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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堪折 瓶子阿 12593 字 5个月前

第151章

下人准备好热水送进来,杨公说:“永王这伤口是你处理的?”

“是”元桃一颗心高高悬是。

杨公调侃说:“你这胆子可是够大的,下手也够稳。”他先净了手,再取干净棉帕清理伤口处血污,将刀子在火苗上烧过,去除被毒染过的腐肉,刀子割下去时,原本昏迷的李嶙痛得闷哼一声,眉心皱紧。

杨公令元桃和杨骁按住李嶙,将药粉敷在处理好的伤口处,游刃有余,说道:“处理的没什么问题,就是不够干净,放在以往,每日煎两幅药喂给永王,再以珍稀药材滋补,不出三日伤口定会愈合,只是现在……”无奈摇头,收了刀和药粉纱布,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杨骁瞧了眼仍在昏睡中的李嶙,问元桃说:“你怎么没和太子殿下一道?”

元桃垂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这件事说来话长。”

杨骁说:“那且不提,你接下来来准备怎么办?”见元桃目光懵懂,道:“你还不知道呢吧,禁军哗变将右相杨锐砍成肉泥,又逼杀了贵妃,太子殿下与圣人分兵两路,圣人南下蜀中,太子北上朔州。”

杨骁问元桃:“你呢,你和永王是准备和我阿爷南下蜀中躲避战乱,还是同我北上朔州追随太子殿下平定逆虏。”

“去蜀中”不等元桃回答,一直昏迷的李嶙徐徐睁开眼睛,面色仍然惨白,目光却无比决绝:“我们去蜀中,不是为躲避战乱,而是为重整河山。”

杨骁说:“去蜀中重整河山?”

“永王此话不错,蜀中乃天子所在,正朔所归。”杨公道,试图劝阻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朔州陇右皆由藩将所治,战况尚未明朗,至于太子,到底也只是储君,只要圣人尚在,一举一动皆受掣肘,永王说得没错,你何必非要追随太子去那动荡之地,听阿爷的,去蜀中,一样是效忠李唐。”

杨骁说:“那样也好。”

李嶙对杨公说:“有件事想请杨公帮忙。”

李嶙虚弱的让杨公有些心疼:“永王有话直说就好,何必这么客气呢。”

李嶙说:“卢慎独子卢挽风不知逃没逃出长安,他因我而陷于险地,我……不能置之不管……”

杨公说:“永王重情义,我能够理解。”遂命两名家仆在长安城周遭打探卢挽风下落,若是有幸遇到,转告卢挽风永王已经追随圣人足迹南下蜀中。

“那你呢?”晚些时候在山间休息,杨骁和元桃在林子里拣树枝来烧,杨骁问道:“你不准备去北边找太子殿下?”

不远处柔川正在休息,长长尾巴扫了两下,元桃望了眼陷入昏迷高烧不退的李嶙:“永王受了这样重的伤,我怎么好把他留下不管。”把捡起来树枝收好,道:“就先依永王的和你们去蜀中。”

杨骁赞同道:“我也这样想,阿爷说得没错,北地实在是乱,连寻常百姓都在往南边逃,你这时候也别北上了,能不能见到太子殿下不说,别连命都丢了。”拍了拍元桃肩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行南下,再做筹谋。”

……

马车追寻着圣人足迹一路向南边行驶,元桃时而骑着柔川,时而坐在马车里休息,沿途遇到高丽商人还买了些药材。

五日之后,李嶙的烧终于退了,杨公给他换药时伤口也已经愈合,不得不感慨真是奇迹。

元桃端着参汤用勺子舀凉,等杨公换完药,慢慢喂着李嶙。

李嶙脸色仍旧惨白,嘴唇干裂,喝了一口参汤便开始咳嗽。

杨骁蹦上马车,一把掀开帘子,目光炯炯,声音洪亮:“阿爷!我们就快赶上圣人了!”

李嶙闻音,和元桃不约而同的看向杨骁。

杨骁挑了挑眉:“永王也醒了?”目光落在元桃手中汤碗,笑吟吟道:“为煮这参汤,元桃将手都烫伤了,永王可千万别浪费了。”

李嶙端起参汤一饮而尽,道:“如何?”

