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脚步声又响起,没时间闲聊了,元桃一把拉住李嶙的手道:“这边来”
来到仓库,元桃敲了敲地窖,少顷,“吱呀”一声,鸢儿将地窖门板打开:“你回来了元桃!”看着身后李嶙,惊道:“永王,您怎么也在?”让开路给元桃和李嶙下来。
关好窖门,元桃把包袱解开,道:“只找到这些食物将就着吃,吃完了,我们把衣裳换了,免得惹人注目。”
鸢儿拿了张烙饼啃。
元桃拿了一张递给李嶙,李嶙摇了摇头:“我不饿。”他两天两夜未眠,见到元桃没事后,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也顾不得其他,靠着墙壁道:“我睡会儿。”
元桃和鸢儿对视一眼,吃完手中烙饼,也躺在地上小憩。
……
得知长安被叛军占领后,禁卫军更是内怨声载道,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长安城内,生死未卜,他们匆匆忙忙互送圣人流亡,不仅食不果腹就罢了,整日看圣人对着作恶多端的杨锐言听计从,还要南去巴蜀,山高路远,就算没被叛军杀死,恐怕半路也要饿死。
愤懑声音愈大,哗变一触即发。
面对无法压制的禁卫军们的愤怒,夜幕时分,陈玄匆匆前来见李绍。
“箭在弦上,太子殿下。”陈玄声音低沉,行礼道:“不得不发了。”
李绍看着火堆上的火焰,没有回应,自从匆匆逃离长安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多一句话也不曾说。
“太子殿下!”陈玄上前叫他。
“派去长安的禁军可有回信?”李绍神情看起来仍然平静,抬起眼帘,黑眸凝视着陈玄。
陈玄丝毫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先是一怔,复而道:“太子殿下!”语气愤愤,放下行礼的手臂,皱紧眉头:“现在不是您优柔寡断的时候!从陇右赶来的援军在即,长安叛军人尚不稳固,只要能与西北的陇右军队汇合,收复长安指日可待,可是圣人却听从杨锐意件,铁了心要去蜀地躲避叛军。”
陈玄痛心疾首道:“一旦去了蜀中就完了!错过了这次与陇右军汇合的机会,蜀地虽安却闭塞难通,北进中原难如登天,难道太子殿下要眼睁睁看着大唐沦为蜀汉,偏安一隅吗?”
陈玄摸不透李绍心思,痛心疾首道:“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如今全系于您一人身上,望殿下以拯救万民于水火为己任,扶大厦之将倾。”
李绍从始至终没有开口,曲膝坐在火堆旁,熊熊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神情如水般平静,半边身体被黑暗吞噬,剩下的半边仿佛镀着层柔和的光。
一名小禁卫军慌慌张张赶来,顾不上什么礼数:“将军不好了,军中发生哗变了!”
陈玄意料之中,仍是静静等待着李绍开口。
小禁卫军见陈玄不为所动,急道:“将军!他们要……要弑君!”
“你说什么!””他们要弑君……和叛军交换出家人!”
“坏事了!”陈玄顾不得李绍转身而去,事态发展和他预想不一致,他只想铲除奸贼杨锐,不想这些禁卫军疯了竟然要弑君。
人走远了,只剩李绍自己,他拿起树枝拨弄几下火堆中的木柴,火光陡然烧得更旺,滚热的火苗往面上扑。
王斌陪在他身侧,抬头望了望月亮,说:“太子殿下,快到子时了。”
“子时”李绍闻言也看着天空,繁星闪烁,不知长安又是何样的一片天。
王斌说:“一切都在您计划内,只除去一个杨锐有何用,圣人在一日,始终就会形成掣肘,陈将军只想当忠臣,终究不是殿下的心腹。”
“与陇右军汇兵。”李绍觉得这话好笑,从火堆边慢慢起身,“以什么名义汇兵,又以什么名义收复长安呢?太子吗?”圣人不死,他心难安啊。
一阵风吹过高大的槐花树,树上盛开的黄色槐花飘落下来,像是翻飞的蝶,李绍伸出手,那槐花便落在他的掌中。
大业将成,可他的心却感受不到丝毫波动,曾经他梦寐以求的滔天权势,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曾经他求之不得的万里山河,而今亦是狼烟四起,锦绣不在。
他掌中的槐花,开得正盛,颜色璀璨,一如那熟悉的笑容。
这些原来并非他心中所愿啊,到了今天他才恍然发觉,可是已经迟了。
李绍笑了笑,笑自己可怜又可笑,费尽心机,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不仅不是他想要的,如今更成为了一道枷锁,禁锢了自己,亦永远的阻隔了她。
“太子殿下”王斌轻声唤他。
李绍说:“你知道吗?吾有多羡慕他?”
王斌先是疑惑,而后猜到李绍指得是谁。
李绍轻轻放下手,那朵槐花飘落,沾上了火焰,烧做一缕青灰,他的语气仍旧淡极,听不出半点伤感,只那眼睛像是蒙着一层薄薄雾气:“少年肆意,无所顾忌,一腔赤诚热血,全凭本心。”
王斌听来难过:“太子殿下不要这样说,事出突然,没能携带上元姑娘,这不是您的本意,您也尽力了,奈何天不遂人愿,禁军几去都渺无音讯。”又道:“元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她知您难处,不会责怪您的。”
第147章
王斌话音刚落,李涟就红着眼睛赶过来,看起来狼狈极了,错愕慌张道:“三哥,禁卫军哗变为何要杀玉容!杨锐祸国误民,与玉容何干!”
