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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堪折 瓶子阿 17520 字 5个月前

阿徽和阿南瓜分了胡萝卜,回头开口正准备招呼元桃,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渐渐消散,露出疑惑的神情。

元桃顺着两人视线看去,贵妃正身姿摇曳的从铺满鹅卵石小路深处走来,她肤白如雪,鬓发如云,两年里她身材丰腴圆润不少,忽而金色阳光一晃,衬得她宛若神女似的,难怪阿徽和阿南会看得傻了眼。

贵妃身后跟着的是个胡人胖子,身材肥硕,脸上生满胡须,绿色的眼珠深深嵌入眼眶里,本也是不错的样貌,只可惜极度的肥胖掩盖了五官,他是边镇军人出身,纵横行伍之间,那怕脸上堆满笑容,装的憨态可掬,也难以掩盖一举一动之中散发出的凛冽的杀伐之气。

一阵寒气沿着元桃的脊梁速速延伸到四肢百骸,她出于本能的退后一步躲到了李绍身后,这是个真正的杀人如麻的恶鬼,她在安禄的身上嗅到了和马爷同样的气味。

玉容目光稍稍定在李绍脸上,又在元桃和阿徽阿南身上流转一遍,温柔说道:“原来是太子殿下。”

李绍端正地行礼:“贵妃”

玉容步伐缓慢走到阿徽和阿南面前,头上珠钗轻轻晃动:“这就是两位皇孙女吧。”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是一阵清风麻酥酥的直往心上抚。

阿徽拘谨的点了点头,叫了一句:“贵妃。”

安禄凶狠的绿色眼睛落在李绍脸上,又飘远了,淡漠到极致的不屑,隐隐流动着睥睨天下的神色。

玉容却根本不在意,她无疑是美丽,比起以前做仁王妃的日子,现如今的她在权势的滋养下愈发明艳,令人不可逼视,只是那美丽皮囊之下,她的一双眼空洞而又麻木,金钗玉环,绫罗绸缎点缀的只有她的外貌,一日一日,她的心被时间冲刷得连痛苦和思念也消失殆尽。

“过来让我看看。”玉容兴致很好,弯下腰温柔的照顾着阿徽。

阿徽挣得李绍同意后,拉着阿南走到了玉容面前。

玉容摸了摸阿徽的头,道:“用过早饭了吗?”

“用过了”

安禄百无聊赖的等待着,阴测测的绿眼睛四处环视,停留在了躲在李绍身后的元桃的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绿色的眼睛眯了眯,饶有兴致。

元桃赶忙收回了视线,整个人都躲在了李绍身后,心里一阵忐忑不安,也就在这时,李绍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

“这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奴婢?”安禄开口道,极流丽的长安官腔。

李绍淡淡道:“不是”

“哦?那是太子殿下的妾室喽。”

李绍不予回答,态度稍显得倨傲。

安禄吃瘪,不屑地扭头冷哼一声,好像他爱理这个太子似的,铁打的圣人流水的储君,总有他被废黜的一天。

但是架不住安禄好奇,清了清嗓子,探头说道:“小丫头,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好兄弟。只可惜,他这次没有随我来长安。”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对元桃说道:“有人和你说过吗,你的眼睛不像唐人。”

藏在李绍身后的元桃目光一沉,稍稍侧身露出脸来,小动物似的打量着安禄。

“对!”安禄喝道:“就是这个眼神,你和他生得可真像,你多大,说不好他真是你的阿爷。”

元桃心中震荡,嘴上说:“才不是,我有阿爷,我阿爷是兖州元英。”

“哦,是吗?”安禄笑道:“那可真是可惜了,我们两个自小是过命的交情,十六七岁的时候总是一起去偷羊。”他这人说话有意思,音调抑扬顿挫。

玉容凤眸一眨,掩面笑嗤嗤说:“你这么胖,还能偷羊,也不怕惹人眼。”

安禄大腹便便,伸手重重拍了两下,滑稽模样惹得玉容更是笑个不停,滑稽地说道:“天菩萨,您真是料事如神,所以我被抓了去,差点丢了命。”

玉容纤纤玉手指着安禄肥硕脸颊,说:“那你的好兄弟呢?”

“他瘦,瘦得很猴一样,所以他逃了出去。”

玉容问:“那他没管你?”

“该死的混蛋,管我才出鬼,不过后来他跑回来替我求情了,他有一双大眼睛,和她一样,他定定看着你不说话时候,活脱脱像个鬼,没这小丫头生得好看,但是他有个小相好,是从高丽跑出来的,和这小丫头倒是像。”说着,安禄咂舌:“像,真他娘的像嘞。”

安禄活泼有趣,见多识广,惹得玉容发笑,道:“那你下次再来长安,把你的好兄弟也带上,如果投缘,认个干女儿也不错。”

安禄聪明人,早早看破李绍和元桃之间关系,道:“那怎好占太子殿下的便宜。”

玉容带着安禄观赏了会儿被称为祥瑞的白鹿,安禄身材肥胖,受不得热,在太阳下稍微站了会儿,就大汗淋漓,脸色涨红,先行一步去亭子里纳凉。

只剩下玉容,她手指轻轻抚摸白鹿,笑容散去,褐色的眼睛是如水的平静,蛾翅似的睫毛忽而轻眨:“他怎么样了?”

李绍自然知道她指得是谁,与玉容隔了段距离:“吾已经半年未曾见过他了。”

“听闻圣人又给他赐了门婚事?”单从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端倪。

李绍从容道:“贵妃娘娘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白鹿温暖湿润的舌头舔舐了她的指尖,她喃喃重复,却始终没有回答。

“贵妃这样很危险。”李绍说道。

贵妃发髻上的凤鸟金簪双翅抖动,声音不易察觉慌乱:“殿下在说什么?”

