子审视。
“奴婢无罪”元桃攥紧了手,不能认,认了只有死路一条,她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哦?”
“奴婢不知自己所犯何罪?”这一瞬间,元桃相信李绍会想办法救她的。
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的。
她不能认罪,认罪就是死!
“你犯了杀人罪,替太子遮掩谋逆事实。”陈希睥睨着说道。
“奴婢没有!”
陈希声音忽高,充满震慑:“陆霜的失踪和你有关!”弯腰逼视着她的眼睛,字字如刀:“是你杀了她!”
元桃心如刀绞,丝毫不避陈希锋芒,道:“我没有!”
陈希目光阴毒,冷着脸对狱卒说:“把她给我绑上!”
“诺”
狱卒们顿时上前扭压着元桃将她狠狠压在长椅上,元桃的心猛烈跳动,恐惧和无助潮水似的翻涌上来,冰冷的锁链捆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将她的心都捆着往下沉,皮套挂在她的脖颈上,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似的。
陈希站着,阴测测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认不认罪?”
“我无罪!”元桃也不知如何喊出的这句话,脑海里,胸腔里分明盈满了恐惧和绝望,但她仍旧相信,李绍一定会救她的,他不会丢弃她不管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陈希令狱卒上刑。
元桃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冰冷皮具套在她的下颚,耳边能够清晰听到刑具赤裸转动的声音,她双手紧紧捏着刑椅两侧的木扳,手指尖捏得泛白。
然而预料之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狱卒转动几下手柄,兀自抹了把汗,尴尬对陈希禀报:“刑具好像坏了。”
“废物!”陈希破口骂道:“还看我作甚,还不另搬个刑具过来!”
“诺……诺……”狱卒吓得连忙去找别的刑具。
陈希冷眼道:“小丫头,你为太子这般,太子知道吗?说不准你根本就是太子的一枚弃子?”
这话剜心似的。
陈希缓缓说:“太子性情和为人,你作为他的贴身奴婢,不会比别人更清楚。”他蹲着身体,直视着元桃的眼睛:“小东西,你如果以为认罪就是死路一条,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能去向右相讨你一条命。”他的手指撇开元桃额头一缕发,在脸蛋摩挲两下:“还能免受皮肉之苦,不好吗?如此漂亮的身体,落得残废,岂不可惜了?”
“把你的脏手拿开。”元桃逼视着他,不甘示弱。
都是他,他们这些人,陆霜才会变成那副样子,她就是死也不会信他们鬼话。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陈希怒道。
狱卒们搬来一把新刑椅,正欲把元桃架上,门外狱卒进来请示,捂着嘴在陈希耳侧低语,陈希脸色由狠厉变得疑惑,似有似无的打量着元桃,道:“罢了,先将她收监,容后再审。”
……
元桃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草草被狱卒送回了牢房。
路过李觅牢房前面时,他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元桃摇了摇头,不待开口,狱卒冲李觅啐了一口:“闭嘴!”
元桃悻悻也不好张嘴。
关回了牢房,天也早就亮了,李士之在她对面牢房,探着目光:“饿坏了吗?”
元桃惊魂未定,点了点头,这才看清李士之的样貌,是位三十出头,芝兰玉树的俊雅男人,只是被收押数日,看起来颇为狼狈。
元桃摸了摸自肚子,似乎已经饿过了,只心脏仍隆隆跳动。
李士之见状,挥手丢了张饼子给她,道:“受苦了,垫垫肚子吧。”
第112章
元桃接住饼,虽然又凉又硬,倒是好歹可以果腹,她咬下一块,分不清是嘴里还是喉咙里,淡淡血腥味,吐不出也咽不下。
李士之见状,对狱卒命令道:“还不拿水来!”
虽被下狱审讯,但并未被撤职,侍中仍旧是好威严,狱卒饶是不满,也还是去取水来给她。
元桃喝了水,润过喉咙,舒服了许多。
“他们没对你用刑吗?”李士之问。
元桃说:“正要用,不知何故又把我放了回来。”
“给你放回来了?”李士之亦觉得疑惑。
监狱牢门被再度打开,背着刺目的光亮,一位女子缓缓走进来,直至元桃牢房外。
元桃认得她,是郑七儿。
“你……”元桃欲问,郑七儿伸出食抵在唇边,冲她轻轻摇头,对跟着的两个狱卒说:“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讲。”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撇撇嘴离开了。
元桃也糊涂了,郑七儿不是奴婢吗,怎么如此大的威信。
郑七儿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姑娘可受伤了?”
元桃摇了摇头。
郑七儿微笑道:“看来我来的也还
算及时。”
元桃疑惑极了,欲言又止:“是……”
“是贵妃。”郑七儿一笑接下了话。
“贵妃?”元桃彻底糊涂了,她何曾见过贵妃。
郑七儿道:“贵妃令我来看望你,见你无事,我也就放心回去和贵妃复命了。”她说着将手从铁栏里伸进来,拉过元桃手轻轻握了握,微笑道:“放心吧,有贵妃庇护,你不会有事的。”
元桃顿时领悟,不是贵妃,是李绍,李绍令郑七儿借着贵妃名头过来震慑刑部。
谁不知道如今贵妃独得圣宠,任谁敢招惹。
可是,这不会败露吗?
