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平安烟再也没有被点燃过,潼关陷落消传遍了长安坊间,为了安定人心,次日辰时圣人在兴庆宫的勤政楼上下召将御驾亲征讨伐胡贼。
勤政务本楼,如今看来倒成了个笑话。
元桃恰好去东市采买高丽山参,远远的瞥见圣人明黄色的身影,和他那斑白的头发以及佝偻的身体。
圣人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长安城内人心顿时振奋,然而天空阴云依旧,淫雨绵绵。
元桃买完高丽山参回到宅子,奴婢们接下她手中拴着细麻绳的纸包:“姑娘总算回来,您快去看看老夫人,老夫人似乎是熬不住了。”
这两年以来,元母待她确实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元桃不曾体会过亲情的滋味,纵使没有血浓于水的深厚感情,纵使早知有此一日,她的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揪起,快步跑至元母榻前。
元母的脸呈现着青白色,浑浊的眼珠望着她,从被褥里伸出手来,元桃立刻伸手回握住元母的手,屏退其他人。
“好孩子,不要再破费了。”元母声音嘶哑:“我都知道,我已药石无医。”
元桃低下眼睛,一滴泪流了下来,落在被褥间洇湿。
元母干枯的手摸了摸她的脸蛋,似乎精神还不错,说道:“你呀,生得真俊”缓慢的说道,“我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不过和你相
差两三岁,若还在世,应该和你差不多身量。”
元母拍了拍元桃手臂:“我元家遭此横祸,实在是天意使然,幸而有你,才洗刷了元家不白之冤,到了地下,我也有脸面面对元家冤死亡魂,老妇本是该死之人,流放边地,多亏有太子殿下暗中帮扶,否则早就枯骨一幅,好孩子,你一定替元桃,替我元家好好活着。”
元桃只是垂着眼帘,心里煎熬至极,不知是悔恨,还是难过,她对不起真正的元桃,那个无辜的十二岁的孩子,因她曾经的自私而死,而她,一个无名无姓的阿毛,一个谋逆的胡虏之女占用了元桃的身份,凭借着太子和永王的垂怜永远的占有,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并不光彩。
元桃,这个她偷盗抢来的身份,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她过去犯下的罪孽,还有那个受她牵连流落范阳备受折辱,最后又死于她手的陆霜。
她曾经不懂,一片混沌中只将杀人求生当做最简单的方式,可是因果循环,又何曾真正饶恕过她。
这一刻,积压在她心口的石头迫使得她流下眼泪。
元母不懂,伸手擦拭她脸上的泪:“好孩子别哭”她艰难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牌来给元桃挂上:“不知自己爹娘是谁也不怕,你以后就是元家的孩子,好吗?”
元桃点了点头,应下道:“好”
这番话耗尽了元母所有精力,松开元桃手腕,闭着眼睛睡着了。
元桃给她掖了掖被角,关门出去,问守在正堂的医师:“阿娘她……还有多少时日?”
医师说:“姑娘看见了,最多能撑过明日,不过……不过看样子,恐怕难捱过今晚。”
元桃手背将仅留的一滴泪拭去,声音冷静询问奴婢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奴婢回答:“都置办好了,棺材纸钱白幡,还有粗布麻衣,姑娘放心。”顿了顿又道:“不过方才东宫派人来传话,似乎局势不太平,太子殿下让您今日就回到东宫。”
元母只剩下这最后一程,她没办法就这样离开,透过窗子看着天际,半边天是血红色的,宵禁将至,她现在再赶回东宫也来不及了,道:“入土为安,总要有人主事,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况且不差在这一日两日,等阿娘一切事毕,我再回东宫。”
……
宵禁鼓声响起,咚咚鼓声,震得天空直欲碎。
屋里没有点灯,李绍正在案几边写字,香炉里的香膏早已经燃烬,随着天色愈暗,他的身体大半陷入黑暗中,无端感到烦躁,字亦是写不下去,他将笔搁置在砚台边,叫来了王斌:“她还没回来?”
王斌自然知道李绍指得是谁,抿了抿嘴,皱眉道:“派去安邑坊通知的奴婢已经回来了,赶上元母病重,恐怕这一两日元姑娘都离不开,眼下到了宵禁,今晚恐怕就更回不来了。”
巨大的不安笼罩着李绍,他沉着黑眸不语,叛军兵临长安,圣人下令亲征讨伐逆贼,这些在李绍眼中不过是为稳定人心的谎话,圣人已年近六旬,何曾听闻两鬓斑白的天子亲赴战场。
前前后后三十万大军皆已溃败,如今关内空虚,无兵可用,安禄来势汹汹,谈何抵抗。
“陈玄可曾来信?”李绍问。
王斌摇了摇头,说:“圣人与杨家姐弟都在大明宫,现在里面情形如何,无人得知。”
王斌一直侍奉着李绍,夜半,忽然宫中来人,李绍尚未休息,王斌刚取了清水回来,两人交汇个眼神。
王斌前去开门。
来人是个宦官,神情慌张的:“太子殿下,马车已经停在东宫门外,请您简单收拾,携带几位家眷和内臣随奴婢共同进宫。”
夜半三更,全长安城都已经宵禁,宫内却匆匆派人来传信,这件事怎么看都异常至极,李绍道:“进宫?兴庆宫还是太极宫?”
宦官回答:“都不是,是大明宫北侧的紫云宫。”
紫云宫是大明宫北侧的一个小宫殿,寻常鲜有人去,那里却紧挨玄武门,是禁军驻地,李绍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圣人或许要放弃长安,天子弃国都,置万民社稷于不顾,潜意识里李绍是这样想的,仔细思考,他又觉得是自己多虑,曾经威镇寰宇,平定天下的英武圣人,难道真昏聩到了要在千秋史册上留下遗臭万年的骂名?
李绍无论如何也觉得不可能,除非是那个宵小杨锐的主子。
王斌大着胆子问:“敢问圣人还有什么旨意?”
