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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堪折 瓶子阿 17520 字 5个月前

第131章

李绍例行惯例的来检查阿徽阿南功课,元桃也在跟着温书,天气逐渐炎热起来,她穿着白色薄纱制作的齐胸襦裙,一头乌发挽做简单的交心髻,盘子里碎冰渐渐融化,汗水顺着鬓角渗出,执起团扇摆动几下,风里仍旧裹着热潮。

李绍在看阿徽做的文章,心思全然敛尽那双幽深黑眸里,任人端详,也瞧不出半分。

阿徽紧张的手心冒汗,抓着衣襟蹭了蹭,等待着李绍开口。

李绍看完将文章放下,没有评价,目光落在正扇风的元桃脸上,道:“青秋阁不比宜春宫凉爽,你若是不介意,就搬去宜春宫住。”他俯身取笔沾墨批改着阿徽文章,轻描淡写说道:“至于太子妃的那些奴婢,你若是用得惯就留下,用不惯就换了。”

李绍批改过,交给阿徽道:“这两处写得不妥,你看看。”

“诺”阿徽双手接下,鬼机灵的眼睛在元桃身上打转,可怜兮兮说:“小元桃,我们去宜春宫住吧,青秋太热了,阿徽身上都要长红疹子了。”她说着手在领子处抓。

元桃捉阿徽的手:“别抓了,放心抓破了。”转头对李绍说:“可以搬去宜春宫住,但那到底太子妃的宫殿,阿徽阿南是皇孙女,我搬去岂不惹人闲话。”

李绍问:“你怕旁人私下议论?”吩咐阿徽回房间去,只剩他们二人,他抬袖从白瓷盘上取下颗樱桃置于元桃手心,道:“你如今清白之身,还留在东宫,就不怕人非议了?”

樱桃是冰凉的一点红,仿佛女子娇艳的唇,元桃垂着眼睛凝着,他说得一点没错。

李绍语气温和:“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做女官,如今你已脱离戴罪之身,何不去试着学学呢。”

元桃定定望向他。

李绍说:“东宫里也有女官,你可以向她们求教,东宫设有三司,司闺中设有掌书一职,负责整理东宫文书,簿籍,笔墨,掌书江氏素有才华,你可以先向她求教。”

元桃记在心里,李绍又道:“不过眼见就要马球赛了,你有信心赢安阳?”

对于打马球,元桃最近确实懈怠不少,因为圣人前些日子生了场病,这比赛就一直当误下去,问道:“哪日马球赛?定下日子了?我还当今年不会举办了。”

“十日后”李绍说。

临阵磨枪,元桃郑重说:“我下午就要去马场练习。”

李绍笑道:“你还是不肯放放弃吗?”他也并非不热,执起扇子却没有扇,而是在手里摆弄几下,道:“你放心,你就算是放弃,我也权当做你赢。”不过是匹马而已,直接给她又何妨。

元桃听他说得风轻云淡,立马变了脸色,道:“我才不要你可怜呢。”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李绍是半点不意外,她上来阵钻牛角尖,任谁也拔不出来,他只是含笑看着她。

元桃红着脖子,仿佛又被他给羞辱了:“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殿下算我赢,安阳心里可不会算我赢。”说着手臂上那鞭子抽过留下的疤痕正隐隐发烫似的,隔着薄薄纱裙,她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道:“我要赢她,不为了柔川,我也要赢她,名正言顺的赢!”

李绍一动也不动,静看她大发豪言,待她气鼓鼓说完,恐她口渴,斟了杯茶给她,慢悠悠道:“经历过刑部大牢审讯,你大病初愈,马球技艺又不精湛,确认要上赛场?”抬起眼帘扫她一眼,又低下,道:“正式马球赛可不必寻常练习,激烈如同战场,稍有不慎跌落下马,亦或是被球杆击中,轻则落伤,重则骨折,就算是丧命也不罕见,况且杨骁是不会让着你的。”

元桃听着,喉咙不自觉吞咽下口水。

李绍笑道:“你还没有见过真正马球赛,卯时我带你去看看,你再决定要不要参加也不迟,况且也不急在今年,不是吗?”

元桃这人倔得很,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八匹马也拉不回,说:“话虽如此,倒是我也不想落得个不战而逃的名声,这岂不是更让她看扁了吗?”

李绍一笑:“好,我不阻拦你。”

王斌在门外轻轻叩响门,恭敬地说道:“太子殿下,杜良娣有话交代奴婢,希望能够说予殿下听。”

“进来吧”

“诺”

王斌安分地立于一侧,半垂着首:“方才路过杜良娣寝殿前,被拦了下来,说是有几句话希望奴婢能带给太子殿下。”

“哦”李绍神情淡淡的,没放在心上:“她有什么话说?”

王斌道:“杜良娣说她和她的父亲都是冤枉的,她希望太子殿下能惦念旧日恩情,还有昔日孟夫人一事,她说……她不想和前太子妃一样,还望太子殿下开恩。”

元桃侧目偷偷瞄李绍,他的心思向来藏得极深,听完王斌这番话,只字未言,只一双黑眸深了深。

他不回应,反而令元桃一阵心惊肉跳,杜家本就是被污蔑冤枉的,这话倒也不假,她希望太子殿下感念昔日恩情也无可厚非,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提孟氏的事,如此一来,反倒是多了些威胁意味在,纵使李绍对孟氏的死并不在意,可孟氏肚子里那两个未出世的胎儿呢,很难说李绍也一点未放在心上过。

此刻这诡异的静谧,王斌也有些后怕,打圆场道:“杜良娣心性简单,只知道自己父亲受冤革职流放,自己也一直被罚关禁闭,哪里知道太子殿下为杜家事操劳奔波。”见李绍神情宁静,不见怒意,胆子壮些,又道

:“这案子看似不公,实则于他们父女二人已是最好的处置了,杜家虽然不比韦家,可经右相推波助澜,亦是牵连甚广,尤其是地方,雍州一带莫不板荡。”

元桃插不上嘴,盯着白瓷盘里融化成水的冰,静静听着。

王斌试探着说:“太子殿下,杜良娣兴许是关禁闭久了,有太子妃的事在前,她不安也是情理之中,您看……”

李绍面沉如水,抬起眼帘来:“看什么?”