“不错”杨骁赞叹,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之前托人询问的卢挽风有下落了。”

“他没事吧。”

“自然,这卢挽风可是个精明无比的家伙。”杨骁往软垫上一坐,盘子上都是些烂果子,她挑了一颗看起来还新鲜的,啃了一口:“今天辛苦些,中途就不休息了,傍晚前能赶到剑南,就追上了圣人,至于您那个卢挽风,据说已经逃了襄阳去。”

李嶙点了点头,他实在过于疲惫,靠在马车车壁再度睡着了。

……

夜晚到了剑南,圣人召见了李嶙,父子二人重逢彻夜长谈至子时,除了冯元一陪伴外再无旁人。

三日后圣人下令李嶙痊愈以后镇守江陵,置山南东道节度,领襄阳等九郡,不日启程,同时命皇室宗亲以及江淮江陵辅佐左右,于此同时北边传来了太子登基为帝的消息。

蜀地看起来虽然宁静,却似笼罩着一层阴云。

元桃得知圣人下令后,问李嶙道:“你要去江陵?”

李嶙伤口已经愈合,身体内虽有余毒未清,但已不碍事,他刚换过药正在穿衣裳,几日之间,曾经那个单纯明朗的少年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眉眼冷峻似覆冰霜,令人感到陌生的永王。

“是”李嶙系着衣带,又道:“你也一起。”

“你准备去江陵做什么?”

李嶙说:“招募

将士,收争兵马,北上应对欲从河南南下的叛军。”他整理着袖口,又道:“卢挽风也已从襄阳前往江陵。”

元桃说:“我听闻一同册封的还有其他两位藩王,他们就没有去属地坐镇,只是遥经,为何您要去江陵坐镇呢?”她绕至李嶙面前:“太子殿下在朔州登基,奉圣人为太上皇,传檄天下,收揽四方兵马正在收复长安,举步艰难,这时候圣人派您去镇守江陵,分明是有意让您与太子分庭抗礼,您若是去了,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李嶙冷冷打断:“你也知道他是太子?”

元桃哑口无言。

李嶙取下木架上佩剑别在腰间:“天子尚在,他太子就敢登基称帝,以天子之名传檄天下,圣人为安社稷只得准许他谋逆之举。”他看向元桃,一字一句冷声说道:“这不是乱臣贼子又是什么?他李绍既敢犯上登基,我李嶙为何不敢坐镇江淮!”

元桃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是曾经的李嶙。

李嶙轻蔑冷哼一声:“卢挽风说得没错,山河板荡,能者居之!我亦乃李唐皇室,岂忍屈居人下!”

恰好杨骁敲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听说你要坐镇江陵。”她也得到了消息,笑吟吟说:“阿爷同意了,我也转道和你去江陵,收整兵马北上河南抵抗叛军。”杨骁光是想着内心就激动不已,又对元桃道:“你也一起去是吧?”

不等元桃回答,李嶙说:“是”目光朝着元桃一扫:“你现在没处可去,蜀地你无亲朋,西北山高路远战事频发,除了和我去江陵,你再没别的去处。”

杨骁说:“这话没错,而且你往好处想,太子……不对,陛下收复长安后下一个收复的即是洛阳,到时候你就可以和陛下在河南重逢了。”

……

七月永王一行人竟剑南中转,终至江陵。

李嶙在宗室李羡辅佐下以太上皇令为名一路收拢江南将士,八月底至江陵,与卢挽风重逢时已有三万余重,原北庭将领季琛得太上皇命,率领甲士两万来附,全盛之时江淮拥兵五万余重,加之荆楚之地向来富庶,从河南河北两地躲避战乱南下名士闻音亦纷纷前来,望永王以皇室之名,率兵北上,救河南诸地于水火。

这么快就收拢了五万兵马,以及江淮名士这些属实超出了卢挽风的预料,他正和永王,季琛等人畅聊,江南地图在他脑海中徐徐铺开,颇有如沐春风之感,并拢手掌,引众人视线往图上看:“如今我们已稳镇江陵,此乃交通要冲,北可上中原,顺江东下可取金陵,向西可退守巴蜀,中原粮草所需半数由此处转运,可称命脉。”

季琛道:“永王既已镇荆楚,下一步可是要北援睢阳。”

另有文士附和道:“睢阳已被叛军围攻近三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全凭太守许巡苦战死战,唇亡齿寒,睢阳若失,江淮危在旦夕。”说道这里泪流不止:“还请永王北上援救睢阳!”

“还请永王北上援救睢阳!”

