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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堪折 瓶子阿 18106 字 5个月前

陈希冷哼道:“你还要继续嘴硬扯谎?”

元桃只是摇头。

陈希捏着她的脸,狠狠逼问道:“说,陆霜是不是你杀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希欲诈她,道:“她的尸体已经被找到了。”

“我听不懂你再说什么,我头好痛。”

“陆霜是你杀的!是你杀了陆霜!”

陈希的话犹如刀子,直往元桃心口扎:“陆霜不是你最好的姐妹吗?为何你会杀了他?因为她发现了景龙观的秘密吗?所以你才会为了太子而杀她灭口?”

元桃只是痛苦摇头,声音喑哑:“我没有!我没有杀陆姐姐!我没有杀她!”她已经濒临崩溃,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就要将她击垮了,“我没有杀陆姐姐!我没有!是她要杀我!是陆姐姐要杀我!”,心如刀绞,说出这话的同时,泪水夺眶而出。

……

含元殿里,重臣噤若寒蝉,圣人高坐于台上,声音清晰回荡在大殿里:“右相。”

“臣在”李林辅心若惊雷而又面不改色。

“当年元英一案,三司会审,可是由你牵头受理的?”

“回圣人,却有此事。”

圣人声音平静,喜怒难辨:“那你现在做何解释?”

李林辅躬身回答:“倘若此案,真如永王所承奏却有疑点,不妨将王仆恩从朔州大牢提审到长安,重新审讯。”他语气极慢,字斟句酌,语气格外冷静:“怕只怕,这一切,不过是王仆恩为求自保,所构虚词。”

这话将李嶙给彻底惹怒了,冲着李林辅道:“右相,白纸黑字,您也要倒打一耙吗?”

圣人皱了皱眉,说:“既然王仆恩是元英案最关键证人,就如右相所说,把他带到长安提审,至于那个武秀行,一并收押,待查明之后再行处置。”又对卢慎说:“这件旧案交由大理寺办,至于这韦竖,李士之,也一并交由大理寺审理了。”

卢慎举着笏版出列道:“诺”

圣人目光扫视殿上众人,问道:“可还有别的事请奏?”

大殿上哪里还有人敢说话。

这早朝开了两个时辰,将近正午,圣人也疲倦了,正欲散朝,大殿下忽有人道:“臣有一事请奏。”

圣人手指轻轻击打着凭几,睨着台下李绍,道:“哦,是太子啊,太子要奏什么事?”

第116章

“臣请奏乐游原楼阁塌斜一事。”

李林辅脸色愈沉,永王和太子接连发难,是盯准了要在今天给他点苦头吃。

圣人说:“太子查明了?”

李绍回答道:“工部新任郎中周显测算失误,以至于楼梯倾斜。”

李林辅眉头一紧,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太子殿下当真查明了?臣怎么听闻是因采购的蜀地木料良莠不齐,以至于楼梯倾斜。”

李绍淡然回答:“蜀地木料确实与长安气候不相适应,但是右相说良莠不齐,吾并不如此认为,何况工部本就有督办之责,对于木料筛查挑选难道毫无责任吗?”冷沉目光向李林辅一扫:“还是说右相认为户部和此事也有干系。”

李林辅被堵得哑口无言,为了一个小小工部郎中把户部也牵连进来,实属不值,只得悻悻作罢。

圣人倦怠极了,冷声道:“将那个周显革职查办了。”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李林辅躬身道:“诺”

……

“死丫头,嘴倒是够硬的。”陈希笑吟吟道,捏着元桃下巴的手抬了抬,再硬的嘴也有被撬开的时候:“所以你承认了,陆霜是你杀的?”

元桃意识还算清醒,知道若是再回应定会落入陈希的圈套里,索性缄口不言。

陈希逼视着她,说:“想撬开一个人的嘴,方法有很多。”细看他的眼睛是浅绿色的,仿佛是一条吐信的蛇:“皮肉伤只是最简单的手段,尤其是对你这种姑娘,方法就更多了。”

元桃神情冷漠,充耳未闻。

大釜下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焦味混合着潮味弥漫在牢房里,陈希悠然说道:“就比如,我可以令人剥光你的衣服,将你丢进囚犯堆里,再或者,我还可以将你赏给两个狱卒给他们点乐子,你说呢?”

元桃不看他,也不回应,置若罔闻。

陈希眯了眯眼:“小贱人,我再问你一遍,上元节那日,太子有没有与韦竖私会于景龙观?”

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元桃的漠视令陈希勃然大怒,他一把扯住元桃头发,拉起她的头:“贱骨头,你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元桃瞪着他,迟迟不开口,半晌,啐他脸上一口:“陆姐姐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害死的!”

陈希眼里闪烁着凶狠光芒,抬手擦了把脸,咬牙对两个狱卒道:“把她衣服给我剥光,丢到囚犯堆里,什么时候肯招认什么时候再带出来。”

“诺”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纷纷显露出笑意,这勾当最好干,纵使吃不到口,也不妨碍眼里手上得些便宜。

元桃本以为自己不怕,以往流浪时衣不蔽体是常事,可是他们的手触碰上她湿濡的衣裙时,她还是不禁颤栗和恐惧,牙齿将苍白的下唇咬得变了色,她恨不得杀了这些人,奈何手脚被铁锁紧紧捆住,动弹不得,更是半点利器也无。

她心一横,闭上了眼睛。

黑黢黢的一片,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回忆,并州那段流浪的岁月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她仍清晰的看到了陆霜的笑脸。

“阿毛,我偷了饼子出来。”

“阿毛,你饿坏了吧。”

“阿毛,我们再攒点钱,就帮你去找阿爷阿娘。”

元桃不禁流出

眼泪,比起身体上羞辱,内心深藏的自责更令她感到痛苦和悔恨。

“放开她!”