“要不要去看望她,奴婢见她不安极了,恐在惹出别的乱子来。”

“不必了”李绍淡淡道:“何必令她如此痛苦,并非所有人都同韦容般宁折不弯,取纸笔来,吾写封休书与她,也免得日后她再受牵连。”

话经出口,王斌骇然道:“太子殿下您确认要休了杜良娣?”

李绍反问道:“吾说得很像玩笑话?”

“奴婢不敢。”王斌匍匐跪地,颤巍巍道:“只怕这对于杜良娣来讲比杀了她还要羞辱。”

“去取纸笔来。”

“诺”王斌从地上爬起来去取干净的纸笔,惴惴道:“殿下,您真要写休书给她吗?”

这休书羞辱了杜良娣,何尝不是也羞辱了他自己。

李绍执笔沾墨,淡淡说道:“杜家的不幸说到底是吾的太子之位带给她的,与吾从此断了干系,也是为了她好,免得她拘禁在东宫里,觉得委屈和难过。”他的话里没有半点情绪,然而笔尖欲落纸上时,还是停顿了,也只是一瞬,接着便是一个个流丽的字迹。

写完,他加盖太子印章交给了王斌,道:“令她择日出宫。”

王斌有些为难,却还是接下道:“诺”

屋里静悄悄的,李绍感受到元桃的目光,道:“怎么了?”

元桃道:“虽然这样也保全了她的性命,可你却比杀了她还令她感到难受,就不能……”

“你在可怜她?”

元桃摇了摇头。

李绍说:“她难不难受,我并不在意,我也不希望你可怜她,更不希望你替她求情。”

“为何?”

李绍笑说:“你可怜她,只能证明你心里仍然没有我。”

元桃心一沉,像是浸在冷水里,有种被他看破的无所遁形的羞愧。

李绍看在眼里,也只是笑了笑:“你不喜欢李嶙,也看不出有多喜欢我,你和韦容,杜沅婉都不同,不只是我看不透你,恐怕就连你自己也看不懂你自己。”他的声音有种莫名的寂寞和无奈:“我实在看不出你喜欢谁,就连你自诩动过真心的那个吐蕃人,在我看来,仍旧不过如此。”

元桃并不辩白,只是沉默。

李绍笑道:“要得到你的心可真难。”

元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有力跳动,一下一下,李绍说得话没错,她瞒不过他的眼睛,手指微微压了压胸口肌肤,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甚至什么是厌恶都不甚清晰。”她的爱和恨仿佛都很轻,也不曾体会过浓烈到极致的情感,道:“太子殿下不也是一样,纵使嘴里说着喜欢,亦不过如此,更是大不过您心中权势与欲望。”

元桃抬起眼眸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里充满疑惑和不解:“所以太子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爱呢?”

……

“所以太子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爱呢?”

……

李绍不曾想她会说出口这样一句话,他的神情片刻忪然,在她那疑惑的,不解的目光里,他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挫败,以及难以言喻的钝痛。

第132章

元桃去马场勤加练习了几日,虽然心里底气不足,却仍是硬着头皮参加马球赛。

天将亮时,阿徽跟着元桃窸窸窣窣一同起床,她们搬回了宜春宫同住,以往伺候韦容的奴婢没有撤换,现今改做伺候她们。

元桃的身份仍旧不明不白,既不是太子妃,也不是诸如良娣此类的侧室,不过东宫上下都将她默认做太子最喜爱的女子,甚至都搬进了宜春宫,兴许哪日被封做太子妃也未可知。

阿徽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道:“好困”

元桃起身穿衣裳,不同于平日所着齐胸襦裙,今日是男子骑马惯穿的翻领胡袍,套上牛皮制的护腕,道:“天气还要,阿徽你再睡会儿。”

阿徽摇了摇头,趴在床上兴致盎然地看着元桃梳洗,元桃将一头乌发盘做简单的男子模样的发髻,阿徽透过铜镜静静端详着元桃的脸,宛若羊脂玉似的脸蛋上有些两双大眼睛,那黑而深的瞳仁,忽而有光闪过,灼灼的发亮,天然泛红色的嘴唇两边各有一个小小梨涡,当她开心的笑时,那梨涡便分外甜美,宛若藏着醉人的酒,她不笑时,又自带几分冷意,连带那双眼眸也是幽幽的。

元桃感受到阿徽正在盯着自己,回头偏了偏头,问道:“不再睡会儿吗?”

阿徽没有回答,她趴在榻上,双手拄着腮,高高弯起双腿,道:“小元桃,你今日也要打马球吗?”

元桃点了点头,从放置着铜镜的案几前起身,来到阿徽床榻边坐下:“可是我现在又有点后悔了。”

“后悔了?”

元桃摸着被褥上面的绣纹,叹口气,道:“此前只想着不能不战而退,眼下马上要参加马球赛,我反而担心若是输得太难看了,岂不是也给东宫丢了脸。”

这事儿都怪自己思虑不周,若是输得太难看怎么办,李绍怎么也不阻拦她,她这么一想不免有些发愁,临阵脱逃,恐怕就更不行了。

阿徽一下子笑了。

元桃问:“你笑什么?”