郑七儿悄无声息在元桃手心书字,嘴上不疾不徐道:“见你没受伤,贵妃也就安心了,免不了你再受苦一段日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至少这大牢里都已打点妥当了。”
郑七儿说着,在她手上书写:太子救你莫怕
说完这些话,郑七儿轻轻拍了拍元桃肩膀,离开了。
李绍并没有不管她,他正在为她想尽办法。
……
“这滩浑水大理寺未必会蹚。”韦容早早来到丽政殿见李绍,她的脸色实在差,半点血色也无,眼下是重重乌青色。
李绍正在穿外袍,神情淡漠,未做回应。
韦容展开手臂横身挡在李绍身前:“您要去哪里?外面到处都是右相的眼线,您眼下应当留在东宫。”
李绍将衣带系好,并不看她,只淡淡道:“太子妃不必忧心。”
“殿下您疯了吗?”韦容一把拉住李绍手腕,迫使他看向自己,她憔悴的神情里藏着不可置信和愤怒,哀声道:“您曾经不是这样的。”
韦容几乎不认识他了,声音无不哀凉:“自成元十二年,我们结为夫妻,如今已九年有余,你何曾如此不顾大局,方寸尽失。”她拉扯着李绍衣袖,目视着他,心如刀绞:“是为了那个女奴吗?”
李绍忽而怔住,垂着眼帘,密匝匝的睫毛遮蔽住黑眸,动也不动,身体僵硬至极。
“殿下”韦容又哀凉的叫了他一声。
李绍神情恢复如常,他拉开韦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安慰道:“太子妃放心,吾自有分寸。”
韦容凝望着他,问道:“殿下,您真的那么喜欢她吗?”这话问出来,她已经不觉得心痛了,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四目相对,李绍稍稍沉默,坦然道:“是”
即便李绍亲口说出来,韦容仍不可置信,他也曾经宠爱过杜氏,她原以为那个小女奴也不过如此,仅仅是他寂寞生活中的调味。
“喜欢至何程度?”韦容不依不饶追问。
李绍眼底含着笑,却是冷薄的,道:“太子妃当真想要知道吗?”
韦容心口窒息,却还是点了点头。
李绍说:“时而会后悔,为何当时定要做这储君。”他取过袖套绑在手腕处,神情仍是极淡,只那睫毛忽而垂下,遮蔽住黑眸:“皇叔曾经劝阻过吾,倘若吾当时听了他的话呢?吾时而甚至会这样想,以至于感到后悔。”
韦容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过来。
李绍转而看向窗外,冰雪已然消融,春意盎然万物萌动,可他的心仍如处寒冬,他并不畏惧群狼环伺,也早已做好断腕准备,十余载精心谋划,终临储君之位。然而在他昨夜回到东宫,得知她已被带走的一瞬,他后悔了。
一切皆由他的野心而起,她何罪之有呢?
她是无辜的,是被卷进这场风波里的,他深知刑部不敢妄动一众朝臣,不敢折辱名士李觅,那她呢?又有谁来庇佑她。
韦容说:“您昨夜令人偷偷传口信给郑七儿,也是为了她?”
“是”李绍坦然说道。
韦容低声说道:“您真是疯了!”
李绍默了默,又说了一遍:“是”
他是疯了,疯了才会让郑七儿假仗贵妃威名去看望元桃。
他没办法了。
他受制于人,只能出此下策。
“那您现在呢?”韦容说:“您现在又要去见什么人?”
“与太子妃无关。”
“与我无关?”韦容失声,惶惶凄笑:“好一个与我无关,您不为左相着急,亦不为我兄长而忧心,却宁愿为一个奴而至性命于不顾,以身犯险,当真可笑至极。”
李绍凝着韦容,冷冷道:“她没有倚仗,所有人里只有她没有倚仗,除了吾,没人再能救她了。”
韦容高声质问:“殿下甚至愿意为了她而失去一切?”
李绍推门而去,没有理会,只留韦容怔愣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
……
为了弥补李涟,圣人给他另指了门婚事,是礼部侍郎之女韦萍,可惜他对此事兴致缺缺,眼见婚事将近,他仍不肯去见韦萍一眼。
日头升得正高,晴空万里,他摇摇晃晃从寝房里出来,仍是饮了不少酒,俊俏的脸被戒酒醺得发红,衣裳亦不知几日没换,臭气熏天。
李涟一手拎着壶酒,一手拖着把剑。
风吹得沙尘微卷,李涟却不觉,将酒壶中的甘甜美酒沿着剑身慢慢洒过,长袖一挥,酒瓶摔在石头上碎满地,尚未干涸的酒水泛着莹莹光亮,泪珠似的。
李涟手臂挥舞,银色剑尖划破长空,这曲剑舞刚劲而又流美,正衬这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的美少年。
舞罢,李涟将剑往地上一丢,目光惘然。
门口奴婢禀报:“仁王,太子殿下求见。”
“太子?”李涟眼中仍笼着层薄薄醉意,道:“不见!”