熟悉的声音,陈希侧头看到一身紫色朝服的李绍,明显是刚刚散朝就赶了过来,他的容貌里有几分圣人的影子,举手投足间尽是天家威仪,身后还跟着大理寺卿卢慎,永王李嶙,大理寺卿独自卢挽风。

浩浩荡荡一队人,陈希心生畏惧,狱卒更是跪拜在地,颤巍巍道:“太子殿下。”

元桃浑身湿透,衣容不整,幸好他们赶来的及时,才不至于酿成更大的伤害。

李绍皱了皱眉,正欲近前。

李嶙却一个健步冲了出来,脱下外袍盖在元桃身上,高声对狱卒骂道:“愣着作甚,还不过来把锁链解了。”

“诺……诺……”

“这奴婢是待审疑犯,太子殿下奉何旨意前来带人?”陈希纵使心畏太子威仪,也不得不阻拦。

李绍没理会他,一双冷而沉的眼睨着他。

卢慎说:“奉圣人旨意,李士之,李觅,韦竖等人即刻移交大理寺审讯。”

陈希脸色铁青,眉头拧紧,卢慎说得恐怕不是假话,又见他们匆匆而来皆一身朝服,显然是刚下朝,衣裳还没来得及换。

中书门下拟旨还要些时候,陈希想着再拖延片刻,问道:“圣人旨意何在?”

卢慎说:“圣旨很快就到,至于人犯,大理寺就先行带走了。”

“元桃,元桃。”李嶙半跪在元桃身边,焦急地叫她名字,见她似乎昏迷过去,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滚烫的,身上还湿哒哒地滴水,衣衫不整的令他格外心痛,少年心性急躁,听陈希还在阻拦,回头冲陈希狠狠骂道:“狗东西,你还敢废话,倘若她有个闪失,你看本王敢不敢斩你这颗狗头。”

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陈希脸垮得更难看了,却仍和李绍对立着,不肯放人。

狱卒们哆哆嗦嗦解锁,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也没拧开,李嶙骂道:“蠢货,滚开!”抢过钥匙拧了几下,也不知是太焦急还是钥匙确实生了锈,打不开,气得他抽过狱卒身上长刀,猛的一劈,劈卷了刀刃,锁链丝毫未动。

李绍一双眼冷得至极,对陈希说:“你想清楚再阻拦,想不清楚就回去问问右相。”

说完这话,李绍回身拍了拍李嶙肩膀,示意他让开,李绍眉心皱着,低下身子将钥匙轻转了转,手指间“咔嗒”一声响,锁头打开了。

李嶙松了口气,将手里劈卷了的刀丢在地上。

李绍解开元桃身上锁链,镣铐与她肌肤相接处磨得破了皮,露出鲜红血肉来,他静静看着她,她阖着眼,安静的就像是睡着了,脸色苍白如雪,纤长睫毛忽而一动,他的心像是被一根线牵扯着,也随之一痛,只是他将这痛藏得极深,眼里平静似水一如往常。

“元桃”李嶙欲伸手上前,李绍先他一步将元桃抱了起来,她的头轻轻倚靠在他肩头,像是只熟睡的小兽。

李嶙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绍,一时间,不安的念头笼罩在他心头,如阴云般挥之不去,他只是心性单纯,又不是傻瓜,双眼睁大地看着李绍,低低叫了一声:“三哥”

李绍抱着元桃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置若罔闻。

李嶙怔在原地许久,他对李绍感到一阵陌生还有恐惧,但更多的还是不安。

卢挽风拍了拍李嶙肩膀,无奈撇手:“人都走了,永王。”

李嶙垂下眼帘,仍是伫在原地,动弹不得,魂魄尽失似的,任凭不安如汹涌潮水在他心上翻滚。

“永王?”卢挽风又拍了拍李嶙。

李嶙恍然回身,惨白着脸,道:“走吧。”

“走吧?去哪里?东宫吗?”

李嶙默了默,心里早就乱麻似的,说:“大理寺,元英案的来龙去脉还没说给你阿爷。”

卢挽风挑了挑眉,尽览于心,却按下不表,只笑道:“也对。”

元桃迷迷糊糊的,她太累了,也太难受了,只觉得似乎是被抱在怀里,熟悉的气味和温暖的身体令她不自觉轻轻蹭了蹭,小狸猫似的,恍恍惚惚觉得熟悉,虚弱睁开眼睛,以为又是自己幻觉,喃喃道:“殿下。”

李绍闻音,冲她笑了笑,清隽的眼睛里充满着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温热的,似梦非梦,道:“殿下,我没有说。”

“我知道”

“殿下,我想回家。”

“我带你回去。”李绍任凭她纤细手指在他脸颊上摸来摸去,心里柔软至极。

“去哪里?”元桃朦朦胧胧捕捉着零星的字眼。

“东宫”

“东宫”她的语气陡然失落,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喃喃:“那不是家。”

李绍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眼底似有似无的流淌着失落和无奈,抿了抿嘴唇,终是没能说出来什么。

……

坐上了回大理寺的马车,卢挽风偷偷瞄着李嶙脸色,叫道:“永王?”

没回应,又清了清嗓子,道:“永王?”

李嶙从窗子外回过神,拿开抵在窗边的手臂,道:“怎么了?”

卢挽风明知故问:“此前说得两桩事您都做成了,怎么还显得闷闷不乐的。”

李嶙没回应,他一早至今滴水未进,倒了杯茶水润喉,那口茶刀片似的,咽下瞬间连带着一阵疼痛,眉心皱紧。

卢挽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不急着喝,悠然说道:“等确认元英案是错判,您就可以明媒正娶那个姑娘了,更不要说此番您在圣人面前显露头角,再也不是此前那个籍籍无名,永远跟在太子身后的永王了。”

前句话,李嶙听来心烦得很,后句话,却又令李嶙心魂一震,慢慢抬眼正视着卢挽风。

卢挽风一笑:“我说得不对吗?圣人子嗣众多,在此之前你不过是二十多位皇子中最寻常的一位,但如今可大不相同了。”卢挽风目光流转,直煽动着李嶙内心深处野心:“现如今在圣人眼里,恐怕就算是仁王,也要逊色您一筹了。”

第117章

元桃沉沉昏睡一觉,醒来睁开眼,面前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探她手腕脉搏,回头忙着道:“太子殿下,她醒了。”

元桃支撑着手肘欲起身,医师按住她胳膊说:“姑娘刚醒来,还虚弱得很。”

“她病得很严重吗?”是熟悉的声音,李绍在床边稍远处问道,隔着放下的帷幔,只朦胧一道身影。

医师把腕枕收回木箱里,说:“不严重,不过是风寒罢了,再多卧床修养几日,定恢复如初。”起身告辞道:“老臣这就去令人煎药。”

李绍微微颔首。

医师离开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仍旧隔着道纱幔,面容不甚清楚,那双深潭似的黑眸正透过纱幔看着她。

“太子殿下。”元桃叫他,奇怪他为何就这么看着自己,动也不动的,当他是出神,伸出手臂在他面前挥了挥:“太子殿下。”

李绍说:“让你受苦了。”

元桃说:“只是风寒而已,很快就好了。”她心底奇怪,撩开纱幔边缘,四目相对,他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水般温和。

他缄口不言,元桃疑惑道:“您今天看起来为何如此奇怪?”