王斌忙说说:“这件事殿下也不知情。”
李涟紧紧盯着李绍,抓住李绍的手臂:“三哥你得帮我,你得救救玉容。”见着李绍没有表情的一张脸,李涟声音提高说:“三哥,玉容可是帮过你的。”他生怕李绍会拒绝,语无伦次说道:“你忘了吗?元桃被关进刑部大牢那次,你来找我,我……我给玉容写信,她不曾多言亦不多问,直接帮了你和元桃,杨锐固然有错,可若非圣人宠幸何以至今日。”
李涟说着,红着的眼睛流下泪来:“三哥,你帮帮我,他们要逼死她,只有我知道她有多无辜。”他恳求似地道:“你帮帮我,我不同你争不同你抢,你做你的太子,我做我的仁王,我只要玉容活着,只有我知道这些年来她心里有多苦。”
李绍凝望着李涟,那个冠绝诸王的少年早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泯然众人的普通藩王,眼里透漏着无助和悲哀。
李绍默了默,道:“我会尽力”
……
李嶙实在是太累了,睡了很长一觉,终于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向元桃:“我睡了多久?”
元桃说:“正好一夜一天,现在外面天又黑了。”拿着破烂的陶杯子到了杯水递给李嶙:“
喝一口吧,这是在院子里的井中打的。”
李嶙一饮而尽,又接过元桃递来的饼子,他满心只想着怎么逃出去,简单裹腹后,问道:“我睡着这段时间,叛军可曾接近过这里?”
元桃说:“进来过,可能是扫荡一圈见没有什么可掠的就走了。”
鸢儿道:“永王您睡得沉,不知道,可惊险了。”
元桃拍了拍鸢儿手臂,示意她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抬头问李嶙:“永王您是怎么进入长安的?我们可能逃出去?”
李嶙说:“我是从夹城小门进来的。”
鸢儿说:“那条路我们走过,门是锁着的。”
李嶙对元桃说:“门是被从外面锁着,我将门锁劈开才进来的,想着叛军聚集在皇城内,于是向左穿过兰陵池,不料撞到了在街巷中扫荡的叛军,幸好和你遇到了。”现在一想,真是危险。
元桃问:“长安城这么危险,永王去而复返,可是有什么重要物件遗落吗?”她一双眼睛纯粹而又干净的望着他。
李嶙被问得窘迫:“还能因为什么?”
元桃糊涂了,别无他想,说道:“永王若是有重要物件遗落在十王宅,我们要想个法子进去,还是说实在皇宫里?那就更麻烦了。”
李嶙气她不开窍:“我已经找到了,我还找什么!”
元桃说:“找到了那就更好了,我们现在研究怎么离开长安。”
李嶙颇有点对牛弹琴的意味,骂道:“你是真榆木脑袋,还是装榆木脑袋。”
元桃被他一骂,错愕望着他。
李嶙气坏了,他抱着向死的决心进入这长安城,只为了找到她,将她带出去,他的一颗心,她全然不觉似的。
想到这里李嶙就更生气了,道:“我能因为什么!长安有什么值得我非回来寻的!”他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气得脱口而出:“除了你,有什么值得我舍命还要回来的!”
元桃始料未及,说:“因为我……可是自那以后……你不是厌恶我了吗?”
“谁说我厌恶你的?”
元桃说:“后来我曾几次在街巷遇到你,你都不曾理会过我……我以为你厌恶我。”
李嶙气极反笑:“理会你?你都拒绝我了,也和太子殿下在一起了,你要我理会你什么?唤你一声三嫂吗?”
元桃哑口无言。
李嶙冷声说:“眼下太子殿下没有功夫管你,我见他正策划着怎么逼宫呢,至于你,在长安城里是死是活,他才不在意。”
鸢儿立刻打断道:“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鸢儿气愤的胸口起伏,涨红着脸争辩道:“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这样说太子殿下,他早早就告诉过奴婢,天亮就赶紧去通知元桃,是因为长安匪贼作乱,这才当误了时间。”
李嶙懒得争辩,不屑地冷哼一声。
鸢儿回身紧紧握住元桃的手:“太子殿下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要信他的话,殿下最重情义了。”
李嶙瞥鸢儿一眼,讽刺道:“你问问元桃,这话她信不信。”
鸢儿斩钉截铁:“殿下不会弃姑娘于不顾的!”
元桃避开鸢儿目光,说:“眼下我们还是想想怎么逃离长安。”转头看向李嶙:“永王认为从夹城出去还可行吗?”
李嶙被问住,也拿不定注意,摇了摇头:“不好说,毕竟又过去一天一夜,兴许已经被叛军占领了。”叹息着又道:“但是除此以外似乎也无路可走了,对了,你的柔川呢,听闻你曾骑着马。”
元桃说:“马被留在了兰陵池,您来的时候没有留意到?”
李嶙说:“我没注意,不过有马的话能快一点,穿过夹城能更快,逃出的胜算也更大。”
话虽如此,可是元桃心中仍旧感到阵阵不安,留在这地窖里是等死,出去外面兴许还有活得机会,可是若被捉住呢?
李嶙见元桃不回应,道:“还是你有别的想法?”