奴婢神情为难,欲言又止。
李涟语气不悦:“你是何意思?仍站在这里做什么?”抬起手指着奴婢,骂道:“滚去给我将他撵走!”
小奴婢为难得几欲落泪。
李涟吼道:“滚!”
小奴婢吓得转身欲跑,迎面撞上李绍,惨白着脸:“太子……殿下,仁王这会儿怕是不方便……”
小奴婢可怜的模样,令李绍想起个熟悉的身影,她们有着相当的年纪,都留着同样的发髻,身量也格外相近。
李绍的心不由被牵动,声音温和说:“没事,你先退下。”
“诺”
门口恍惚又有个人影走近,李涟不耐烦道:“说了让你滚,你没听到……”定神一看,是太子李绍,没说完的话断在喉咙里,长眉皱紧,不客气地说道:“太子殿下有事吗?”
李绍并不在意,仍是副冷清神情,道:“吾不请自来,唐突了。”
李涟抱着臂不说话,虽然失去圣宠,眉目却仍藏不住一股凌然傲气。
李绍恭敬向李涟行礼,谦逊说道:“此来只为一件事。”
李涟狐疑,经春风一吹抚,酒醒大半,道:“殿下何须如此客气,我有什么能耐,值得太子殿下登门拜访,亲自行礼。”
李绍没有心情与李涟兜弯子,开门见山说:“吾想请仁王帮忙救人性命。”
这话好笑极了,李涟难以置信,道:“救人性命?我能救谁性命?”
李绍说:“东宫有一名奴婢,名为元桃,现被刑部收监,陈希手段狠辣,元桃有性命之忧,还请仁王搭救。”
刑部,陈希,是右相李林辅的人,最近太子和右相闹得正凶,在圣人授意下,太子被右相逼得退无可退,折兵损将,如架火上,这些李涟都有所听闻。
李涟轻蔑一笑,撩袍子坐在院子里石凳上,漠然道:“那又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出面?”
李涟的反应在李绍预料之内,纵使折辱,他仍旧能够忍受,一字一顿道:“因为元桃曾经也救过仁王的命。”
李涟瞥过一记疑惑的目光:“救过我的命?”
李绍凝视着李涟,默然不语,只待李涟自己回忆。
李涟皱眉思忖,恍然间想起来了:“骊山手刃头狼那个?”
李绍沉着眸子看着他。
“是她有危险了?”李涟喃喃,骊山那日尤在眼前,道:“她是个不错的奴婢,聪明勇敢,可那与我有何干系?”
李绍说:“仁王自然可以选择袖手旁观。”
李涟也不想和李绍撕破脸,说:“殿下不必如此,这是刑部的案子,我如何能说得上话?”转头看向李绍:“殿下难不成是想要我去央求右相?”
第113章
李绍道:“自然不是”
“哦?”李涟眉毛一挑,格外疑惑:“那太子殿下的意思……”
李绍仍是淡极的口吻,沉静的目光里半点波澜也无:“是贵妃。”
李涟轰然起身,一张俊脸惨白如雪,半点酒意也无,长眸冷冷凝着李绍,声音冷得似刃:“太子殿下可知在说什么?”
李涟自幼独得圣宠,就算如今失了圣心,也难以掩盖骨子里的凌然傲气,纵使李绍贵为储君又如何,任谁也不能触他逆鳞。
李绍见他勃然变色,眼底不禁泛起笑意,转瞬即逝,音色如常:“是贵妃”
李涟抄起地上的长剑直指向李绍的脸
,那尖锐凛然的剑尖距离李绍的眼睛不过几寸距离,李绍眼睛眨也未眨,仍是凝视着李涟,步步紧逼:“仁王不知道吗?”说着长腿一迈,上前一步。
李涟被迫后退,握着剑柄的手簌簌发抖:“你闭嘴!”
“哦?”李绍唇角浮现出笑意,仍是缓缓逼近李涟:“仁王殿下不会还没见过贵妃吧?”
“闭嘴!”李涟举着剑,却一动也不能动。
李绍绕至李涟身侧,道:“也是,自从去岁骊山温泉宫,圣人再没召见过你。”他端详着李涟青白的脸,从容不迫道:“就在昨夜,圣人召见平卢节度使是,贵妃还跳了曲胡旋舞,果然身姿妙曼,肤如凝脂,恍如天人。”
“你住口!”李涟吼着将剑向李绍劈去,李绍眼疾手快,从他手中一把夺下了剑。
“铮铮”两声,剑落在了地上,李涟泪水沿着脸颊悄无声息的滑落,嘴唇颤动,许久沙哑问道:“她……可好?”一字一句皆如针扎在心尖,他怕她活得不好,怕她伤心,怕她思念他,就如他一样,可他更怕她活得好,怕她已经将她彻底遗忘在记忆里。
她是他的妻子呀。
这么一想,李涟的泪就又落了下来,沿着嘴唇渗至舌尖,咸得发苦。
李绍沉默不语。
李涟也没再追问,任由泪水被风吹干,语气归于冷淡:“求贵妃?殿下糊涂了不成?我何德何能去求贵妃?”
