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两人均向杨骁行了个礼。
马蹄阵阵,只余漫天灰尘。
杨骁抱臂望着他们远去背影:“你怎么看?”
“裴昀似乎有些变了。”
杨骁笑了笑:“我就说,陛下惦记着你呢,不过时机未到罢了,凡是陛下看中的,无论是人是物,那怕是九五之尊之位,都逃不出他的手。”
……
“该上路了,你跑去哪里了?”李嶙在马车上等待着元桃和杨骁。
元桃说:“去林子里散散步,误了时辰。”
李嶙没有追问,只是掀开地图仔细看着所绘山脉河流,眉头皱紧,神情凝重。
元桃默了默:“永王”
李嶙视线仍是落于地图上:“何事?”
“我们……可不可以不去吴郡了。”元桃试探地看向李嶙。
李嶙手臂僵硬,缓缓放下手中地图:“你在说什么?”
元桃说:“东巡本就师出无名,现在长安攻克,天下皆知,再继续东巡必受人诟病。”她拉住李嶙衣袖:“我们退回蜀中吧,或者镇守江陵。”
李嶙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甩开了衣袖。
……
永王一行到达吴郡已是次日正午,原本应该迎接的吴郡太守却闭门不出,直至天黑也没有至永王下塌处拜访。
不仅如此,此前投靠至永王门下的文士将领也有不少偷偷离去
的。
事态发展俨然超出了卢挽风的预料,他的脸上笑容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双眉,忧虑沉重的眼睛。
就在第二天晚上,卢挽风同时收到了两封书信,一封来自于闭门不出谢绝不见的吴郡太守,言辞犀利,咒骂永王东巡居心何在,另一封信则来自于他的父亲卢慎,言辞恳切,劝他迷途知返,速速退回蜀中,以免招致杀身之祸。
卢挽风看完把信给撕得粉碎,叫来季琛等一众将领,排兵布阵,决意分而治之。
老将季琛颇有威信,面对卢挽风的侃侃而谈,他只是静静听着,并不发表意见,其余一干人皆是面面相觑。
终于有人问道:“听闻陛下已克长安,整顿兵马剑锋直指洛阳,陛下匡扶社稷,扶大厦之将倾,我们盘踞于江东既不北上救睢阳于水火,又不与西北唐军会师于洛阳,我们算作什么?”
“是啊,我们这成了什么?”
“这算如何?”
席间众人议论纷纷,不知其间谁说了一句:“我们岂不成了谋逆贼子!”
第155章
流言蜚语足够动摇军心,为了平定乱局,李嶙亲率兵马进攻当涂,令季琛夜犀广陵,同时命部将击杀吴郡太守,出人意料的是,当涂守军战败,广陵,吴郡太守被俘,随后被斩于军前。
若说此前东巡仅是充满野心之举,而今是彻底撕破遮羞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与此同时刚刚攻克长安的西北唐军沿着冯翊一路向东,收复洛阳。
洛阳行宫内,天色渐暗,李觅展开南方送来的战报,摇了摇头,无奈说:“看来裴昀的游说并不顺利。”
李绍仍旧一身铠甲未去,打开火折子点亮油灯:“李嶙手握五万兵马,岂是随意拿捏的。”
李觅将战报递还给李绍:“不过也不是半点好消息没有。”
李绍看着油灯上跳跃的火苗并不说话。
李觅说:“裴昀已经与季琛取得了联络,永王之所以成势,还要靠季琛率领三万兵马来附,只要能说动季琛这位老将,剩余两万人马的永王,军心必然动荡,瓦解只在顷刻。”转身看着李绍那双冷沉的眼,“而且他还见到了元桃”
李绍抬起眼帘:“她如何?”
李觅笑说:“果然这句话能说动陛下,还不错,至少身体康健。”
李绍乜他一眼,坐在软垫上,手肘搭在案几边:“中原震动已久,府库空竭,百姓疲弊,永王之乱当速速了结,太衍可有合适人选?”
李觅说:“高适”
李绍一笑,果然不谋而合。
李觅会意:“高适出自江淮,曾任淮南节度使,江淮多其故人,以其为统帅讨伐永王,最合适不过。”
李绍默然片刻:“于何处陈兵?”
李觅缓缓走至沙盘前,总览全局,微笑道:“安陆,同时可令淮西道节度使与江东节度使合兵一处,驻扎于瓜步,陛下认为如何?”