元桃说:“柔川只能乘两个人。”
李嶙说:“你们两个先走,我是皇室,免得连累了你。”
元桃仍旧是犹豫不决,李嶙道:“越是当误就越是难以预料,我帮你断后,你只管逃出去。”
元桃望着他坚决的眼睛,他本来就没想着能够活着离开长安,能够找到她,已经算作是上天恩赐了,况且他是个男子,大不了一死,怎能和两个姑娘抢生路,四目相对,他感受到她的不舍,先是一愣,继而冲她微微笑笑。
元桃说:“我不会让你自己留在长安的,你来找我,我们都要一起出去。”
鸢儿说:“你们骑马走,我……我就在这里,这些烙饼和蒸豆子足够我活很久的。”
元桃做不到坐视不管,将鸢儿自己留在这里,道:“我说了一起出去。”隔着衣裙,她摸了摸腿上那块胎记,心里有了主意,道:“我们一起去兰陵池,永王您和鸢儿骑柔川走。”
李嶙说:“我来就是为了带你出去,哪怕我留下,也要你出去,把你留下又算作什么?”
元桃说:“永王放心,我就算落在叛军手里也不会有事。”
李嶙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你说什么胡话呢?”
元桃郑重道:“我没有开玩笑,反倒是你们两个,谁落在叛军手里都活不了。”
李嶙觉得她一定是疯了。
元桃说:“那这样,我们一同去兰陵池,后续如何行动,我们依情况行事。”
李嶙说:“好”
……
留在六个时辰前,卢挽风亦到了长安城南的林子里,目光尖锐看到正趴在草地上休息的凌云,顿时猜到了李嶙已经进城了,一边感慨李嶙是个傻瓜,一边不得不把自己身下的马也留在林子里。
他卢挽风自诩追名逐利之徒,最擅趋利避害,奈何选了个天真的李嶙做好友,真是一物降一物,他抬头望天,祈祷有个好运,长叹一声向南城门走去。
“什么人!”把守南城的燕军喝道,顿时间刀枪剑戟高光凛凛,箭簇更是对准了卢挽风的脑袋,只肖手指稍稍一松,便立刻将他脑袋穿个透。
卢挽风撇撇嘴,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故作轻松,笑嘻嘻道:“自己人!自己人!”
守城燕军见卢挽风文士模样,衣着简单,身上也并无利刃,彼此对视一眼,疑惑不解。
燕军南门守将一挥手,众士兵顿时收了武器,守将一只手仍然按在腰侧的长刀上:“你是何人?”
“自己人自己人”卢挽风仍是一脸轻松愉悦,从怀里掏出名牒来双手送上:“京兆尹崔光远,乃是我的亲舅舅。”
守将不识字,假装看懂,喝道:“京兆尹?他早就投诚我们大燕陛下了。”
卢挽风冲天一叉手,说:“我自然知道,大燕陛下神武不凡,乃天命所归,所到之处无不臣服,我为陛下神威所撼,不远千里赶赴长安,一片赤诚丹心皆向陛下。”
守将摸不到头脑,见卢挽风有模有样又有名牒,不好胡乱放肆,叫来下属道
:“将这小子带去崔光远那边,看看是不是他的外甥。”
“诺”
……
“还钻狗洞吗?”李嶙长眉一压,格外嫌弃。
元桃说:“这次不用了,永王,我们走后门就行。”
李嶙松口气:“那就好,好歹我也是……”话没说完,脸上被元桃直接糊了一把黄泥巴,“你这是做什么!脏死了!”
元桃充耳未闻,又挖了一把湿软黄泥巴拍在李嶙脸上,李嶙险些呕出来,“这里面有狗屎!”
元桃说:“永王忍忍,你这幅模样难免引人注目,万一被认出来您是皇室,只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那你也不能……”只听“滋拉”一声锦裂,李嶙愣了半晌,“你也不能撕我的袍子……”
第148章
“好了”元桃拍了拍手上泥巴,满意欣赏自己杰作,道:“这样就没人能看出来你是永王了。”
李嶙无话可说,抹了抹脸上的泥巴闻了闻,嫌弃至极。
三个人趁着夜色蹑手蹑脚的出了门,一路上都压低了身体,夜色浓浓,经血水洇过的地泥泞湿软,一脚踩上像是要深陷进去,天气炎热,死尸来不及收殓,两日就开始腐败,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和血腥味。
狂欢过后的叛军在深夜里深睡,一路上走得都是偏僻的小巷,侥幸没有遇到叛军。
元桃脚步停顿,怔愣地看向地上一具尸体,李嶙推了推她,不解地低声道:“你怎么了,愣着做什么?”
元桃没理会,径直走向那具女尸,伸手挥去围着腐肉的苍蝇,看清那尸体面容,身体僵直动也不动。
李嶙跟着走近,身手欲拉元桃胳膊,目光在女尸脸上停瞩:“这脸怎么看起来如此熟悉?”皱着眉头思忖片刻,恍然道:“是以前忠王府那个小奴婢?”
鸢儿也认得,惊讶道:“是睦儿,她嫁给了崔四郎做妾,怎么会……”
睦儿她如愿加入高门,到头来却没能逃脱这场战火,横死街头,恐怕连睦儿自己也没有想到,她的双目圆睁,神情骇然,仿佛死不瞑目。
元桃心里难受极了,泪水盈满眼眶,她伸手轻轻拂下睦儿的眼皮,又拭去泪水,起身对李嶙说:“我们走吧。”
只听人喝道:“站住!”