李绍说:“只要仁王书信一封,贵妃定会出手相助。”
“书信?”李涟冷淡的神情微妙碎裂,道:“你说我能给贵妃书信?”
“是”
李涟心猛烈跳动,不可置信:“你有办法交给贵妃?”
“是”
李涟动心了,他沉着眸子转过身反复踱步。
李绍也不急,只是淡淡地望着李涟。
李涟脚步停顿,抬头盯着李绍:“救那个元桃,可会牵连到她?”
痴情种。
李绍一笑,道:“仁王可是低估了贵妃所获的圣宠,元桃不过区区一奴婢,如何能撼动贵妃在圣人心中位置。”
李涟纵使心痛,也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不会给她惹祸事就好。”又对李绍说:“随我进屋取笔墨。”
布置典雅的寝房,地上倒着形形色色的空酒瓶,李涟取了笔墨,迫不及待的展开纸张书字,沾过墨汁的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手臂又停顿住,迟迟不曾落字。
李绍也不急,安静等待着。
“有句话,我想在这里先问问太子殿下。”李涟将笔搁置在砚台边。
“仁王但说无妨。”
李涟手指腹轻轻摩挲檀香木案几边,道:“一个奴婢,何至于殿下如此呢?”
李绍笑笑,看破李涟心中所想:“仁王是恐吾别有用心,故意设下圈套。”
“不得不防。”李涟垂着眼帘,缓慢说道:“毕竟前太子李瑛被废黜得蹊跷,旁人或许不知,可殿下却瞒不了我,当日那个吐蕃奴背后里究竟有没有人指使,恐怕只有太子殿下知道。”
“这很重要吗?”李绍含笑道,他站在门口,不远不近,始终和李涟保持段距离,神情疏离淡薄,又道:“仁王您和贵妃,可还有令吾构害的价值吗?”
这话刀似的插进李涟心窝,却说得不假,李涟登时变了脸色。
李绍语气平平:“从您的仁王妃奉旨赴骊山那一刻起,您就无缘储君之位了,或许吾也会被废黜,但东宫位置永远都不会轮到您。”话锋一转,微笑道:“当然,仁王这次帮了吾,吾自当记在心里,来日方长,兴许有朝一日吾能够帮助仁王圆那场未做完的美梦,也未可知。”
这话诱人极了,李涟喉咙不自觉上下滑动,本已死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却仍心存顾虑:“那你为何……”
“因为吾喜欢她。”李绍打断道。
李涟怔愣片刻,目光震惊。
李绍神色如常,淡淡重复道:“因为吾喜欢她,如此可以吗?”
“三哥……”李涟这次没有称呼他为太子,而是鲜有的叫了他一句三哥,眼中冰霜渐渐融化。
李绍笑了笑,视线落在南窗下枯萎的花上,淡淡道:“吾喜欢她,所以没办法看着她在牢里受苦,右相什么手段,想必仁王只会比别人更清楚。”
李涟默不作声,他和李绍并不亲近,但这一刻,随着李绍那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他的心也跟着痛了一下。
李绍说:“她是无辜的,纵使有罪,也罪在吾一人,她不像贵妃,出身显赫,又得圣人庇护,锦衣玉食,荣华享之不尽,她不过低贱奴婢,命如草芥,随时可被人折断。”
“三哥……”
“吾本不该来,仁王恐吾别有用心,事实正相反,东宫内外耳目遍地,吾此次离开东宫,难免又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吾以赤诚之心相待,仁王所仍存疑虑,那吾也不勉强。”
说完这话,李绍欲转身离开。
李涟连忙阻拦:“三哥请慢,三哥方才所说……来日方长,定能帮我圆梦,此言非虚?”
“自然”
李涟回到案几前,没有丝毫犹豫,撩袖提笔徐徐落字。
少顷,李涟放下笔,拿开镇纸,轻轻将信纸上的墨迹风干,小心折叠放于信封内,封存好后,方才交给李绍:“信已书好。”长叹一声,又道:“元桃的事,我也都在信中交代了,骊山那回,我欠她一个人情,这样也算两清了,至于玉容……贵妃,能不能帮成元桃,就全看元桃自己命数了。”
李绍收好信,道:“吾替元桃先行谢过仁王。”
李涟摆了摆手:“太子殿下无需客气,只要殿下记得答应过我的承诺,就够了。”
李绍说:“仁王放心”转身正欲离开,又被李涟叫住了。
“三哥”李涟抿了抿嘴,错开目光,神情不自在地说道:“生离的蚀骨之痛,我已品尝过了,至于死别之苦,我真心不愿三哥再尝。”
李绍稍稍微笑,转身离开了。
……
到了大理寺门口,李嶙一条腿就要往正堂里迈。
“永王,您先等等。”卢挽风拉着李嶙胳膊将他往后院拽。
李嶙急道:“你拽我这里做什么?”