一时之间叫嚷声此起彼伏。

拥兵两万的老将季琛性格沉稳,不动如山,锐利的眼睛四下梭巡着席间众人,一言不发。

李嶙到底年轻,众人一嚷,他感到坐不住,冷峻的目光投向卢挽风。

卢挽风说:“时机未到,眼下要东巡,聚拢兵马,再图南上。”

“东巡?”席间众人大为不解,就连抱臂在门口处听着的杨骁都有些糊涂。

“圣人召令,只令永王坐镇江淮,可曾有过东巡的旨意?”发问的乃是随着永王一路从剑南至江陵的宗室李羡,亦任江陵太守。

卢挽风道:“圣人授永王节钺名器在手,东巡亦是为旁牒郡县,巡抚诸镇,此举亦是为抵御寇盗侵逼。”

面对卢挽风的侃侃而谈,李羡没有争辩,他身为宗室,伴两朝天子,岂能看不懂这别有用心之举,全为一己私欲分裂南北,置黎民于水火,透过人群李羡与老将季琛目光交汇无言。

李羡失望的摇了摇头,转身拂袖而去。

第152章

永王东巡消息传至西北时,李绍正与燕军对峙在长安城西,存亡决战一触即发。

王斌躬腰将帐中油灯点亮,自被拥立登基后,李绍甲胄不离身,一连数日都在与西北将帅,以及问讯奔赴而来李觅,商忖攻克长安的诸多事宜,眼下已经到了深夜,将帅们都离开了,只剩李绍和李觅。

李觅低头斟茶,李绍仍旧立于大羊皮地图前,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王斌上前给李绍披了件披风:“九月了,天气越来越冷,陛下保重身体,千万别受了凉。”

李绍看起来沉静与往常无异,眼里泛红血丝和皱紧的眉却透漏着他的疲倦。

王斌说:“与叛军决战在即,这时候陛下才更应该早早休息,养足心血。”

李绍忽然问道:“李嶙呢?”

王斌说:“正欲东巡,永王是铁了心要和陛下决裂,眼下您和叛军之间战势胶着,他不救睢阳也就罢了,竟还趁机东巡意图收取金陵,割裂南北,与陛下分而治之,所行实在是令人不齿。”

李觅仍旧一身布衣,抬起头冲王斌微笑,说:“劳烦取天子敕令。”

王斌望了眼李绍,不解问:“先生是要……”

李绍与李觅心有灵犀,来到案几前,取下毛笔沾过墨汁,道:“太衍是想下敕令李嶙退回蜀中。”

王斌说:“只怕一纸诏书阻止不了永王东巡决心。”

李觅开怀一笑:“永王自然不会听,可这敕令必须要下。”

李绍抬起眼帘:“他若是不遵,便是谋逆。”

王斌顿时了悟,道:“诺”取了敕令在案几上铺开,又听李绍道:“把高适叫来。”

这么晚了?王斌心中犹豫,却也不得不照做,转身撩开帐帘又放下,回头道:“还有个好消息,奴婢想陛下听了应当会感到高兴。”

王斌说:“从江淮投奔而来的士人口中得知,元桃没有事,她随永王到了江淮。”

李绍落字的笔稍稍停顿,他看着绢帛上黑色的字迹,沉默片刻,继续书写下去,道:“朕知道了”王斌走了,帐子里也静了,执戟的士兵影子投射在帐子上经火光一照拉得狭长。

李绍听着漏刻里滴滴答答水声,将毛笔置回砚台边,他得知元桃还活着,那始终绷紧的心弦仿佛松了,只要她没有被留在长安城里就好,至于是来朔州找他,还是随着永王至江陵,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眼下他面临的是更严峻的形势和更艰难的处境。

“陛下这是想她了”李觅开玩笑道。

李绍闻言笑了笑,没有否认。

李觅说:“陛下如此急于攻克长安,除了是为匡扶社稷,也是想要快些找到她。”

少顷,王斌带着高适过来,高适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顶着一头乱发仪态仍旧端庄,叩首行礼:“陛下”

李绍伸手扶住高适手臂:“不必多礼”

高适起身理了理仪容,幽暗的烛火给李绍镀了层柔和的光:“深夜召高公所谓不过一事。”

高适说:“

可是为永王东巡一事?”

李绍说:“高公眼光果然锐利。”

李觅说:“高公自蜀地而来。远赴陛下,听闻与奉命同永王镇守江陵的宗族李羡是旧友,对于永王一是可有独到见解?”