鸢儿脸色苍白,是叛军,元桃心弦绷紧,道:“快走!”
说着疾步跑起来。
“站住!”叛军喝道,随即呼叫旁人道:“这边有人!”
泥地上嵌着块硬石,元桃一不留神踩在上面,一阵剧痛,歪了脚踝摔在地上。
元桃道:“你们快走,不用管我。”
李嶙哪里能够将她丢下,对鸢儿道:“你走”回头蹲下身体背元桃:“上来!”
一簇箭从背后穿来,顺着李嶙耳侧而过,叛军将领放下弓弩,冷着脸道:“站住”
李嶙和元桃到底是没能跑远,叛军很快追上,将他们两个团团围堵住,让开一小道口子,燕军将领多波一身铠甲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凛冽审视着他们,道:“你们两个是哪家人,姓甚名谁?可有名牒?”
元桃趴在李嶙背上,忍着脚踝疼痛,道:“我是安邑坊元家的人。”说着将名牒递上。
多波眯着眼睛看罢,刀刃般的视线落在李嶙脸上:“那他呢?”
元桃说:“他是我的家仆。”
多波冷冷打量着他们二人,按在腰侧匕首上的手一抽,顿时寒光乍现,刀起刀落间李嶙衣角被割裂一角,速度之快,元桃惊呼声尚在喉咙。
多波将李嶙衣角捏在手指间,轻轻摩挲两下,眼底浮现出冷笑,对着李嶙那充满怒意的眼睛,讥讽道:“家仆?”
仓促间,李嶙没有换衣服,只是将那身锦袍割烂抹脏,只要一摸,就能分辨出这是上等衣料,见瞒不住了,元桃改口道:“他其实是我未婚的郎君,将军不要伤害他。”
李嶙始料未及,背着元桃的身体僵硬,有那么一瞬,竟忘记自己深处叛军包围之中。
多波似乎是相信了这套说辞,面对跃跃欲试的叛军,道:“人已经杀得够多了,再杀下去会引来瘟疫,男人拖去做奴隶,女人赏给你们了。”说完这话,转身离开。
围堵的叛军顿时发出兴奋雀跃叫声,眼里冒着光,吹着口哨缓缓逼近。
李嶙皱着眉头,趁机抽出一个叛军腰间唐刀来,抵御在前,愤怒道:“我见谁敢上前!”
本欲离去的多波闻音停住脚步,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思忖着回到他们二人身前:“你安邑坊元家女?那他是何人?”话是问元桃的。
元桃不想多波去而复返,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倏忽间竟然答不上,这不是随便扯个人名就可以敷衍的,她稍稍侧头,睦儿尸体仍然横在路边,仿佛时刻在警醒着她,这些豺狼般的敌人随时可以撕碎了他们。
“怎么不敢答了?”多波将刀尖对准了李嶙喉咙:“他的身份很特别?你在想一套说辞出来?”
多波刀尖向下挑开李嶙袍角,横着一挥,李嶙袍子上坠着的玉佩落地。
叛军士兵见状立刻捡起玉佩奉上。
多波皱着眉心仔细检查了玉佩正反,却一时看不出这是何人才能配带的,又见这小郎君姿容仪态,想来非富即贵,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漏杀一人,扬起唇角,幽幽说:“现下,我改主意了,把这个小郎君给我杀了。”
“诺”
李嶙握紧唐刀,他才不会乖乖引颈受戮,就算死,也要带走两个叛军再死,对元桃道:“不必管我,若是有间隙,你尽管逃跑。”
“我脚跛了,能跑哪里?”元桃拉住李嶙衣袖,生死攸关之时,顾不得其他,扬头对多波道:“我认得窣干”
话一出口,多波果然令叛军住手,他觉得有趣:“长安城里认识窣干将军的人不少?其中被叛军杀死的更是多,你以为一句话就能骗过我?”
元桃跛脚挡在李嶙身前,并不畏惧与多波的恐吓,道:“你可听闻窣干有个女儿,年十七,十多年前不幸失散,流落异乡。”
多波听过,却也不甚了解这些私事,道:“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就是窣干将军的女儿?”说完这话,围着的叛军哄堂大笑。
多波却没有笑,鹰隼似的眼睛盯着元桃。
元桃说:“信与不信,全看将军。”
多波沉着眼睛,窣干对于那个早年失散的女儿一直耿耿于怀,几次令人搜寻,却线索全无,倘若他真的找到了此女,岂不是正好和窣干邀功。
多波动了心,挥动铁臂令燕军们安静,环绕着元桃将她从上至下打量遍,道:“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你知道胡乱开口是什么下场?”
元桃道:“我自然知道。”
多波说:“最快三日,窣干将军就会抵达长安,我先留你三日的命也无妨。”目光朝着李嶙一扫,命令燕军:“将他们二人给我关起来,看严了,等窣干将军到了长安,一起审讯!”
“诺!”
元桃松了口气,暂时算是留下了性命。
……
他们两个被关进了一座宅子的屋子里,由燕军看管。
元桃四处看了遍,也是间富裕人家的宅子,这间寝房里铺着上好的被褥,地上也铺着波斯毛毯,宅子主人匆忙逃难,很多的名贵的衣裳都没能带走,应该还有饰品,只不过早被燕军给瓜分掉了。
李嶙默默看着她不做声,元桃感受到他一直在打量着自己,回头对他道:“永……您是有话对我讲吗?”