李绍笑笑:“吾是说范阳节度使,您和他走得这样近,很危险。”

玉容也笑了笑,是轻蔑,亦是麻木:“我和太子殿下不同,他和太子殿下也不同,您不懂我心里的苦。”说着冲元桃微笑:“她就是去岁上元节,殿下拼了命也要从右相手里救下的人?”

玉容有些倦了,不待李绍回答,回身从李绍身侧走过,那长长的用金丝做线绣着凤鸟的衣摆若有若无的划过他的长靴,声音轻柔和遥远:“我想,或许太子殿下也并非全然不懂,只不过时候未到罢了。”

现下只剩下元桃,她确实听不太懂玉容的画外音,什么去岁上元节,什么拼了命从右相手里救下,什么时候未到,她全然不知。

“贵妃说的话是何意?”她问道。

风将她鬓角碎发吹乱了,李绍伸手别在她的耳后,微笑道:“没什么。”

“您拼命也要救我吗?”元桃动也不动站在地上,张口就戳破。

李绍被她的耿直给逗笑了,无奈道:“她胡说的,贵妃久居深宫,哪里知道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元桃内心顿时轻松不少,转身跑去和阿徽阿南一起喂白鹿,跑远了些,回头再望,李绍仍站在原地,唇角含着淡淡一抹笑。

第137章

阿徽和阿南喂过白鹿,又跑到池子边喂锦鲤,太阳在身上一滚,两个姑娘都大汗淋漓的,见她们口渴,元桃遂令宫婢们送来解渴的茶水果子,自己则和李绍在

廊下纳凉,时不时拣个樱桃杏子吃。

李绍闲来无事,随手折了几根纤长的绿草,修长的手指灵活折叠着,元桃凑近了过去,身上带着杏子清新香味,道:“殿下您在折什么呢?”

李绍没回答,少顷,一只翠绿色蟋蟀在他手指间渐渐清晰,元桃惊叫道:“殿下竟然会折蟋蟀。”

李绍叫她伸出手来,将折好的小蟋蟀放在她的手掌上。

元桃盯着蟋蟀左看右看,然后仔细打量着李绍,问道:“殿下从哪里学的?”

“我看着不像是会折的样子?”李绍任凭她打量自己,含笑问道,目光温和而又宠溺。

元桃盯着他的黑眸定定看了会儿,手指一掐,将草蟋蟀拈起来,斩钉截铁道:“不像,实在不像,您看起来像是只会……”只会耍阴谋手段的,她险些一不留神说出口。

李绍看出来她心里没藏什么好话,抱臂笑道:“只会什么?”

“只会读书骑射的皇族子弟。”元桃赶紧奉承。

李绍一笑,没有与她计较,他的视线飘远,越过正在水边用小网兜捞鱼玩的阿徽和阿南,越过乐游原上的一片青葱,越过远处缥缈的白云和蓝天。

元桃盯着他侧脸看,目光里满是疑惑。

时间静止在这一刹,流水声潺潺,鸟鸣声啾啾,繁花如锦将青翠草地点缀的斑斓艳丽,阿徽和阿南嬉闹声充满天真。

李绍稍稍侧头,与她四目相对:“你看什么?”

元桃恍然发觉自己瞧着他出神,羞赧低下眼皮:“不过是好奇您长在宫墙里,怎么还会折草。”

李绍笑说:“长在宫墙里为何就不会,我还会皮影戏,你听了是不是又要好奇。”

元桃惊讶道:“这您也会,那您还会什么?”

“扎纸鸢。”

元桃抓住他的衣袖:“那您下次给我扎一只可好?”

“好”

阿徽和阿南玩够了,木桶里装着小鱼,赤着脚丫满载而归:“父亲,父亲,快看,快看”两人把木桶往地上重重一置,水漾出来一些,兴高采烈和李绍炫耀。

李绍蹲下身子,配合着阿徽和阿南,伸出手指仔细盘着木桶着鲤鱼:“九条”

阿徽拍了拍胸脯:“七条都是阿徽捕的。”

李绍赞许地摸了摸阿徽头:“我朝禁止捕杀鲤鱼,况且锦鲤土腥味重,不易入口,你俩玩够了,就将它们放回池中。”

阿徽笑盈盈应道:“诺”

李绍起身,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元桃跟在他身后,她其实觉得奇怪,自从去岁上元节后,他再没有过任何越轨举动,甚至比去骊山温泉宫之前还要与她保持距离。

他是不喜欢她了吗?却又不像,他这种不亲不疏的态度,令她十分费解。

李绍走出廊下,长靴踩着台阶,声音如击玉石:“太衍来信了。”

是李觅,自韦竖,李士之案后,他就远离长安,游历四方,元桃问:“先生怎么样了?”

李绍说:“闲云野鹤,悠然自在,他信中还提及了你,问你如何?你若是有时间,写封回信给他。”

“可以吗?”

“有何不可?”李绍说:“他途经河北,所见所闻与你此前在西市听那张五郎所讲述的大致相同。”

元桃说:“那安禄还敢在长安如若无事,他的胆子和他的身形一般大。”她想起方才安禄的话,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隐隐不安:“殿下,我真的像胡人吗?”她的眼睛大而黑,头发也是黑色的,怎么看也不像是胡人,可是她看起来也似陆霜那样像唐人,和元母更是半点不像。

“就算是又如何呢?”李绍淡淡微笑道。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李绍在前面走着,脚步不快也不慢,如同他徐徐声音一样:“就算你是安禄兄弟的女儿又如何,况且这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他随口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我想知道我真正的父母是谁。”

李绍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她的声音仍是平静,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起来有些苦恼:“我想知道我真正的父母是谁,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人,又生得什么样貌。”

元桃说:“自从有记忆以来,我就是个流浪的孤儿,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任谁都可以欺凌我,甚至所谓奴籍,还有身上的烙印,都是被他们抓走强按的,我也不知我到底是谁,为了保护我自己,也曾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我一直当做我的父母不在这个世上了,如果他们在世,又为何不要我了?是有苦衷吗?还是……只是不想要我了。”

李绍静静聆听,拉过她的手,她抬起头来,眼里一滴泪水也无。

李绍说:“你的父母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谁?”他的声音好听极了,温润的,清透的,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重要的是你经历过什么,又是否因此而成长,重要的是现在你的,内心是否安定和富足,是否可以放下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并且原谅自己。”他笑了笑,黑眸凝着她:“如果没有,那也不怪你,是我的无能。”

李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道:“回家吧。”

元桃扭头呼唤阿徽:“锦鲤放回去了吗?”