宦官摇了摇头,躬身道:“时间紧迫,还请太子殿下速速进宫。”说完这话退下在东宫外停着的马车等候。
李绍命令奴婢通知保姆刘氏带着两个皇孙女先上马车,以及萧氏母女。
王斌问:“元姑娘怎么办?这个时候宵禁,根本去不了安邑坊,就算去了,一来一回也要半个多时辰。”
眼下形势尚不明朗,被召去紫云宫也不知为何。
王斌说:“看这阵仗圣人是准备将皇室家眷交给禁军保护,殿下您看……”
紫云宫内情形更是无人知晓。
李绍皱了皱眉,叫来宜春宫里前太子妃的贴身婢女鸢儿,吩咐她道:“若是天亮后,我们还没有从宫中出来,你就去安邑坊元家找元桃,让她立刻离开长安,往西亦或是往南都行,切记,告诉她绝不可犹豫当误,你也随她一起,多个照应。”
鸢儿应下。
总而言之,长安久留不得,这里迟早将成为与叛军交锋的战场,安排完鸢儿,李绍携带者王斌一同进宫。
深夜里马车在宽阔的寂静无人的夹城长道上飞快行驶,车内一点点微弱火光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给吞噬掉。
好在这驾双马铜车足够宽敞,完全可以容纳下这七个人。
阿徽紧紧拥着阿南,两个姑娘已经到了懂事年纪,被保姆刘氏从睡梦中叫醒,赶忙带上马车,只知道要进宫,却又不知进宫做什么,眼中惊恐,一句话也不多言。
马车行驶有阵子,阿徽这才小心翼翼问了李绍:“小元桃怎么办?她不和我们一起吗?”
李绍摸了摸阿徽的小脑袋:“你放心,吾会想办法把她带回你身边。”
阿徽点点头,拥着阿南再不说话。
刘氏柔声让她们再睡会儿,可是阿徽哪里睡得着,她忍受着颠簸,偷偷将车窗推开一道缝隙,目光忧郁地看着窗外黑暗中的长安,没有一点光亮,长路前端仿佛是野兽黑黢黢的巨口,马车飞驰,风声簌簌。
萧氏的孩子刚刚两岁,梦里被惊醒,哭嚎不止,萧氏好不容易才将其哄得睡着,靠着马车车壁亦是不言不语。
……
紫云宫里火光通明,金甲粼粼的龙武禁军神情肃穆的拱卫着宫门内外,查验过确是东宫太子车驾,挥手放行。
紫云宫正殿前广场上聚集着更多的禁卫军,他们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有的则盘坐在地上拄着陌刀和长戟休息,似乎是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准备。
这么多禁卫军聚集在紫云宫正殿前,这实在是太不寻常,殊不知紫云殿后,玄武门前,九百匹膘肥体壮的御马正俨然有序等待着。
马车停稳,李绍掀开帘子从车上下来。
龙武将军陈玄立刻迎接,伸手欲拥扶李绍下马,身上沉重的兵甲冷冷作响,恭敬道:“太子殿下。”
东宫的家眷们仍然留在马车上。
李绍皱着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玄脸色赧然,周围都是禁军,人多嘈杂,他拥着李绍手臂,道:“殿下随我这边来。”
第142章
走到宫墙下僻静处,四下无人,陈玄双眉拧紧道:“据传叛军的精锐铁骑最快三日就能够到达长安。”
三日,太快了,快到令任何人得知都会感到恐惧,更可怕的是叛军铁骑即将踏入长安的消息竟然被隐瞒的如此牢,长安城内无半点风吹草动。
李绍沉着眼眸不语。
陈玄继续说道:“圣人要丢弃长安,难逃巴蜀。”
这是李绍最不愿意相信,也最不能够相信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人劝阻过圣人吗”,出于悲
愤,他脱口而出,说完却又觉得这句话多余。
他从未有一刻这样失控过,转瞬控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缄口不言,只那嘴唇,血色全无。
陈玄说:“圣人决定的事,没人敢劝阻。”
李绍一语中的:“这真是圣人的意思?”
陈玄摇了摇头,弃城而逃对于他这种行伍出身的武将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耻辱,建功立业马革裹尸才是武将最高的荣耀。
他无不愤恨说道:“是杨锐的主意,怂恿圣人令哥源东出潼关的也是他,他与哥源向来不和,为了一己私欲至天下安危于不顾,潼关失守后,他恐逆胡凶悍,怂恿圣人南逃蜀地。”
陈玄恨不能手刃了杨锐,重重捶墙壁:“既是如此,今日上午他又何必怂恿圣人在勤政楼前下召亲征,使皇室失信天下,天子颜面扫地,这个误国误民的蠹虫。”
“他是为了稳定民心,兵临城下,怎么能让长安百姓知道圣人将丢弃国都,丢弃子民,独自逃跑。”
陈玄愤慨道:“圣人英明神武,曾使万国来朝,海晏河清,奈何如今受奸人蒙蔽,致使万邦涂炭,惵惵黔黎,庇身无所,我等身为禁军,只恨不得诛贼子,清君侧。”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值此家国危难之时,还请殿下以黎明苍生为重!”陈玄慷慨说道,双目通红,拱手道:“人君当神器之重。”
李绍没有立刻回答。
周遭弥漫着一股梁木腐朽的气味,空气潮湿闷热,黑夜里仍可见乌云密布盖住银月,似乎暴雨将至,苍穹正隐隐积蓄着力量。
见李绍没有回应,陈玄急迫说道:“太子殿下难道忘了我们此前的共同谋划了吗?杨锐误国,人人得而诛之,圣人年迈,理当奉为太上皇,安享晚年,我们此前不也是如此商忖的,敛翼待时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陈玄这话没错,安禄的悍然起兵反而给了他们一个清君侧的由头,一切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可关键之时李绍却犹豫了,陈玄实在是看不透这位太子殿下,劝道:“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李绍仍是没有回应,黑暗中他的面容不甚清晰,他并非不想,而是时机仍然未到,眼下还不够成熟,他凝望着紫云宫前三五成群的禁卫军,还有他们手中紧握的跳动的火把,他是太子,是储君,这样谋逆的罪名怎么能由他来担呢?
杨锐是固然要死呢,太上皇?他感觉可笑,圣人最好也一同死了,如此以来,他便能堂堂正正的坐上天子的宝座,再无人掣肘。
父子亲情?在他看来不过是个玩笑话。
陈玄不理解,问道:“殿下到底还在等什么?”