李嶙道:“你说得是真的?”
元桃垂下眼帘来到他身侧一同坐下,犹豫着开口:“我……我只是知道窣干有个失散的女儿,至于……”
李嶙问:“你到底是不是元家女?”
四目相对,在李嶙的注视下,元桃最终轻轻摇头,她错开李嶙视线,也不知如何解释,垂头盯着自己沾满血泥的鞋履一言不发,恐他生气。
然而李嶙声音平静,眼中也没有怒意,只是问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元桃手指甲扣了扣膝盖处的泥巴:“我不是元桃。”
“太子也知道这件事?”
元桃点了点头:“当年是太子殿下将我带回的忠王府。”
“还有呢?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元桃说:“我曾经是被朝廷通缉的犯人,在兖州时与真正元桃调换了身份。”
“通缉犯?是何罪名?”
元桃胸口起伏又定:“杀人”
“你真杀了人?”
元桃点了点头,再就一言不发了。
李嶙沉默了许久,她以为他会愤怒责骂她欺骗了自己,亦或是厌恶排斥她是通缉犯,不想李嶙只是松了口气,“就是杀了人吗。”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以为你犯了什么谋逆大罪。”
元桃诧异抬头看向他,他目光赤诚清冽,不屑一顾道:“你看这长安,再看那洛阳,远一点的河北,天天都在杀人死人,你那算作什么
事?简直不值一提。”又道:“这事太子也知道是吗?”
“知道”
李嶙又问:“那你是真喜欢太子,还是被他胁迫才不得委身于他?”
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元桃没必要说谎,但这个问题确实难住了她,稍稍偏头,沉吟许久:“殿下没有胁迫我委身于他。”
李嶙心一沉,偃旗息鼓,彻底不说话了。
元桃摸了摸自己的腮侧,说:“喜欢是有,可是眼下我也说不清了。”
“为何说不清了?”李嶙嘲讽道:“他可是弃你于不顾了。”
元桃说:“我相信他有苦衷,我也知道在他心里江山社稷远胜过任何人,我并没有因此而怨恨他,只是若是说喜欢,我确实又说不清。”她声音低了低,摸着自己心口,又加了一句:“兴许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吧。”所以李绍没有寻回来,她也没感觉意外或者伤心,她甚至一丝其余的情绪都没有。
第149章
元桃话刚说完,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就在这里,就这样在这里。”语气谄媚极了,人影照射在门上,弯着腰从怀里讨钱:“各位爷拿着,各位爷拿着。”
屋内元桃和李嶙不由自主对视一眼,竟是卢挽风。
门外燕军掂着手中银钱心满意足离开。
卢挽风打开门侧身进来,脸上阿谀逢迎的神情褪去,长长舒了口气。
李嶙上前道:“你怎么在这里?”
“还不是为了您,我的永王。”卢挽风没好气的说,推开窗子向窗外探去,确认四下无人后搬来凳子道:“来不及多解释,快随我走!”
李嶙并未多问,跟在卢挽风身后踩着凳子翻过窗子,又扶了把元桃,三人趁着夜色顺着墙边溜了出去,路上遇到燕军,卢挽风就拿出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令牌出示,堂而皇之的在燕军眼底下离开。
三个人就这么一直走到南边僻静处,“要走南城门?”李嶙皱着眉头问。
卢挽风摇了摇头:“南边城门燕军排查得可严,对了,永王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李嶙说:“夹城小门”
卢挽风神情严肃道:“我是听说过这条路,只不过确实不知如何走,永王带路吧,但愿这条路还行得通。”
三人仍旧是传过兰陵池入夹城,兰陵池内雾气浓厚,树木高耸入云,天尽黑时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只闻乌鸦啼叫,原本这里是打算修建成皇家园池的,只是实在是潮湿,又接连掘出墓葬,每每开建就天灾频频,唐廷深感不祥,后才改在乐游原上置园。
元桃三人挨得极近生怕走散。
李嶙问道:“对了,你怎么进的长安?”
卢挽风在前带路,伸手撩开树枝:“自然是走南城门。”
“他们没为难你?”李嶙道,复又问:“那些叛军被你收买了?”
“永王您有所不知,京兆尹崔光远是我舅舅。”卢挽风无奈说道:“叛军一至,他就投诚,被燕军认命做新京兆尹,这会儿正在按照长安舆图,一家一户搜寻唐朝宗室,凭借着他的名声,叛军自然我没有为难我。”
李嶙愤愤道:“这个混账,拿着大唐的俸禄,干的却是帮叛军屠戮的勾当。”话锋一转,叹息道:“圣人舍弃长安,凭何令臣子守节,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卢挽风笑笑:“现在可不是春风秋月的时候,永王,我不过是收买了看守燕军,给他们几坛掺了蒙汗药的美酒,等多波发现定会派人搜寻我们,这次落在他的手里必死无疑,您的这些话逃出长安,再叹也不迟。”
元桃默默跟着,忽然停住脚步向四周看去。
李嶙道:“怎么了?”
“有哭声”元桃说,却辨别不出来方向。
卢挽风说:“哭就哭了,兴许是谁家野鬼呢。”
李嶙猜得元桃心中所想:“你觉得是鸢儿?”