卢挽风将他拉进一间偏僻无人的杂房:“你先别急着见我阿爷,我们先把这件事捋顺捋顺,免得我阿爷问起来,您再回答不上,这种事儿,一旦被拒绝,再往下只会更麻烦。”
这话倒是不假,李嶙道:“你阿爷会怎么问?”
卢挽风手指摸了摸鼻尖,讪讪一笑:“不清楚。”
李嶙脸一沉,转身就走:“那还在这里废什么话,他问什么答什么算了。”
“哎呦”卢挽风往李嶙身前展臂一拦,道:“您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这么急。”
“元桃正在牢里受苦呢!”
卢挽风撇撇嘴:“我知道,太子让你来的?他可还有交代别的话?”
李嶙皱着眉,手摸了摸头发道:“没有,就是让我请大理寺上奏同审。”
“上奏同审”卢挽风喃喃,来回踱了几步,嘴上仍在嘟囔:“同审……”
李嶙有些不耐烦。
卢挽风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倏忽一亮,手往脑门上重重拍了拍:“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李嶙道:“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卢挽风得意笑道:“破题之法!”
“破题之法?”
“不错”卢挽风声音朗朗:“要让大理寺出面,总要有个理由才成,不然刑部的案子,大理寺要同审,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就被圣人打回。”
“理由?什么理由?”
卢挽风洋洋说:“最好的理由就正握在您的手里啊?”
李嶙不悦:“你不要再给我绕弯子了。”
卢挽风:“就是元英案啊!您不会把这件事给忘了吧?”
“对啊!”李嶙如梦初醒:“我还有个元英案没有和圣人禀明呢。”
卢挽风说:“元英案的种种线索指向了一个人。”
李嶙对答如流:“武秀行!”
卢挽风道:“没错,她是右相的情妇,当年元英以贪墨钱粮转运给节度使为由,按谋逆罪处,但是事实上元英根本没有贪墨,那流失的钱粮都已绢薄的形式流入长安,最终全部到了武秀行的府邸。”冷笑又道:“武秀行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背后另有其人,为了掩人耳目,又自演了三司会审的一出戏码,当时大理寺卿并不是我阿爷。”
李嶙说:“所以元英案就是最好的契机,韦竖,李士之一案也可趁机引大理寺同审。”
卢挽风挑眉,少年心中热血沸腾,道:“不错,就用这元英案当做由头请奏圣人,凭这场武氏贪黩的刑部冤案,来撬一撬我们这位当朝右相。”
第114章
“贵妃令人去看望一个宫婢?”李林辅刚处理完今日呈上的事务,靠在案几边眼里不乏惊讶之色。
窗沿的花开得正盛,红粉相间的,更衬得李林辅脸色阴沉。
陈希道:“说来确实也奇怪,所以下官也没敢轻易动刑审讯。”
李林辅面前的热茶冒着徐徐白烟,道:“今日近午时,太子出了东宫。”
“这时候擅离东宫,太子莫非疯了不成。”
“关心则乱”李林辅笑说,他的笑声比他的样貌更加阴森,油灯渐暗,他取了案几上的剪刀挑掉灯芯,豺狼似的眼里闪烁着光亮:“你猜太子出了东宫,去往何处?”
陈希冥思苦想:“属下不明,还请右相明示。”
“太子取了仁王府。”
陈希恍然大悟:“难怪贵妃会出面!”神情陡然一转,摸着下巴疑惑:“时辰对不上,太子近午时去仁王府,那时贵妃的宫婢已经到了刑部。”
李林辅倒是不急,侧目问:“来人怎么说的?”
“说是奉贵妃口谕,检查过宫牌,确实是贵妃贴身婢女。”陈希说完,自己慢慢品味,神情骤变。
李林辅身体向后,倚靠着凭几,不见怒意,森森说:“你别骗了。”
陈希不得不承认,他被太子给骗了,苍白着脸转身欲离:“下属这就是提审那个贱奴!”
“晚了。”李林辅叹道,手肘撑着凭几拄着下巴:“现在只怕贵妃已经出面了。”
陈希双膝一沉,扑通跪地:“是下属审事不明。”额头贴在地面,颤巍巍又道:“还请右相责罚!”
李林辅揉了揉眉心:“惩罚?”按着凭几起身,不紧不慢地说:“已经发生的事,再惩罚你有用吗?”
话虽柔和,陈希却不禁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林辅长靴在他面前踱来踱去,道:“这事有古怪,你说那名宫婢为何会提前赶到刑部。”
“那奴婢和太子……”这念头如惊雷,在陈希心间炸碎,说道:“在贵妃身侧安插眼线,太子真是好大胆子。”
李林辅睨他一眼,问:“可还记得那宫婢的样貌?”
