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嶙冷冷瞥他:“除非什么?”
卢挽风笑吟吟道:“除非她自认为有了更好去处。”抬手拍了拍李嶙肩膀,意有所指:“女人吗,不皆是如此?凡事有那飞上枝头的机会,又怎甘心落地为雉。”
李嶙霍然揪住卢挽风胸前衣襟,怒目圆睁:“你再说一遍!”
卢挽风轻轻拍两下李嶙攥紧的手,示意他松开,神情仍旧淡定自若:“您别生气,我又没骂您,我只是说,这天下人都一般。”
李嶙松手,愤然道:“我不懂,东宫又何好的,且不说前有废太子李瑛,但是右相步步紧逼,三哥这储君之位就未必牢固。”
卢挽风一笑,将案几上酒推近李嶙几寸:“永王尝尝,莫要糟蹋了这二十年的佳酿。”
李嶙冷哼一声,拿起一饮而尽,虽味道醇厚,他却食之无味,满腔怒火将血液都烧得滚滚发热,“太子侧室,不过杜家此等小门小户会稀罕。”
卢挽风笑着摇头:“话不能这样讲,太子之位纵然如架火上,为人眼恨,但储君毕竟是储君,我可听闻,圣人自中风后,身体大不如前,倘若有朝一日龙驭宾天,太子就是圣人。”
第126章
“虽然都是圣人的子嗣,可太子与藩王之别犹如天壤。”卢挽风侃侃而谈,抬起酒坛将酒杯填满:“不然为何废太子和仁王争得头破血流,为何我们的右相费尽心机要将您的三哥拉下宝座。”
李嶙沉着目光不语。
卢挽风一笑,手指轻轻弹着杯沿:“圣人坐拥天下,富有四海,一旦抱恙,太子便可名正言顺的揽握天下权柄,只需轻轻振臂,李唐江山便尽入其怀。”
李嶙冷冷瞥他:“你说这话是何用意?”
卢挽风摊手笑笑:“我能有何用意,只不过您的心上人啊,近水楼台,只怕早就被殿下撷了去。”
卢挽风笑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并未直说,只道:“不信,您且等着看吧。”
……
“元夫人说她没胃口,就不过来一起用膳了。”刘氏说道。
元桃说:“那你没样拣些出来,晚些时候我给她送去。”
李绍笑着说道:“晚些时候叫人再准备,你这时候拣出来岂不都凉了。”给她碗中添菜,道:“别忧心了。”
话音方落,王斌回来复命,道:“殿下,医师带来了。”
李绍示意王斌带着医师去给元母看病,按了按元桃肩膀,调侃道:“吃你的饭,少不了你操心。”
用过晚膳,王斌带着医师回来复命,道:“元夫人肺部有沉疴,短时期内难以康复,需慢慢调理。”
元桃正在陪阿南识字,放下书本:“严重吗?”
王斌回答:“幸好接来长安及时,否则情况就不好说了。”
李绍说:“需要什么药材令人尽管准备。”
王斌道:“诺”顿了顿,又道:“方才去请医师路上遇到杜夫人的奴婢,说是……”
李绍不惊不怪:“说是什么?”
王斌道:“说是杜夫人正关在屋里闹,把白绫绕在梁上要上吊。”
阿徽本来正在抄写文章,听到这里,触到了伤心处,抬起埋着的头:“她闹什么闹。”
王斌默了默,询问李绍:“殿下要去瞧瞧吗?”
李绍一笑:“她死不了。”又吩咐道:“盯紧了她,免得她在做出荒唐事。”
王斌回答:“诺”缓缓退下。
窗外夜色渐浓,新月如钩高悬天际,见时辰不早,刘氏带着阿徽和阿南去梳洗。
元桃闲来无事,将案几上摆放凌乱的笔墨收好,正拾起一册书,被李绍从手中取下。
元桃见他用过晚膳还在这里,问道:“殿下不回去吗?”
李绍随意翻了翻书,视线扫过书上文字:“你是在撵我吗?”
元桃道:“我可不敢。”案几上半杯残水,倒映着她的面容,她定定神:“您之前说过替我和永王说,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妥。”
李绍默默看着她。
元桃微不可闻叹息:“毕竟是我的事,怎好让殿下在其中代为传话,我只是认为这样不妥。”
李绍含着笑意,回身将手中书册放到架子上:“你不怕他生气?”
“他会生气吗?”元桃瞪着大眼睛。
李绍被她逗笑了,道:“你要怎么同他说,你不已经算是拒绝了他吗?难道还要跑到永王府一趟。”这话说得在理,永王又没再提要娶她,平白无故跑去倒像是她自作多情。
李绍说:“这件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里,若是他主动问起,我自会告诉他。”他目光落在油灯上跳跃的烛火,默了片刻,道:“比起这件事,你先同我去丽政殿。”
“为何?”
李绍凝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说道:“你来了我再告诉你。”
元桃心头一跳,定定站着。
李绍说:“你想什么呢?东宫新丧
,我现在没那个兴致。”
元桃松了口气,想着正好刘氏也该哄阿徽她们两个睡觉,便随他走了。
院子里,宫婢已经将灯点燃,朦朦胧胧柔和的光亮给草木都镀上层暖色,傍晚时候刚刚除过杂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清香气味,等着明天花匠把花栽下,再有两个月,就是一派锦绣模样。
元桃跟在李绍身后,她当他看不见,一下下踩着他的影子,他的身影忽而停住,她额头险些撞到他结实的后背。
李绍垂着眼帘看她。
元桃讪讪的道:“殿下怎么不走了。”
李绍说:“那个奴婢的尸体打捞出来了,被拉出去葬在了城郊。”
陆霜,元桃面上笑容凝固,继而消散如烟,垂着眼帘,蛾翅似的睫毛遮蔽住黑亮的眸子,从上面看去,那美丽的脸颊似乎笼着层灰青色,这是她内心永远的一道疤,纵使长出了嫩芽似的新肉,每每提及时仍是阵阵钝痛。
她沉默良久,抬起头来凝着他:“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李绍颔首:“明日出去置宅,可以顺路去。”
元桃问:“您告诉我,您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右相的暗桩?”