元桃摇了摇头,继续前行道:“罢了,总不能因为有哭声就到处去寻她,卢郎君说得没错,若是被燕军追上,大家这次是再难逃出生天了。”
卢挽风眼睛一亮,道:“别说,那哭着的小姑娘就在眼前。”
元桃快步扫过卢挽风,定睛一看,与哭红眼的鸢儿四目相对。
鸢儿揉了揉眼睛:“元桃”忙着冲过来,上下检查和遍:“你没事?”
元桃说:“虚惊一场,好在有卢郎君。”
“卢郎君?”
卢挽风说:“既然遇到了,就一起,快点离开长安。”
鸢儿红着眼睛点点头,对元桃说:“柔川不见了。”
元桃说:“没事,柔川通人性,走不远,应该就在这附近。”说着吹了声口哨,悠长声音在兰陵池内回响。
李嶙说:“你将柔川留在了这里?”
不待元桃回答,耳边一阵哒哒马蹄声,白色柔川去云一般飞驰而来。
卢挽风说:“既然有马,永王您和元桃先行。”瞧了瞧鸢儿:“至于这丫头,我带着出城。”
没有过多推辞,李嶙和元桃坐上柔川,临别之时,卢挽风笑着对李嶙说道:“永王放心,我随后就到。”
李嶙颔首,随即一抽马鞭,同元桃绝尘而去。
……
长安以西的另一边,哗变的禁卫军叫嚣着将愤怒火焰直烧向圣人,在陈玄的力挽狂澜之下,这才将矛头从圣人转向杨锐,也是,禁卫军只是对于丢弃长安食不果腹而感到愤怒无望,却也没想过要要摊上一个杀天子的恶名,将杨锐砍成烂泥后围堵在圣人休息的驿站外,不杀死贵妃,绝不护送圣人南下蜀中。
最终圣人不得已令冯元一以白绫将玉容赐死以平息愤怒的禁卫军,然而事情并没有以此而终止,禁卫军中头目柴亮质问圣人道:“天子退居蜀中,那长安怎么办,何时才能收复,我们的爷娘妻儿还都在长安城中。”
话问出口,众多禁卫军也都纷纷附和质问。
陈玄说:“郭,李两位将军已经率领朔州五镇兵马南下汇合,不日即将抵达长安城下。”
柴亮与远处藏匿于人群中的王斌交汇个目光,显然不买账,高声质问道:“天子既不御驾亲征,又远驻于巴蜀,我们又怎么能够相信长安一定会收复。”
圣人显然已经失信于万民,陈玄故作厉声,喝道:“放肆!”
人群里再度传来禁卫军声音:“天子可以走,至少把太子留下!”
“对,把太子留下主持大局!”
“把太子留下!”柴亮也叫道。
沸声不止,陈玄亦不制止,少顷,圣人拄着拐杖从驿站内步履阑珊出来,他将将六十,数日之间头发银白,形如槁木,在冯元一搀扶着,他老泪纵横,道:“诸位将士本该浴血沙场,保卫疆土,是朕愧对诸位,愧对祖宗社稷。”转头对陈玄道:“就依他们的,留太子替朕主持局势,诸位将士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随朕赶赴蜀中,明日就一起。”
方才还在闹事的禁卫军见到苍老的圣人,又想起他年轻时的英武,不禁潸然,也不忍再叫嚣了。
……
“禁卫军的哗变平息了,太子殿下不必南下,留下待与北庭军汇合后,主持战局。”王斌回到李绍身边复命。
驿站破旧的木板屋内,李绍立于窗边,就着微弱的烛火细看着一张书信,道:“吾知道了。”
王斌凑近些,又引火折子点亮一盏油灯,递上前:“是郭将军的书信?”
李绍没回答,将书信折好,门口几下叩门声,李绍回头见到的是个熟悉的身影,微笑道:“二兄。”
是冯元一,冯元一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和蔼笑容:“太子殿下,老奴方便进来说话吗?”
李绍匆匆上前迎接:“二兄这是哪里的话。”
王斌有眼力的缓步退下,将门掩好。
冯元一微笑说:“太子殿下再这样叫老奴,可是折煞老奴了。”
李绍只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水。
冯元一没有喝,视线环顾着破败的驿站,连个落座之处也没有,再定于李绍那清俊淡雅的面上,道:“太子殿下如愿以偿了。”
突如其来一句,李绍垂着眼帘遮蔽住黑眸,道:“二兄指的是……”
冯元一将水杯放置在窗边,揣着袖子,不卑不亢道:“太子殿下应当知道老奴所言为何。”
“二兄高看吾了。”
“高看?”冯元一笑说:“是高看还是低看老奴不知,老奴只看到太子殿下心思藏的极深又极暗,潜龙在渊,忍了这么久,太子殿下终于等到了挣脱锁链,翱翔九天的一日了。”
李绍面带恭敬的微笑。
冯元一说:“南下蜀中,山高路遥,老奴在此祝太子殿下得偿所愿,早日收复山河,攻克两京,逢迎天子回京,以全忠孝。”说完这话转身欲离去,一只脚迈出门槛,又回头笑道:“瞧,光顾着祝贺太子殿下,忘记了正事儿,太子殿下嘱咐老奴的事半妥了,太子殿下尽管告诉仁王。”
冯元一说完这话,目视着李绍,含着笑
微微颔首,离开的时候恰逢李涟疾步而来。
李涟视若无睹,根本没有理会冯元一,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几夜未眠令他眼中布满红色血丝,进门直奔李绍,质问道:“你是如何答应我的?”他愤怒又悲痛,满目怆然:“玉容她还是死了!他们逼死了她!这与她又有何干系!”他说着滚烫的眼泪便流了下来,也不拭去,任由着泪水滴落,声音嘶哑,过快的消瘦使得他的两腮顿时塌陷下去:“你说过会救她的,她还那么年轻,千错万错都怪我,若非我当年请求母妃将她娶做仁王妃,若她不曾入这帝王家,又怎会香消玉殒……”
王斌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李涟的后背,柔声道:“仁王,您随奴婢这边来。”
李涟眼中仍蒙着一层泪,错愕地看向李绍。
李绍说:“怎么?不随他去看看?”