李绍他在等兵变啊,杀宰相,逼天子,这种污点怎么能够留在他的身上,他背对着陈玄什么话都没说。
陈玄不傻,他一向以忠武著称,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亦不愿承担这样的罪名,忠君即是爱国,逼宫?往小了说是掉脑袋的,往大了说子孙后代都要背负着骂名,他明白了太子的沉默,是的,总要有个矛头才是,不然谁愿意做那千古罪人。
他方才被愤怒冲昏了脑袋,现在理顺了思绪,对李绍恭敬行礼:“是臣方才鲁莽了,殿下思虑周到,圣人口含天宪,英明神武,我等遵从便是。”说完这话,便要退下。
李绍说:“将军请留步。”
陈玄驻足不语。
李绍说:“将军一番话,吾记在心中。”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禁军身上,语气平静而又真诚:“只是如将军所见,这些都是大唐将士,是天子禁军,他们的职责是拱卫圣人的安全,难道我们此时此刻真要命令他们去做大逆不道之事?”
李绍摇了摇头,并不认可,甚至神情都哀凉起来:“杨锐误国不在今日,圣人却也久疏朝政,吾与将军一直在等待时机,这都不假,安禄起兵河北,战火染遍大半山河,给了我们行事的机会,可是这样的机会,吾宁可不要。”
陈玄说:“臣明白殿下痛心,是臣所提时机不对,臣有愧自身职责。”说完这话面容羞愧,行礼欲离,却被李绍叫住。
陈玄问:“殿下还有吩咐?”
李绍说:“圣人可曾下令几时离开长安?”
陈玄摇了摇头:“不过听杨锐身边人说大概是丑时,天不亮就要从玄武门启程。”
这么一算距离出发也不过就剩两个时辰,李绍皱了皱眉,说道:“有个姑娘在安邑坊,今夜宫中通传匆忙,又恰巧是宵禁时分,携带家眷时没能带上她一起。可否请将军安排几个信得过勇士,明日宵禁一解除,就去安邑坊将她接出来。”想了想又道:“她会骑马,将军给她配匹快马即可。”
陈玄顿悟道:“可是安邑坊元家的元桃姑娘。”虽然尚未有名分,可太子私下宠爱这位元氏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道:“殿下请放心,臣现在就去安排,快马加鞭,定会将元姑娘安全带回殿下身边。”
……
与此同时,安邑坊内,元母去世了。
医师在宅中留宿整夜,确认元母已经离世后,对元桃道:“元姑娘节哀顺变,操办后事吧。”
好在早有准备,先是小殓,在清水中浸透帕子,给元母清理干净身子,元母是在睡梦中结束的生命,遗容安详并不骇人,清理干净后裹上丝锦衣衾,再取珠石置于元母口中,最后安置于灵堂上早已备好的红木棺材内。
依照惯例,应当停殡三日,以供五服之内亲属以及好友前来吊唁,可长安城里元母似乎也没有什么亲友。
做完这些,已经到了丑时。
元桃作为独女留在灵堂守夜,她不怕死人,不怕鬼神,更不要说元母生前又是那样宽厚仁慈的一个人,眼下她也困极了,趴在棺材下的软垫上直接睡了过去。
睡梦里元桃竟然见到了刹叶,刹叶低着头,行尸走肉般在一串队伍里行走,细而长的锁链穿透这些人的锁骨,队伍每前行一步,伴随着铁链冰冷声响,鲜血滴滴答答的掉落在地上。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元桃,忽然侧过头,面容是模糊的一团不甚清晰,唯独那双眼睛和回忆里一模一样,他凝望着元桃,定定看了许久,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他似乎在说两个字。
“快逃”
“快逃”
他说得是快逃,他一直再重复着这两个字,直到穿过他锁骨的铁链一端被转动,他才不得不跟着队伍继续行走在烟雾缭绕山林里,嘴里却仍旧无声的说着这两个字。
“快逃”
元桃一阵寒颤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摸了摸脖颈,都是汗珠,背后的衣衫亦被汗水给洇湿了,窗外天仍旧黑压压的,她仔细听了听更声,寅时将至,她才不过睡了一个时辰。
昨日这时天边已有欲亮趋势,今日却仍黑的令人透不过气,似乎是要下雨,檐下被惊醒的燕子亦飞得极低,与以往倒也没什么不同,睡梦仍旧笼罩着整座长安。
至于那个奇怪的梦,元桃当是自己精神太过紧绷的缘故,左右这个时臣也不会
有人来吊唁,她离开灵堂回到寝房准备睡到天亮。
然而事不如人愿,元桃仅仅只又睡了两个时辰,就又被宅中奴婢们给叫醒了,她们惊恐万分道:“姑娘快醒醒,外面全乱了!”
元桃本还睡眼惺忪,听奴婢们这么一说,立刻坐直身体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奴婢们年纪都小,说也说不清,只急着拍大腿道:“姑娘您还是自己去外面看看吧!”
元桃衣裳都没来得穿,披了件袍子就推往门外走,推开门的刹那浓烟扑鼻,隔壁宣阳坊火光冲天,本就是盛夏时节,烧得更如同炼炉一般。
宣阳坊,那大火的位置,元桃定神回想,脱口而出道:“是左藏,是国库!”她几乎是不敢相信:“是有人在烧国库吗!”
这句话刚落地,隔着宅子外墙,男人嘶吼声,女人尖叫声,孩童的哭嚎声,还有街巷犬吠声,几乎是同时传来,简直是哀嚎遍野。
家中几个奴婢早就吓做鹌鹑,哪里还能回答问题。
元桃嘱咐道:“你们留在宅里不要乱开门,宅子里到底比外面安全些,我去东宫问问到底是何状况,倘若宅子里闯进了坏人,你们也不要硬碰硬,能逃就都逃。”
奴婢说:“可是老夫人还在灵堂……”
元桃急道:“这种时候,活人比死人重要,你们尽管逃。”从怀里掏出身上仅带的钱袋子丢给她们:“我身上就这些钱,你们都拿去分了。”说完这话离开了宅子,头也不回往东宫跑去。
第143章
眼下这座充斥着尖叫,哭嚎,流血,混乱的长安城,哪里还有昔日锦绣繁华模样,路边随处可见逃难丢弃的物件,马车,牛车,拥挤在同一条窄巷里谁也不肯让谁,车轮倾轧在黄泥地上留下深深车辙印,灰色的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却浇不灭左库的熊熊大火,呛鼻的浓烟笼罩在上空。
元桃根本一团雾水,想着回东宫问个究竟,谁想这场长安完全失了控,每一条路都拥挤堵塞,甚至往西边去的路上还有人被活生生碾压踩死。
去往东宫的路寸步难行,完全被拥挤人群牛车给堵死了,元桃拐到另一条巷子想绕远路回东宫,亦是如此。
她实在没了办法,问向和她同路,一脸焦急的年轻男子:“这是这怎么一会去,长安城怎么乱成这样,这么多的人,都要去往哪里?”