“奇怪?”李绍淡淡笑道:“哪里奇怪?”

元桃摸着额头:“我也说不上来。”

李绍将纱幔角从她手里抽出来,掖在床边,道:“不能见风。”

她支撑着手臂抬头瞧他,那双大眼睛黑漆漆的,点着亮,像只小动物。

李绍走到案几边,缓缓斟茶,说:“医师说了让你卧床,你支着身体,不累吗?”

“您很奇怪。”元桃小脑袋偏了偏,狐疑道:“李觅呢?还有李士之呢?不对,我昏睡了多久?”

“正好三天”李绍避重就轻,淡淡回答。

元桃料定他有事隐瞒,起身撩开纱幔就下地:“您还没有回答我前一句呢?”

李绍皱了皱眉头,道:“你又放肆了,回榻上去养着。”

“才不要。”元桃扬头说:“您绝对有

事隐瞒我。”

她这样倔,李绍拿她半点办法没有,将水杯递给她,道:“李士之,韦竖等人被革职流放了。”

“那李觅呢?”

李绍说:“太衍亦离开了长安。”

“那……”元桃想说“那您先如今岂不是孤身一人了?”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李绍却像是心有灵犀似的,笑了笑:“你想问我是不是失势了?”

元桃抬眼皮偷偷瞄他,不敢回答。

“是”李绍直言不讳,仍是那副淡然自若模样,道:“你猜得对,我是失势了,圣人根本就没想让大理寺审讯这两件案子,韦竖,皇甫明被移送到大理寺的第二天,圣人就又下了一道旨意,将他们全部革职流放。”他凝着她震惊的眼睛,微笑着说道:“所以你明白么?圣人本就是想将我置于死地,圣人想要的,是一个羸弱的,孤立无援的太子。”

他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废立不过圣人一纸诏书,当他品味过来时,才发觉自己的筹谋和算计是多么的徒劳可笑,东宫的储君之位又是多么艰难。

“不过好在元英案并没有受到牵连,仍由大理寺依例审理。”李绍说道,冲她微笑:“东宫的这些事与你都没有关系,陆霜的事也已解决,凡是那日你见过的人,或是送出宫,或是封了口,待元英案重审后,你就彻底脱离戴罪之身。”

元桃听到这里,问道:“为何东宫的这些事与我都没有关系?”

李绍说:“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吗?”

元桃没回答,一双眼睛怔怔的。

李绍微笑说:“之前给你的召令,趁着我还是太子,你可要快点写好,迟了就做不了数了。”他的语气平静极了,转身背对着她,手指拨弄着白瓷瓶里的花瓣:“添置个宅院,过你想过的日子。”

“殿下您是在撵我吗?”

李绍没回答,仍是背着她几在窗边,许久,又道:“李嶙定会求娶你,你若是愿意也无妨,我自会为你备份厚重嫁妆。”

元桃胸口莫名发堵:“我没说过要离开东宫。”

“东宫不是你的家。”

这句话说完,两人具是沉默,时间缓缓流淌,许久,李绍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说:“养好了风寒,你就离开。”

“啪”的一声响,元桃的手颤抖不已,连带着身体都簌簌发抖起来。

李绍的左脸微微发热,她打了他一巴掌,虽然下手不重,声音却格外清晰。

“我……我……”元桃支支吾吾,这巴掌她打得无意识,现下如梦初醒,才感到后怕。

李绍半低着眼帘,蛾翅似的睫毛遮蔽住黑眸,他怔愣的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脸,修长手指轻轻划过脸上红痕,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欲离开。

“殿下”元桃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隔着衣袖,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李绍抽出手腕,平静说道:“我没怪你,你怕什么?这是我亏欠你的。”

“我说过,我不需要您来帮我做决定。”元桃低着头说道,从上面看去她的眉微微蹙起,花瓣似的唇抿做一条缝。

“你不嫁给李嶙,现下给你离开东宫的机会,你又不愿意?你要留在东宫吗?哪怕有一天我会变成下一个李瑛?你也要跟着我送命?”

元桃不回答,只是伸手又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

“那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李绍等着她回答,他想听她说那句“她喜欢他”,这么久以来,他都没有听到过。

他凝望着她,期待着她开口,黑眸如墨一般深。

元桃心脏隆隆跳,继而松开他的衣袖,躲开了他的视线。

李绍惨淡笑了笑,心灰意冷之时,她忽又拉起了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上方,声音轻轻的像是羽毛,飘然拂过他的心,她说:“我不是元桃,我是阿毛,我是奴籍,您忘了吗?这里还有烙印。”

李绍笑了笑,她轻而易举的牵动了她的心,泛起一阵苦涩的涟漪:“只是因为这个?”

元桃点了点头。

李绍说:“你放心,没人会留意,倘若你还是不放心,就令人在上面纹上花纹。”抽开手,淡淡道:“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

“小元桃回来了?”阿徽探头问刘氏。

刘氏正在纳鞋,补针传过鞋底:“回来了,不过听人说她染了风寒,您现下还是不要去见她。”

阿徽意兴阑珊说:“好吧”眼睛忽而一眨,向从门外进来的韦容飞奔而去:“阿娘……母妃来了。”

韦容未施粉黛,面容憔悴,乌黑发上隐隐多了几天银丝,半点珠钗也无,被阿徽猛的一扑,后退了几步站稳,微笑着抚摸阿徽的头:“阿徽近来是不是又长高了?”

“有吗?”阿徽笑盈盈问,拉着韦容往案几边坐:“阿徽今日有认真温习功课。”

韦容拿过她的文章细细看着,问道:“新的先生如何?”

阿徽噘嘴,不满说:“我还是喜欢之前那位李觅,他为何不能教阿徽了。”

“因为太衍离开长安了。”

“离开长安了?阿徽也不喜欢长安,怎么不能把阿徽带着。”

韦容微笑着搂过阿徽,伸手从刘氏怀里又揽过阿南,母亲温暖的体温令阿徽感到一阵心安,头顶在母亲下巴上蹭了两下。

韦容声音温柔,眼底却又泛起一阵哀凉:“阿徽,你喜欢元桃吗?”