“臣无无意谄谀逢迎,只一句话。”高适如实说道:“永王作乱,难成气候。”

高适说:“永王少年意气,心无城府,胸少韬略,以唐廷讨叛之名,行割据分裂之实,断难长久。”

……

天气逐渐转凉,杨骁叫上元桃去江陵林子里打猎,山林里仍旧一派青葱景象,流水潺潺,水网交错。

杨骁双手提着山鸡野兔,满载而归:“荆楚之地果然富饶。”再看元桃孤零零骑在马上,半只猎物也无,道:“你不会打猎吧。”

元桃勒着缰绳往溪水边去:“我不用打,安阳郡主打的已经足够了。”

杨骁笑了笑:“生把火,我们把这兔子烤了。”

架起火,两人围着火堆而做,杨骁用匕首将粗木枝削成尖穿过野兔置于火上烤:“皇叔走了,你知道吗?”

“皇叔?你是说李羡?”元桃将兔皮清洗干净,挂在树梢上晾干。

杨骁将烤兔肉在火堆旁翻转:“自从卢挽风说李嶙要东巡以后,他就离开了,沿着蜀地一路往西北奔向如今的皇帝。”

元桃有所耳闻,撩起裙摆席地而坐:“永王拥兵五万,却不救危如累卵近在咫尺的睢阳,已经引起军中将士愤懑。”

杨骁说:“卢挽风所提东巡不过为一己私欲,以备来日和陛下分庭抗礼。”野兔表面已经烤熟,杨骁撒了些盐粒将熟肉割下来给元桃:“卢挽风目光浅薄,此举更是失了人心。”

元桃用手撕下肉:“好烫”

杨骁说:“你莫不也去追随陛下好了,毕竟是正朔。”

元桃撕下一条熟肉放入口中,并不回答。

杨骁说:“你是因为当初他随太上皇离开长安弃你于不顾而心存芥蒂?”

“你想听实话吗?”元桃问道。

“自然”

元桃说:“是也不是,曾经他为太子时我便不知如何自处,我不想做侧室,更害怕变成韦容或者是杜氏,沦为附庸,既然老天让我们在长安动乱中失散,顺应天意也好。”

她看得到他的野心和手腕,也看得到他的残忍与冷漠,他所谓的喜爱,在她看来随时可以灰飞烟灭。

“那你可喜欢他?”

元桃默了默,许久,才轻轻点头。

杨骁说:“这话你若是亲口说给他,他定会很高兴的。”

元桃扶着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微笑道:“罢了”

“那怕他现在是天子,荣华富贵你也不想要?”

元桃含笑摇头,转身往柔川身边去,四目相对,不知何时李嶙来到她们身后。

李嶙说:“随我来”转身往林子深处去。

元桃加快脚步跟在他的身后,谁都没有开口,耳边只闻潺潺流水声和啾啾鸟鸣,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石子硌脚,元桃追着李嶙走了一会儿,他放慢了脚步。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李嶙冰冷说道。

“永王您是指……”

“不救睢阳,是我目光浅薄?”

元桃回答:“我不敢”

“你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李嶙说道,停住脚步,回头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自觉提高:“若救睢阳,五万将士必被拖入泥沼,来日他若杀我,该当如何?”

李嶙的眼睛里交错着红色血丝,元桃几乎要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年了,她当然知道李嶙口中的他是谁:“可是他并没有要杀你,也没想要过你的性命,是你先分裂江淮的。”

元桃摇了摇头,反驳道:“前方战士浴血沙场,两京尽入敌手遍地尸骸,您亲眼见过长安城中的景象,可是您却拥兵自重,甚至切断江淮水路,甚至欲取金陵,将西北断绝做孤军,现在是您想要他的命。”

“我那还不是为了你?”李嶙怒不可遏:“你却仍旧对他留有情意?”

元桃反问道:“为了我?永王您确认您如今还是为了我吗?”她觉得这话荒唐:“我不过草芥,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吗?”

这是元桃听过最可笑借口,而她也确实笑了:“您是为了自己野心,而如今,您没有退路了。”

这话仿佛撕掉李嶙的遮羞布,他沉默片刻,道:“你说得没错,是我不甘心,同流血皇室血脉,我为何要屈居人下,你且等着看。”说完这话,李嶙拂袖而去,走出几步又回身一把拉住元桃手腕,力道强劲令她疼痛极了。

李嶙拉扯着她往回走,说:“休想去找他,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若往金陵,你也必须同往。”

李嶙拉着她刚回到府门,就遇到了正等在门口的卢挽风。

卢挽风神情不慌不忙:“永王,陛下的敕令到了。”

“陛下?”