李绍觉得颇为可笑,摇了摇头:“实话是不知。”他在月光下缓缓踱步,周身似覆层银白色的光,更衬得他姿容端雅,“那时李瑛方逝,寻个奴婢而已,我确实未曾上心。”
他笑了笑,道:“若是知会如此,不如不令人去寻了,原本只想着你举目无亲,怕你苦闷,不想会牵连出后续这些祸事,实在是我考量不周。”
元桃心里阵阵翻涌,不知是难过还是懊悔:“我原本确实很高兴的,只是……”
“只是什么?”
元桃叹息一声,道:“只是后来隐隐察觉到她有所隐瞒,那时若是早早告诉您,严加防范,后续也不会出这么多的祸,兴许太子妃不必自戕。”
她嘟嘟囔囔说着,未见李绍有半句回应,抬头望向他,这才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微笑呢,疑惑道:“您笑什么?”
“笑你庸人自扰。”李绍淡淡说道:“已经发生的事,还去想它做什么?”说完这话便继续往丽政殿去。
元桃三步并做两步跟在他身后,追问确认:“殿下从不会因已发生事而烦忧?”
“自然也会”李绍噙着笑,知她像只小麻雀一样紧紧跟着自己,也不回头看她,只道:“但是至少将你救了出来,不是吗?”
元桃还在品味他话中深意,人已经走到了丽政殿门口。
“走吧”李绍推门而入,穿过正殿走过回廊,来到了后殿门外。
元桃一路走得急,喉咙灌了冷风,抚摸着胸口捋顺气息,这才跟着李绍进入后殿。
元桃印象里是第一次来到丽政殿后殿,迈入殿门,映入眼帘的是张硕大的地图,由数片大羊皮拼缝制成,悬挂着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这上面画着的不是长安,而是整个大唐的疆土,从山川到河流,从戈壁到沙滩,东至辽东西至高昌,皆一笔一划绘制其上,站立其前,整个锦绣江山尽览于眼前。
元桃神情一怔,静谧夜里,心脏在胸腔里隆隆跳动,看着眼前寸寸河山,血液在四肢百骸里沸腾翻涌,刹那间,她恍然明白,他其实从未有一刻后悔过,这面硕大磅礴的大唐疆域地图,隐藏着的正是他深处的野心。
李绍看着她怔愣模样,微笑着走到地图前,抱臂笑着一同端详这地图,并不开口说话,少顷,他伸出手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寸寸抚过地图。
元桃望着他的侧影,深不可测的心思被幽静的黑眸隐藏在最深处。
“殿下”元桃开口叫他。
“怎么了”
元桃纤长睫毛忽而颤动,说:“死了这么多人,您可有那怕一刻,动摇过想做储君之心吗?”
李绍笑望着她:“你觉得呢?”
他那双幽深眼眸里闪烁着的一点光亮,是火光的映衬,除此以外,再无半点。
元桃缓缓摇头。
李绍一笑,来到她身边,他握起她的手轻轻覆在羊皮地图上,她的手背与他的掌心相接是温暖干燥的触感,指腹轻触摸着粗糙滞涩的地图,随着他的手抚摸着地图的每一寸,他在她背后,温热气息夹杂着鎏金香囊名贵的香料味:“如此锦绣河山,怎甘拱手让与他人。”
明明如此温暖,春意盎然,灯火幽幽,可她却莫名感到寒冷,猛得将手从李绍掌中抽走,从他怀里褪开,身影踉跄向后退了几步,怔怔望着他。
李绍唇边含笑,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我没有退路。”油灯渐暗,他回身走到油灯边,拿起匕首挑掉灯芯,倏忽间,轮廓更加清晰,“储君这条路,不进则退,由不得我后悔。”凝着她的眼睛,又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条路艰难险阻,我不强迫你。”
元桃没有回答,她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李绍淡淡说:“现在想不通就慢慢想”他说着拿起书柜上的木盒子,打开取出里面长安舆图,语气和悦,冲她笑道:“不是要在长安置宅吗,过来看看。”
元桃这才明白,他带她来丽政殿是为了挑宅子位置。
她顺着火光看,定在永乐坊三个字上。
李绍一眼看破,逗弄她说:“永乐坊可不是什么风水极佳的地方,吐蕃王子宅旧地,你难道要选在那附近?”
元桃摇了摇头。
第127章
元桃看着地图,手指摸了摸嘴唇,她对长安还是不够了解,心里没有主意。
李绍抱臂凝着她,笑了笑,伸出手指在东市南边一指:“安邑坊如何?”
元桃说着他手指处看去,从嘉福门出东宫,南下穿过平康坊紧邻东市南边,就是李绍所说的安邑坊,是长安最繁华的坊市之一。
李绍手指向东南边一划,淡淡说道:“若是想出长安,东南侧就是延兴门。当然最好还是长乐,大宁,兴宁,此三坊于东宫和十王宅中间,只不过都已被王公贵族和番邦使臣占据,想要腾出来位置,属实不易。”他说完这话,见元桃一副迷迷糊糊模样,不禁笑笑,道:“罢了,明日带你出宫看看。”
李绍眼底含着笑意,道:“你不明白,我不希望你离我太远,又不想你离十王宅太近。”
元桃顿时听懂他话中深意,窸窸窣窣将地图卷起来,把结着穗子的绳一系,道:“我不懂这些地方哪里更好,听殿下讲,我是觉得安邑坊不错,我喜欢热闹,也不想离皇城那么近。”
元桃说着将收好的地图递还给他,手举在半空中,他迟迟没有接过,只安静的看着他,那双眼在寂静的深夜里更显幽深。
元桃心脏猛的跳动了下,停滞在半空中的手动也不动,正欲收回,李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时光静谧而又潺潺流淌着,李绍将她拉入怀中,手臂轻轻环绕住她的身体,将面庞埋在她的颈窝,温热潮湿的气息洒在她的肌肤上,一阵阵麻麻的痒,像是有蚂蚁,从肌肤爬到了内心深处去。
他只是贪图着片刻的温暖。
元桃沉默半晌,身体僵硬,站得笔直,见他只是抱着自己,慢慢松弛下来,握着地图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颈窝处仍是一阵湿热细痒,“殿下”,她见李绍没什么反应,开口叫他。
“你想做太子妃吗?”李绍忽然问道,因埋在她脖颈处,声音不甚清晰。
这话问得突然,元桃不知如何回答,心乱如麻。
李绍抬起头来,笑问:“你连这也要犹豫吗?”不待她回答,又道:“你知道吗?我始终看不透你。”
“殿下看不透我?”