在阿徽印象里,母妃很少主动提起元桃,如实回答说:“喜欢,她很聪明,玩什么都学得很快。”

韦容摸着阿徽阿南额角毛茸茸碎发,声音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有一日,母妃不在了,由她来替母妃陪你,你可愿意?”

“母妃要去哪里?”阿徽声音脆脆的,思忖着韦容的话,蓦地,摇了摇头,郑重说:“不愿意,母妃是母妃,虽然阿徽也很喜欢元桃,但母妃不是别人可以替代的。”

韦容泪水悄无声息的从眼眶蜿蜒流下,手背轻轻拭去,被眼尖的阿徽捕捉了去,道:“阿娘怎么流泪了?”

韦容微笑着示意阿徽没事,可越是微笑,那泪水越是不受控制的流出,终是忍受不住,将素脸埋在双手心,“呜呜”哭泣起来。

“阿娘!”

阿南也跟着着急道:“阿娘,阿娘别哭。”

韦容敛住泪水,哽咽道:“没事,阿娘看你们长大了,感到欣慰。”

……

李嶙听说元桃醒了,次日午时未到,就连忙来了东宫,直奔元桃房门口,屋檐上落了只麻雀,不知怎么,他又紧张起来,在她房门口来回踱步,手伸出去敲门,待碰到门的刹那,又停顿住,收亦收不回来。

李绍将她从刑部大牢抱走的景象在他眼前不断浮现,他尽力安慰自己是他想多了,可隐隐约约的不安阴云似的总是笼罩在他心间。

“想多了!”李嶙嘟囔着安慰自己:“对,一定是我想多了,她是三哥的婢女,又是因为三哥被关入刑部,三哥担忧她也合乎情理的。”

李嶙站在房门外兀自嘀咕半天,蓦地,重重一攥拳头,正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元桃探出一张小脸,黑漆漆大眼睛凝视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登时漏了半拍。

元桃眨眨眼睛:“是永王啊,您在外面走来走去,嘴里说些什么呢?”

“没

,没说什么。”李嶙矢口否认,推了推她道:“你风寒好了?就探头出来?快回去。”说着他也一同进了屋。

第118章

李嶙关上了门,上上下下仔细将她瞧了个遍,担忧问道:“你恢复的可还好?哪里还难受?”

元桃张开手臂转了圈,神情爽利说:“只是风寒,何至于那么紧张。”

李嶙刚回长安,她就被抓去了刑部大牢,终于有了独处的时机,本来准备好的满肚子话,当着她的面却又说不出口,如骨梗喉,点点头:“你没事就好。”

“你……”

“你……”

两人不约而同的开口,具是一愣,李嶙抓了抓头:“你先说?”

元桃问道:“这次去朔州,可是很辛苦吗?”

李嶙错开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盯着飘动的帷幔,云海似的,道:“不辛苦。”

少年脸颊淡淡一抹红,眼底仿佛拢着层水波,元桃嘴唇发干,抿了抿,说道:“谢谢你。”

李嶙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这么客气干嘛?我答应过你的。”从长安到朔州,再到兖州,塞北的苦寒也好,沿途的舟车劳顿也罢,其中辛苦只字未提。

元桃沉默垂下眼帘,只觉得两人之间似乎隔着条看不见的银河,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难过。

李嶙粲然一笑,摆动着手臂:“你别这么拘束,搞得我都跟着紧张。”撩袍子坐在软垫上,轻描淡写说:“你不必有负担,我也是到了该历练的年纪,就算是出去闯荡一番,不然总拘在长安这方寸大的宅子里,眼界都短浅了。”

李嶙倒了杯茶没喝,搁置在案几上,朗声笑说:“你就当我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笑容渐敛,望着地上铺着的碧色波斯毯子,道:“我没强求你非要答复我,元家本也是冤案,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元桃说:“可是奴婢还是很感激永王的。”

李嶙笑着打趣道:“那岂不是更好。”身体前倾认真凝视她:“不过,等你养好了病,这东宫是去是留,也该好好打算一番。”

“永王这么说是何意?”

李嶙眉头微蹙,道:“东宫的形势并不乐观。”

元桃说:“这我知道,左相和韦竖他们一众都被革职流放了。”

“革职流放?”李嶙抬起眼帘,泛起一抹嘲弄的笑:“只是革职流放就好了。”

“永王所言何意?”

李嶙叹息摇头:“你还不知道呢,也是,圣人旨意是今早方下的,你又从何得知呢?”

“圣人下了什么旨意?”

李嶙说:“今早圣人下旨将李士之,韦竖,皇甫明等近十名罪臣全部赐自尽了。”

元桃怔愣地望着他。

李嶙一笑:“三哥自从早上入了兴庆宫,到这时也还没能出来,就连三嫂的亲兄长都被赐死了,眼下恐怕送鸩酒的宦官已经赶上他们。”

元桃对那位芝兰玉树的左相有着深刻的印象,几日前在刑部大牢里时,他给丢饼子给自己,责令狱卒给她送被褥,她心跟着轻轻一痛:“为什么?不是革职流放吗?为何还要再赐死?”

李嶙摇了摇头:“这事怪只怪三嫂的阿弟,私下里对兄长被流放一事怨言颇多,被有心之人传到圣人耳边也就罢了,他还写了封奏折上奏给圣人,也是犯了糊涂,里面竟引用了三哥曾经说过的话,这岂不是不打自招,坐实了和太子有勾结的罪名,触了圣人逆鳞。”

李嶙忧心说:“依我看,三哥是斗不过圣人的,圣人口含天宪,富有四海,翻云覆雨皆在手掌之间,二哥李瑛是什么下场,你也见识过,现下韦家三郎这桩糊涂事被右相死死咬住,直烧到三嫂身上,东宫这地方注定不会太平,你是三哥奴婢,我本不该这样说,但是还是尽早做打算好。”

李嶙说完这番话,一时片刻不敢直视元桃的眼睛,他也揣了自己心思,希望元桃听了能早早离开李绍身边。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李嶙转头试探地看向她,她面容不见波澜,只那双眼蒙着层水光似的,忽而睫毛一低,掩盖了下去。

漏刻里的水缓缓滴落,像是掉在李嶙心上,这静谧像是能吞噬人的深渊,他没得到任何回应,起身的刹那心里莫名发冷:“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你好好养病,等大理寺把你阿爷的案子审理完毕,你就可以恢复身份了。”

“永王”元桃叫住他,诚恳说道:“无论如何,奴婢都感谢您。”

李嶙笑了笑,推门离去。

……

尽管医师嘱咐过元桃要静养,可她的心绪并不安宁,躺回床榻上望着帐顶垂下的穗子,一颗心随之晃动不定。

她怎能看不清楚李嶙的心呢,只是她除了感激,对他再生不出其他情愫。

李绍呢?她恍惚间想起上元节的那晚,绚烂的花灯给他镀上一层毛绒似的光影,烟火响起的时候,他似乎对她说了句话,短短几个字而已,可是她听不清,她只记得他的那双眼睛,黑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一个。

想到这里,元桃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间,呼吸里是皂荚清洗的味道,她的心乱做麻般。

……

“那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

他昨日的话浮在耳边。

她想要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夹在身体和被褥之间,纤细的手慢慢摸上胸口,心脏正在胸腔里跳动。

她喜欢他吗?