李涟又望向面带微笑的王斌,喉咙仿佛被石头堵住,一时片刻说不话来,随着王斌往外走。
李绍望着李涟的背影,微笑说:“记着谢谢二兄。”默了默,又微笑道:“还有记住你答应吾的话。”
远走高飞,再不染指储君之位。
李涟的心隆隆跳着,他随着王斌沿着林子中小路一直往北走,越走了半个时辰,树林渐稀疏,视野也变得开阔。
走到一间破旧废弃的茅草屋时,王斌停住脚步,微笑着道:“仁王请便,奴婢要回去同太子殿下复命了。”
现下只剩李涟自己,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僵硬的,这僵硬更衬得他的心跳得猛烈,他忍住心中翻涌的滚滚情绪走上前,正欲伸手,茅草屋的门却被从里面拉开,一张令他日思夜想的美丽的却又略显憔悴的脸探了出来……
第150章
“你想说什么?”李绍翻看着手中卷轴,都是前方战况,他耳力极佳,没抬眼帘,就知道王斌已经回来了。
“殿下遂了仁王心愿,这很不像殿下的……”王斌欲言又止。
李绍说:“你想说这不像吾行事。”
“奴婢不敢,只不过您这样既留了话柄,又没得实际益处,如今圣人南下,您又得圣人旨意留下主持局势即将与陇右军汇合,兵权在握,仁王对您早就构不成威胁了,至于那杨氏是生生是死就更无足轻重了。”
李绍笑了笑:“你说得没错,李涟与吾构不成威胁,无论以前亦或是现在,我自然可以不帮他,但是……”但是他动容于李涟和杨氏之间的感情,物伤其类,生离死别之苦,他何尝没有品过。
他垂着眼帘看着手中的前方战况,明明只是一卷卷轴,压在掌心却好似千斤重,长安,他几乎是等不及了想要从叛军手中收复。
王斌疑惑地说:“但是什么?”
李绍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将战况放回了木箱里,问道:“圣人启程了?”
王斌说:“已经启程南下了,圣人拨给您了两千禁军,转告您不必担忧,陇西的藩将历来效忠唐廷,并且似乎还有传位于殿下之意。”顿了顿,又道:“此地不宜久留,殿下欲往何处去。”
李绍展开地图,目光顺着所绘山脉河流一路向西北,定于朔州。
……
长安城内,李嶙一路策马疾驰驶入夹城,下马先观察左右,夜色正深,不见火光亦没有声响。
李嶙与元桃对视一眼,俱下定决心奋力一搏逃离长安。
“上马”李嶙说道,待元桃在身前坐稳后,一手勒紧缰绳,一手高高挥舞手中长鞭,马蹄声踏碎这宁静深夜,在空旷夹城小路内显得格外清晰,深夜微凉的风卷着血腥味刀刃似的从耳侧刮过。
元桃的背抵着李嶙的胸口,她能够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声,此刻无关男女,只有逃命的迫切与紧张。
流淌的时间仿佛和心跳声重合,随着哒哒马蹄声,李嶙的喉咙不自觉吞咽,夹城小门出现在眼前,黑黢黢的一片天地里,唯独那小门周围漫着幽幽的黄色火光。
是燕军,夹城小门处有燕军。
李嶙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角发丝沁出,对元桃道:“冲出去?”
元桃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突出重围了。
这一刻,李嶙感到无比冷静,耳边只有簌簌风声和阵阵马蹄声,手下长辫一抽,柔川跑得更快。
燕军呵斥:“什么人!”
李嶙没有侧目更没有停留,而是再次狠狠抽动马鞭,快一些,再快一些,眼见就可以逃离长安了。
燕军仍旧在呵斥:“停下,出示通关文牒!你是何人?”燕军举着火把,他们见李嶙仍是驱马,高高马蹄只向他们踏开,顿时明白这人是想骑马从夹城小门冲出去,顿时抽出唐刀拿起长戟拦路砍来刺来。
时间在这一瞬被拉长了,静止了,呼吸亦跟着停滞,李嶙喉咙上下滚动,双目睁大,汗水不自觉得沿着额角流下,耳边回荡着“咚咚”声响,燕军手中红彤彤的火焰倒映在他的瞳仁里,火烧似的。
李嶙紧紧勒着缰绳,生死攸关命悬一线之时,□□柔川高高一跃,竟跃过燕军头顶,四踢踏地的刹那间,李嶙恍然发觉方才耳边“咚咚”声响竟然是自己的心跳。
元桃心也跟着落下,后背处的衣裳全然被汗水溻湿,惊魂未定,她的身体仍在簌簌发抖。
燕军叫嚣声渐渐远了,她们竟然逃了出来,刹那之间,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出,撕裂黑夜与风,直向李嶙脊背而来。
李嶙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僵直,攥着缰绳的手指骨发白。
元桃心惊,她不敢挣扎乱动,只稍稍扭头问道:“你中箭了?”