“来啦”阿徽提着空桶从池边跑回来。

……

“你在想什么呢?”玉容拈起一颗葡萄,轻轻剥去紫色外皮,露出晶莹剔透果肉,送入口中。

安禄身上汗消了大半,笑呵呵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娘娘慧眼。”

玉容冷哼一声,执起团扇轻挥送风。

什么深宫秘闻,宫闱秘事,她根本毫不在意,喜欢安禄?这胡人胖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的身影,他的眉眼俊美,身材挺拔,寸寸肌肤充满少年人喷薄欲出的活力,他和太子同父异母,刚刚她曾试图从太子的五官里寻找一分她日思夜想的他的模样,可惜没有,太子与他相似之处,唯有圣人的影子,令她心烦。

安禄是个聪明的胖子,人都说他包藏祸心,可是那又如何,与她半分关系也无,她只想有人陪她说个话,傻子一样逗乐她。

安禄说:“娘娘您‘哼’一声,山川都要为之震上一震。”

玉容乜他一眼:“少来”

安禄从躺椅上坐起来,肥硕身躯险些把竹椅压烂:“我是在想刚才太子身边那个小姑娘。”

“哦?你看上她了?”

“怎么会”安禄否认,笑道:“我是看她和我那兄弟长得像?”

“天下人千万,有些相似不奇怪,是你想太多了。”

安禄抓抓圆滚滚肚皮:“眼睛神态像我那兄弟,其余地方则像我那弟兄早早离世的妻子,简直如出一辙,娘娘有所不知,他虽然后又续弦,如今也是妻妾成群,可偏偏对这个早逝的妻子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也没放弃过让人寻找这唯一的女儿。”

玉容一笑:“还是个痴情种?”

安禄讪讪笑:“那倒也谈不上,只是他心里始终有个心结在。”

玉容轻轻摇摆着身下躺椅,悠然道:“你还是死心吧,她是兖州元英的女儿,和你那胡人兄弟可没什么关系。”

安禄不死心,问:“她多大?”

玉容道:“十四五?我不清楚。”

“十四五?”安禄语调扬了扬:“看她那模样,可不像十四五的姑娘。”

玉容悠然摇晃着躺椅的身体一停,微微侧头看向安禄,他这话说得倒是不错,那姑娘出落过于动人,似乎并不太像十四五,不过转念一想,她十四五的时候,也常常因出落过于美丽而被误认为十六七,道:“这能看出什么?是你疑心作祟了。”

玉容执起白瓷碗,用瓷勺轻轻搅动着加了杏仁碎甜酪:“你若是心里放不下,下次来长安带上他,那元桃没有父亲,认个干阿爷也不是坏事,你说呢?”

“贵妃玉口一开,臣岂有推辞之理。”

……

阿徽和阿南体力告捷,在马车里就东倒西歪的呼呼大睡起来。

李绍说:“你也累了,回到

宜春宫就休息吧。”

元桃应下,又说:“昨日听刘氏说,杜良娣被休后在家中闹上吊呢。”

李绍一笑,调侃她道:“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您不去看看她,别真的闹出人命来。”

李绍风轻云淡说:“既然已经休了,就再无干系了,有何值得去看的,她又不会真死。”他看出元桃心中所想,笑道:“你又想骂我无情无义?”

元桃说:“我已经习惯了,我看您也没有那么喜欢我了。”她突如其来嘟囔了一句。

李绍嘴角不免漾上几分笑意,语气仍旧冷冷淡淡的:“是啊,是没那么喜欢了,谁叫你总说不中听的话。”

元桃脸色陡然一青,脱口而出:“真的?”

“真的”李绍点了点头,故作严肃道:“我的喜欢对你来说不是种负担吗?对你好,我见你也不领情。”

“我就知道”元桃愤愤,扭过头看着窗外变换景色:“才不是我不领情,你最是无情善变心,可不要往我身上赖,不喜欢也是你不喜欢我了,与我何干。”她的小嘴皮子利索,嘴巴嘟嘟个不停:“你对杜氏也是如此,对孟氏也是如此,你对谁都这样,我早就预料到有这样一天,你口中的喜欢简直是……”简直是放屁,她在心里说了后半句。

第138章

王斌早早在丽政殿外等候着李绍回来,他性子沉稳,极能压得住心思,立于屋檐下待着将这两个好消息告诉给李绍。

站立时间久了,血液未免积压在腿部,王斌稍敢酸胀,伸出手来捶了捶腿,在这当口,他机敏注意到李绍身影,侧身腾出路来:“太子殿下”

李绍早有预料,淡淡道:“进殿说。”说着一把推开了殿门。

王斌跟在李绍身后,视线在门外环顾一周,再将门关严:“太子殿下,有两个好消息。”

李绍刚从乐游原回来,正感到倦怠,站立在铜盆边洗手,道:“陈将军来信了?”

王斌惊讶:“太子殿下可真是料事如神。”他不是拍马屁的人。

李绍一笑,取下帕子擦干手上水珠:“吾就当你是真心的,陈将军这次说了什么话?”