卢挽风挑了挑眉:“您的三哥呀”将手中卷轴递给李嶙:“您看看吧。”

李嶙皱着眉头,松开元桃手腕,将卷轴掀开,从头至尾一字不漏看完,不可置信道:“他让我退回蜀中?”

卢挽风点了点头:“这篇敕令我看过了,措辞并无力度,只让您退回蜀地,眼下陇右朔方军正和叛军对峙于长安西侧,为了赢得此役甚至不惜联合回纥军许以金帛,看来我们曾经的太子殿下也是分身乏术穷途末路了,眼下正是我们东巡的最好时机,江东向来富庶,取之在图北上,天下尽入您怀。”

元桃愤然离去,李嶙把敕令丢回卢挽风怀里,嘱咐道:“依照计划行驶。”转头追元桃,道:“你要跑哪里去!”

元桃没有理会李嶙,回到房间关门,将李嶙阻隔在门外,道:“我累了,我要休息了。”

隔着门板,李嶙冷声道:“你这样维护他,你当他是什么善类。”

元桃说:“我并不是在维护他。”

透过光亮,李嶙看着元桃的影子:“他为了收复长安,你猜他如何?他将洛阳许给了回纥人,洛阳百姓不无辜?我割据江淮不假,他亦……”

元桃陡然转身打开了门,视线接触,李嶙尚未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

第153章

李嶙不自觉回避开元桃的目光,定了定神,承认道:“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已经没了退路。”他握住元桃手臂,对她说道:“我若不争,就只有死路一条,你懂吗?”

他的眼睛里除了熊熊野心还隐隐的渗着恐惧,握着她胳膊的手掌温度滚烫,“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他说着迈出脚步向元桃迫近,元桃退了两步,只觉得眼前人陌生至极。

李嶙说:“我不明白,到底哪里比不过我三哥。”他的手指了指自己心口,质问道:“是我的心不够真吗?还是……”他兀自摇了摇头,“我想不通,还是我待你不够好?你告诉我。”

元桃没有回答。

李嶙说:“我可以封你做永王妃,江南富庶,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元桃想要从他手中挣脱,他却攥得更紧了,手指腹恨不得嵌入她的肉里,元桃无可奈何,说:“您不过是接受不了挫败而已。”

李嶙松开了她,敛住不宁的心绪,声音也渐渐归于平静:“或许你说得都对,我不过是不甘屈居人下,接下来要去庐陵,你早做准备。”

次日一早,元桃就被鸢儿给唤醒了,自从逃离长安,鸢儿就一路跟着卢挽风,眼下正收拾行囊准备前往庐陵。

把衣裳叠好往箱子里装,叠着叠着鸢儿就掉起了眼泪。

元桃帮忙一起收拾,问道:“你哭什么?”

鸢儿用袖口拭去:“没什么,只不过是我想长安了,还想前太子妃了。”把收好的木箱关上:“元桃,我们这辈子还能回到长安了吗?”

元桃安抚道:“这辈子还长着呢,不要说这种话。”

门被笃笃敲了两下,卢挽风抱臂站在门口,笑吟吟对元桃说:“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该上马车了,永王等着呢。”

鸢儿冲元桃点点头:“你快去吧,

剩下的琐碎物件我都收了。”

元桃跟着卢挽风往马车走,天空蔚蓝如洗,树叶仍旧翠绿,马车正停在不远处阴凉处。

元桃止住脚步,卢挽风回头问她:“怎么了?有物件遗落?”

枝头白色梨花悄然飘落,卢挽风随手接了下,面对元桃的沉默,他笑了笑:“纵使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中所想。”

“你知道?”

卢挽风捏着那花朵绿色根茎欣赏把玩,鼻尖凑前嗅了嗅味道,道:“我猜,你是来劝我的,劝我阻止永王东巡,依照皇帝旨意退回蜀中去,可是如此?”

他见元桃一副被自己言中的模样,手指一松任凭梨花落地:“但是你也知道,我定是不会同意的,所以你觉得说了也无用。”

“卢郎君是个聪明人。”元桃说:“即是聪明人又为何偏向虎山行,太子已经在灵武登基为帝,也得到了圣人的册封,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你怂恿永王割据是何心思?难道不是陷永王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吗?”