李绍松开她,转过身,修长手指拾起剩余的墨块,道:“你不像韦容,也不像杜氏,我看不出你喜欢我,也看看不出你喜欢李嶙,你一点不像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样子。”他说完这话,笑了笑,道:“或许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你的眼睛里藏了太多这个年纪女孩不该有的神情。”
这话勾起了元桃兴趣,追问道:“殿下见我眼睛里有什么?”
李绍笑了笑,道:“我说过,我看不懂,兴许是痛苦,又兴许是孤独。”油灯火光又渐渐暗下,如同他的声音一般:“你杀过人,你知道吗,人一旦双手沾过鲜血就会变得不同。”
元桃只是安静听他说话,不自觉伸出双手,她的手白皙纤细,若隐若现的有几条小小的微弱的疤痕,是她曾经流浪时留下的。
人一旦双手沾过鲜血就会变得不同。
她的一举一动尽数落于李绍眼中,他执起她的手,细细端详,唇边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因为一旦杀过人,就会发现,杀人是解决问题最简单便捷的途径。”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她手掌上疤痕,语气仍然平静如水:“就好比,陆霜死了,你除难过懊悔外,再无任何情绪,或许你也会恐惧,可那
不是因为杀人本身,你只是恐惧会再度成为流犯。”
李绍说得没错,她早就不在因杀人本身而感到恐惧,对于生命本身,她已不再存有敬畏之心,所以她的心上似乎总是缺失了那么一角,从她第一次杀人开始,她似乎永远的遗失了什么。
元桃说:“所以我这种人做不了太子妃。”她惨淡笑了笑,将手从李绍掌中抽回,道:“我不是韦容。”
“我们才是最相配的。”李绍微笑着说道,神情淡极:“你早晚会发现的,知道你的全部,而又能够全部接纳你的人,是我。”
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痛苦,知道她内心潜藏的不安,这世上不会有人如他这般了解她。
别人都知道她是元桃,唯独他知道,她是那个出身低贱,无父无母的阿毛,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何为仁义道德。
她半垂着头,只字不语。
李绍取下她手中的地图,放回木盒中,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会先带你去安邑坊,再去大宁坊,听闻大宁坊有间空宅子,虽然我不希望你离十王宅太近,但不妨顺路也去看看。”
元桃说:“诺”走到大门时,忽又站住脚,回头凝望着那面硕大羊皮地图,继而再次看向李绍。
“怎么了?”李绍问。
元桃说:“我不明白您为何要和我说方才那些话。”
李绍笑了笑,将这个问题抛了回来:“你觉得呢?”
他的身影投射在那硕大羊皮地图上,元桃抿了抿嘴,她脱离了戴罪之身,自然不能继续留在东宫做奴婢,等到置了宅,就要搬离东宫,他希望她能够嫁给他,留在这里,她不是猜不到他话中用意,却仍是什么都没说,推门离开了。
翌日,王斌来叫元桃去嘉福门,说是太子已经下了朝,车驾就停在嘉福门等她。
元桃正在陪元母喝药,汤药苦涩,元母含了块饴糖,说:“你快去吧,我这边不碍事。”
元桃将帕子递给元母:“这置宅子,原本就是为了接您去住的,本还带着您一起去看。”
元母隔着衣衫轻轻拍了拍元桃小臂,微笑道:“不碍事,住哪里都好。”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息,摇头安抚元桃道:“我没事,你快去吧,莫要让太子殿下等着。”
元母刚刚捂着嘴的帕子,隐隐藏着一抹红,连忙收在了手心里,装作无事:“好孩子,快去吧。”
王斌冲元桃颔首,微笑道:“姑娘放心,青秋阁这里奴婢照应,不会有事。”
元桃这才离开。
马车俨然等候在嘉福门处,枣红色高大骏马脖子上挂着的铜铃不时发出清脆泠泠声响,车夫认得元桃,见她远远跑来,道:“太子殿下正在马车里等您。”
元桃踩着马凳上去,推开车门,弯腰入内。
她小跑着赶来,不免有些气喘吁吁,四月天气渐热,她的额角出了层薄汗。
李绍正倚靠着凭几看书,敞开的窗子时而有风吹来,将他鬓角一点碎发吹得微微浮动,案几上点着香炉,名贵的乌木沉香味在整个马车里暗暗浮动。
刚下早朝,他的心情好像不错,垂着眼帘遮蔽住幽深黑眸,也不看她,手指翻过一页:“怎么这么急?”
元桃气未喘匀:“怕您等久了。”
李绍听她这么说,不禁莞尔,目光从书本上离开:“元母怎么样了?”
元桃说:“刚喝一日药,我见没什么好转。”她跑的口渴,恰好案几上有盘甜瓜,她随手取下一个用袖口擦了擦。
李绍微微皱眉,说:“真脏”示意她把甜瓜给他,浸在铜瓮里洗去表面灰泥,用帕子擦干递还给她,举止文雅。
元桃心中腹诽:真金贵。接过甜瓜啃出个牙印,清甜香味再舌尖弥漫,不禁道:“真甜”
李绍收了书放在案几上,道:“先去安邑坊?”