“记得”
“还跪着做什么?”陈希冲他一笑,悠然道:“起来吧。”
陈希跪久了,起身难免腿软,险些又跌了回去。
李林辅拍了拍陈希肩膀,笑容虽然和蔼,眼睛却阴毒得很:“这件事你做得好。”
陈希惶惶:“属下不敢。”
“看来,这骊山救主的小小宫婢,正是太子殿下的痛脚,你捉得好。”
陈希为难的问:“那……这元桃审还是不审?”
“不必审了。”李林辅叹息说道:“就算她供认,也难免会被人说是严刑逼供的,眼下我们已经有了更好的法子,定令太子必死无疑。”
陈希忧心道:“可是属下还听闻永王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李林辅冷嗤,不屑一顾:“不成气候,无外乎想要大理寺介入同审。”
“万一圣人批准……”
李林辅摇头,来到鸟笼旁逗弄鹦鹉:“你实在是不了解我们的这位圣人。”打开鸟笼,用长柄银夹取了钵里活虫:“倘若圣人真有意大理寺参与太子此案,还需卢慎自己请奏?”
鹦鹉啄虫,李林辅幽幽继续说道:“我不过是替圣人做了想做的事,翦除太子羽翼,你当我是为自己?我不过是圣人手中刀罢了。”
……
郑七儿守在寝殿外,那封从仁王府送来的密信正在她胸口位置,隔着衣衫,她的手轻轻摸了摸,是温热的,还留有肌肤温度,薄薄信纸下面,一颗不安的心在猛烈的跳动着。
她有种预感,敌人已打磨好了屠刀,正等着她引颈受戮。
这样做究竟值得吗?为了太子钟情的奴婢以身犯险?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柳树已然有抽芽之意,点点绿色,鲜活极了,可她的心仍是雾蒙蒙,她顾不了那么多,她的命是太子给的,即便是让她死,她也会照做,倘若真能成全了他的心愿,区区一条性命她又有什么留恋的。
只是可惜了,她兴许无法再见到盛夏时节花开烂漫,紫鸢布满山涧,至于那锦绣天地万里河山,就与她更无干系了。
寝殿门轻打开,共同侍奉贵妃的另一奴婢露出小脑袋,笑盈盈道:“七儿,贵妃娘娘醒了。”
郑七儿悄然进殿,玉容小憩刚醒,神情还倦倦的,权势是最滋养人的春药,旬月的时间,她就丰腴圆润了不少,轻纱拢着的是玉藕似的小臂,一颦一簇美得惊心动魄。
宫婢奉上甜乳羹,玉容执起玉勺却没有胃口,油灯火光照着她胳膊上的金臂钏,灼灼夺目,她拄着雪腮:“你有话要讲?”
郑七儿颔首,却只字不语。
玉容挥了挥玉手:“这里不需要你们侍奉,都退下吧。”
奴婢们都散尽,只剩她们两个,玉容扶了扶摇摇欲坠的金钗,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道:“现下可以说了吗?”
“奴婢这里有一封信。”
“哦?”玉容不甚在意,只是盯着镜中人看,那乌黑的鬓发里似乎掺了条银丝,怎么会?她还这么年轻,兴许是因为愁闷,哪里来的愁闷?她懒得细想,将那根烦恼丝拔掉,问:“什么信,需要私下给本宫。”
“是仁王的信。”
玉容神情忪然,仁王,她多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多么陌生的字眼,黑白分明的凤眸透过铜镜看着自己那张熟悉的面庞,雍容华贵,浸淫着奢侈糜烂的气味,她的心脏倏忽间猛烈收缩,就连呼吸仿佛都被拉长了。
那是蚀骨灼心的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娘娘”郑七儿尝试着轻唤玉容。
“他……还好吗?”玉容朱唇轻似,声音发抖。
郑七儿如实回答:“奴婢不知,但是奴婢这里有一封仁王写给娘娘的书信。”
玉容双手颤抖接过,看着信纸上熟悉字迹,泪水蜿蜒流下,手背不着痕迹的轻轻拭去泪珠。
郑七儿盯着玉容脸色,瞧准时机:“贵妃娘娘,还有一封信,是太子殿下给您的。”
“太子?”玉容疑惑,她与太子李绍素无往来。
郑七儿说:“乐游原督建一事,事关您的堂兄杨锐和右相。”
……
刑部大牢高高的小窗子里透进来红色的光,是夕阳,元桃在大牢里一连度过了五日,这里漆黑阴冷,纵使是白日蛇虫鼠蚁仍窸窸窣窣从她脚边溜过。
太冷了,元桃起初难以入睡,再到如今整日昏睡不醒,头里像是灌进了水银,又沉又胀。
“元桃!”李觅在隔壁叫她,石沉大海似的,没有半点回应。
“元桃!”对面牢房的李士之紧紧握着栅栏,担忧的往元桃这边望,喊道:“别睡了!元桃,醒一醒!你已经睡一整天了!”
仍旧没有回应,李士之复又大喊:“元桃!醒醒!元桃!”