“仁义忠孝?”卢挽风笑声不止,脚步踏过处正是那朵梨花:“姑娘你太傻了,仁义忠孝,那是愚者的枷锁,怯者的锁链,夺权是勇者的游戏,史书亦是由胜者改写,你怎知最后输的不是李绍?”

卢挽风语调陡然一低,冷漠地说道:“姑娘还是快上马车吧,永王正在等着您呢。”

……

马车内的案几上布置各色菜肴,李嶙身着件宝蓝色圆领袍子,昨他见元桃上车,脸上扬起笑容,昨日那偏执已然不见,道:“今日动身早,你还没用过早饭,来尝尝。”说着将银箸递给她。

元桃从他手中取过银箸,看着满案菜肴,香味扑鼻,却没什么胃口。

李嶙心情不错,指着蒸鱼说:“这是江淮特有的鲢鱼,佐以葱白姜韭蒸制,肉质鲜嫩美味,你尝尝看。”说着夹取一块鱼腹肉放入元桃碗中。

元桃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品尝一口。

“怎么样?”李嶙询问。

元桃将鱼肉咽下,食之无味,不好却李嶙美意:“很鲜美”

李嶙说:“你再尝尝这道,这也是江淮特有的虾子,今早新鲜捕捞上来的。”见元桃听话夹了一只,李嶙神情也放松下来,昨日他说的话有些过了,回去后仔细回想,恐她介怀:“哦,对了,你在尝尝着江淮的米,在长安并不能常吃,味道也很甘甜,还有这菌菇,佐这酱汁,鲜美不亚于野味。”

李嶙见元桃最近消瘦不少,两颊也瘦得凹陷,心中愧疚:“从剑南到江陵这一路,我怠慢了你,本来这些佳肴,一早就该带你品尝,只因公事繁重,而忽视了你,是我考虑不周。”

元桃说:“我并没有感到被怠慢,吃食用度也没有短缺过,这还要感谢永王,无论如何,若是没有您,恐怕我也逃不出长安。”

元桃放下碗筷,垂着眼帘:“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昨日的话我也有不对之处。”

李嶙摸了摸头发,道:“你别这么说。”他的心情轻松许多,又夹了一块蒸肉放在元桃碗中:“你多吃些,这一路人都瘦了,你也不要思虑太过,就将东巡当做游历,欣赏江东风光,也是难得的经历。”

元桃捏着手中银箸点了点头。

李嶙说:“什么政务军情的,你都不用去想,你只管开心,我记得你以前还捕鱼,这里水网密布,你尽管去捕。”

是啊,曾经在骊山的时候,她们还一起下河捕鱼,那时候的快乐简单极了,时过境迁,他们早已远离了长安,身处这全然陌生的地方,睦儿也永远留在了长安城中,变成街巷间一缕幽怨的亡魂。

……

唐军收复长安这一战赢得格外艰难,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叛军虽弃长安而逃,唐军亦损伤惨重,十万将士阵亡七万,中军搏杀,三面合围这才勉力赢得此役。

“长安已经收复,不算辜负太上皇,陛下怎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大将李呈业刚经历血战,身上伤痕累累,正由医师处理伤口。

王斌带着御赐药材前来:“恐怕陛下高兴不起来。”

“为何,收复长安,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挽救江山社稷,接下来就剩下一个东都洛阳了。”

王斌叹道:“就是个这个洛阳,才是陛下的心病。”

与此同时,大帐内,李觅正静静看着沙盘,手里一只小棋,沉吟片刻,轻轻将棋落在沙盘之上:“恭喜陛下收复长安。”

李绍铠甲上沾了血,脸上亦溅了血滴,他作为统帅并不需要冲锋陷阵,但士气低落之时,他也需亲自上阵杀敌以振奋军心。

他从木架上取下白巾,擦掉脸上血污随手丢进铜盆里,语气冷淡,“何来喜字”为了能够一举攻克长安,他不惜向回纥借兵,代价就是洛阳所有金银财富甚至于百姓都尽归回纥人,纵容外族劫掠自己百姓,这怎么看都是极不光彩的事情。

李觅知李绍心中烦忧,道:“叛军拥兵河北河南,永王又割据江淮,阻断江南北进通道,至于蜀中,本就兵少将稀,借兵回纥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李绍来到沙盘边,视线扫过全局,审视良久,这才问道:“永王如何了?”