阿徽捂着嘴说:“你要是怕给东宫抹黑,那就不要紧了,因为父亲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你赢还是输,我想父亲都不会责怪你。”又皱着眉头加了一句:“倒是你不要受伤就好。”

元桃说:“我会小心的。”

阿徽从床榻上爬起来,伸个懒腰:“我虽然没有参加过马球赛,可是却听说过,赛场上球棍无眼,很容易受伤,小元桃你千万小心就好。”踩着鞋子慢条斯理的穿衣服,道:“我听奴婢们私下都传,父亲会封你为太子妃,是真的吗?你要是受了伤就不好了,尤其是伤到面,那就坏了,太子妃是不能有残的。”

“谁说的?”元桃说:“没有的事,都是奴婢们瞎传谣。”

阿徽语气有些落寞:“不是真的吗?我倒希望是真的。”又加了一句:“我喜欢你,不喜欢杜良娣,还好杜良娣被父亲给休掉了。”

据说王斌将休书送到杜良娣手上时,她意外的没有哭闹,只是伸出双手接下休书,一反常态,王斌走出很远后回头望了一眼,见那杜氏仍旧站在门口,动也不动,薄薄的白色裙摆垂着落在地,和她惨白的脸一样。

元桃不知怎的,突如其来说了一句:“她确实真心爱太子殿下。”

“那又如何呢?”阿徽心不在焉说:“父亲不是真喜欢她,我也是。”她拉住元桃的手,用力握了握,郑重道:“阿徽期待你今天有个好成绩,没有也无妨,平安就好。”

阿徽确实成熟了不少,元桃抿嘴微笑道:“好”

……

都梳洗完毕,元桃带着阿徽上了东宫门外等候着马车,王斌负责驾车,道:“太子殿下先行,特意嘱咐奴婢接送二位。”撩开车帘道:“请上车吧。”

马车上一早准备好了热汤和点心,阿徽还没来得及用早饭,饥肠辘辘,忍不住食指大动。

边吃边和元桃品鉴那些皇族女子马球打得好,拿着皇族女子马球打得烂,“当然,打球最凶还当属安阳郡主,你可一定要小心她。”阿徽把嘴里塞满的一口咽下,食不言寝不语的好喜欢她是半点没养成,蓦地,用手垫着衣袖子抹了两下嘴巴子。

元桃赶忙将她手拉下来,用锦帕给她擦。

阿徽“嘿嘿”笑,说:“我和阿南在江都是都是这样的,有机会我也带你去江都。”

元桃应道:“好”

来到了马球场,身着绯衣的宦官指引她们落座,座位前的案几上也放置了茶水和吃食,但是两个人肚子都还饱饱的。

阿徽捂着嘴凑在元桃耳边:“一会儿先开场的是皇子们,女眷们的马球赛要等到他们先结束。”向元桃递了个眼色,目光只远瞟远处高台,道:“你看,圣人还没有到呢,我们实属有些早,过会儿开赛,你先观察下皇叔们都是怎么打的,以前就属父亲和二伯的马球打得最好,可惜二伯已经不在了。”

阿徽的语气有些蔫蔫的,她的二伯即是前太子李瑛,想来曾经待她也是极温柔疼爱的,现下不仅是她的二伯,她的舅舅,母妃,都已经不在了,很难不伤感。

好在这伤感很快被圣人的进场而打断,前

不久刚经历过疾病的圣人显而易见的衰老许多,他的身侧拥着的是金光璀璨的杨氏,身后还跟着杨氏的堂姐堂妹,她们各个生得美颜无比,圣人爱屋及乌,两个姐妹跟着杨氏同受圣宠,再身后的是呜呜泱泱奴仆,各自身着不同颜色锦缎,从场外进来,便如同滚动着的彩旗,点缀着逼人的金光,期间还有个模样英俊的年轻男人,听周围人议论,是杨氏的堂兄,新任户部郎中。

席间诸多皇室子女在她们面前,也被衬托的黯然失色,神情中常见愤愤之色。

阿徽不说话,只是倒了杯水喝,进口后又喷了出来,皱巴着脸说:“是酒。”又道:“算了,不喝了。”

随着鼓声震天,马球赛开始了,阿徽心底那点难以名状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站在看台上,遥遥地指着身着粼粼护甲的李绍道:“小元桃,你看。”

……

马球场上尘烟滚滚,铠甲在阳光照射下闪动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色泽,紧张的,一触即发的比赛刺激着两排高大的战马,令它们不安的喘着粗气,双蹄时而扬起,刨动着黄泥地。

高大骏马上的大唐尊贵的皇子们神情肃穆,豆大的汗珠沿着两腮流下,手中紧紧勒住缰绳,控制着□□几欲冲出的烈马,只待发球一声令下。

赛场上不只有太子李绍,还有永王李嶙,出人意料的,他们这次并不在同一组队伍。

元桃另一侧的皇室女眷也疑惑:“太子怎么和永王分列两对,他们不向来同属一组。”

“这次是抓阄。”令一女眷回话道。

“哪次不是抓阄,不都是可以换的,永王怎么没换呢。”

“你懂什么,我听说了,自从永王去朔州开始,就有意自立门户,不再依附太子,这不是摆明他要和太子划清界限。”

“为何?他不是与太子自幼交好吗。”

“你说为何?那会儿太子是忠王?”她声音低了低:“圣人废黜了李瑛,这说明什么?说明谁都可以做太子,现下种种,连太子妃都自尽,摆明了是新太子也不受圣人喜爱,你当永王为何与太子划清界限。”

“永王也有意做太子?”

“嘘!小点声,你知道就行了,扯什么话都往外说。”紧张兮兮打断,又道:“永王今非昔比,他如今身边有个卢挽风,那可是个聪明人,此前还有人说他是王佐之才。”

零零碎碎的话落入元桃耳中,随着马球发出,她无心再听那些闲言碎语,一颗心跟着赛场上的马球飞跃,黄尘翻涌之间,球杆破风挥舞,侧身躲避之时,马球被夺下,然而又岂能善罢甘休,只见又一位皇子策马拦截,电光火石间有人被击中后背,坠于马下。

李嶙勒马不及,坠马的皇子胸口被马蹄重重一踏,顿时口喷鲜血,满面狰狞。

阿徽倒吸口凉气,脸上血色失了一半,捂着嘴道:“那是吴王,看着伤得好重,十六叔怎么会失误呢……”

马球场上,李嶙皱了皱眉头,有些惊魂未定,掀开脸上护具,随着吴王被侍卫抬下去救治,他的目光也渐渐移动,透过赛场上的诸位皇子,最终定格在李绍脸上。

李嶙说不清此刻心绪,只依稀记得去岁马球赛场上,他曾和李绍并肩,他们目睹着李瑛围剿李涟,目睹着圣人的冷漠麻木,而今看台上人群呼喊声仍旧,空气里也仍然夹杂着一股泥土气息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你方唱罢我登场,那场有关皇位的残酷的争夺并没有停歇过,只不过换上了一对新的面孔。

远远的,李嶙凝视着李绍的眼睛,那平静如深潭的一双眼睛,任人看不出半点心绪,真的要这样吗?真的要决裂吗?