元桃朦胧间听到了李士之的叫声,眼皮像是坠着铅,许久才艰难半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到李士之正急切的伸头望过来,嗓音沙哑道:“我的头好痛。”
李觅说:“你伸手探探额头,是否发烫。”
元桃摸了摸,果真滚烫,不动还好,一动
胳膊都像是灌了铅,道:“是很烫。”
李士之重重叹息:“这里太冷了,你穿的太单薄,难免会染风寒。”说完这话,冲着门口狱卒喊道:“来人!送来些去风寒的药!”
狱卒无奈道:“侍中,我们倒也想,可是哪里弄要药来?”
“那就送几床被褥来!”
狱卒说:“要是有一早就给各位郎君送来了,这是大牢,关犯人的地方,哪里有被褥?”
一来一回,气得李士之脸色发青,道:“陈希呢!把他给我叫来!区区刑部侍郎好大官威!”
狱卒哀求说:“李侍中,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李士之拳拳打在棉花上,有气发不出,元桃病得严重,倘若当误了治疗,难免有性命之虞,到时候又要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牢房大门徐徐打开,陈希不紧不慢走进来,她耳朵敏锐,冲着李士之一笑,三分阴险五分毒辣:“侍中找我?”
李士之冷声说:“那姑娘染了风寒,急需汤药和厚被褥。”
“风寒。”陈希喃喃,目光在元桃身上扫视,她的一张小脸病得发红,嘴唇却又半点血色也无,阴森一笑:“侍中放心,下官这就带她出去看病去。”
狱卒打开牢门,拉着元桃手臂将她架出去。
元桃这会儿病得迷糊,挣扎不得,只朦朦胧胧听见李士只叫嚷:“她病重,你要带她去哪里?”
“陈希,你敢善用私刑!”
“陈希,畜生,你不能带她走!”
李士之的声音越来越小。
元桃昏昏沉沉的,被狱卒重重丢在地上,登时痛得浑身欲裂,眉头皱成川。
狱卒说:“她还是睁不开眼睛。”
“打盆井水给我泼醒她。”
“诺”
少顷,一桶冰凉井水迎头泼下,冷得刺骨,元桃打个激灵,终于睁开了眼睛。
“醒了?”陈希捋着山羊胡问。
元桃环视四周,仍旧是那天审讯的牢房,只不过今天就只有她自己,她的头还是痛得斧凿似的,警惕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陈希在案几前坐下:“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不必这么紧张。”
元桃浑身湿透,冷得彻骨,双手环抱住胸前,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希。
陈希说:“你的眼睛很特别。”他兴致不错,端详着元桃,少女有着动人的脸蛋,玲珑的躯体,难怪太子不要命似的也要将她救出来,佳人如此,太子怎能忍心看她受摧残,喉咙一抽气:“你知道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什么?”
元桃并不回答。
陈希兴致勃勃道:“狼,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狼。”他伸出手指指着元桃,笑道:“看看,就是你现在的眼神,恨不得撕碎了我。”
第115章
“大家”金碧辉煌的寝殿里,玉容欲泣似的往圣人怀里扑去。
“怎么了?”圣人抬起她的脸颊,双眸潋滟含水,只令他心碎,抬手擦去她的眼泪,问道:“发生何事?”
玉容咬了咬下唇:“妾……不敢说。”
“不敢说?”圣人长眉一压:“朕恕你无罪。”
玉容愁眉不展说:“可……”
“怎么?连朕说得话,你也信不过。”
玉容说:“不是信不过,这事说来和妾那不争气的堂兄有关?”
圣人拥着她的肩膀,将她搂入怀中,道:“哦?你的堂兄。”
“去岁时工部督建乐游原楼阁,今岁竟然向一侧倾斜塌陷。”
圣人眯了眯眼睛:“朕已经令太子去查明原因了,到底是工部办事不利,还是另有他因,最后都会查明。”
玉容嘟着嘴:“只怕右相早已经做好准备把着失职的罪名扣到我堂兄身上。”
“哦?和右相还有关系?”
玉容点点头:“去岁修建乐游原楼阁的木料是从蜀地拉开的,恰好蜀地负责督办的是妾的堂兄,现下明明是右相推举的郎中测算出了纰漏,才使得楼台倾斜,却偏偏要把这罪名扣在妾的堂兄杨锐身上,大家您听听,哪有这样的道理,且不说采买蜀地木料这事,妾的堂兄只是督办,再者,那些从蜀地拉来的木料也都是经过工部核查的,怎么当时没人提出来,反倒出了事,就将罪名通通往蜀地叩。”
玉容气得雪腮微鼓,眸如点星。
圣人爱惜地摸了把她细腻的脸蛋:“此话属实?”
玉容说:“大家且令太子去查,看看妾到底有没有扯谎。”
圣人搂着玉容玉臂的手捏了捏,他对李林辅的所作所为很清楚,李林辅任人唯亲,大肆拔擢亲信,培植羽翼,这他默许的,毕竟宰相而已,翻手可废,何况李林辅又是如此趁手的一把刀,工部的事可大可小,该处罚的处罚,该敲打的敲打,圣人并没有大动干戈的打算。
圣人说:“你的堂兄还在蜀地?”