李觅立于李绍身侧:“同猜测的一样,他既已出蜀中,又怎会轻易退回去。”

李绍说:“以你所见,是他决意如此,还是……”

话不必明说,李觅已全然领悟,微笑道:“区区一个卢挽风何足道哉,以我所见,其中必有太上皇的嘱托。”话音落地,他手中小旗稳落于蜀中。

“不能再放任他了。”李绍语气平静,黑眸却冷得像冰。

“等到攻下洛阳再想应对之策,只怕是来不及了,必须在将太上皇迎回长安之前,就将此乱扼制于襁褓怀袵之中。”

李绍说:“南阳离江淮很近。”

“不算远。”

李绍说:“书信给裴昀”

“诺”

李觅欲缓步退下,却听李绍道:“等等”

“陛下还有事吩咐。”

李绍说:“告诉裴昀,将她带回长安。”

李觅不用问,心中已知“她”是谁,道:“诺”

……

收复长安的消息传到江淮时,人心震动,江淮乃至河南士人原本对于这个擅自登基为帝的年轻天子并不抱有多大期望,对于西北战况更是持观望态度,紧凭朔州和陇右兵马就与燕军最为精锐的将士对峙,怎么想都是场惨败,届时太上皇追究起来,免不了废黜这位新天子。

对这些士族而言,天下不过场赌局,他们将赌注压于受太上皇委任的永王,可眼下随着燕军与唐军的局势扭转,一切就变得不同了。

他们不得不再次衡量起永王与天子的价值。

与此同时,两位年轻郎君自南阳出发,一路南下,疾驰于重峦叠嶂之间,打头的那位正是裴家最不成器的六郎裴昀,身后的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五哥裴逢。

他们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游走于永王周遭名士将领之间,劝说他们在洛阳尚未被攻克之前早早弃暗投明,免得等天下大军南下之时,被烙上逆贼的罪名。

第154章

李嶙坐立难安:“你不是说他攻不下长安的吗!”

卢挽风脸色亦是难看至极。

李嶙怒不可遏:“还有那几个庐陵守将,昨日还相谈甚欢,今日长安攻克消息一到,他们就通通称病不出了!这天底下还能有这么巧的事?”

卢挽风脸上终于没了笑容,冷冰冰说道:“不过几个见风使舵的宵小罢了。”

李嶙愤愤道:“我应当北上援救睢阳的,当时不该听信你的鬼话东巡,手无节钺,名不正言不顺,反倒成了个笑料。”

卢挽风道:“您现在说这番话已经毫无意义了!难道您现在准备北上援助睢阳吗?”他感到异常烦躁,长安收复的太快了,果然是他小瞧了李绍,能一步步走上皇帝之位的,又岂是泛泛无能之辈,“他不是还没有收复洛阳吗?只要还没有收复洛阳,我们就仍有时间。”

“你想做什么?”

“陈兵吴郡,尽早布兵

排阵,吸纳流亡将士,以待军南下。”

……

“你是准备劝永王吗?”杨骁问道,闲来无事,与元桃坐在溪水边吹风,挑起一颗石子打水漂。

元桃说:“我劝不动的,永王说得没错,他没有退路,既然如此,我说再多也无意。”

杨骁说:“镇守江陵本是太上皇圣意,无可指摘。”

元桃赞同道:“奈何走错一步,听从卢挽风的话东巡,这才是触了大忌……”话戛然而止,视线遥遥定在溪水对岸。

杨骁顺着元桃视线,之间两位衣着光鲜华美的年轻郎君打马而过:“你认识?”

元桃揉了揉眼睛,兴许是眼花,她恍惚间见马上那郎君似是裴昀,喃喃道:“兴许是我看错了,他在南阳,怎么会出现再这里。”

“南阳?”杨骁说:“你说得可是裴家六郎?”

“郡主也认识?”

杨骁朝着两位郎君远去方向看了又看:“见过几面,方才过去打头的郎君确实有几分他的影子,南阳……”她摸着下巴思考,忽道:“那就是从南阳来的方向,说不好真是裴家六郎。”

元桃心一惊:“裴昀向来与李绍交好,这个时候南下江东只可能为一件事。”想到这里,她忙起身,拉着杨骁手腕道:“我们现在回城,兴许能见到裴昀!”