她不懂,脸颊贴着被褥蹭了蹭,抹去一滴不易察觉的泪。

她想,李绍和李嶙说得都没错,是时候该离开东宫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该做个了断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笃笃几下,打在她心上似的。

“进来”元桃撑着手臂从床榻上爬起来。

韦容的贴身奴婢鸢儿推门进来,端正向她施礼,恭敬说道:“姑娘,太子妃想要见您一面。”

都是奴婢而已,何至于如此客气。

元桃朦朦胧胧闪过些念头,不甚清晰,从床榻上下来道:“这就和姐姐去。”

元桃穿好了衣裳,随着鸢儿绕过后院,偌大东宫死气沉沉,像是笼着层阴云,她们脚步匆匆,一路来到宜春宫门口。

鸢儿将殿门拉开道缝隙,道:“姑娘进去吧,太子妃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宜春宫里仍旧温暖与平常并无不同,只是窗边花瓶里的花几日没换过,奄奄的打蔫,案几上散碎着桂圆壳子,想是阿徽剥的,还有喝过的甜粥,碗底剩着两颗莲子,应是嫌它味苦。

韦容背着站在书柜边,看着手中展开的画卷,淡淡地说:“你来了?”

元桃施礼:“太子妃有事吩咐奴婢。”

韦容转过身,看起来憔悴极了,这才几日,她很快的消瘦下去,眼睛深深嵌在塌陷的眼眶里,两腮也塌了下去,未涂口脂的嘴唇泛着一种乌青色,手朝着南窗下的软垫一指,语气仍旧平淡:“坐吧”

说完这话,韦容垂下眼帘继续欣赏手中画,许久,方才开口,眼底一点哀色:“这幅画是我十六岁生辰时,阿兄亲手作的,如今让我烧了,还真是舍不得。”她的笑容凄惨黯淡,手腕慢慢垂下,将那副画丢进了火盆里,红色火焰欢腾地吞噬着画卷,片刻而已,只剩一点灰青。

元桃如坐针毡。

韦容冲她笑笑,隔着张四方案几,在她身旁坐下:“你不必紧张,我没想伤害你。”斟茶推至元桃面前:“今日太子殿下自进宫就再没出来,你可知道?”

“奴婢听说了。”

韦容说:“我其实并不喜欢你?这你可知道?”

元桃抿了抿嘴唇,垂着头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就不回答吧。”韦容淡淡说,晃动着手中茶盏,那碧色的茶汤荡漾着水波:“因为太子殿下喜欢你,若是和对杜沅婉一样,倒也罢了,可偏偏他动了真心。”

韦容叹息着重复:“动了真心啊。”嘲讽似的一笑,搁下茶杯,茶汤溅出来,在案几上留下滩

浅浅水渍:“我与殿下成婚九年,动心?多么可笑,我一直以为他从没长过真心,可偏偏对你动了,早在骊山时,殿下就宠幸了你。”

元桃手紧紧握住案几角,沉默不语。

“我说过,你不必紧张,这些都不重要,我另有件事想拜托你。”韦容说完这话,向屏风另侧的刘氏挥了挥手,刘氏回身进入寝殿一手牵着阿徽,一手牵着阿南,将两个小姑娘领了出来。

阿徽似乎刚刚哭过,两只眼睛肿得像是小核桃,至于阿南,她还很小,许多事情都不能理解。

韦容温柔道:“过来。”

阿徽和阿南一边一个坐在韦容怀里,阿南不懂事,羊脂球似的小手摸着韦容的脸,“阿娘”“阿娘”的叫着。

阿徽懂事,红肿的眼睛紧紧凝着韦容:“母妃。”

韦容抚摸着两个小女孩的头,软软的发丝,细嫩的脸蛋,说道:“阿徽喜欢你。”这话是对元桃说的,眼眸温柔似水,语气却又淡极:“阿南还小,不懂事,只要你愿意好好待她,她定会将你当做娘亲看待。”

“不,母妃,不要。”阿徽红着眼睛,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小脸皱成团:“不要,母妃,不要不管阿徽和阿南。”

“不哭”韦容温柔抚摸阿徽的后背,她的眼眶泛红,抽噎着忍住泪水,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对元桃说道:“阿徽向来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只是这孩子娇纵惯了,性子难以约束,殿下不至于亏待她们两个,但总归是女儿家,难免需要你多费心。”

这话托孤似的,苦涩里渗着哀凉。

元桃像是沉在深井里,一阵发冷:“太子妃此言何意?”

韦容松开两个孩子,展开双臂,端正的跪在元桃面前,她的双手和于地面,弯腰轻轻叩首。

元桃霍然起身,身体灌铅般发沉。

韦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已别无他选,只能将她们两个托付给你,不求你能够视如己出,只求你能够善待她们。”

第119章

元桃不懂,韦容好端端的何故说这些奇怪的话。

韦容说:“杜氏性情毒辣,为人刻薄寡恩,阿徽阿徽若是被她过继去,定不会善待,我仅仅是以一位母亲的心来请求姑娘,我的兄弟们犯了错,无论是否是污蔑,谋逆罪名也已定下,纵使尚未波及至我,但为了阿徽两个无辜稚子不受牵连,我亦会自请和离。”

元桃看着匍匐在地的韦容,宽大华丽衣裙下是快速消瘦的身体,阿徽身体瘫软的跪坐在她身边,手扯着韦容的一截衣袖,至于阿南呢,一脸的茫然无措。

元桃已经准备好了要离开,何况韦容的骨肉,她怎么能养好,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太子妃高看奴婢了,奴婢出身卑贱,又怎堪照料两位皇孙女,何况殿下也没有应允,至于照料,自有刘氏在。”