元桃点了点头,手里甜瓜吃得正香。
马车辘辘行驶,元桃边啃着边将视线投出车窗,随着街上行人东张西望,手里剩着啃到一半的甜瓜,再稍稍一回神,发现李绍正看着自己笑呢:“殿下笑什么?”
李绍摇头不答,说:“你可有喜欢的坊市?”
元桃说:“我不懂,这各坊之间有区别?”
“你可听过平康坊?”
元桃回答:“平康坊自然听过,坊中秦楼楚馆,是科举学子们好去处,右相的宅邸就在平康坊。”蓦地加了一句:“我不要住在平康坊。”
这话说得好笑极了,李绍道:“你就算是想住,也没空置宅子给你,总不能把别家撵出来。”
说话间马车辘辘行驶到了安邑坊,元桃跟在李绍身后跳下马车,恍惚间觉得周遭眼熟,蹙眉想想,抬头问李绍:“这安邑坊,为何看着熟悉,我好像来过这附近。”
“自然”李绍淡淡说道,一条腿迈入坊门,只将背影留给了她:“这隔壁靖恭坊内你来过不少次。”
“我来过不少次?”
李绍笑道:“靖恭坊内是马场。”
元桃恍然大悟:“原来之前每次来的马场就是靖恭坊,之前都是走夹道,我只知道十王宅可以通往马场,竟不知就在这靖恭坊内。”眼睛一亮,快步跟上李绍:“如若我在安邑坊置宅,那岂不是可以总去马场。”
李绍点点头,笑着又道:“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再有十三日,可就要举办马球赛了。”意有所指,他未明说。
“安阳”元桃面色发白,早将马球赛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李绍见她灰青着脸,笑意愈浓。
第128章
“走吧”李绍淡淡说道:“去看看这宅子可和你心意。”说话间衣袖飘然轻擦过她的手背。
元桃忙跟了上去,过往路人不时投过来探究的目光,许是被李绍不凡衣着吸引,迎接的牙郎一早恭候在门口,神情诺诺,忽而视线一定,笑吟吟弓着腰迎过来:“郎君可是来看宅子的,姚二郎都嘱咐过小的了,这是安邑坊最上等宅邸。”说着侧身让开了条路出来,伸着手臂引路,目光朝着李绍身后的元桃扫过,目光倏忽定在她脸上,语气不乏惊讶,道:“原来是你。”
李绍侧目瞥她一眼,道:“你认识?”
是西市张五郎,元桃经他手卖过灵芝,一千贯钱正寄存在柜坊,她不想告诉李绍,点了点头,含糊其辞道:“是有印象。”
张五郎一听这话,顿时不满意了,立在她面前:“姑娘你怎么就只是有点印象,那会儿你卖灵芝,可是我替你找的买家,你忘记了?”
“卖灵芝?”李绍疑惑问道。
元桃立刻抱住李绍胳膊,往怀里使劲拽了拽:“就是之前太子妃赏赐我的灵芝,让我换成银钱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嗡嗡似蚊虫,双手抱着他的手臂,不敢抬头望他,怕他多想,连忙解释:“我只换了这个灵芝,可没有偷盗其他财物去换钱。”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对天起誓,信誓旦旦说:“不信你问张五郎。”
张五郎连连点头:“这话姑娘说得倒是一点不假。”
李绍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她一只胳膊仍然环抱着他的手臂,她的怀中温暖柔软,只熨帖着他的心,而她那秀气的眉正紧紧蹙着,生怕他会误会她手脚不干净。
李绍一笑:“我可不知道你有没有卖给别的人。”说完迈过门槛向宅内走去。
元桃追在他身后:“我真没有,您不能冤枉我。”
李绍只是淡淡笑着,不知何时,春风吹开了桃花,一瓣粉色裹的花瓣从枝头飘落,掉在她的乌发脸,那美丽的一张脸,竟比桃花还要艳上三分。
元桃恍然发觉,他是在寻自己开心,鼓气道:“您就知道吓唬我。”
李绍对张五郎说:“引路吧”
张五郎正色道:“诺”随即引路说:“两位就先从正堂看似吧,这宅子自从落成,就几乎未曾居住过,原本主人是位胡商,久在洛阳经营买卖,因此
这宅邸不敢说十成,也有九成是新的。”
张五郎目光精锐在李绍和元桃脸上睃巡,笑盈盈问:“不知两位是谁要置宅?”
李绍没回应。
张五郎讪讪说道:“原来是两位成婚所需,是我冒犯了。”
元桃刚想开口辩解,李绍却说道:“是”
张五郎一笑,拍手道:“那就太适合了。”引着他们参观:“这宅子闹中取静,最适合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尤其是着寝房布置得颇有情调,两位随我来。”
寝房外侧特意引水流过,门前院子里栽有桃花,杏花,槐花,梅花,随着四季变换,景色各有千秋。
最特别的还是寝房内,悠悠纱幔随风飘荡,窗边上结着占风铎,不时发出清脆声响,寝房连着的后室里,工匠开凿出温泉池,可引活水注入。
“不过得需要家奴在后院柴房里烧热。”张五郎道,又补充说:“但是并不麻烦,一个家奴足矣,虽然比不上骊山天然温泉水,但是也不失情调。”推开窗子,手掌朝着远处高地指引:“当然,更别具一格的是窗外景色,这宅子位于安邑坊高地,尤其是这间浴房,推开窗子就可远眺乐游原。”
张五郎在元桃和李绍身后一绕,道:“二位试想,夜幕降临时乐游原上一派灯火辉煌,您二位在这里沐浴,就可以将那美景一览无余。”说着手下拍打池侧铜柄,池子中央徐徐上升出石制板面,张五郎说道:“在上面放置茶水瓜果,惬意至极,您看如何?。”
元桃看得目瞪口呆,回头往向李绍,他正含笑看着自己呢,她的面颊火似的烧着,仿佛真有热气腾腾蒸上脸,脑海里浮现是骊山温泉宫里那缠绵缱绻的几夜,心脏更是隆隆跳个不止。
李绍看在眼里,笑而不语,长靴踢了踢元桃,玩味道:“问你呢,这宅子如何?”