李嶙反复的质问,继而毅然决然的将遮挡着面部的护具放下。

第133章

伴随着阿徽不时发出的尖叫声,这场持续了两个时辰马球赛终于结束了。

阿徽心落了地,扭头高兴的对元桃说:“你看,还是父亲赢了,阿徽就知道,还是父亲的马球礼数最为精湛了。”

元桃摸了摸阿徽的头,道:“阿徽说得对”稍作休息,整理过马球场后,就是女眷们的比赛了。

元桃有些紧张,起身整理过衣服,道:“那我就先去了,你在这里不要乱跑,等着太子殿下回来。”

阿徽应道:“放心,要小心安全。”

女眷们的比赛早早就选定了分组,元桃特意和杨骁选做两队,参赛的除了皇室女眷外再就是些官女子,她与同屋的姑娘都不相熟,这会儿在更衣房里整理衣物,多少有些局促,凑在铜镜前把额角碎发往后抹了抹,一双大眼睛里透漏着拘谨。

“呦,你还真来了。”熟悉声音,杨骁对折马鞭握在手里,仿若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腰间蹀躞上点着翠石,脚上踩着翘头胡靴,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自知几斤几两,不战而逃了。”

元桃说:“我一定会赢你的!”这话实在底气不足。

“哦?”杨骁一笑:“好在我今日已经检查过马鞍了,没有被人动手脚,你有本事赢?”说完这话视线从元桃生气的脸上一扫而过,转身而去,只留声音:“我在马球场上等你,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不远处襄城公主李珺看在眼里,几步走上前来:“你就是元桃?”

李珺生得仪态不凡,眉目之中颇有圣人影子,举手投足尽显皇室的端庄大气,今日比赛,她是元桃的队长。

“襄城公主。”元桃欲行礼,却被李珺拦下,随和笑道:“礼就免了,你是太子殿下托付给我的,看你模样,马球并不娴熟,与同组之人又是第一次见,关键位置就不安排给你了,再者赛场之上难免磕碰,好在柔川温顺又聪敏,也能少分危险,比赛时你留在后方防守即可。”

李珺语气不容置喙。

元桃心中再有不甘,却也不得不点头,谁叫李珺说得没错,她此前只是练习,从未真正上场打过马球赛,加上她与同队其他女眷并不相熟,更哪里谈默契配合,她不添乱就万幸了。

话虽如此,可元桃心里难免失落,本想着球场上和杨骁比试一下,却连对阵的资格都没有。

元桃的失落,李珺一览无余,微笑着伸手正了正元桃身上的护甲,道:“你还小,万事急不得,做好自己应当做的,求之不得的机会总有一天会来临,你要做的是到时紧紧握住机会,而不是现在超出能的逞强。”

李珺说话温吞,不急不躁,却意外有种令人信服能力。

李珺道:“这点我想我必须告诉你,就连让你上场我原本都是不同意的,如若不是太子殿下来找我,我定会在你的名字上划下一笔,不仅是担心你拖累比分,而是你这样稚嫩的人上马球赛很容易落下伤,这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元桃垂着眼帘听着李珺说,李珺那平和的语气令她心里一阵不服气。

李珺也看了出来:“我这话说得固然不中听,还希望你不要埋怨我。”

元桃负气说:“我知道我现在没法面对面的迎战杨骁。”

李珺说:“杨骁也是从守后方开始的。”

元桃倏忽间抬起眼睛凝视李珺。

李珺微笑道:“所有人都是从这里开始。”摸了摸元桃的肩膀:“你要感谢太子殿下,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看台上的阿徽正翘首以盼元桃的上场,见李绍换下衣裳回来,道:“父亲,方才的比赛真精彩。”

“阿徽一直在看台上看着了?”李绍说道,一场激烈紧张的马球赛下来,他感到有些疲倦,更有些口渴。

“阿徽在看着,还看见十六叔不小心伤到了吴王,十六叔没事吧?不会被圣人责罚吧?”

李绍没回应,喝了杯水,问道:“她下去了?”

阿徽明白李绍问得是元桃:“元桃已经下去了,这是她第一次打马球赛,阿徽都替她感到紧张。”说话间,阿徽又朝着看台下赛场张望:“怎么还不上场呢?”

话音刚落,一位位英姿飒爽的姑娘驱马入场,阿徽声音都然提高,小麻雀似的惊叫道:“开始了!父亲,马球赛开始了!”

午后烈日灼灼,元桃身着护甲,脸带护面,驱着柔川一进马场,裹着马粪味的热浪就往身上拍,再看她前面的那些女眷,各个背部挺直,毫无异色。

随着前面女眷勒停马,元桃也勒绳令柔川止步。

身侧令一队的队首处是安阳郡主杨骁,她与李珺分立两侧,这会儿回头朝队后望,视线定在元桃脸上时,微微扬了扬下巴,似乎在朝元桃示威呢。

元桃不屑一顾,根本不看杨骁,李珺说得没错,谁不是从队尾开始的,元桃现下不觉得丢人,只要她们齐心合力能应杨骁她们不就行了。

杨骁没有预想之中的激怒元桃,也只是笑笑作罢。

随着高

昂的号角声响起,分立的两队驱马面对着面。

姑娘们纷纷抽出马球杆握紧,□□的骏马蠢蠢欲动蓄势待发,汗珠悄无声息沿着元桃发丝落下,一声令下,马球发出,刹那间球杆挥舞,尘土漫天,姑娘们叫嚷呵骂声不绝于耳。

元桃自以为凭借以往的训练至少可以在马球场内搏上一搏,此起此刻才发觉,自己完全错了,她过于高看自己,也过于轻视杨骁。

此前杨骁与她的比试,完全是为迁就她,陪她小打小闹而已,十分能耐用上三分就不错了,马球赛场上的杨骁真堪配得上名字中“骁”字,英勇无比,身影灵活,挥杆利落。

众多参赛者中,只有李珺能够与她一敌。

元桃很快放弃不切实际幻想,现在的她无论如何也是打不赢杨骁的,不是输在骁勇上,而是输在技巧和在灵活上,与其给李珺添乱,不如稳扎稳打的守好她的后方,只要能够阻挡杨骁进球就算是胜利。