韦容抬起头来,苍白脸上两道蜿蜒泪痕。

“元桃”阿徽也望着她,喃喃叫了一声。

元桃心里难受极了,眼眶发烫,她怎么不明白韦容的意思,韦容想让她嫁给李绍,将阿徽阿南过继到名下。

无论韦容喜不喜欢她,又或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曾经在杨骁刀下救下过她。

阿徽待她更是真心实意。

“殿下不会同意与您和离的。”元桃说,作为孤儿,想起曾经流浪的日子,似是对为韦容说,又似是对自己说:“父母生养之恩,岂是旁人可以替代的,我做不到。”

说完这话,不顾韦容惊愕的目光,转身离开了。

元桃跑出了宜春宫,她的风寒刚恢复,初春带着泥土味的风灌进喉咙里,干裂似的疼,她捂着喉咙干咳,喉咙仿佛有石头堵着,腥味顺着舌根蔓延上来。

她不要再被东宫的人和事绊住手脚了,等回去,她就将召令写了,加盖太子印章后就去府库取赏赐,然后彻底离开这里。

她这么想着,背后温热,一件密实的披风盖在身上。

“殿下”元桃错愕又道:“您回来了。”

李绍将自己披风给她,只剩一件宝蓝色团纹圆领袍子,眉眼里淡淡一抹倦意:“风寒好了就跑出来?”

元桃将披风领口系紧些,垂下头,任凭春风吹拂着发丝抽打着面颊,默然跟在他身后走了片刻,忽而驻足不前。

李绍回头凝她,皆是无言。

他仿佛是在安静地等待着她,黑眸倒映着她的身影,神情里半分情绪也无。

“我要离开东宫”

李绍沉静的眼里没有半点震惊,垂下眼帘,嘴唇呈淡白色,问道:“你想好了?”

元桃内心坠着石头似的,道:“是”

李绍笑了笑,隔着断距离,远远地说:“好”继而转身往丽政殿去。

“我的太子召令……”

李绍这次没回头,仅仅脚步稍作停顿,声音冰凉:“写好了来丽政殿找我。”说罢走远,未做半刻迟疑。

丽政殿大门外,桂儿正在捉只兔子,笨拙往前扑,抱着白兔子双双跌倒了草地上,嘟囔着说:“可算抓到你了,再乱跑看我炖不炖了你。”迈过草丛脸色登时一紧:“太子殿下。”连忙解释道:“这是元桃的兔子,这两天跑丢了,没想到是开了丽政殿这边。”

李绍只是朝她一瞥,抬手推门进殿。

桂儿松口气,揉了揉兔子毛茸茸的头说:“小惹祸精。”

丽政殿内,油灯没有点燃,纵使白天也稍显晦暗,屋里打扫过,但仍旧笼着淡淡的霾味,李绍打开紫檀木窗子,风吹进来,将帷幔吹得轻轻摇晃,金纱流锦碧波似的荡漾。

李绍修长的手压在窗边,指腹轻轻抚过窗檐雕花,窗外那颗老槐花树上落了只雪白色的鸟,他静静地看着它,直到它拍打着翅膀飞离枝头。

他垂下眼帘看着指尖沾染的灰尘,轻轻一撵,薄灰散去。

……

元桃回到寝房,取了那卷空白的太子召令,毫不犹豫只奔丽政殿而去,身上仍旧披着方才李绍给她盖上的那件披风。

不能迟疑。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既已经做好了离开的想法,就不能有半点迟疑,她疾步走着,紧紧捏着太子召令的手指泛白。

一路疾奔到丽政殿,她敲了敲殿门,得应允后,方才进去。

李绍正在案几前看封书信,知她进来,也未抬眼,午后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镀层淡金色绒光。

元桃站在殿门口,忍不住去想以后的事。

离开了东宫,然后呢?用他的赏赐去换银钱,在长安添宅置院?

倏忽间,她想起他答应过她参加马球赛,若是赢安阳,他就将柔川送给她,她动也不动的站在门口,他知道李嶙一定能替元英翻案?他为什么笃定她区区宫婢也能参加皇族女子们的马球赛。

“你站在哪里做什么?”李绍将书信引火丢在瓷瓮里,抬眼望她:“召令带来了?”

元桃上前去递给他。

李绍慢慢掀开,空白的,默然笑说:“不是让你写好了再拿来。”

元桃啜默着说:“我不知道都有什么赏赐可以讨要。”身上披风在室内有些闷热,她额角生了汗,嗫嚅着问:“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殿下。”

李绍默然含笑,取过一张信纸压在镇纸下,用狼毫笔沾取墨汁。

“您知道李嶙一定能替元家翻案吗?”

李绍缓缓落笔书信,衣袖起落间是极流丽的字:“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元桃执拗说道,黑漆漆的大眼睛动也不动的盯着他。

李绍写字的手停顿,眼底漫上一抹笑:“吾是知道元英是被冤杀的。”

“您一早就知道?”

“从我令人去查你身世的时候。”李绍平淡说道,垂着眼帘继续书写着信。”殿下您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绍没有回答,只淡淡说道:“这些都不重要。”书好信,他取下折好收入信封内,“你既然准备了离开,这些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了。”

元桃还欲开口再问,却被匆匆忙忙赶来的鸢儿打断了。

“太子殿下”鸢儿慌慌张张赶来,顾不得是否有失礼数,双膝往地上重重一跪,惊恐说道:“太子殿下,出事了。”

李绍眉间一皱,道:“怎么了?”

鸢儿匐跪在地,声音颤抖得厉害:“太子妃……自尽了。”

李绍神情不见变化,只那眉心皱起,黑眸里覆着层冷霜似的,长靴从鸢儿身侧走过,推门而去。

元桃稍做沉吟,追了上去,不远不近的跟在李绍身后。

……

刚一走近宜春宫,就听见了阿徽和阿南的嚎啕哭声,撕心裂肺,直断人肠。

元桃偷偷瞧李绍脸色,冷冰

的,嘴唇淡得没有血色。

“我要见母妃!为什么不让我见母妃!”阿徽小牛犊似的只欲往内殿里冲,被刘氏紧紧抱住,哭喊着道:“为什么不让我见母妃,母妃怎么了?”