元桃摸了摸自己脸蛋,也说不出个长短,只道:“我见也算好。”
元桃心里那点乱糟糟念头,李绍都清楚,收了笑意,对张五郎道:“带着去看看厢房,她还有个母亲。”
张五郎连连点头:“诺”
……
从宅子里仔细看了圈出来,坐上马车,李绍斟了杯茶给她润喉,眼含笑意:“感觉如何?”
元桃说:“我也不懂。”身体微微向他倾斜,又问道:“殿下,这宅子需要多少钱。”
李绍不想她还关心这个,笑着反问:“你觉得它值多少钱?”
元桃沉着脑袋思考,伸出五根手指头:“五百贯?”
李绍只是笑笑。
“报少了哦。”元桃摸着自己下颌,道:“六百贯?”
李绍笑着摇了摇头:“长安成内最偏远的永阳坊内旧宅或许是你说得价格。”
元桃不可置信睁圆眼睛。
李绍觉得她可爱极了,抱着臂端详着她,道:“你方才见的那件宅子,是两千贯。”
元桃心想,她柜坊的存钱竟然连一半都买不下来。
李绍一眼看破,取下盘中一块桃花状糕点递给她,语气仍是淡极:“这是长安,你当是哪里。”
元桃没有底气,也不知道真出了东宫凭什么谋生,她自觉没什么才能,顿时泄了气,接过李绍递来的糕点,似绽放在手心,没胃口吃。
李绍说:“这宅子过小,两千贯并不算贵,倘若在大些,万贯不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道:“走吧,再去大宁坊看看,那里离东宫近,我也能放心。”
元桃点点头,轻轻啃了口糕点外皮,道:“对了,殿下方才为何说我们是……是新婚,若是惹来麻烦怎好。”
“麻烦?”李绍笑问:“你觉得会有何麻烦?”
这话给元桃问住了,李绍幽深黑眸凝着她:“安邑坊不比大宁坊,坊中鱼龙混杂,各色人等混迹其中,倘若传了出去你是独自携母而居,难免会惹人妄念,并不安全。”
“原来是这样。”元桃倒是没想过安全问题。
“不然你认为呢?”李绍问道,见她窘迫,也不待她回答,只道:“安邑坊距离东宫尚远,你若是真遇危险,一来一回派人通传,也当误了。”
他思虑周全,早就计划妥当了,道:“带你来不过是看看,我本意自是希望将你安置在大宁坊。”
……
马车辘辘行驶到大宁坊坊门处,车夫停稳后,李绍道:“走吧,去大宁坊看看。”意有所指,又道:“这里离十王宅也是极近,倘若你有事消息递不到东宫。也可以递到永王府,不是吗?”
元桃说:“殿下不要寻我开心了。”
与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的安邑坊相比,皇城脚下的大宁坊更显得肃穆森严,一座座宅邸错落有致,坊内宽阔街道上偶尔有衣着华美的公子小姐经过。
元桃跟在李绍身后慢腾腾走着。
李绍没回头看她,却仿佛对她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含着笑意声音传来:“你不喜欢着大宁坊?”
一走一过的贵族子弟们侧目打量着他们二人,他们虽久居长安,却鲜有人见过太子真容,不禁纷纷疑惑这衣着华丽,举手投足从容流美的年轻郎君出自谁家。
元桃支支吾吾:“我是有些不习惯。”
大宁坊的宅邸果然恢宏气派,高大房梁,刷满深红色漆的房柱,即便是不起眼的小小厢房也足有寻常宅邸的正厅大。
李绍问她:“如何”
元桃如实道:“自然是这座宅邸更大气些。”肩膀轻撞了撞李绍手臂,凑在他耳旁:“价格不菲吧。”
“你怕我付不起?”
“难倒不是”元桃四处望遍,道:“这么大的宅邸,要配多少奴婢才是。”她望向李绍,郑重道:“殿下别笑我小家子气,我实在是不想住这么大的宅邸,要配很多奴婢姑且不提,但是这样空旷,我住着就会觉得内心不安。”她轻轻拽了拽李绍衣袖:“而且周围人难免会打探,又总不好说是殿下您关系,我还是觉得安邑坊好些,至少不会惹人眼目。”
李绍没说话。
元桃道:“和殿下说句真心话,置宅原也是为了安置元母,至于我……”抿了抿嘴,犹豫着说出实话:“我没想离开东宫住,兴许偶尔也会在安邑坊住上几日,可到底还有阿徽阿南在,我不好将她们都抛下。”
李绍深深看着她:“只是因为这个?”
这次换做元桃不回应了。
李绍口吻仍旧极淡:“你已经可以不做奴婢了,没名没分的留在东宫,岂不是委屈了你?”
元桃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李绍一笑,出了大宁坊。
恰好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一只手从车内撩开窗帘,露出张熟悉的冷峻的脸。
元桃一怔,脱口而出道:“永王”
第129章
几日不见,李嶙似乎消瘦许多,少年的青涩渐褪,愈发凸显出眉眼里的冷峻,他目光从李绍面前划过,停注在元桃脸上的一刻,冷冽神情里闪过稍纵即逝的动容。他错开她的视线,再度落于李绍面上,冷冷道:“太子殿下,我有话想单独同太子殿下讲。”他不再称呼李绍为三哥,而是一句毫无温度的太子
殿下。
李绍面上波澜不显,只那笑容渐寒,道:“好”回头对元桃道:“你先回马车里等着。”
元桃点点头,慢腾腾走回到停着的马车处,一只脚踩上马凳,不禁又侧头看向李绍,却也只看到他撩开车帘进入马车的一个背影而已。
李嶙的马车里显然更加简单,正中央一方四角檀木案几,连杯茶水也无,两侧车窗下各放置着软垫,车顶正中央垂下个铜铃,垂着朱色穗子。
李嶙见李绍上车,将头微微偏向身侧车窗,似乎是不愿与李绍对视,心里亦是隆隆跳,继而又像是沉在深冷寒潭里,他恍惚间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似乎和今日并不什么不同,也是个初春明亮的正午,他那时不过七岁,很多事都已经记不清了,剩下的亦是朦胧的,他的回忆总是像笼着层薄纱,惹人恼火,只依稀记得母妃离世早,孤独无依的被丢进了十王宅,教他读书识字的人是李绍,在他幼小的记忆里,那个也并没有年长多少的三哥满足了大部分他对父亲的肖想。
他怎么能够与李绍决裂呢,他做不到,更不愿意,可他更厌恶利用和欺骗,厌恶阴谋与算计,他的三哥啊,为何一定要这样对他。
他的心一阵油煎火烹似的。
李绍与他相对而坐,一身暗红色圆领锦袍,更衬得他姿容如玉,威仪秀异,见李嶙迟迟不开口,微笑问道:“十六弟何事?”