男子一副书生模样,哀声说:“姑娘还不知道呢?圣人不见了。”
“圣人不见了?”元桃做梦也没想到。
男子说:“听宫里逃出来的奴婢说,圣人一早就不见了,太极宫,兴庆宫,大明宫,通通没有圣人的影子,据说天没亮时,圣人和那些皇子公主们就从延秋门逃走了,拱卫皇城的禁军也不见了。”说到这里,男子愤恨几欲痛哭:“圣人丢弃了我们,长安就要落到叛军手里了,叛军所经之处屠城,全城老百姓都拼了命往城外逃,姑娘你也快逃吧。”
元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敌当前,弃百年国都与阖城百姓与不顾,携皇亲贵胄逃跑,这样龌龊的事情竟是那英明神武的圣人能够做出来,李绍,她不相信李绍也逃了,质问那书生:“那太子呢?太子在哪里?”
“太子?”书生嗤之以鼻,恨恨说:“自然也随圣人逃跑了,你当他会留在长安和老百姓一起等死吗?”
元桃怔了半晌,摇了摇头:“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书生闻言笑出了声,嘲讽道:“姑娘你这时候怎么还能如此天真,什么圣人天子,什么东宫储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蝇营狗苟,国之蠹虫,天下太平时受万民奉养,敌军临城是弃城而逃,他太子又是何东西?”
书生拍了拍元桃肩膀:“姑娘还是快点收拾东西逃吧,听从东边逃来的难民说胡虏铁骑已经到了冯翊,冯翊距离长安,慢则三日,快则两日,再不逃就等敌军进了城,就真来不及了。”
伴随着嘈杂的尖叫声,婴儿的哭喊声,元桃定定怔了许久,她心里始终只有一个念头,李绍将她丢弃了,这不可能,李绍怎么会不声不响随圣人走了。
书生当她是吓傻了,又叫了她好几声“姑娘”
“金吾卫呢?京兆府呢?”元桃抬头凝视着书生,仍然留有最后一丝侥幸:“他们不应该拱卫长安吗?”
这话问出口,书生险些笑出声:“京兆府?金吾卫?”他向元桃递了个眼神:“你瞪大眼睛瞧瞧左藏那通天的大火?你猜是谁放的?”
不待元桃回答,书生语气疯魔,自顾自说道:“是京兆府,是金吾卫!”他几乎是吼着说得,双目布满血丝:“得知圣人弃城而逃,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持械将左藏剩余的财宝洗劫一空,抢马的抢马,没有马就抢驴,早早逃出了长安,不然你以为长安何以混乱成如今这幅样子?”
书生说完这番话,悠悠走远,他展开双臂,徒留背影,充满嘲讽的吟诵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元桃望着书生远去背影,沉默无声,直到逃难的人群将她撞到在地,不知何人高声尖叫着:“叛军来了!”
“叛军来了!”
“快逃啊!叛军来了!”
不知是真是假。
鲜血飞溅在墙壁上,浓艳血腥,尖叫声不绝于耳,刺破耳鼓……
……
李绍一路上都面色凝重,几次勒停□□马回身遥望长安,在王斌呼唤下,不得不继续前行。
午夜时分时一众人到达金城,人困马乏,陈玄驱马而来,对李绍行了个礼道:“太子殿下,圣人旨意,今夜就在此处驿站休整。”
自丑时出发至午夜,匆忙出逃携带的粮食本就不多,马匹也不过八百,许多禁军只能步行前进,所经之处十室九空,早就逃得没剩几户百姓了,禁军们吃不饱饭,一路怨声载道。
南去巴蜀?恐怕他们都没命到,更不要说他们其中很多父母妻儿都还在长安城中生死不明,因此不少禁军半路就逃跑了,剩下的也都疲惫不堪,蠢蠢欲动。
眼下这些禁军或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愤懑咒骂,或是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睡觉。
陈玄冷眼看着眼前一切,禁卫军叫那怨恨的咒骂声早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时机就快要到了,柴火已经架得足够高,眼下只差那么一把火,最关键的一把火,顿时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陈玄在黑暗中又静静看了片刻,继而转身离开。
李绍正在坐火堆旁,手肘撑在膝盖上,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双眼黑的如深潭一半,他听见脚步声,知是陈玄,问道:“回长安安邑坊的禁军有回信吗?”
陈玄没想到李绍开口问得竟然是这件事,顿了片刻,回话道:“还没有。”
李绍不说话了。
李绍这样的态度,令陈玄有些紧张:“想来也快了,太子殿下再耐心等等。”
耐心等等,李绍看起来一如往常般平静,可心却如架火上似的,炙烤得他煎熬至极,他看着自己的
手,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可是他的手是这样的无用,连如此简单的一件事都做不到,生在天家又如何,贵为储君又如何?
长安城里如今是何等景象?他根本不敢想,垂着的眼帘遮蔽住眼眸,嘴唇苍白的半分血色也无。
陈玄走近几步,劝慰道:“殿下若是不放心,臣再派人回去找!叛军不至于这么快就到长安,元姑娘不会有事的!”
回去找。李绍现下觉得这话可笑至极:“只怕他们前脚出了金城,后脚就再无踪影了。”
天子失信于天下,皇室威严早已经荡然无存了,谁不知长安是修罗地狱,眼下谁还会乖乖听话回去.
李绍自觉无望,他安静地看着燃烧的火堆,目光平静,半晌,道:“吾亲自回长安。”
“您说什么呢!”陈玄不敢信这话是从李绍嘴里说出来,愕然道:“殿下,您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眼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陈玄不自觉后退几步,再次承诺道:“不就是个女子吗?我再派人回去寻,一定能将她带出来。”
李绍目光冷沉,没有说话。
陈玄知李绍不是开玩笑,而且却有其意,语气严肃,劝阻道:“太子殿下,她就是个寻常女子,而且很有可能她已经离开了长安,更有可能正在赶来金城的路上。”见李绍没有回应,陈玄又道:“叛军随时有可能杀入长安,您是储君,是大唐的希望,您万不可在这个时候冲动行事。”
这番话丝毫没有动摇李绍心中想法,他起身背着火焰:“陈将军放心,吾定会平安回来。”
“太子殿下!”陈玄双膝一沉,跪地行礼,言辞恳切:“天下板荡,国家危亡,眼下正是诛杀杨氏的最佳时机,只要您能手掌乾坤,北上武灵,调集兵马,何愁不能重拾河山,您是储君,要以江山社稷为重!”