阿南莲藕似的双腿撇开,坐在地上,她不懂,朦朦胧胧的,见阿姐哭得伤心欲绝,受这恐惧气氛的熏染,也跟着哭起来,“阿娘”“阿娘”的叫。

刘氏这功夫没空管阿南,紧紧抱住阿徽,生怕阿徽看到自己母妃已不在人世。

阿徽双手重重捶着刘氏,哭喊道:“你拦我做什么?你放手!你放手!”虽然年纪小,动起全身力气也捶打得刘氏难以承受。

“她要进去,就放她去。”李绍长靴迈进来。

“父亲”阿徽回头看李绍。

刘氏松开手臂,阿徽见状推开刘氏,脚步踉跄奔向内殿。

内殿里窗子紧闭,卷帘盖在上面,挡住外面光亮,昏暗的如同黑夜,炭火盆已然熄灭,只剩些许黑灰,一盏油灯孤独亮着,豆大的火苗微弱闪动,房梁上吊着抹白色,瘦得嶙峋的身体罩在宽大的白色里裳里,轻轻晃动。

阿徽双目圆怔,骇然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许久,喃喃道:“阿娘”

“阿娘”她缓缓的走到那抹白下,伸出纤细手臂试图去摸母亲的身体,幼小身体抖如筛糠,“阿娘”她的手触到韦容刹那,韦容脚上的翘头履掉了下来,露出白色的袜。

阿徽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掉落的履,怔怔看着,方才嚎啕同路,此刻却一滴泪也流不出了。

案几上静静放置着韦容的绝笔信。

一幕幕落在李绍眼里,仿若轮回似的,他觉得可笑,分不清是引这重叠的可笑命运还是挣扎着步入李瑛后尘的自己,一桩桩,一幕幕,噩梦似的再现,可笑至极,而他也确实笑了,是唇角勾起的短暂一抹苦笑。

“父亲”阿徽身影摇晃的来到李绍身边,她没有娘了,她拉住李绍的手,问道:“为什么?母妃为什么会自尽。”说话间晶莹的泪珠滑落。

李绍伸手拭去阿徽的泪,沉默着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阿徽抱着他的脖颈,埋在其间,泪水湿润他的衣领,她不停追问:“为什么?父亲,为什么?为什么阿娘不要阿徽了?为什么?是阿徽做的不好吗?阿徽又惹阿娘生气了?阿徽可以改的。”

为什么?当他还是个幼童时也如此追问过。只不过这一次他知道了原因,她无法忍受韦家谋逆的罪名,无法接受自幼长大的手足兄弟被含冤赐死,无法忍受家族败落,从云端跌落至泥潭的羞辱,而她最怕的是韦家的罪名会祸连两个骨肉,为此只得以死谢罪,保住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第120章

这种场景对于阿徽来说,实在不易久留。李绍将泪水哭干的阿徽交给刘氏,阿徽却不愿意,她记得母亲此前的托付,去拉元桃的手。

小孩子柔软的手握住元桃的一刻,元桃不自觉难过起来。

“小元桃”阿徽泪眼婆娑叫她。

元桃低着眼眸,默了默,回握住阿徽的手,道:“奴婢陪您,我们走吧。”

阿徽这才垂泪点头。

李绍走到案几前,拿起韦容那封绝笔信。

……

宜春宫不易再住,元桃带着阿徽去了青秋阁,阿徽累极了却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不让元桃熄灯,只窝在元桃怪里,手指紧紧攥着元桃一截衣襟。

“元桃,母妃将我和阿南交给了你是吗?”

隔着被褥,元桃拍了拍阿徽的后背,没有回应。

“元桃,你不会离开我们的是不是。”阿徽扬起小脸,紧张地问,声音仍是嫩嫩的:“我听说过,父亲很喜欢你。”

元桃不知如何回应她,只是沉默。

“你会照顾阿徽和阿南的是吗?”阿徽嘟囔着,她哭得太累了,半阖着眼慢慢睡着了。

元桃听着阿徽均匀呼吸声,心里却不安静,金枝油灯上的火苗倏忽间灭了,元桃将衣角从阿徽手中抽出来,踩着鞋从内室出来,向刘氏交汇个眼神,推门悄然离开。

夜里静谧极了,只一轮冷月挂在天边,元桃抬头望着,神魂飘远了,天上有宫阙吗?她以前听说过,若是生前行善,死后就可以去天宫,若是生前杀人作恶,死后就会下地狱,地狱有十八层,若是说谎的就要拔舌,若是盗抢的就要投入油锅。

元桃打了个哆嗦,脊梁骨都起了层毛刺似的,不敢再想,脸上丝丝冰凉,她用手指一抹,是雨水,加快了脚步去丽政殿。

丽政殿窗里朦朦渗着光亮,她猜到他还没有睡,隔着门板立了会儿,方才叩响门。

她以为他会让她进来,但是没有,里面仍旧安静。

少顷,她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四目相对,他那双黑眸定定望着她。

“我可以进来吗?”元桃问。

李绍不置可否,她犹豫不定,最后还是侧身进去。

元桃被雨水淋湿,肩膀处衣裳粘着肌肤,发丝也沾了雨水,李绍抬手从架子上取了帕子给她。

元桃擦了擦,乌发飘散着桂花香气,李绍只是看着她,一叠叠白瓷盘子里盛放着樱桃和葡萄还有甜瓜。

“阿徽睡着了?”他开口问道。

元桃将帕子收好,准备带走清洗,道:“她哭累了,睡着了。”

静默无言,淅淅沥沥的雨声反倒分外清晰。

许久,李绍打破这份安静,语气仍是淡淡的,万般情绪都令人看不透:“韦容今日见过你?”

“见过。”

李绍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元桃如实说:“太子妃将两位皇孙女托付给了我。”

李绍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深色痕迹是被雨水打湿的,说:“你不愿意不必勉强,依旧择日离开东宫。”

“您会把两位皇孙女交给杜夫人吗?”

李绍没回答她,沉着一双眼。

也是,这不是她该忧心的事,自她决定离开东宫时,这里的一切就与她再无干系了,可是她身体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我……”她能够看得出来,他其实是伤心的,那毫无波澜的面容下,隐藏着深深一道伤痕。

李绍不语,神情漠然。

“我……”元桃底下头去,心隆隆跳,仿佛由着人在两段撕扯。

“留下吧”李绍看破她内心挣扎,先一步开口挽留,道:“她刚失去母亲,恐怕难以接受,你若是愿意,就留下陪她段时日。”

“殿下您很难过吗?”

“难过”李绍品味着她的话,苦笑着摇头:“若是说不知道,你会相信吗?”