李嶙这才不得不面对李绍,却仍是不愿与李绍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黑眸对视:“太子殿下应当知道,您的杜良娣的阿爷已经下狱了。”
李绍一笑,仍不见有急色,只道:“看来永王的消息也很灵通。”
李嶙抬起眼帘:“太子殿下既然知道,为了元桃好,就应当放她……”
“永王是为了元桃才来见吾的吗?”李绍打断,话虽是在问李嶙,却没半点疑问语气在,神情亦是淡极:“永王是来兴师问罪的?”
李嶙不回答,只是额头一道青色筋脉跳动,牙关亦咬得紧紧的。
李绍手指摩挲着腰间温润白玉,不疾不徐又问:“还是说,永王打算因为元桃而与吾翻脸?”
李嶙胸口像是压着块石头,堵得喉咙发哑,眼里也染上丝丝红:“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我在意为何。”
“你觉得是吾利用了你。”
“难道不是吗!”李嶙声音霍然提高,双眼里是浓浓怒火,道:“太子殿下难道没有利用我吗?”
李绍只极平淡说道:“你若是这样认为,倒也不算错。”
“你……”李嶙惊愕说不出话来。
李绍笑了笑,冰冷眼眸里藏着几分讥讽,语气仍是平静如水:“你以为王仆恩为何如此轻易认罪?”
李嶙没回答。
李绍笑望着李嶙眼睛,少年人的心思不定,方才冷毅目光不自觉闪避起来,仍是只字不语。
李绍神情自若:“还是你以为,真凭那一官半职皆无的卢家郎君,就可以给元家翻案?”
李嶙被说得低下头,心里翻涌着不安和羞耻,在李绍极具震慑威压却又平静如水的话语里,他感到一种莫大的惶惶,倏忽间发觉,李绍是极类圣人的,他们深谙帝王权术,善于揣度人心。
李绍端详着李嶙神情变化,垂下眼帘一笑,道:“你说得不错,吾利用了你,因为吾分身乏术,无法远赴朔州,当然你可以将其归功于自己,吾并不在意,不过你最好记住,你是给元翻案,你所做皆是为了给元桃以清白之身,如若你认为还她公道,是我在利用,亦无妨。”
李嶙感到羞辱,冷哼一声:“姑且不提朔州,太子殿下如今自身难保,难道还要让她陪你覆灭吗?”话说到这里,他开诚布公道:“我此来是因杜家一案竟右相构害,在地方牵连甚广,此次不比韦竖案,恐怕太子殿下再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不若早早放她,免得她再无辜受累。”
李绍道:“此事就不劳永王费心了。”
李嶙彻底被激怒,道:“今非昔比了太子殿下!现在的你保护不了她,她只会因为太子殿下无穷无尽的野心欲望而受到牵连和伤害。”
这话似尖锐的刀尖,直直插在李绍心口处,他办法辩白,因为李嶙说得没有错,他沉着眼睛,周身覆层寒霜似的。
李嶙说:“太子殿下与她,并不相配。”他仿佛是捉到了李绍痛处,步步紧逼:“您能够给她什么呢?是对您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的宅邸,还是所谓的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是您能够将空置出来的太子妃的位置给她?”
李嶙轻蔑一笑:“您做不到将太子妃位置给她,纵使她是清白之身,出身仍旧无法与韦家相比,就如同杨氏武氏永远只能做贵妃,元桃也永远只能做太子良娣。”
李嶙笑了,盯着李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说道:“三哥,你太清醒了,你不像我,你太知孰轻孰重,对于你来说,世上所有人都早早标好价值,你能给她喜爱,不过如此。”
李绍默然良久,垂着的眼帘遮蔽住墨般的瞳仁,开口道:“这些话,你何不亲口去同她说。”
李嶙说:“因为太子殿下得先肯放手。”
李绍身体后倾,倚靠着凭几,窗外明媚的春光似给他镀了层淡金色,流畅线条更显得温润柔和,只那眼睛,寒的比冰更胜,一如他的语气:“吾与她已行敦伦之礼,恕难放手。”
“你……”李嶙耳边一阵嗡鸣声,只觉得天地颠倒,窗外春暖花开,他却如坠冰库似的寒冷,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绍口吻淡漠:“若是她心甘情愿与永王离开,吾自成人之美,但永王若是想让吾先放手,恐不能如愿。”
李绍说完这番话,不欲久留,起身正要离开,却听李嶙失神道:“何时的事?”
李绍充耳不闻,一只手撩开马车车帘。
李嶙死死拉住李绍手臂,阻止他下车,红着眼睛喉咙里一股腥甜味:“何时的事?”
李绍居高临下,黑眸轻飘飘扫过他,唇边不自觉挑起一抹笑:“郎情妾意,与十六弟何干?”