“这次不是口信”王斌从怀里掏出锦囊,解开细绳,小心翼翼取出里面锦缎来:“这次陈将军托奴婢代为拿给殿下的是书信。”

李绍感到很意外,从王斌手里接过,展开仔细看罢,只字未言,少顷,他走到柜子旁取出火折子打开,将这书信引燃丢进了瓷瓮里,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半点有异,道:“第二件事呢?”

王斌凑近李绍一些,压低声音说:“奴婢听闻,右相似乎大限将至。”语调里不由自主的洋溢着喜悦。

右相告病在家闭门不出有段日子,但是大限将至,似乎有些言过其实,李绍不太相信,皱着眉疑惑道:“你确认?”

王斌打包票道:“确认,这事儿不会有假,右相的儿子私下和朋友斗鸡时说漏了嘴,这话不会有错。”

这一直充当圣人手中刀的精明的右相倘若真在这时候病逝,生前所布罗网也将形同虚设,那些背地里暗中观察着李绍一举一动的眼线暗桩也再无用处,悬在李绍心头最后的那把剑似乎终于要消失了,而且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

这么多年明争暗斗,难免养成李绍多疑的性格,眼下他还没有十足把握右相真的病入膏肓。

李绍说:“再去查,除非右相死了,否则一切谣言都不可信以为真。”

王斌回道:“诺”欲离开又折返回来:“还有件事,方才殿下您在乐游原的时候,安邑坊元家奴婢来报信,说是元母这几日一直高烧不退,要请元桃回去看一眼。”

李绍说:“你去告诉她。”他考虑周全,又嘱咐道:“今日时辰不早,她若是去了,宵禁之前恐怕难以赶回来,叫她今晚在元家留宿不必着急回来,若是想多留几日也无妨,随她心意,皇孙女自有刘氏伺候。”

王斌道:“诺”

元桃刚回到宜春宫没多久,就从王斌口中得知了元母近况,她确实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去看望元母,简单嘱咐了刘氏几句,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就乘坐马车赶往了安邑坊。

她一只脚刚买进大门,就闻到了股浓重的药汤味,是后院奴婢正在煎药,端着铜盆忙着出来换水的奴婢见到她,连忙行礼说:“姑娘快去看看吧,元夫人已经烧了几日了。”

果不其然,元母虚弱的躺在榻上,脸色是青白的,嘴唇亦干裂起皮,见元桃进来,忙扶着圆枕要起身迎接。

元桃上前去按住元母肩膀,拉高被褥,道:“阿娘怎么搞得?请医师看过了吗?”她这句阿娘叫得不是很自然,却还是叫出了口。

元母赧然握着她的手拍了拍:“没事,不过风寒罢了,是她们大题小做了。”

这话说得元桃就不理解了:“也不是数九寒冬,怎么还能得风寒呢?”又闻这屋里淡淡一股灰尘味,窗边亦是薄薄一层浮灰,道:“这些奴婢看您敢说话,连房间都疏于打扰了。”

元母一边咳嗽一边安抚她:“不碍事,不碍事。”说着眼眶就红了,取出帕子掩面抽噎了声:“没事没事,都是小毛病,你可不要为我气坏身子。”

元母不说,但是元桃知道,元母或许是想念那个真正的元桃了,又或许是这宅子对她来说太孤寂,她握着元母的手,心里不知为何也有些酸涩:“是女儿照顾不周,这段时日,女儿晚上哪里都不去,就留在宅子里陪阿娘可好?”

元母还要推辞,都被元桃拒绝了,反正只是晚上离开东宫,又不影响白天陪伴两位皇孙女,她道:“就这样说定了。”转头吩咐奴婢去把卧室收拾出来,再将元母屋子好好打扫遍。

……

元桃令人把话带去东宫,王斌前来禀报时,李绍正手持着一盏油灯仔细看着舆图,道:“吾知道了。”

王斌在他身边侍候着:“殿下,这元姑娘……”

李绍道:“你是想问吾为何没给她个名分?”

王斌说:“是奴婢越矩了。”

李绍不甚在意,道:“你问得没错。只是眼下这时节,吾给她名分,未必是件好事。”垂了垂眼帘,兀自笑说:“吾因一己私欲已经做错了一次,又怎好让她陪我一起赴那火海呢?就算是她执意离开东宫,吾亦不会怪她。”

李绍凝望着案上的长安舆图,距离他那梦寐以求的天子之位只一步之遥,却如隔天际,原来储君之位的滋味竟如此令人煎熬,随时有被废黜的忧虑,他被逼的不得不做出和李瑛相同的决定,只是尚未迫在眉睫,他有等待的耐心,不禁噙着笑,低声喃喃:“二哥啊,吾终于也走到了你的那条路上。”

王斌问:“倘若平安度过呢,殿下想给她个什么名分?”

“那就看她想要什么名分了。”李绍说道。

王斌想起来件事“对了殿下,半个时辰前南内过来传话,是贵妃身边的宦官,替范阳节度使传的话,说是问元姑娘小腿处是否有块红色的胎记。”

这本是极私密的问题,但李绍清楚无比,黑眸沉了沉,没有回答。

王斌自言自语:“奇怪了,范阳节度使怎么会突然让人问这种问题。”

李绍了然于心,安禄说得不假,元桃却是胡人的女儿,道:“明日宵禁解开,你去安邑坊将话原封不动带给她,让她自己做判断。”

“诺”

……

第二天王斌将话带给元桃时候,元桃沉默良久,只道:“我知道了”,令王斌回去和李绍复命,“请殿下派人传达给范阳节度使,就说我腿上没有那胎记,范阳节度使找错人了。”