李绍充耳未闻,径直从陈玄身侧走过,被风吹得翻飞的衣角轻轻擦过陈玄手臂,陈玄膝行转身,冲着李绍背影道:“难道连您也要置家国万民于不顾了吗!”
李绍定住了脚步,难道他也要同他的父皇一样,置家国万民于不顾了吗?
陈玄仍是跪着,双目泛红,七尺男儿声音里是止不住颤抖,恭敬而又肃穆地说:“这一路以来,太子殿下亲眼所见,百姓疾苦,十室九空,这还是叛军铁骑尚未践踏之处,至于中原腹地,东都洛阳,河南睢阳,河北平原,其惨烈……”陈玄说不下去了,喉咙苦涩,摇了摇头,忍住眼中热泪:“圣人年迈,克复中原,重整山河匡扶社稷的重担就在您的肩上了,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您不可意气用事。”
李绍垂着眼帘,手掌慢慢收拢,黑夜中的一轮明月,也渗着血红,仿佛要流下血泪一般。
陈玄见自己终于劝阻住了太子,继续说道:“武琦是禁卫军中颇有威望的头目,他已在禁军内煽动诛杀杨锐,还政于东宫,指日可待。”一字一句郑重道:“这个时候,您更要稳住,切不可出半点纰漏。”
李绍握紧的手逐渐松开,他的心仍旧疼痛,锥扎一般,神情看起来却并无异样。
他转过身来,伸手搀扶陈玄起身,道:“陈将军说得是,是吾意气用事了,一切依照计划行事。”
陈玄凝着李绍幽深的眼睛,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道:“诺。”
李绍默了默,说:“至于长安,还请陈将军再派两个信得过的禁卫军去寻。”
陈玄点点头:“太子殿下尽管放心,您主持大局,元姑娘那边,臣派人再去找,一定将她从长安带出来。”
陈玄告辞离去不久,林子一侧就传来了质问声:“太子殿下在这里,那元桃呢?”
是李嶙。
他们一路西逃,队伍相对分散,人群也嘈杂,李嶙没见到元桃,当她和东宫其他同行女眷都在马车里,这会儿到了金城驿站休息,他也没有见到元桃,问了随行的保姆刘氏和阿徽,这才知道元桃根本没有同逃难的队伍西行,至于此刻在哪里,刘氏和阿徽就不知晓了。
第144章
李绍此刻显然没心情理会李嶙,起身扶去身上灰,转身欲回到驿站。
李嶙展开手臂拦住李绍前路,咬着牙,眼神充满恨意,质问道:“太子殿下,东宫的家眷都在,唯独少了元桃,她在哪里?为何没有同行?”
李绍瞥他一眼,推开他的手。
李嶙执拗地很,拦住李绍不放,非要个答案出来。
李嶙早就有预感,见李绍没有回应,这才证实了心中猜测,脸色陡然变了,震惊的一把拉住李绍胸口衣襟:“你把她留在长安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紧紧扯着李绍的衣裳拽了拽,高声又问了一遍:“你把她丢在长安了是吗!”
李绍只是垂着眼帘,并不回答,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情绪,只那嘴唇苍白没有血色。
李嶙缓缓松开了攥着李绍胸前衣襟的手:“你就是这样待她的?”李嶙的声音不大,却如刀一般插在李绍的心上,李嶙质问道:“你是太子啊,你连保护一个女子都做不到吗!”
李嶙眼眶发热,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你就这么将她留在长安城里了?你为何不回去将她带出来!”
李绍根本不想辩白,派去的禁卫军杳无音信,他的心火烧似的,李嶙说得没错,他应该亲自回去寻她,他听着李嶙愤怒的声音,心中阵阵空白,仿佛所有情绪都被从这具躯壳中抽离了,就连灵魂也被剥离走了。
“哦,对,我忘了,你是太子。”李嶙冷笑着说,眼中却含着热泪,一字一句皆似嘲讽:“你还要主持大局,禁卫军们还要靠你统领,大唐疆土还要靠你来收复,一个小姑娘,比起江山社稷来又算得了什么。”
李嶙顾不得什么身份尊贵,愤怒的一拳打在了李绍左脸上:“你不回长安,我回,你不管她了,我管!”冷声说道:“你好好做你那尊贵的太子殿下吧!坐得高高的,稳稳的,可千万别掉下来!”说完转身离去。
人已经走远了,李绍仍旧立在原地,他的左脸被李嶙打得红肿,然而他却不觉得痛,垂着眼帘遮蔽住眼眸,碎发被夜风吹得浮动,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左脸,吐出了一口鲜红色的血来。
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上的疼痛哪里比得过心上的煎熬,不自觉间右边脸颊有温热液体蜿蜒而下,他用手指轻轻拂去,没有颜色,原来是泪。
……
六个时辰前长安城内
不知何人叫嚷道“叛军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用心为何,经他尖声一叫嚷,长安城内顿时更加混乱,人群四处冲撞,有的富贵人家马车受了惊吓在密密匝匝人群里狂奔,无辜百姓或是被撞到,或是被踩踏。
原来不是叛军,是长安城内的匪徒,他们先叛军一步趁火打劫,洗劫人家后纵火将宅子点燃,繁华长安早已形同地狱。
元桃被人群裹挟着无法前进,她索性放弃了回东宫,既是如此,还找李绍做什么,先活命是真。
拐角的另一条窄巷里人叠着人摔倒,据说活生生踏死不少人,幸存从窄巷里涌出来,满脸惊恐的又拥到元桃这条窄街上。
“不要挤!死人了!”
“不要挤,前面踩死人了!”
尖叫声,一声碾过一声,元桃身后的人拥挤着她,推着她向前,宛若滔天巨浪中一条小鱼,根本无法左右自己方向,恐惧包裹着她,从毛孔伸入到肌肤里。
人太多了,她无法呼吸,比起兵临城下的叛军,即将失控的人群,和被踩踏死亡恐惧更加真实。
也就在这是,她的手腕被一把拉住,是一只同样纤细的手,努力的将她向一侧拽出来,得了间隙,元桃这才看清楚,惊魂未定道:“鸢儿”
是前太子韦容的贴身奴婢,留在宜春宫伺候两位皇孙女的。
鸢儿脸色同样难看,胸口起伏不定,视线交汇,鸢儿点了点头,手向一侧指
了指,拉着元桃窜进了一处无人留意的小路里,又推开门进了间废弃的仓库。
灰尘呛鼻,两个女孩子身手挥了挥,以袖捂住口鼻。
“你怎么会在这里?”元桃问道:“外面人说圣人逃跑了,太子也逃跑了,他们丢弃了长安,这是真的吗?”