李嶙拉扯着他的手渐渐松开,李绍撩开车帘下车,未再回头看李嶙一眼。
人已经走了,李嶙仍旧木楞坐在原地,动也不动,许久他伸出手来看着掌心,纹路交错,兴许藏着他看不懂的前路,他不知道,此刻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连带着他的身体都不受控似的抖动着。
晴朗如朝云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耻辱,那颗埋在心里的种子,生长出根来,深深嵌入他的心脏,以他的血和肉为养料,疯狂地吸食着。
……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元桃安静坐在马车里,这一刻的怯懦让她不敢撩开车窗上悬挂着的帘子,任凭光芒从缝隙里渗透,照在她的半边脸上,绒绒的睫毛下是一小片阴影,阳光再稍稍偏移,正巧不巧的投射在她的眼睛上,黑色的瞳仁被照做深褐色。
任凭心中暗流涌动,她一动也不动,白皙细腻肌肤,半点瑕疵也无,使得她看起来如雕琢成的玉人的。
车门被打开,元桃如梦初醒似的,徐徐抬起眼帘,道:“殿下”
李绍避开李嶙不提,只道:“时辰不早,你等饿了吧。”
“我不饿”元桃说,殷切地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神情。
李绍吩咐车夫回东宫,抬手斟了杯清茶递给她。
“我不渴。”元桃拒绝,贝牙咬咬下唇,小心翼翼问:“殿下,永王他和您说什么了?”
“你就这么关心他?”李绍调侃道,她不渴,他便将清茶喝了。
元桃说:“我是怕永王生气,殿下没有惹他生气吧。”
李绍听这话逆耳,道:“我是太子还是他是太子?你怕他生气,就不怕我生气?”
这一点不像玩笑话。
元桃神色凝滞,半晌,喉咙里呜呜一滚:“我人都是殿下的,殿下还要生什么气吗?”
她这样嗔他,他反而觉得高兴,拉住她的手,她的手上细看有些不甚明显的疤痕,都是以前留下的,他语气合霁:“你怕李嶙生气?就不怕我生气,他生气不能怎么样你,我若是生气可是不能轻饶你。”
李绍手指腹在她掌心疤痕上摩挲,像是有小蚂蚁,痒痒地爬,从掌心攀到心上,她道:“永王是您阿弟,本性并不坏,我只是担心殿下。”
“阿弟”李绍觉得这话好笑极了,不知是她幼稚,还是自己阴沉,松开她的手,不屑一顾地说道:“帝王之家,有的是兄弟阋墙,谈何手足之情。”
第130章
元桃最后还是将宅子选在了安邑坊,她喜欢乐游原上彻夜长明亮的灯火,喜
欢窗外即能听到的尘世喧嚣,更不必置办太多奴仆,宅子置好,就将元母接了去,元母的病仍旧很严重,王斌说只是沉疴,可是元桃看来却不像。
这会儿元桃捧着一碗由白瓷盛着的樱桃酿正看着窗外出神,耳边是阿徽背诵书文的声音,那殷红色的樱桃酿她一口未动,只是捧在手里。
李绍从门外进来,就见她这样发呆,他驻足于门口静静看她片刻,瞧她仍是没有回神意思,伸手敲了两下门板。
“殿下”
“想什么呢?为何心不在焉的?”李绍走近,见她手中樱桃酿未动过,道:“味道不好?”
“只是不想喝。”元桃双手递上前:“殿下要尝尝吗?”
李绍按下她的手,案几上放置着棋盘,他心情颇为不错,低下眼皮在棋盘上一扫,微笑道:“下棋吗?”
元桃被他挑动兴致,道:“好呀”
她的棋艺并不精湛,只入门罢了,收了棋盘上残局,黑白子分别收入瓷罐中,她的手纤细而灵巧,一颗颗挑捡出来。
李绍说:“元母接去新宅了?”
“接去了。”说到这里元桃想起来:“对了,殿下晚些时候我可否出东宫一趟,宅子里还需要置办点物件。”
“可以”李绍说,将黑子让给她,取了颗白子等着她先行:“让王斌陪着你。”
元桃落子。
李绍从容不迫紧随其后,道:“元母病情如何:”
元桃说:“没有好转迹象”不禁叹气:“说是沉疴,不好治。”
李绍瞧她愁眉苦脸,笑她忧愁:“她并非你的亲生父母,对你亦无生养之恩,你何故担忧。”
话虽如此,元桃仍旧是不忍看她受病痛之苦。
李绍笑笑:“她死了于你来说岂不是更好,免得哪天她突然受人挑唆,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
元桃听他这样讲,不禁紧张起来,手指间的黑子停顿在半空:“殿下是想做什么?”
李绍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你想什么呢?我倒也不至于如此阴险,连个老妇也不放过。”他纤长的睫毛一垂,遮蔽住黑眸,声音冷沉含着不易察觉笑:“只不过当年兖州城郊,元桃到底是命丧狼口还是有人故意见死不救,恐怕再难得知了。”
元桃手指间掐着的黑子掉落在棋盘上,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那双美丽的眼睛,流动着莫名恐惧,“殿下在说什么?”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李绍笑了笑,将那颗掉在棋盘上的黑子拾起来递还给她。
黑色棋子安静置于他的掌心,一如她心中那不可示人的一点黑,他的笑容温和,唇角勾起优美弧度,却令人阵阵惊寒。
元桃从他掌心拾走那枚棋子,紧紧攥着,眉间轻蹙。
李绍微笑道:“过去那么久的事,你还在害怕什么?”他那双眼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声音亦如潺潺流水,道:“你那时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活命,不是吗?”
元桃说:“你都知道什么?”
李绍笑说:“死无对证,你怕什么?”
“你认为是我杀了元桃?”