……

“永王还在担心她?”卢挽风笑吟吟端着酒杯,这样醇美的酒一饮而尽简直是暴殄天物,需得慢慢品尝才是。

李嶙目光不由自主的随着赛场上的柔川移动,眉头皱紧。

他的一颗心随着元桃身边的球杆忽起忽落。

卢挽风敲开甜瓜分给李嶙一半,拍了拍李嶙肩膀:“永王,放轻松些,她也不是您的女人,与其担心她,还不如担心担心吴王的伤势。”

李嶙充耳未闻,他只看见元桃身侧球杆挥下,他惊得后背冷汗直流,溻湿衣裳。

“永王”卢挽风又尝试着叫了李嶙几声。

李嶙见元桃退守在后方,稍稍松口气,搭理卢挽风一句:“轮不到你多管闲事。”

卢挽风苦笑道:“也不知多管闲事的人究竟是谁?”

李嶙啃了口甜瓜,说:“你少阴阳怪气的。”

卢挽风一语戳破:“永王若是当真放不下,就将她抢过来。”

李嶙一顿,低头看着手里只啃了几口的甜瓜,淡淡说了一句:“我没有放不下。”

“您有”卢挽风斩钉截铁:“自从上次您在大宁坊遇到了太子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卢挽风说:“是啊,看得出来您有意无意的正在往太子殿下的对立面走去,今天亦是。”

李嶙不说话,垂着的眼帘遮蔽住眼眸,隐藏了心绪。

“想做就做”卢挽风说,只欲滋生李嶙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心,语气仍是风轻云淡:“犹豫不决才是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李嶙说:“可是我有什么机会呢?”他能战胜李绍吗?纵使战胜了呢?那么多皇子,他凭什么脱颖而出。

卢挽风笑了笑,望着李嶙那双愈发忧郁的眼睛,信誓旦旦道:“机会是靠等的,等到了机会,您只要紧紧抓住,我们就赢了一半。”

“我们?”李嶙皱了皱眉。

卢挽风微笑道:“是,我们。”

……

马球赛场上,姑娘们各个大汗淋漓,原本娇嫩的皮肤被炎炎烈日灼得发红,李珺和杨骁打得难舍难分,以至于比分始终处于追平状态。

时间已经来到了最后,襄城公主李珺一队领先一球,若是最后的两刻内,杨骁仍没有办法再进一球,那她必输无疑。

姑娘们都已力竭,甚至于有几个人已经无力骑马,只坐在马背上用手抖动着被汗水溻湿的衣裳,从一侧摸下水囊大口大口喝着。

元桃亦是热得受不了,几乎脱水,可她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最紧要关头,杨骁瞄准了后方,想争取时间再进一球,这样比分持平,比赛不能终结,就只能再加时,加时,她就又胜得机会。

杨骁鹰隼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珺后方的球网,不服和狠厉写了满脸。

“元桃”阿徽在看台上喃喃,一颗心揪紧了,默念道:“一定要赢啊,元桃。”

杨骁挥了挥手臂,同队里鼓气:“最后一球,今年我们也不能输!”吼完这句话,重重抽打马屁股,一道闪电似的冲入人群抢夺马球。

第134章

杨骁身先士卒,同队的姑娘们也不甘示弱,最后关头,她们如同一支支箭矢插入李珺的队伍中,死死牵制住对手,那怕她们有的受了伤,脸上一片青的发紫色,有的流了血,鲜红的颜色顺着额角流下,染红了衣领,却没有一个人退却,她们用马和身体阻挡住对手脚步,为杨骁争取了抢夺马球的机会。

无一不彰显着唐朝皇室子女该有的英勇。

杨骁宛若冲破敌人躯体的那支力道最为强劲的箭簇,在李珺的包围圈下,杨骁挥着球杆,同马球一起冲破封锁。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杨骁杆下马球裂空飞跃,直直往李珺身后的球网而去,不出意料杨骁这球定会落入网中。

然而也是这短短刹那间,元桃驱着柔川从纠缠的人群中穿出,似乎是她早有预料,似乎是柔川聪明的通晓人性,又似乎是她过于弱小而被杨骁一队忽视掉了,无论什么原因,电光火石之间,柔川冲了出来,但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元桃来不及多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直接扑向那马球。

重重一声闷响。

元桃摔落在地上,纵使是柔软黄泥地,她还是摔得不清,趴在地上躬身想要起来,身体一软,使不上力气又跌了回去,马球从她身下滚落出来。

众人骇然震惊,也是同时,号角声响起,赛场上的姑娘们如梦初醒,李珺赢了。

杨骁稳稳坐在马背上,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不时从鼻孔中喷着热气。

杨骁出人意料的没有生气,半分怒意也无,这是她生平第二次输了马球赛,第一次还是因为李嶙割断了她马鞍上的皮带子,她眯了眯眼睛:“我怎么会忘了,赛场上还有你这个不要命的疯子在。”她说完这话,马鞭一抽,洋洋洒洒离开了。

李珺也是大为意外,她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元桃身边,从元桃腋下伸手将其搀扶起来,元桃头上的护面具早就飞出了几丈原,所幸脸大半都沾得是泥巴,没有伤得太重,只是额角淤青。

李珺忍不住责怪:“多危险,你怎么如此任性妄为。”

元桃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话:“杨骁输了吗?”