玉容笑盈盈说:“不在了,眼下在长安,他这人最擅樗蒲,也是奇怪,无论多么复杂数字,他只要眼下过一遍,就立刻知道结果。”
圣人最爱玩樗蒲,立刻来了兴致,问:“此人当真如此神奇?”
玉容笑说:“妾有没有扯谎,大家一见便知。”
“善,倘若他真有才能,就封他个金吾兵曹参军,可好?”
玉容目光一亮,柔柔扑进圣人怀里,拥着圣人腰,狸猫似的轻蹭,惹得圣人心神荡漾。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玉容小脸一抬,嗔怒模样。
“一并说。”
玉容嘟囔道:“刑部抓了个元桃的小奴婢,说起来这小奴婢,于妾还有恩情在,大家您说,那么多的太子近臣,刑部不审,捉个小奴婢做什么!提起这件事妾就生气!”
软玉温香,圣人心魂荡漾,在她鬓角亲吻两下,不甚在意道:“一个小奴婢而已,让刑部放人不就好了,爱妃莫要动怒。”
……
清晨淡金色的阳光洒在檐角,春意愈浓。
含元殿外,李嶙感到格外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众臣向圣人请命,他的喉咙有些发紧,来回理了理衣袍,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时辰前卢挽风交代的话。
……
“一会儿早朝上,我父亲会以大理寺卿的名义提请重申元英案,同时还会参刑部办案不力,不易再受理李士之,韦竖案。”卢挽风徐徐说道,目光望向李嶙:“至于元英案的其中细节,则需要您向圣人禀明。”
李嶙郑重点头。
卢挽风继续道:“不过永王您要知道,想要凭借此案直接扳倒右相,那是绝无可能的,元英案多半最后会断在武秀行的身上。”
李嶙道:“可是武秀行是李林辅的情妇。”
卢挽风摇了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能直接定性此案就一定和右相有关,而且我们此来的目的也并非是扳倒右相,而是……”
李嶙接下这话:“而是替元英洗刷罪名,恢复元桃清白之身。”
“这是其一。”
李嶙说:“其二是以此证明刑部办案不力,好令大理寺接管韦竖,李士之案。”
卢挽风郑重点头:“没错,我们只要促成这两件事,就算是成功了。”
……
李嶙在含元殿外等待着,春寒料峭,他的手心还是沁出了层薄汗,黏腻湿滑,在衣角上蹭了蹭,一颗心隆隆跳着。
大殿门来,宦官匆匆出来,立于殿门处,扬长脖子高声唱道:“请永王入殿!”
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响,笼罩着四面八方,宛若置身于空谷之中。
李嶙神情肃穆,攥了攥手,毅然决然朝着含元殿门而去。
迈入殿门的瞬间,立于大殿两侧的朝臣不约而同投来目光,李嶙从未出现在过此等场合,脊背的汗水把内裳打湿,驻足站稳,立于大殿中央,抬起头视线于李绍相接触瞬间,他心神稍定。
隔着十二道冕旒,圣人声音从高处传来,威严肃穆:“永王,大理寺卿上奏元英一案有疑点,可是你去兖州查明的。”
李嶙道:“正是”
李林辅目光像是淬过毒的刀,直往他背上割,可他的背却更直了,说话也不带颤音了,只这一瞬间,他不紧张了,也不恐惧了,他是在帮元桃啊,他有什么可紧张的,即便是面对圣人,只要能洗刷了元英罪名,他就能够名正言顺的迎娶元桃了。
圣人说:“说来听听。”
“诺!”李嶙站直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卷绢薄,冷静说道:“在讲述案件原委之前,请先容许臣将证据以及口供承与圣人!”
……
与此同时,在刑部大牢里,陈希正拄着下巴饶有兴致的询问元桃,虽然李林辅说过不审也罢,可是陈希不甘心。
又一桶水泼下去,将元桃激醒,乌黑的发黏在脖颈上。
“陆霜是不是死了!”
元桃被陈希关了一整夜,他不敢在她身上留伤,换个法子不允许她睡觉,凡是睡着,就用冰水给她泼醒。
眼下元桃已经没有精神,半阖着眼,身上冷得彻骨,额头又火烧似的烫:“我不知道”
“太子有没有在景龙观私会过韦竖?”陈希句句接连审讯。
元桃虚弱地摇了摇头。
“说话!”
“没有,没有。”元桃接连否认。
“没有什么?”陈希不依不饶。
“太子没有私会过韦竖。”元桃意识模糊,眼前朦胧一片。
“陆霜是你杀的!”
“不是我杀的。”
陈希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来一把捏住元桃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那小脸烧得发红,冷水还沿着头发滴滴答答流下,湿透衣衫粘着身体。
“你不是说不清楚陆霜是不是死了?”陈希阴森森问道。
“不知道……”元桃喃喃,似在看着他,眼神却是涣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