鸢儿点了点头:“外面的传言没错,今日凌晨,太极宫就开始往外跑奴婢,昨日深夜里,宫里忽然来人,奉圣人旨意令太子殿下携带东宫家眷进宫。”
鸢儿捏住元桃肩膀,说:“事出突然,只怕是圣人临时起意,太子殿下此前也不知情,太子殿下还嘱咐奴婢,若是今日一早他还没能从宫里回来,就赶紧来安邑坊找姑娘你,长安留不得了,我们要立刻逃难。”
谁都知道长安久留不得了,可是……
两个女孩忘了眼紧闭大门,外面仍旧哭嚎尖叫不止,人踩着人,物叠着物,谁也没想到圣人一跑,先将左藏洗劫一空的是守城士兵和没逃跑的金吾卫,继而是抢劫寻常百姓的长安匪贼,完全失去了秩序,逆贼还没到,就已经化为了人间炼狱。
鸢儿无助问:“现在该怎么办?”
元桃说:“且不说我们现在逃不出长安,就算现在逃了出去,身无分文,连盘缠都没有,迟早饿死街头。”她拉住鸢儿的手,镇定地说:“这里离安邑坊近,我们先回安邑坊,叛军从东边来,所以东边的人都拥着往西边逃,我们取了盘缠从安邑坊东边走,那里是马场,我知道夹城怎么走,以前太子殿下总带我走夹城去乐游原,我们往乐游原跑,那里人少。”
元桃自小流浪,也算是见过点风浪,现下还不至于让她六神无主,方寸尽失。
鸢儿望着元桃镇定的目光,她自小在宫中做奴婢,哪里经历过这些,紧紧握住元桃的手,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确定好了逃路的方向,恰好街巷里人流也散了不少,她们得了空这才回到安邑坊宅中。
元家宅门紧闭,奴婢们乖乖遵照元桃安排,当做是长安城中匪贼作乱,谁也没敢打开大门,都小心翼翼蹲着,见元桃回来,一股脑围上来询问外面情况。
元桃和他们讲述圣人逃跑,城中匪贼作乱,叛军即将兵临城下,百姓能逃的都往外逃,最后她将宅中家财部分分发给奴婢,随他们是去是留,至于灵堂中央的棺椁,虽然讲究入土为安,但是眼下来不及下葬,只将棺椁盖子盖好。
堂前白幡浮动,若是叛军到了,免不了把元母尸身从棺椁里拖出来,一想到这里,元桃就忍不住痛心,却也没有办法,她抓起一把纸钱挥手撒向空中,跪在垫子上向元母磕了三个头。
事不宜迟,收拾好包袱就出发,好在柔川拴在宅中后院里。
元桃扶着鸢儿上马,坐稳后,元桃勒紧手中缰绳,她的心跳得猛烈,她与拥挤的往西的逃难的百姓背道而驰,也不知是对是错。
出发前,她摸了摸柔川的头,道:“好马儿,这一路就靠你了,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就买豆饼给你。”,说完重重一抽马鞭,顺着东边无人小路直奔马场而去。
鸢儿不会骑马,紧紧抱住元桃的腰,也不知道东宫里剩下的宫婢如何了,看着远处烧红的天,也不知今生还有没有可能再回到长安,一股悲伤和无助油然而生。
元桃没有功夫想这些,她的心紧紧提着,这个时候往东边走,多危险的决定,稍有不慎遇到叛军,又是两个女子……元桃简直不敢往下想,手中缰绳沉得坠手,更令她担心的是,若是马场通往夹城的大门被掩死了怎么办,这一趟白跑不说,还浪费了珍贵的逃难时间。
马场里早就没有人了,马厩亦是空空,那些精壮的宝马不是在圣人逃难时被挑了走,就是被剩下的金吾卫们抢了去,这一路,也不知要跑多久,来不及多想,元桃驱着柔川轻车熟路的向夹城走去。
大门果然是闭着的,元桃的心隆隆欲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翻身下马,走到大门处推了推,松了口气,“还好是虚掩的。”
元桃如释重负,上马后转入夹城小路,长安城里的百姓不知道这条夹城小路怎么走,因此一路畅通无阻,半个时辰时间,她们穿过兰陵池园林,到了长安城东南侧一处不起眼的小门。
这夹城原本就是特意为宫中皇帝妃嫔修建,方便其往返于皇城和乐游原之间,这小门即是从夹城离开长安的最后一道关口。
门上亦没有挂着锁,鸢儿将头从元桃身后探出来:“从这里出去,就离开了长安?”
“是的”元桃下马去推门,推了两下,不知是这厚实的铁门太过沉重,还是卡在了地里,只推开一条细缝,又关了上。
没能推开,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在元桃心里,她的后背都开始冒起涔涔冷汗,这道门寻常都是敞开着的,无论昼夜,所以她根本没有想过这扇门会被人从外面封上。
鸢儿见状立刻跳下马,用尽全身力气帮着元桃推了几下,脸色陡然也变得雪一样白,深棕色瞳仁里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恐惧,“这门被从外面封上了。”
第145章
血液即刻从四肢百骸涌至头顶,没有时间可以供元桃犹豫。
鸢儿不死心还想再试两下,元桃已经回身上马,坚决道:“上马!”
鸢儿上了马,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现下还能去哪里?回到安邑坊?还是去西边?我们莫不闭门不出在宅中,兴许能够躲过叛军。”
拿这种事情做赌,输了丢的可是命。
元桃沉着脸不说话,脑海里却在飞速思考着,北边皇城是万不能靠近的,叛军一到第一件事定是血洗宫城,往西边回安邑坊呢,长安城里的百姓成群流窜,恐怕只会和上午时一样,连路都走不通,再遇上烧杀抢夺的长安劫匪,不等叛军到,命就先没了。
鸢儿见元桃不说话,急道:“姑娘”
“去兰陵池”元桃毅然决然道。
“兰陵池?”