元桃定定望着他。

李绍起身来到书架旁,目光缓缓划过一本本书脊,他的侧脸在昏暗火光下,多了份柔和,少了分冷薄,举手投足间仍是从容弘雅,连日以来圣人的磋磨似乎并没有磨灭他的心气,只是将其隐匿得更深了,“自从十四岁与她成婚,至今已近十年,我们相敬如宾,荣辱与共,算不得喜爱,也不至厌恶,时间久了,便习以为常了。倒是她的兄长,一直对我寄予厚望。”

灯火摇曳,回忆汹涌,他笑笑,语气倒也还平静:“谈不上伤心,可人非草木,哪能半分难过也无。”默了默,又道:“东宫是个是非之地,我不劝你久留,只不过这几日,你若是愿意就陪陪阿徽。”

……

“太子妃自尽了。”陈希对李林辅说起这件事时,李林辅正在翻看着刑部案宗,烛火昏暗,他看不太清,吩咐奴婢再取盏灯来,缓慢说道:“她是怕牵累太子和两位皇孙女。”

陈希说:“想来是因为这个,眼下不知道圣人会如何处置太子。”

李林辅说:“圣人已经废过一次太子了,引发了朔州动乱,再废一次,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说话间铜炉里的火焰“哔剥”作响,目光森森朝着烧红炭火扫过:“看来,还得帮圣人再添把柴才是。”

“右相的

意思是?”陈希弓腰请李林辅明示。

李林辅一拢案宗:“前几日不是有个贵妃的贴身奴婢去刑部探监。”

“是,是,是”陈希连声应和,险些忘记这事。

“把事情查仔细了,太子在宫中安插内桩,若是坐实了这件事,不信圣人还会留他。”

陈希应道:“诺”仔细考量,问道:“可是若是不慎很容易牵连到贵妃,这恐怕就……”

这担心不算多余,李林辅揉着鼻梁:“先去查清那婢女为何人,里究竟和太子有何私交,至于贵妃,容后再说。”将手中拢好案宗交给陈希:“命人去泾原带个人回来?”

陈希疑惑打开卷宗,只见朱红色墨迹勾勒出一个人名:“范氏?您要我将我元英正妻从泾原带回来?”

然而陈希还没来得及坐实太子与贵妃宫婢有勾结这件事,圣人就先得了场重病,宫内传言是偏枯,是由气血凝滞,经络堵塞而导致的,所幸医治及时,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只是亏了身体,心力衰竭,大不如前。

李林辅几次纳言,希望圣人对太子有所处置,但圣人始终按下不表,最终这场牵扯太子和一众朝臣的冤案,以赐死韦竖和李士之等人为了结。

陈希其实不懂,请教道:“太子妃都自戕了,圣人为何对太子无动于衷,为何不肯像罢黜李瑛一样罢黜李绍。”

“因为我们的圣人老了。”李林辅缓缓说,将手中瓷罐里的鱼苗倒入后院池塘中:“他已经废过一次太子,引来了天下人非议,不敢轻易再废一个,否则又当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陈希说:“我们与太子梁子已经结深,太子一日不被废黜,着剑就一日悬于我们颈上。”

李林辅岂能不知,只道:“急不得,只要是人,总归会有纰漏。”

“之前右相交代的那个宫婢,查清些事。”陈希想起这件事,禀报道:“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和太子一定有私交,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哦?”

陈希说:“那宫婢名唤郑七儿,此前是侍奉惠妃的贴身奴婢。”

李林辅眯了眯眼睛,有个念头在心尖一闪而过,吩咐道:“继续查。”

“还查她和太子联系?”

李林辅伸出手示意陈希安静,脚下反复踱步,慢慢道:“不,查惠妃死因。”

“诺”

……

玉容这几日来见郑七儿,都觉得她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打碎了茶杯,又时不时走神听不见召唤,她知道郑七儿和太子脱不了干系,又知道右相私下正在调查惠妃死因,矛头直指向这个年纪不算大的女孩。

玉容只是不问,不代表她不懂,这会儿她半躺在榻上左思右想,右相派人传信,说想要带走郑七儿审问,右相和太子间的斗争呢,她懒得掺和,想了想,她眼下圣宠正浓,没必要犯这样的险。

今日郑七儿不当值,玉容扶着圆枕起身,吩咐婢女将郑七儿带来,有些话她想先问问郑七儿。

婢女很快就回来了,惨白着脸,扑通跪地,声音直打颤:“娘娘,郑七儿自……自戕了。”

玉容先是一怔,很快也就接受了,她不觉得意外,她比任何人看得都更加透彻,沉默良久,喃喃道:“又是个傻孩子。”她看着已经吓得筛糠的小婢女,吩咐将郑七儿厚葬了,至于右相那边,如实答复。

人都散尽了,她望着摇曳烛火,凝了许久。

……

元桃的风寒已经好了,可是她仍旧留在东宫,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阿徽离不开她,也是因为她不忍心。

这日,李嶙又来探望她,见她面色日渐红润起来,他也放心许多,给她带了些味道甜美的糕点,向她汇报了大理寺审理元英案的进程,“你不用担心,奏折已经呈到了圣人案头,不出三日,你就洗刷掉罪名了。”

正巧阿徽捧着装蛐蛐的罐子进来,瞧见李嶙,开心笑道:“十六叔。”说着蹦蹦跳跳的往李嶙怀里扑去。

“阿徽近来可好呀?”李嶙哄着她,拈起她玉琢似的手腕:“阿徽手里捧的是什么?”

阿徽抬抬手臂:“是蛐蛐,十六叔我们斗蛐蛐呀。”

李嶙说:“好啊,十六叔那里蛐蛐可多了,现在带你去永王府玩可好?”他别有用心,话有所指,希望元桃能跟着同去。

“好啊”阿徽眼睛一亮,不自觉偷瞄元桃:“可是阿徽功课还没有做完。”

韦容将她们托付给元桃,这督促她们课业的事自然而然也落到元桃头上。

元桃将阿徽从李嶙怀里拉出来,一板一眼说:“阿徽说得没错。”把装蛐蛐的罐子拿走,催促道:“去把今日功课做了再玩。”

阿徽回了内室,只剩元桃和李嶙两个人,李嶙说:“你这样子令我想起个人来。”

元桃稍做沉吟,问道:“永王是觉得奴婢向前太子妃吗?”

李嶙笑着调侃:“你真是聪明得厉害,心思玲珑剔透,是,我母妃离世早,自幼长在忠王府,是三哥和三嫂看着长大的,你方才的语气,和曾经的三嫂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