李珺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继而回答:“她输了”皱着眉头搀扶元桃往马球场外走:“就算是为了赢,你这也太过于危险了,太子殿下特意叮嘱过我,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杨骁真的输了?”元桃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似乎根本没听进去,抬头又问了一句,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流动着光芒似的,令人不可逼视。

李珺无奈道:“安阳郡主输了。”说完这话,自己也笑了,先是觉得好笑低低笑,继而也忍不住放声畅快大笑,女子英气眉眼舒展:“托你的福了,小元桃,这是我第二次赢安阳,上一次还是因为十六弟偷偷割了她的马鞍带子,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堂堂正正的赢安阳。”说完这话,她回头望了眼跟在身后的姐妹们,道:“这次真亏了有这小元桃,你们说是不是。”

姑娘们虽然筋疲力尽,却各个兴高采烈,喝道:“半点不假!”

笑归笑,李珺正色道:“但是我可没有鼓励你这样冒险的意思,若是可以,希望下次你可不要这样鲁莽。”

元桃点点头,不由自主高兴:“我知道。”神情一滞,品砸着李珺的话,喜上眉梢:“下次?来年我还可以参加马球赛,襄城公主不觉得我拖累?”

李珺笑道:“自然”她搀扶着元桃往场外走,道:“听太子殿下说你时常会留宿东宫,你可以随时令人来找我,我们去马场练习,一年以后,你的马球技术定会更加精进。”

元桃兴致盎然,重重点头应下:“我定会的”

李珺目光落在不远处东宫车驾旁,轻轻拍了拍元桃肩膀:“看来太子殿下已经再等着你了,去吧。”

……

熟悉的宽阔的马车俨然等候着,元桃默了默,她脑海里浮现的都是李绍训斥她的场景,连带着身体上的疼痛都不甚明显了。

她费力地吞咽下口水,踩着马凳爬上了马车。

果不其然,李绍坐在软垫上,他并没看她,只是徐徐斟茶给她,道:“渴了吧。”

元桃挑了挑干裂的嘴唇,慢腾腾问:“阿徽呢?”

李绍说:“她累了,马球赛结束就让她先乘车回东宫了。”

也是,阿徽何曾在外面待过这么一整日,元桃拣个软垫坐下,手撑在案几上,只是稍微弯曲,登时一阵剧烈的疼痛,骨裂似的,让她倒吸口冷气。

唯恐李绍数落,元桃赶紧咽了下去,装作浑然无事,只是那小脸皱得跟嚼了口酸梅无异。

李绍看在眼里,将手递给她:“胳膊伸出来。”

元桃躲不过去,只好伸出手臂给他。

李绍检查元桃身上伤势轻重,掰动她右手手臂时尚无异常,待到左手手肘处时,只是稍微施力掰动,元桃就忍不住轻哼道:“痛”

“痛,痛,痛”元桃疼得直上手拍打李绍,眼里都泛起层水光。

“你手肘处伤了。”李绍松开了她,口吻仍是不咸不淡:“回去以后找医师给你看看,但愿没有骨折。”

“太子殿下说什么?”元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骨折了吗?”

李绍瞥她一眼,道:“可能”见怪不怪,语气平静如流水:“你怕什么,就算是断了,自有医术高超者能够给你接上。”

“怎么接?元桃可是很怕疼的,又怕留了疤痕变丑。

李绍语气淡极:“医术高超者可于你断骨两段各凿一枚骨钉衔接断骨。”怕她不放心,还好心安慰道:“没事,肯定能接上就是了,最坏不过接歪了,那就断掉再重新接,总能接正的。”

元桃听完半边身体都瘫麻了,一时之间恍恍惚惚的,嘴巴翕动,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如骨梗喉似的。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李绍关切道。

元桃感觉身体里骨头咯楞咯楞响,差点哭出来:“殿下您不是在吓唬我吧?还要断掉再接?”

李绍忍俊不禁:“我看你可是没有半点畏惧。”敛了笑容,道:“赢了安阳郡主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不吃点亏,你这执拗的性格永远也改不掉。”

李绍说着,将手巾放入铜盆里浸湿,道:“过来,给你擦擦。”

元桃将手递给李绍:“殿下给我,我自己擦就好。”

李绍扫了眼她沾满泥巴和马粪的手,淡淡道:“把脏手拿开”

元桃被他奚落,只好讪讪的把手收回来。

李绍给她擦了擦脸,力道不重,只是将她面上脏泥拭去,露出甜美的娇嫩的一张脸蛋,再将帕子投干净,拉过她的手给她清理手上的泥巴。

他也没再责怪她,从她的角度看去,他面容冷淡又温和,那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半遮住黑眸,她的心不免跟着一动,赶紧挪开了视线。

到底何为喜欢,何为爱呢?她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心总是轻而易举的因他而牵动,如果这是喜欢,那何又是爱呢?他待她,和她待他的感受也是一样的吗?

她不敢再细想。

“殿下……您也受伤了吧。”元桃试探着问道,试图抹平心中泛起的涟漪。

李绍没回应,他将她的手掌擦干净些,将脏帕子丢回铜盆里,清水早就被染成了污黑色。

元桃说:“我在看台上看到殿下的手臂被马球杆击打了一下。”她身体往前倾了倾,道:“碍事吗?去岁马球赛,您也受了伤。”

李绍乜她一眼,只道:“没事。”

元桃也不说话,马车辘辘行驶着,从窗外吹进清爽的风拂去她身上的干,沉默片刻,元桃问:“殿下是因为那天……那天我的话而感到不悦吗?”

李绍看向她,并未回答。

元桃蹙着眉头,支支吾吾:“那天……我质问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喜爱?”

李绍偏了偏头,别有深意道:“你竟还能自知,我也属实意外。”

……

“我当是谁?原来是永王。”杨骁换下便服正欲回家,半路看到了永王,摊了摊手道:“如你所愿,因此我确实输了。”

有关永王的闲言碎语,杨骁也有听闻,自从他和那个卢挽风去了朔州兖州,就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喜欢卢挽风,没原因,单纯是不顺眼。

李嶙说:“我不是为了看你笑话的。”

杨骁抱着臂:“哦,那是所为何事啊?”