王斌道:“诺”继而回去复命。

王斌走了,元桃放下窗边帷幔,轻轻拉高裙摆,小腿外处是一小块红色胎记,随着时间久远,那颜色似乎也跟着褪了许多。

门外奴婢敲门

:“给元夫人看病的医师到了。”

元桃随即放下了裙角,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她是元家女儿,除此以外她不是任何人,至于那个并州阿毛,早已经消失不在了。

元母的病不算严重,只是寻常风寒以及心中郁结而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元桃晚上都在陪伴元母,宵禁后闲来无事,元母会和她聊一些过去的事,元桃只拣了些流浪的苦事说给元母,元母听着眼泪不停流淌,只唠叨着说元桃命苦,不时摸摸元桃额角的发,又看了她胸口处那个烙印,更是心疼不已。

早晨宵禁接触,元桃就会乘马车回东宫照常陪伴阿徽和阿南,这日马车行驶到大宁坊时和另一辆马车在窄道上相持住,对面车夫声音洪亮道:“你方何人,还不让路!”

元桃的车夫也不甘示弱:“你没长眼睛,这是往东宫去的车驾。”

元桃不想节外生枝,掀开门帘欲劝阻车夫,恰好对方马车主人也掀开了门帘,四目相对,是一张熟悉的面容,元桃怔了怔:“仁王”

许久未见,李涟明显成熟许多,下巴一层青色的胡茬,褪去少年人的稚嫩,多了分男子的成熟,他也认出了元桃,道:“是你。”

李涟看了眼相持的马车,道:“这条路无法两车并行,我此去太极宫,你若是去东宫,恰好顺路,你上车我载你一程,至于你的马车,就绕行到西边吧。”

此刻正是东西两市最人声鼎沸时,若是绕行恐怕要当误一个时辰不止,若是走眼前这条宅里,只需要一刻钟多些,元桃想了想,跳下马车道:“那就叨扰仁王了。”

仁王的马车仍旧装饰华丽,浓浓的檀木熏香味,正中央垂下着一个鎏金镂空圆香囊,下坠着穗子。

元桃和他不相熟,只是想着走这条近路能快些,难免有些尴尬,一双眼睛透过窗子看外面。

“去岁上元节后不久,你被关入刑部大牢。”李涟忽然开口。

元桃回过头道:“仁王也知道这件事?”

李涟笑了笑:“当然知道,为了你,太子还特意来仁王府找我。”

“找您?为何?”

“还能为何?为了救你。”李涟说,语气带着嘲讽:“我还没见过,我的这位三哥,竟然还有如此失态的时候,我以为他向来是不动如山,心中极能压得住事,没想也不过如此而已。”

元桃问:“是您帮殿下还有我?”

李涟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过也是和太子互换了个条件,当然,也算还了你当年骊山的人情。”

李涟只是觉得好笑:“我当太子冷血无情,刻薄寡恩,在痴情这方面,不想和我也不差分毫。”他俊俏的眼睛在她脸上一扫,道:“只是他这眼光,还是差些。”

元桃这句话听懂了,有些生气,转念一想,她也没必要和贵妃比,好声好气道:“仁王说得是。”

李涟看着她黑亮的大眼睛,笑道:“不过你倒是有意思。”

元桃问:“你和殿下互换了什么条件?”

“你那么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太子。”

元桃被他一句驳回,撇了撇嘴,又问:“你这是从平康坊出来?”

“是又如何?”

元桃说:“我这两日也听坊间有传言,右相病重了,已有灯尽油枯之势,这是真的!”

李涟扫她一眼,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元桃说:“难怪这些时日,政务都出自左相杨锐,原来真是要变天了。”

李涟不愿意听到“杨”字,心里跟着针扎似的痛,甚至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看不得石榴了,心中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命令车夫停车,冷声道:“下车自己走。”

第139章

“真是阴晴不定”元桃心道,所幸剩余路并不远,她自己走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回到了东宫,她照例陪着两位皇孙女温书,天气隐隐又有转凉的意思,她侧头透过铜镜看着自己的那张脸,确实是和寻常唐人不太相似,尤其是那双黑而大的眼睛,黑眼仁多,白眼仁少。

她从别人口中探听得知,安禄所谓那个兄弟叫窣干,是个突厥人,通晓六藩语,任平卢兵马使。

他会是她的亲生父亲吗,元桃有些迷茫,正巧王斌过来送书,她发现自己也有段日子没有见到过李绍了,白日里他都在丽政殿,而她则在宜春宫,日暮时分,她就启程回到安邑坊。

“太子殿下在丽政殿吗?”元桃开口问道。

王斌回答:“在的,姑娘要去见殿下吗?”

……

李绍正在书架旁挑书,手指轻轻划过卷轴,拿起悬挂着的一张签子,听见敲门声,当做是王斌,道:“进来”

门“吱呀”声打开又关上,却迟迟没有声响,李绍回身才发现是元桃,脸上漫起笑意:“你今日怎么过来这里。”

元桃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显得自然,说:“闲来无事,想像殿下讨本书来,对了,上次说要去渭水边捕鱼,阿徽总在问这件事。”

李绍微笑道:“进来雨水大,恐怕不适合去渭水边捕鱼,你要讨什么书,叫王斌带你去藏书阁里找。”说要这话又背过身去查看卷轴上的签子。

“我方才在路上遇到了仁王,他从平康坊往太极宫去,右相病重的消息是真的,恐怕他不久将撒手人寰。”

李绍说:“我知道”

静默许久,元桃也觉得无话可说,她主动来见他做什么,简直是自讨没趣,转身欲走,只听李绍道:“元母病情如何了?东宫的医师医术可好?”