元桃说:“我们方才路过的那处就是兰陵池,兰陵池地势低洼,湿气环绕,蛇虫众多,除了偶尔天气晴朗时景色尚可以外再无可取之处,不仅没有宫殿可供叛军洗劫,就连寻常百姓都鲜有靠近哪里。”
元桃驱马掉头往兰陵池奔去,道:“那块的小门没有锁,途径时我留意了,我们现在去那里,兰陵池南边临近长安城南门,我们视情况而定,兴许可以直接从南边出城。”
鸢儿说:“若是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果然和元桃设想的一样,兰陵池没有什么人,
穿过兰陵池后再往南边城门去,人才逐渐多了起来。
见着不远处道路又被逃难人堵死,前行缓慢,鸢儿不禁感慨:“长安怎么沦为这幅样子。”她看向元桃,无奈苦笑:“好在总算是离南门进了一切,倘若从安邑坊走城内的路,还不知几时能出得去。”
人群流动缓慢,元桃牵着柔川抻长脖子向远处看,一老伯说:“姑娘不用看了,都知道这个时候要往城外逃,那些当官的和匪贼把城门拦了起来,必须给钱才能放行,天杀的猪狗不如的东西,这样丧命的钱也要抢。”
这时耳边又响起了尖叫声“是叛军铁骑,是叛军铁骑,他们正靠近长安!”
“我看到他们了!”
“是叛军,叛军围城了!”
这样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人群里穿出,不同的是,这次是真的,这些话是由站在城楼上的眼力甚好的士兵叫嚷出来的,方才还排着队等待出城的百姓,顿时又如鼠蚁般抱头乱蹿起来。
元桃和鸢儿对视一眼,具是没有血色的一张脸……
……
“什么?永王他跑哪里去了?”卢挽风瞪大了眼睛问着永王带出来的贴身奴婢杏儿。
卢挽风刚刚还在和他阿爷自夸,幸好他料事如神,有先见之明的早早携带一家老小离开长安,在西边等到了永王,转眼功夫,他来见永王,准备与永王商讨未来建功计划,不想杏儿竟然说……
“永王他回长安了。”杏儿眨眨大眼睛,欲哭不哭的。
卢挽风脑袋一阵发蒙,险些站不稳,脱口而出:“他脑子有病吗!”气得胸口上不来气,掐着腰反复踱步,骂道:“多少皇族宗室想逃都来不及,圣人将他携带出来,他竟然还自己跑回去找死!”
卢挽风有点恨他不争气,甚至还有些不理解,愤愤骂完,气消一些,问杏儿:“他说过回去做什么了吗?”
杏儿抹了抹眼泪,摇头道:“永王什么都没有说,就交代奴婢照顾好自己,说奴婢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说到这里哇哇大哭起来,“永王他不能出事吧,他为什么回长安。”
卢挽风安抚说:“你先别哭,我问你,永王走前见过什么人你知道吗?”
杏儿一边抹眼泪,一边抽噎:“好像是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卢挽风敏锐想到似乎在东宫携带的家眷里没有看到过那个元桃,脸色骇然,难不成她被遗落在了长安,道:“坏了,他保不齐真回长安去了。”
杏儿哭哭啼啼说:“那怎么办,这岂不是死定了。”梨花带雨的拉着卢挽风衣袖:“郎君救救我们永王。”
卢挽风被扯得直叹气,算了算时间:“事情还不至于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你别哭了。”无奈道:“这个不让人消停的臭小子,我怎么偏偏和他做了好友,我这就骑马回去拦下他。”
杏儿连连点头:“我也去救我们家永王。”
“你就别去了,多一个人,马跑不快。”
……
李嶙连夜返回长安,策马疾驰在心中祈祷,只望叛军不要到的这样快,一路上观察着西行逃难的百姓,不见元桃踪影,也问过几个路人,提起安邑坊元家,都纷纷摇头称不知道。
彻夜未眠,天边已经蒙起鱼肚白,李嶙紧紧皱着眉头,紧张和焦急令他困意全无,行至西渭桥边,长
安城顿时显露在眼前,熊熊大火和浓浓黑烟直冲天际,却掩盖不住刺鼻的血腥味,即便尚隔着断距离,仍能听见里面惨烈的叫声。
叛军正在疯狂劫掠屠杀,将所有财富洗劫一空,这座曾经最为繁华的都城,即将成为那些尚未来得及逃出来的人的坟冢。
侥幸逃出来的人经过西渭桥,他们衣衫不整,神情恐惧,抬头望着这位坐在马上欲反道而行的年轻郎君,纷纷奉劝:“长安城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郎君何故反其道而行,快快逃难吧。”说着叹息流泪,若非战祸,他们又怎么愿意背井离乡,流亡逃难。
李嶙勒着缰绳,问道:“你们有见过安邑坊元家姑娘吗?”
难民们摇头称不知,唯独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说:“安邑坊元家,她家阿母前两日可是刚离世?”