“你知道太子殿下和……和元桃的事?”李嶙听说杨骁也跟着去了骊山温泉宫,还听说她和元桃私下也曾不少练习打马球。

杨骁背对着李嶙没有回答,缓缓踱步,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哪点?”杨骁笑吟吟转头,扬起下巴:“就是犹豫不决,你若是喜欢那小元桃,就抢过来,你问我,就算我告诉你了什么,你又能如何呢。”话锋一转,道:“倘若你尊重元桃的选择,那你就应该潇洒放手,可是你偏偏两者都做不到。”

第135章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过去,这是相安无事的一年,随着杨氏堂兄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右相不再将矛头对准于太子,同时随着右相身体日渐虚弱,政务上也愈感力不从心,自杜家案结后再未为难过东宫,而是全力以赴压制已入相的杨锐。

至于李绍,这一年间他有意无意的淡出圣人视野,深居东宫几乎足不出户,更是谢绝见客,偶尔天气晴朗,他会带着两个皇孙女以及元桃去野游,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阿徽早早的爬到榻上去拨弄元桃,道:“快醒醒,元桃。”

初夏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元桃睡眼惺忪,声音有些发哑:“到卯时了?”

阿徽拉着元桃的手,将她从上半身榻上拽起。笑意盈盈:“寅时三刻”

元桃闭上眼睛直直往后仰去,困倦道:“还早着呢,你让我再睡会儿。”

阿徽来回摆动着她的胳膊:“别睡了小元桃,你答应要给我梳洗打扮的。”

元桃翻了个身:“来得及”

阿徽跳到元桃身体另一面:“还没准备萝卜呢?”

他们订好了今日去乐游原上喂白鹿的,元桃把被子往头定一蒙:“来得及,来得及。”元桃在被子里闷了会儿,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只得窸窸窣窣爬起来,踩着鞋道:“走吧,我给你先梳妆。”

阿徽顿时喜笑颜开,来到铜镜前乖乖坐好。

阿徽的头发顺滑油亮,元桃握在手里,厚厚的一把,再分成缕编好,盘成发髻,打开妆盒让阿徽自己挑出几支珠钗,仔细插入发髻里。

阿徽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极了,赞赏道:“元桃你的手真巧,比刘氏的手还要巧。”小女孩声音清脆,如同黄鹂鸟。

李绍恰好路过,见门是虚掩着的,便走了过来,他静静看着两人,直到阿徽留意到他,叫了声:“父亲”

元桃侧头道:“太子殿下。”

李绍一条腿迈进来,道:“怎么起的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儿?”

阿徽上前去拉住李绍的手,失去母亲的这一年,她

与父亲的关系愈发亲近,道:“是阿徽叫元桃起来的,她说过要给阿徽梳妆。”左右摇了摇头,点翠的钗子亮晶晶的闪烁,道:“父亲您看,元桃给我盘的发好看吗?”

“好看”李绍微笑着回答,目光落在元桃脸上,道:“既然醒了,就一起用早膳。”元桃没拒绝,他便令刘氏去布菜,东宫早膳向来简单,都是些不加调味的羹汤,以及清淡小菜。

阿徽活泼好动,几口填饱肚子,闲来无事去给阿南喂羹玩。

元桃醒得早,也没什么胃口,疱人在稻子煮成粥里加了豆乳和少于蔗糖,吃起来甜浓顺滑,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至于旁的小菜更是一箸未动。

李绍问道:“没胃口?”他稍稍偏头,凝视着她的眼睛:“还是有心事?”

元桃说:“这段时间过于平静了,也不知何故,我这几日总是隐隐不安。”她说完这话,叹了口气:“兴许是我杞人忧天吧,总觉得有种山雨欲来前的安宁。”

李绍一笑,放下手中碗筷,身体微微后倾,倚靠着凭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元桃纠结再三,说道:“我昨日去安邑坊的宅中探望元母,恰好家中香料将用尽,元母便与我一同乘车去西市采买。”

李绍安静听着,取了杯清茶喝了一口,没有打断。

元桃说:“在西市我遇到了张五郎,他和我说,河北一带似乎不太平,有高丽贩夫走卒从那里回来,说是平卢范阳境内正在大量购置马匹,除了朝廷例行分发武器外,他们还私下大量购置铁甲弓弩陌刀,寻常百姓只知节度使,不知天子,这样的情况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她凝望着李绍的眼睛:“连张五郎他们都发觉河北有异,为何朝中半点声息也无,还有圣人,圣人当真不知道吗?十大藩镇中,安禄一人独领两镇,兵力十四万,几乎占了大唐四分之一的兵力,听闻今岁年初时候,他又向圣人请求再兼任河东节度使,倘若圣人真的准许,那他拥兵将近二十万。”

李绍默了默,抬眼问她:“你在害怕?”

元桃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中剩余的甜横:“只是听到了些可怕的传闻,但也只是传闻而已。”

李绍饶有兴致,道:“除此以外你还听说了什么?”

元桃说:“还有人传,贵妃与范阳节度使往来密切,同食同寝,诸如此类的宫闱秘事。”说完这话,她不由想起李涟,明明才两年而已,恍如隔世似的,心中感慨万千,嘟囔道:“都疯了,还有贵妃那个堂兄,为了充盈私库,在民间大肆敛财,隐藏青州一带灾情不报,民间多地哀声哉道,有些地方易子而食之事频发,这些就连长安城中的寻常百姓都有所听闻。”

元桃问李绍:“太子殿下,这些事你都知道吗?”

李绍不置可否,那敛着的黑眸愈发深邃。

“也是”元桃喃喃,语气里难免愤愤:“殿下您知道了又能如何呢?那怕您什么话都不说,闭门不出,右相和左相杨锐的刀子都迫不及待想往您的脖子上架,圣人眼里只有杨锐和安禄,根本容不下旁人。”

元桃想不通,成元年间圣人励精图治,宵衣旰食,怎么改元之后一场大病,就彻底变了个人似的,沉迷于杨氏温柔乡中,闭目塞听,纵情享乐。

“好了”李绍淡淡笑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些话,你同我抱怨抱怨也就罢了,切不可和旁人表露半分,知道吗?”