元桃说:“只是风寒,调养几日已经见好了。”

李绍垂着眼帘,他看着手中签子,那字却像是虚的,他的心神不在这里,他多想上去拥抱她,他渴望着她身体的温度,眷恋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他不知这是为何,仿佛是命运精心为他而设的陷阱,自他从吐蕃王子手中接下她的那一刻起,就无可避免的渐渐深陷进去,她有着不同于其他名门闺秀的勃勃生机,他喜欢看她在窗子边学习读书写字,喜欢看她在马场笨拙而执拗的练习着骑马,她不像韦容,很多事情上做得并不得体,可是这并不妨碍他喜欢。

元桃见他不回身也不说话,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元桃”李绍开口叫她,他极少这样叫她的名字。

元桃感到有些震惊。

李绍默了默,说:“离开长安吧。”

“殿下在说什么?”元桃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离开长安吧。”李绍重新说了一遍,语气仍然如水般平静,只那眼眸忽而低下,道:“去南阳,我已书信给裴昀,他会照顾好你。”

元桃走到他面前来,声音有些颤抖:“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绍不欲隐瞒,坦诚地看着她的眼睛:“长安将乱,不宜久留,你先去南阳,等一切平息后,我会再接你回来。”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相信我。”

元桃敏锐的品出他话中深意:“殿下准备做什么?”

李绍没回答,没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谋逆之心在他心中早已生根发芽,皇位之争鲜血淋漓哪里有什么骨肉亲情,他不会允许自己做第二个李瑛,他早已与禁军统领陈玄成暗中勾连,右相病重,杨锐权柄在握,杨锐何人?天资平平的蜀地宵小,才不足以制群臣,德不足以震天下,以裙带入仕,沾杨氏荣光,生得逢时而已。

元桃的心跳地异常猛烈,她非常清楚李绍的野心和手腕,他后殿那面巨大的山河图犹在眼前,这样的人又怎甘愿长久的屈居人下。

李绍微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有一件事确实做错了,那时离开吐蕃王子宅,我就该杀了你。”他虽然说着这样的话,眼睛确是温和无比的:“我何曾会想到会是这样。”他也有掌控不了的事,那就是心里的喜爱,“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去南阳等我。”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李绍微笑着说:“兴许我会尸骨无存,那样你就永远留在南阳,再不要踏回长安半步。”

元桃不说话,李绍安静的等着她回应。

她沉默良久,道:“我不去南阳。”

她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她说:“我哪里都不去,既然在长安安了家,我就只在长安,什么南阳,还不是换个地方漂泊。”

李绍说:“我并没有十足把握,如果失败,你会受我牵连的。”

元桃说:“这不劳殿下费心,若有危险我会提前逃跑的,才不会坐以待毙。”

这话有点出乎李绍的意料,也是,她也不是会殉情的人,是他想多了。

元桃说:“你这样,我会觉得自己是个负担,我才不是殿下的负担。”她的声音很好听,大眼睛里含着几分怒意。

李绍终是忍不住,抬起她的下巴倾身以唇封住了她的口。

他已经许久没有亲近过她,自从去岁上元节后,他刻意的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他害怕,怕不小心令她怀了身孕,在这样的时候,他什么承诺也给不了她,孩子吗?他已经做了错事,不想一错再错,以至于无法挽回,刀山火海也罢,他自己赴就够了,黄泉路上,他不想和她一起,她还很年轻,也学会了读书识字,她没有被权利和欲望迷住眼,有的是大把美好年华,他何苦将她坠入深渊,可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放不下。

起先只是轻柔的亲吻,温热柔软的触感,发丝里带着馥郁芬芳的桂花香味,他忍不住将她的下巴抬了抬,手臂环过她的腰。

元桃没有挣扎,这一次,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她想她是喜欢他的,从他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读书识字开始,从他告诉她不必追求做名贵的玉石,那怕只是个平凡的石子也很好开始,虽然他称不上善良,虽然他的心思幽深难测,可他确确实实将她从一无所知的混沌世界中带到另个锦绣天地间来。

至于刹叶呢,似乎太遥远了,遥远到她已经忘记了他的样貌,只隐隐约约记着冰天雪地中,他走在前面的模糊的背影,和因痛苦而瑟缩的消瘦身体。

元桃的一滴泪滑落了下来,沿着脸颊落直腮侧。

李绍感受到她流了泪,放开了她。

元桃用手背轻轻拭去那一滴眼泪,她的声音半点颤抖也无,丝毫听不出哭腔:“我知道你是何人?你是太子是储君,对权利的向往是刻在你骨头上的,我见识过你的无情,对孟氏也好,对废太子也好,我分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李绍凝着她的眼睛:“那你到现在也还是这样认为我的?”

元桃说:“我不知道”她不知道,一个人的好与坏又岂是一个字能够概括的,她只知道当她应该抽身时,她已经做不到了。

李绍拉下她的手,将她抱至榻上,鹅黄色的帷幔被清风吹得徐徐飘动,窗外天空如洗偶有白得似棉絮的云,院子里老槐花树仍旧开得正盛。

……

王斌跑来丽政殿禀报事务,见殿门禁闭,问了问当值奴婢,才知元桃自一个时辰前进去就没出来,主子那点事他岂能不明白,这会儿也不好进去打扰,只是离远了些,在廊下等候着,算了算时辰,今夜恐怕是回不去安邑坊了,便知会奴婢晚些时候多备一份晚饭。

果然殿门打开时已经到了宵禁时分,元桃肚子饿,齐胸襦裙穿起来又麻烦,李绍索性将自己的袍子给她穿上,他给她将扣子一系道:“先裹着免得着凉。”

元桃不得不感慨,这男子的袍子果然是方便得多,而且不勒着胸口,也更加舒服,她站起来赤着脚在地上转了两圈,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李绍身量太高,这衣裳穿着拖地,袖子也有些拖沓,道:“难怪杨骁总是喜欢穿圆领袍子,果然舒适方便。”

她这模样可爱得紧,李绍微笑道:“你若是喜欢就令人裁一身,过来吃饭。”

案几上摆着的有鲜美的蒸鳜鱼,炙羊肉,烤胡麻饼,桂花糕,都是她喜欢吃的,他从来不讲究什么规矩礼仪,况且现在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就更不甚在意了,将鱼腹刺少的两块白肉夹下放在她的碗中,自己则拣了块鱼脊,他举止斯文,将细小的刺摘去方才入口。

食不言寝不语,元桃这会儿却总想和他说话,见他垂着眼帘慢条斯理用膳,也只好忍了住。

李绍淡淡道:“我只是习惯,你若是有话讲就照常说。”

元桃将嘴里食物咽下,取茶水净口:“窣干真的是我的阿爷吗?”