李绍摇头:“生死存亡之间,无论做何选择都不意外,我无意探寻事情真相,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过分将自己带入元桃身份里。”
他示意她下棋,身体微微后倾,倚靠着凭几,道:“至于元母,帮你坐实元桃身份,是她之所以存活至今的唯一任务,既已完成,活得长短也就不重要了,不要将你对元桃的愧疚带到元母身上,你到底不是她。”
元桃缓缓松开紧攥着的手心,那枚黑子分外醒目,她默了默,拈起那枚黑子叩于棋盘之上。
清脆的一声,如金击玉石。
……
宫中私下都在传,贵妃和平卢节度使安禄有私情,还传圣人自从中风后就性情大变,国事政务全全交由右相处置,整日里不是在兴庆宫里醉生梦死,就是与杨家几个女儿还有贵妃堂兄杨锐玩樗蒲,曾经的励精图治,广开言路,荡然不见。
最荒唐的是圣人竟认安禄为干儿子,安禄生辰那日,贵妃令人用锦绣绸缎缝制了一件特大的襁褓,按照民间习俗给干儿子安禄洗澡,并给予安禄出入宫禁之权,安禄与贵妃同食同饮,甚至留宿宫中已成宫内心照不宣的常事。
荒谬绝伦,前所未闻。
而在右相大权独揽之下,东宫储君已形同虚设。
右相府邸六月
正值盛夏时节,右相府中窗门紧闭,昏暗光线下,李林辅披着件厚重披风脚步缓慢走到书柜边,伴随着一阵剧烈咳嗽,仕女们奉上热汤。
李林辅咳嗽稍缓,摆了摆手。
“右相不喝汤,药总该喝吧。”不见武秀行的人影,声音倒是先从屏风内传出来。
李林辅不予理会,边咳嗽边在书柜里找卷轴。
武秀行霍然起身,身影窈窕从寝房出来,一双丹凤眼刀片似的扫过仕女,伸手道:“将药给我。”
李林辅亦不看她,幽幽女人香只往他面上扑,声音嘶哑:“出来做什么?”他豺狼似的眼睛极快扫过书架,忽而一顿,伸手拿起卷轴上悬挂着的签子:“你还嫌自己惹得乱子不够?”
武秀行面色一凛:“郎君是说元英那件事。”她把手里刚刚端起的汤药碗往仕女手中端着的木托盘上重重一置,负气回到案几旁软垫上一坐,手肘拄着案几:“私下运来长安的钱财,可没全都落入我的口袋,怎么东窗事发了,反而都要怪在我的头上。”
武秀行不满极了,咄咄逼人道:“再说圣人都没深究这事,反而右相挂在嘴边,唠叨个不停。”
李林辅放下手中卷轴,道:“我是叫你要么不做,做就做干净点,不是每次都有人替你擦屁股,也不是每次都会这么轻易作罢。”他回身盯着她,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当年给惠妃做事,将罪名推给了元英,你多肥的胆子,元英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若非三司会审时候我帮你,你当年那事会轻易遮掩过去?惠妃是圣人宠妃,你又是何人?胆敢往圣人脸上抹灰。”
李林辅话说道这里剧烈咳嗽起来。
武秀行心虚上前递帕子,李林辅摆手,好不容易停止咳嗽。
武秀行赶忙把汤药送上。
李林辅一饮而尽,手指往武秀行胸口重重戳了戳:“你何时能长点脑子。”
武秀行诺诺不敢言,神情仍是不忿。
李林辅冷哼一声,说:“还有你那个外甥。”
“仁王”武秀行一愣,追问道:“他怎么了?”
李林辅气极反笑:“我本以为他可堪大任,这么多年苦心栽培,可是他和你一样!”手指着武秀行的脸,难听话咽下去,只道:“扶不上墙。”
武秀行脸忽青忽白,嘟囔道:“右相说我就罢了,捎带上仁王做什么。”
李林辅道:“我说得就是仁王。”他挥手屏退左右奴婢,道:“他脑子有病不成,杨氏已经是圣人的贵妃了,他怎么还惦记着。”
武秀行不敢出声,闷了许久,支支吾吾说:“不能吧……”
“不能?”李林辅重复,回身坐在案几前:“他何止是不能,他胆子滔天,他竟让太子帮他递信给杨氏。”
武秀行骇然至极,半晌才艰难重复道:“仁王让太子给贵妃递信。”
李林辅一字一顿说:“你的仁王已经完了,你也不要做梦他能够入主东宫了。”
武秀行脑中空白,连连说道:“他怎么会这样犯傻,他怎么会这样犯傻。”扯住了李林辅衣角问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我听说右相正在处置杜家谋逆作乱的案子,牵连甚广,倘若将太子逼急了,他会不会将仁王的事透漏出来。”
“你觉得呢?不然你以为仁王给贵妃传信的事情,是从何处流出来的。”李林辅犯了难,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太子又岂能容忍随意拿捏,杜家的事再查下去,太子殿下的位置
保不保得住姑且不提,仁王的命是一定不保了。
武秀行急道:“右相您倒是说话呀。”
“各退一步,大家都留各自条路。”李林辅说完这话又剧烈咳嗽起来,他得了场怪病,只是伤寒,却久久不能治好,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真正的敌人并不在东宫,而是在兴庆宫高大的宫墙里。
……
“大家”玉容头戴金钗,身形款款走来。
圣人这场病极大损伤了身体元气,短短几个月里,发须花白大半,苍老的皱纹在短时间内迅速爬满他的面庞,这使得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他老了。
然而他手下帝国看起来仍旧如日中天繁荣不衰,万国衣邦仍在他密密冕旒前跪拜如仪,再看怀中娇嫩的绝色佳人,似乎他又没有苍老。
“怎么了?”他仿佛心情不错,手掌摩挲着玉容的圆润的肩膀。
“妾的堂兄,大家如此喜爱他,偏偏外人都嫌弃他。”
“扬锐”圣人想起那个样貌英俊的年轻人,他的聪明和伶俐在圣人心里留下极大好感,杨氏一门果然都相貌不俗。
“说到底没有一官半职傍身,任谁都看不起他,说得那些话更是不中听。”
她头轻轻靠在圣人肩膀,圣人道:“那爱妃说说,他杨锐有什么长处,朕也好听听。”
玉容说:“他嘛,以前在蜀地时最擅使府库丰盈,却又可令民不增负,大家不是也夸他是好度支郎吗。”
却有其事,玉容倒也没有扯谎,圣人笑道:“好,既是好度支郎,自然要去户部历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