元桃郑重点头:“我明白,我出自并州,尝遍世间疾苦,所谓名门大族欺压乡里,当地官僚横征暴敛,贫苦贱农逢上灾年只得卖儿鬻女,州县仓禀富足,可没入奴籍者却仍要受冻馁之苦。”

元桃说:“这话说来大逆不道,但是我希望,若是有朝一日,您……可以不为私欲为万民。”

李绍定定地看着她,不待他回答,阿徽领着阿南掀帘子出来,道:“我们用完早膳了,现在出发吗?”

李绍起身往门外去,淡淡道:“走吧”

阿南已经五岁了,以前她总是不爱说话,元桃还当她是否心智上有缺陷,现在看来,她只是性格腼腆,与人接触熟悉得慢而已。

这一年相处下来,她与元桃也熟络起来,学着阿徽一起叫她:“小元桃,下次也可以给我盘打吗?我喜欢阿姐的发髻。”

元桃微笑着应下。

……

今日恰好是王怀远在乐游原处当值,他起得早,这会儿仍然十分困倦,打着哈欠在乐游原大门外来回踱了几圈,耳朵听着从长安城传来的开市鼓声,百无聊赖地在心里计算着敲过几声。

面前马车停靠,车夫跳下来取出马凳放在地上。

王怀远定睛一看,赶忙上前来迎接:“太子殿下,怎么来得这么早。”又见李绍身后小尾巴似的阿徽和阿南,笑道:“两位皇孙女也来了。”

阿徽扬了扬下巴,神情忽然一凝,道:“坏了,忘记带胡萝卜了。”

王怀远笑说:“这算什么事,乐游原里岂能缺少两根胡萝卜,一会儿您吩咐奴婢送来就得了。”

阿徽道:“也对”

王怀远哄完阿徽,恭敬的对李绍行礼,道:“太子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臣。”说罢,恭送李绍进入乐游原。

人走远了,王怀远直起腰,目光朝着站岗的金吾卫们划过,道:“愣着做什么,闲着没事打点水来给太子殿下的车驾擦擦。”

“诺”

冬日去骊山温泉宫驱寒,夏日来城郊乐游原避暑,这已经成为了元桃来到东宫以后的日常。

乐游原里满是进贡的奇珍异兽,阿徽最喜欢来喂白鹿,因为白鹿最为温顺亲人,听说过之前骊山围猎的故事后,阿徽和阿南就更加喜欢白鹿了。

元桃说:“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疱房取些新鲜的胡萝卜来。”

李绍说:“你留在这里,我去取。”

元桃说:“您好歹是储君,怎好劳烦您去疱房。”她伸长脖子东张西望下,道:“今日太早了,周围还没有奴婢过来打扰,我去吧。”

她轻车熟路的走到了疱房,大蒸锅里呼呼冒着热腾腾白气,疱人们正在准备早饭,麻利的将青菜切成丝,放置在蒸得半熟的羔羊肉上,最后再点缀上葱白和蒜碎,香味四溢,另一侧小锅里,蒸着软糯香甜的八宝饭,蒸熟的枣子,香味更加浓郁。

元桃早上出门时吃得少,这会儿闻到饭香味,这会儿闻到饭菜香味,难免肚子开始打鼓。

她脚步无声,疱人回头猛的看见有人,吓得险些将淋料汁的大勺子给丢出去,怒斥道:“你是哪里奴婢,这么没规矩!”

元桃说:“我不是奴婢,我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和皇孙女来乐游原,命我来取些胡萝卜喂白鹿。”

“东宫的?”疱人皱了皱眉,手往墙边的里竹条篓子里一指:“自己去哪里挑去。”

第136章

疱房里奴婢和疱人进进出出,炭火炉子和蒸锅上都放置着肉食,元桃从竹篓子里挑了两根胡萝卜出来,用刀子切成条状,收进布囊里,不禁好奇问道:“这么多道佳肴,都是给谁准备的?”

疱人道:“贵妃”

“贵妃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疱人不耐烦道:“还有范阳节度使,你取完没有,别挡在这里碍事。”

元桃一双眼睛睁得浑圆,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拎着装好胡萝卜的布袋子就跑了出去,上气不接下气跑回圈养白鹿的场地。

阿徽伸出手来:“元桃你回来了?胡萝卜呢?”

元桃将胡萝卜给她,任凭她和阿南在一旁分,自己则来到了李绍面前。

李绍用手指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道:“什么事令你跑的这样急。”

元桃踮着脚凑到他耳边:“殿下,昨夜贵妃在乐游原过得夜。”

李绍并不意外,微笑道:“暑气蒸人,贵妃时常和两个姐妹在乐游原上避暑纳凉。”

元桃说:“那范阳节度使

怎么也在”她像是捉到了个不得了的秘密:“原来传的那些宫闱秘事都是真的,贵妃和范阳节度使,竟然都在乐游原留宿……”

“你碰见他了?”李绍皱着眉头打断了元桃兴致勃勃的发言。

元桃一怔,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脸上这么明显的流露出紧张的情绪,道:“那倒是没有。”

李绍松了口气,转过身子看着围栏里温顺的白鹿,初升的太阳给它镀了层毛茸茸的金光似的,道:“你今日别乱跑。”

他怕她碰到范阳节度使。

元桃明白他的心意,仍是架不住内心好奇:“太子殿下,那个安禄生得什么样子,面貌骇人吗?传闻他身达三百斤,那得是什么模样?贵妃那么美丽又怎么会看上他呢?他的容貌不止比不过圣人,更比不过年轻的仁王,贵妃是疯魔了不成吗?”她喋喋不休的问着。

李绍听着她跟个小蜜蜂起的,不禁笑了笑,手指推了推她的额头,道:“这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要命了吗?”

元桃双手捂着被他推过的额头,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