李绍说:“你再早些的记忆一点都没有了吗?”

元桃摸着手中银箸,皱着眉头思考许久:“似乎有一些,都是零零碎碎的声音,父母容貌我完全不记得。”

李绍说:“就算是又如何?你已经是元桃了,河北近来异动频频,就算是真的,你也要一口咬死了不是。”

元桃明白这个道理,很多事情已不可能再掀开,既然已经过去,就永远的尘封好了,她只是想知道,她的父母当初为何抛弃了她。

第140章

右相病死后的次月,贵妃的堂兄杨锐出任中书令,成为了新的右相,这一年步入十月,范阳节度使欲起兵河北的谣言愈演愈烈,许多从河北辗转至长安的商人都有相似的言论。

李绍不得不将夺权的计划先放置一边,静观其变。

杨锐三番五次像圣人进言范阳节度使欲反,圣人却始终不信,先后派使臣去往河北,都被安禄收买,回到长安后皆与圣人言安禄赤诚绝无二心,谋逆之事纯属子虚乌有,诸如此类。

……

元桃仍旧往返于东宫和安邑坊之间,元母稍见明朗的病情在步入十月后又毫无缘由的加重了,连日呕血,面如土色,这也使得元桃经常一连数日留在安邑坊中照料元母。

元桃在安邑坊附近街道曾经遇到过两次李嶙,他高高坐于马上,目光并不看向她,驱马径直从她身侧离开,然而错开的一刹那间,他还是不由自主的侧目瞥向她了一眼。

十一月,安禄在范阳起兵的传闻开始在长安城中散播,大多数人认为唐廷的兵马很快就能够平息这场动乱,毕竟西北两镇节度使带了二十万兵马自朔州并州南下,都是战功显赫的名将,因此长安城中一切照旧,唯独东市的商人较以往少了许多。

十二月正值最寒冷的时候,元桃睫毛上凝着薄薄一层寒霜,身上亦落了层雪,她从安邑坊回到东宫,径直来到了丽政殿,脱下厚重的披风置于架上。

李绍将岩茶置炉上煮沸,再注入新鲜牛乳,倒入碗中递给她暖身。

元桃喝了半碗,身体逐渐温暖,剩下半碗捧在手中暖手,油灯的火光将她的脸映衬得格外柔和美丽。

“元母如何了?”李绍问道。

元桃说:“仍是不见好转,安禄果然起兵作乱了。”

凶逆之萌,常在心矣,李绍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安禄悍然起兵确实打乱了李绍计划,眼下他也能静观其变,以平乱为先。

元桃想起之前安禄派人询问她腿上胎记之事,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认乱臣贼子做父。”

李绍见她模样认真,不由笑了笑,给她将碗中乳茶填满,说:“知道你是元家人,没人会认为你和安禄有关。”

李绍对于唐廷派兵平乱态度并不乐观,旁人只知两州节度使带兵二十万分兵两路平乱,殊不知这二十万兵马皆是临时拼凑,未经训习,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更要紧的是监军宦官边向是杨锐的心腹,有这样的人左右战局,只会形成掣肘。

李绍说:“河北民风彪悍,与朝廷离心离德不在一朝,眼下河北狼烟四起,战火呈燎原之势燃至河南,纵使离长安仍有千里之遥,你也要先做好准备。”

元桃说:“可是还有潼关在。”

李绍摸了

摸她的头,微笑道:“你说得对,不提战事了,你饿了,一起用早饭吧。”他特意令人做了她最爱吃的几样菜,说:“前方战事如何并不妨碍上元节快到了,到时仍然陪你去看花灯如何?”

元桃笑着应下。

……

度过最后一个安稳的新年,转年四月随着唐廷二十万兵马被叛军击得溃不成军,东都洛阳陷落,恐惧和惊慌顿时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城内蔓延……

安邑坊

“逃难?逃去哪里?圣人都还在长安,你怕什么?”

“话不能这么讲,叛军已经攻陷河南了,眼见就要兵临潼关,我可听说已经有人家开始向南边逃了。”

“你还知道隔着潼关呢?潼关是什么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六国驻于潼关外都敲不开潼关城门,更不要想进入秦地了。”

“倘若攻破潼关了呢?你再逃就来不及了。”

“要逃你逃,我不逃,我祖上世代居于此,想当年董卓作乱长安时就在这里,况且圣人还在长安,我有什么可怕的,更不要说颜家兄弟在常州平原高举义旗,河南州县纷纷响应,只要守住潼关,不出三月,叛军必败。”

坊内路边两个书生模样衣着干净的年轻人争论着是去还是留。

叛军兵临潼关,似乎确实是件极为紧迫的事,然而眼下元桃有件更关心的事,元母病危了,治是治不好了,只能用药材佐以参汤续命,多留一日算一日。

眼下她刚从东宫带回一盒珍稀药材回来,最为寒冷的隆冬时节已经过去,春风却仍然刺骨,元桃将药材交给奴婢,嘱咐她们熬药,自己则脱下缎子披风进屋去看元母。

“怎么样了?”