“正是,你见过她?”李嶙一跃而下,焦急上前询问。
女子说:“我认得她,我们往长安城外逃时,她正沿着巷子向北走,瞧那方向似乎是要去往东宫。”摇了摇头,说:“她那时候没有逃,恐怕是再难逃出来了,我们出城时候长安劫匪已经封了门,交了钱财才肯放行。”
另一个男子又道:“你要这么说,我也见过她,叛军围城之前,我正出南城门,似乎看见她坐在远处马上,是匹白色的马,不过紧接着叛军就围城了,我侥幸被拥着逃了出来,身后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都困在里面了。”
白色的马,是柔川,李嶙心像是沉进了冰冷寒潭里。
难民好心劝道:“无论如何,这位郎君还是不要靠近长安了,您有马,速速逃难去吧,叛军攻下长安城,解下来还不一定会打去哪里。”说罢无奈悲愤的叹气。
李嶙望着不远处的冲天烟火,长眉一压,上马挥鞭,毫不犹豫直奔长安南门而去。
回到了长安南门附近山林,血腥味和哀嚎声更甚,李嶙眉头始终紧锁,他已经两日一夜不眠不休了,眼下天又亮起,下马瞬间他本能的踉跄几步,将爱马凌云留在山林里,抚摸它额前鬃毛,道:“如今这景象,我还不知能否活着出来,便不拘着你,如若我真能活着出来,你可一定要来找我,倘若我……出不来了,你就自寻条生路去。”凌云极富灵性,一双水汪汪眼睛凝着李嶙,李嶙最后微笑着摸了几下它的头,转身头也不回的往长安城走去。
他不能走正门,好在他也知道那道夹城同往南边的小门,夹城并无财宝,他祈祷叛军这会儿正忙着洗劫三个宫城,无暇顾及这夹城不起眼的小门。
城内大火熊熊,尸骸边地,血流如河,叛军哪里到过长安,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没被皇室带走的数不尽的金银玉器令他们眼花缭乱,繁华远胜与东京洛阳,除了皇城,坊间随便一户人家都比别处殷实,更不要说五姓七望,异国王孙均在此安家置业,还有大批没来得及逃跑的皇室旁支。
小门处果然没有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叛军都不屑于到此,只一把沉重的铜锁锁着,李嶙挥刀劈开铜锁,打开厚重铁门,侧身进入,一路小心谨慎,顺着夹城来到了兰陵池。
……
“怎么办,元桃,我们怎么办?”鸢儿六神无主的抓着元桃的手臂。
两个女孩来不及跑出城,即便跑出了城,被包围的叛军捉住,下场同样悲惨。
他们躲到了城南兰陵池不远处的一间久无人住的宅子里,宅子后方有个不起眼的废弃小仓,仓内地板掀开,下面还有个极其隐蔽的地窖,似乎是用来储存酒水的,经久不用,灰尘极大。
这会儿鸢儿抓着元桃手臂,她自小是韦容贴身奴婢,虽然不是娇生惯养,却也衣食不缺,甚至还跟着读书识字,何曾来过这种地方,灰尘呛得她边咳嗽边流泪,抓着元桃战战兢兢像是只鹌鹑,哭道:“我不想落到叛军手里,他们在洛阳时就糟蹋凌辱女子。”
元桃默不作声,被鸢儿哭得心烦意乱,语气不甚好道:“别哭了!”
鸢儿登时止住哭声,仍是垂泪模样。
元桃说:“我们躲在这破宅里,叛军一时片刻不回来,来了见没什么可抢夺的也会走,你现在不也还没事吗。”
元桃换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见鸢儿不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哭,道:“你还是想着怎么把这身东宫宫婢的衣裳换了吧,免得真遇到叛军,发现你是宫里的,那可是真没得救了。”
第146章
鸢儿说:“哪里有衣服供我换。”肚子咕噜一声响,她早就饥肠辘辘了,“这里一点吃的也没有,连水都没得喝,我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元桃舔了舔嘴唇,她也饿得很,若是饿也就罢了,连水都没喝过,拍了拍衣裙起身。
鸢儿紧盯着她:“你要去哪里?”
元桃说:“现下天已经黑了,去找点吃食,外面院子里有井,如果不是枯的,就打点水上来。”
鸢儿生怕元桃丢下她跑了:“我也去”
元桃说:“你去什么,在这里躲着吧。”
元桃从地窖里爬出来,这破宅子叛军都不屑于靠近,天已经黑了,像是蒙着层黑幕,几颗星星像是碎银子挂在天上,这一夜注定是叛军们的狂欢夜,耳边不时回响着叫声和厮杀声。
元桃在地上挖着黄泥巴抹在脸上和身上,又把头发弄得乱蓬蓬的,找了个狗洞钻出去。
“噗”元桃吐了口唾沫,都怪她抹的太胡乱,嘴里都进泥巴。
她从狗洞里爬出来,也不知道这巷子是哪里,没有人,只地上散落着逃难时掉下的空瓦罐子。
先找食物,元桃心道,脚步轻快的穿过巷子,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巷子尽头拐角处通往长街,元桃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长安城现状。
这条算不得主路的长街上东倒西歪着尸体,血水在黄泥地上沤出一个个坑来,随处可见断落肢体,和陷在泥地里的头颅,血腥味直冲鼻腔。
元桃并不害怕尸体,她更害怕碰到遇到叛军,小心翼翼踮脚走着,脚下踩到什么软物,她挪开脚,是一颗眼珠,她忍住下意识的作呕,又像长街两侧看去,还有孩童的尸体,被长戟贯穿出血窟窿。
她心道:幸好没有让鸢儿出来,不然定会碍事。
元桃这么想着,人已经溜进一间宅子。
宅子的门是被陌刀劈开的,前院倒着尸体,看样子是男主人,这里已经被叛军洗劫过了,元桃溜进疱房,想着找点食物和平民衣裳就赶紧离开,经过洗劫的疱房里没什么食物,元桃只在缸里找到些烙饼还有熟豆子,也算是有收获。
她把食物装好背在背后又顺路溜进了寝房去找两身衣裳,寝房里倒着女人的尸体,赤身裸体,遍体鳞伤,尸身早已经僵硬了,元桃默了默,不忍的扯来床榻上粗布被子给她盖在身上,紧接着手脚麻利的从柜子里翻出两身衣裳装好,准备沿着原路回到地窖。
元桃头探出半个身体打探街道是否有人,见仍旧静谧异常,这才背着包袱溜出来,
一路顺利无比,马上要回到狗洞时,叛军声音骤然响起:“这边,这边有人!”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郎君从窄路另端踉跄跑来,远远看得不清楚,只可见他衣着名贵锦缎,身份不凡,元桃来不及犹豫冲他道:“这里”然后先一步爬进了狗洞。
那郎君似乎犹豫停顿了下,继而也跟着元桃身后钻了进来。
元桃心跳猛烈,手忙脚乱用砖瓦将狗洞堵上,只听叛军声音在巷尾响起:“那个小白脸呢?”
“这边还有人!”叛军叫嚷道,脚步声又远了。
安静下来,元桃喘口气,惊魂未定的看向那郎君,神情一凝:“永王”
李嶙神情紧张,上好的锦缎衣裳细看破破烂烂的,他皱了皱眉头,不敢信这个仿佛掉进泥堆里连脸都看不清的人是元桃,望着她那灼灼的黑漆漆的大眼睛,定了定神,试探道:“元桃?”
元桃点了点头:“是我。”
李嶙伸手把她脸上的泥巴擦掉一些,果然是元桃。
元桃诧异道:“永王您怎么在长安城里,您没和圣人一起逃难吗?”
李嶙避开她的视线,有些羞愧,不自然道:“本来是逃了的。”
“那您怎么又回来了?”她的声音干净,眼睛里充满好奇。
李嶙嘟囔说:“还能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