“嗯”李嶙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到元桃脖颈处,声音因剧烈的疼痛而微微颤动,他眼前短暂发黑,幸好□□柔川聪明能够自己寻路,费力说道:“你别怕,没事了,再跑远一点……叛军就追不上我们了。”
元桃眼眶发热,伸手偷偷擦拭。
怀中人一举一动尽数落于李嶙眼中,他扯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勉强笑笑:“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元桃抽了抽鼻子,没有回答。
……
柔川一路向西飞奔,它似乎也感知到危险,疾驰不停,远处山脉连绵峥嵘,流云似的从两侧划过。
元桃身后少年的身体颤抖不止,汗水几经滑落至元桃颈间,苍白的颜色从嘴唇蔓延至全脸,最终他没了力气和意识,沉重的身体靠在元桃身上,那双因紧张而始终睁大的眼睛也缓缓闭上了。
元桃一手轻易的从李嶙手中取出缰绳,一手紧紧握住李嶙手臂,让他倚靠着自己,以免从马上跌落。
天边泛起鱼肚白,柔川也累了,放缓脚步,走到溪水旁,喝了许久水,四踢一弯在草地上卧下。
元桃顺势扶着李嶙下马,他意识半无,略略抬了抬眼皮,身体向右侧倾斜倒在了草地上。
“永王!永王!”元桃叫他,见他没什么反应,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声音提高:“李嶙,醒醒,李嶙!”
“好渴”李嶙听到她呼喊自己,很想撑着身体起来,奈何四肢乏软,只道:“好渴。”
元桃立刻扯下柔川身上的水囊,在溪边灌了水,递至李嶙唇边喂进一些,“感觉好些了吗?”
李嶙没有回答,额头发烫。
元桃收了水囊,翻过李嶙身体,用手撕开箭口处衣裳,随着一声锦裂,伤口显露无疑,箭簇全然插进身体了,就连箭身都没进肌肤一寸有余,可见力道之强劲,周围凝固的血液呈青黑色,箭簇淬过毒,难怪李嶙如此虚弱。
箭簇不能再埋在身体里,多埋一时便多一时危险。
要赶快将箭取出来。
元桃眉头皱紧,手心细密一层汗珠,取箭这种事情,她曾经见别人做过,自己做她心中属实没底,可是周围荒无人烟,到哪里去寻医师。
正犹豫,李嶙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脸色从惨白逐渐向青色转变,拖不得了,好在柔川身上驮着的小包裹内装有一些药
品。
元桃简单堆了些树枝,打开火折子引火将树枝点燃,抽出匕首在火焰中烧了烧,握在手心里深呼吸,紧接着用匕首割开了交接处的肌肤,李嶙早就昏厥了过去,元桃将箭簇取了出来,又立刻敷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将伤口处捆绑结实。
元桃的身上手上都是黏腻的黑血,她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加重李嶙伤势,更不知此刻该往何处去,做完这一切,她只感觉到乏累,身体和心上都乏累无比。
天已经亮了,蔚蓝的空中一朵云彩也无,阳光很快就会散满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她瘫坐在草地上,抬起眼帘看着昏迷不醒的李嶙,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洗不净的血,麻木和无望简直要将她拖拽入深潭里。
“喂,你坐在那里做什么?”
远处传来女子英气十足的呼唤声,“吁”,那女子勒转马头,从不远处山坡上驱马而来,带着扑面而来的尘土气,不可置信道:“你是……元桃?”
元桃抬起头来,太阳刺目光芒令她睁不开眼,她伸手遮了遮光,看清坐在马上的女子:“安阳郡主。”
杨骁从马上一跃而下,她看起来也很是狼狈,往日盛气凌人浑然不见,一身灰色粗布衣裳在脖子处还围了两圈,风尘仆仆的,眉毛皱紧:“你怎么在这里?你没和太子殿下一起?”低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李嶙:“这是……李嶙?圣人都南下蜀中了,他怎么还在这里?”
元桃这时见到她,倒像是见了亲人,说:“永王中了毒箭,我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只是眼下还需要医师才行。”
杨骁环顾四周,不见燕军影子,弯腰搀扶李嶙从地上起来,道:“你身上可受伤?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走。”
林子里停着辆宽阔的双匹马紫檀木马车,杨骁和元桃一边一个搀扶着李嶙上车。
“阿爷”杨骁扶着李嶙靠在马车车壁,热的大汗淋漓,取帕子抹了把脸:“路上遇到了李嶙,他受了伤。”又将元桃引荐给其父:“这是元桃,太子侧室。”
元桃没空纠正杨骁,冲着马车内年近五十的儒雅文士道:“杨尚书”
“老夫早就不任尚书一职了,姑娘不必客气。”
元桃道:“杨公,永王中了箭,箭簇淬过毒,我方才简单处理过,只是……”她说着目露忧色的望了眼脸色铁青的李嶙。
杨骁说:“是啊,阿爷,您快瞧瞧看。”转头安抚元桃:“你放心,我阿爷医术高超,丝毫不逊色于宫内医官。”
杨公挽起袖子先是扒开李嶙眼皮仔细瞧了瞧,后吩咐杨骁说:“叫下人去准备点热水。”又令杨骁和元桃扶着李嶙,他好检查李嶙背后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