医师正好给元母把完脉,道:“进一步说。”

到了侧室,元桃说:“之前说需要的药材我今日都带回来了。”

医师说:“令母的情况,姑娘也看见了,珍稀药材也只能吊着性命。”叹息一声,道:“言尽于此,最多不过旬月,姑娘还是早做打算吧。”

元桃其实没必要这么尽心尽力救元母,她只是想弥补些心里遗憾,偿还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

奴婢跑过来说:“姑娘,元母清醒了,要过去看看吗?”

元桃往门外走,吩咐奴婢去东宫报个信,就说这几日她都先不回东宫去了。

……

元母的手臂只剩薄薄一层,如同揉皱的纸裹着骨头。

元桃见她行将就木,心中难免伤感,从奴婢手中取下汤碗,坐在床榻边说:“阿娘,少用点羹汤吧。”

元母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点了点头应下,元桃慢慢取羹汤喂入元母口中,有一些沿着嘴边流淌出来,元桃用帕子给她擦干,不厌其烦的慢慢喂着。

元母只用了小半碗,就摇了摇头,道:“好孩子,陪我说会儿话吧。”

元桃将汤碗交给侍奉奴婢,令她们都退下,只剩她和元母二人。

“我听她们那些小丫头议论,外面变了天。”元母的声音嘶哑,但是很清晰。

元桃给她掖了掖被角:“她们这些人,什么闲话都讲。”

元母干枯的手拉住元桃手腕:“你不要管我了,离开长安逃难去吧,我个老婆子是将死之人了。”

元桃说:“她们小丫头嘴碎,都是以讹传讹,叛军却在潼关,但颜家在常山平原反抗叛军,河北河南诸多州县纷纷响应,阻断了正在洛阳的安禄的退路,潼关易守难攻又有西北名将镇守固若金汤,只要守住潼关,不出三个月,叛军必败。”

元桃安慰道:“您就安心休养吧,不必担心。”

夜里,李绍长眉皱紧,这几日里他接连收到龙武将军陈玄的三封书信,言镇守洛阳两位边将退守潼关属实形势所迫,非是惜死之徒,皆是肝胆之臣,若非监军边向小人,杨锐谗言,两位名震西北大将岂能枉死于镇前,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信的最后,陈玄愤怒落笔写到:“杨锐误国,必杀之以正超纲。”

李绍阅罢引火烧了,对恭候着的王斌说:“如今天下板荡,逆胡凶悍,你如何看?”

王斌说:“自杨相独揽大权后,朝上党同伐异,朝外民声载到,实乃误国误民之辈,陈将军并非言过其实,太子殿下乃储君,风雨飘摇之际,当早做绸缪。”

……

卢挽风每次见到李嶙失魂落魄,就猜到他定是又遇到了那个元桃。

比起所谓的喜欢,更甚的是烙印在他内心深处的挫败和不甘,这种挫败和不甘足矣滋养少年人内心早已生根渴求权利的种子。

恰好卢挽风又是个爱火上浇油的人:“永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那个姑娘吗?”

李嶙冷着脸,脱下外袍,身上沾染着隆冬凛冽的寒冷气味,道:“谁叫你不经通报来我这里的?”说着作势让奴婢将他轰出去。

卢挽风立刻讨饶:“我说错了话,我该死,这总行了吧。”他半斜着身体靠在软垫上,手肘撑在案几边,那身名贵的银丝绣纹圆领袍子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颇有点慵懒味道。

李嶙说:“我是太纵着你了,来我这里如若无人之地。”

卢挽风笑笑,稍微坐直身体:“我来也是有话和永王讲的。”

“什么话?”

卢挽风敛了那副放浪形骸的神情,眼里多了些沉重,说:“潼关也快要失守了。”

“你说什么!”李嶙皱紧了眉头:“这不是能给你随便开玩笑的话!”

卢挽风一摊手:“这不是危言耸听,圣人听信杨锐的话斩杀了退守潼关的两位将军,又命年近七十的老将哥源接手潼关,如果只是镇守,那倒是无妨,纵使东边烽火狼藉,只要守住潼关,关内仍然固若金汤。”

李嶙说:“这话谁都知道。”

“可是您似乎忘了一件事?”卢挽风坐起身体,说道:“哥源与杨锐,势如水火,圣人更是迫切的想要夺回洛阳,洗刷耻辱。”

李嶙一言不发。

卢挽风说:“哥源镇守潼关不出,看似是最正确的战略决策,但圣人不这样认为,圣人只会认为哥源避战龟缩于函谷,杨锐也不会放过这借刀杀人的机会,圣人是一定会逼哥源兵出潼关。”他散漫的神情消失殆尽,神情凝重说道:“兵出潼关,即是死局。”

卢挽风挑了挑眉,眼中充满勃勃野心,遍地狼藉才好,至于生灵涂炭,与他无关:“天下大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大丈夫当于乱世建千秋功业立万世美名,永王,您的身体里流淌的是李唐皇室的血液,想想当年太宗皇帝,您岂能心甘情愿屈居人下,大争之世将至,您的机会到了。”

……

昔日灯火通明的长安陷入一片深渊似的黑暗中,圣人无法忍受叛军攻陷东都,陈兵潼关,催促潼关守将哥源的诏书一连下了数次,皇命难违,守将哥源只得含泪出关走上迎接他的那条必死无疑的路。

圣人几次登上高台,遥望东边,从白天盼至深夜,预示着潼关安稳的平安火却自始至终也不曾点燃过,他身体踉跄,哆嗦的后退几步,幸而冯元一搀扶,才不至于摔倒,他浑浊的眼睛里是无尽恐惧,他清楚的知道,潼关失守了。

潼关失守,关内门户洞开,八百里秦川再无天险可凭。

长安城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