……

“六弟要不要这么急?”裴逢打趣道,翻身下马:“这一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我都要颠碎了。”

裴逢见裴昀仍坐在马上,神情凝重,丝毫没有要下马意思,拍了拍裴昀大腿:“都午时了,赶着到吴郡也不是这样赶法,总得下来吃口饭。”

裴昀听裴逢这么说,也有了饿意。

兄弟二人将马拴在一家摊子前,进去要两碗汤饼裹腹。

裴逢从筒中取了两幅木箸,递给裴昀一付道:“吃完汤饼就继续赶路,你放心好了,肯定能够赶在永王之前到达吴郡。”

店里除了他们二人并无其他食客,裴昀说:“我曾见过卢慎的这位独子一面,当时他尚且年幼,眼中却已带着三分奸邪之色,我就猜到他并非善类,没想竟然敢怂恿永王割据谋逆,真是狗胆包天。”

裴逢道:“现下说这些也晚了,好在李觅信中只让我们南下说服季琛等将领,阻止永王作乱,并没有下令要永王的性命。”见店家端煮好的汤饼过来,裴逢稍稍住口,待店家走远,挑起一缕汤饼吹凉:“还有一个姑娘,让你我务必秋毫无伤的带回去,真是新鲜事。”

裴昀道:“你指的是元桃。”

“是啊”裴逢说:“真是稀罕事。”

裴昀说:“还在长安时我见过她。”

“哦?”裴逢兴致盎然,正待裴昀与他细讲,门外忽然传来女子声音:“裴六?”

裴六,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这么叫他。

裴昀这口汤饼还没有吃进嘴,脸色先是一凝,接着笑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裴逢顺着声音来源处看,只见一位年轻姑娘,乌发如云,面带笑容,嘴角两侧浅浅两个梨涡,她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黑眼仁明亮,胳膊肘怼了怼裴昀,“这位难道就是……”

裴昀说:“她就是元桃”

裴逢顿悟:“难怪李觅嘱托,真是人如其名。”又见紧随其后的杨骁,立刻起身行礼:“安阳郡主。”

元桃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果真是你。”

裴昀见到元桃,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地:“我当是谁有着泼天大胆,敢叫我裴六,原来是你个小家伙。”

元桃在裴昀面前伸手比量比量身高:“我现在可不是小家伙。”

裴昀笑她幼稚:“是,几年不见,你长高了。”将裴逢引荐给她:“这是我五哥。”

元桃说:“裴郎君”

裴昀打趣道:“你怎不叫他裴五了?”收了笑意,正色道:“对了你既然在这里,永王可是也在?”

元桃说:“在,我们正准备往吴郡去,你为何从南阳来这里?”她敏锐察觉道:“可是陛下命令?”

裴昀说:“你猜得倒是准,李觅书信让我把你带回去。”

李觅的信表达的自然是李绍的意思,元桃立刻紧张,问道:“信上还说了什么?可提及永王?”

裴昀沉默不语,元桃便知自己猜对了,追问道:“他……陛下准备如何应对永王?”

裴昀说:“你别担忧,我与永王亦是挚友,陛下没有想要他性命的意思,毕竟永王是陛下自小带大的,这点你大可放心,永王也是受了卢挽风的蛊惑。”

裴逢问裴昀道:“你准备现在就带她走?”

裴昀摇了摇头,对元桃说:“未免打草惊蛇,你还是先回到永王身边,见到我们的事还需保密。”

裴逢笑说:“不保密也无所谓,左右他卢挽风也能猜到。”拍拍裴昀肩膀:“快点把饭吃了,我们也好继续赶路。”

裴昀回到案几边吃没吃完的汤饼,元桃拉过软垫坐在他身边:“李觅先生信中可还有说什么?”

裴昀塞得满嘴,咽下后捧起碗咕噜咕噜喝面汤:“剩下的不该你知道。”

“信中可提过陛下?”

裴昀吃饱喝足,把碗往案几上一放,打趣:“怎么了?你想陛下了?”

元桃道:“你少泼脏水,我不过是好奇,他们刚收复长安。”

“太衍只交代陛下让我将你带回长安,其余的你到时候自己问陛下不就好了。”裴昀目光在元桃脸上一扫,瞧出点端倪:“你是不是和陛下……”

“没有”

“我话都没说完,你急着否认什么”裴昀笑吟吟的,“依我看,相当反常。”起身拂了拂衣裳灰尘,道:“我该走了,不久后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