“正合朕意。”
……
十一月,江淮的风纵使不必长安那般萧瑟,却自带阴冷湿气,透过毛孔渗入骨髓。
李嶙几次登上城墙,望着长江对岸接连而去的猎猎旌旗,巨大的恐惧和不安如同长江的滚滚浪潮不断的拍打着他的胸口,令他感到窒息。
真的到兵戎相见的这一天了吗?
他在心里质问,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从他公然起兵攻克吴郡,斩杀太守那一刻,他就永永远远定在了逆臣的柱子上。
“永王”元桃敲了敲门,进来送浣洗干净的衣裳。
李嶙站在地图前,神情木然的盯着瓜步,看见元桃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少年人的青涩被岁月洗净,显露出的是冷峻和麻木。
他看着自己修剪的干净整齐的手,如今这双手也杀过人了。
元桃没有多说,把干净的衣袍放下转身就要退出去。
“元桃”李嶙叫住了她,声音嘶哑。
元桃回头凝望着他。
“我会败吗?”李嶙问道,语气平淡至极。
元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火光映衬着他的脸,火苗时而抖动,投射在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颤动,明明是俊郎的一张脸,如今看来却仿佛身后附着鬼魅。
李嶙没有得到回应,只是笑笑:“你也觉得我必败无疑,觉得是我不自量力。”
元桃说:“我……”
李嶙半垂着头,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我不过就是想要赢他一次。”
“我不过是想赢他一次。”他重复着说道,兀自苦笑:“哪有那么多原因,不过是想让他输一次而已,那怕只有这一次。”
李嶙慢慢走到元桃面前:“曾经我敬他,爱他,如今我恨他,怨他,你明白吗?三哥,他像是一座我永远翻不过的高山,可是凭什么!难道我们不是同一个父皇,流着的不是同样的血吗!”说道最后变作了质问。
他的声音平静决绝:“我不会认命的,哪怕是死。”
元桃心脏隆隆跳动,垂着眼帘,蛾翅似的睫毛掩盖住眼眸,忽而扑簌抖动:“永王想知道吗?以前我在并州流浪时的那些事。”
李嶙一怔,感到有些意外。
元桃的声音轻柔平缓,抬起眼睛望着李嶙偏执的眼睛笑了笑,只着笑容荡漾进他的心里,“永王从来没问过我过去的事,不知道永王愿不愿意听。”
他从来没仔细的问过,还不是元桃的那些年她在哪里,又是如何活的,他仿佛对她过去从未好奇过,是快乐还是痛苦,是幸福还是悲凉,他从来不曾问。
意识到这一点的李嶙心中闪过片刻错愕,定了定神:“你说说看。”
“很多年前我流亡至并州,到了并州没多久,天降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将庄稼啃噬一空,接着就是饥荒,永王见过皮包骨的人吗,纸样薄的皮肤包裹骨头,当他们看到路边尸骸时,那深深凹陷的眼眶里闪烁着骇人的光,大釜里翻滚着肉汤,可那肉香味闻起来只令人作呕。”
元桃的声音平静极了,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因为无父无母,因为我那时过于弱小,所以便被几个饿得瘦骨嶙峋的村民……不,应当是恶鬼,被他们盯上了,他们想要将我杀了好丢进釜中煮熟。”
李嶙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看着她。
元桃笑问:“永王是不信吗?”
李嶙低下了头,说:“我没有,那后来如何?”
“我当然是逃出来了,趁着其中两个人去找水,我偷偷捡起锤子直接捶断了看守我的那个恶鬼的脖子,他的血溅了我一身。”元桃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目光沉静:“那才是我第一次杀人,至于后来,为了生存便习以为常了,这些事我甚至都没有告诉过陛下,我只想将它们尘封在回忆里,彻彻底底忘了。”
李嶙问:“那你为何现在愿意与我讲起?”
元桃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的凝视着李嶙的眼睛,那是双只知权利与欲望而从不知世间疾苦的眼睛,“因为千千万万个我就在永王的一念之间。”见李嶙没有任何回应,元桃笑了笑:“也是,我说这些做什么?”
就在这时,卢挽风跌跌撞撞闯进来,惊骇道:“出事了永王,季琛他叛逃了!”
李嶙愣了愣,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身:“他逢太上皇的命辅佐于我,怎么敢叛逃?”
卢挽风狠狠说:“李绍克复两京,现下只知皇帝,谁人知太上皇!”说着攥紧拳头重重一捶墙壁,口中发醒:“他自己走也就罢了,带走了三万将士不说,还与其他两京说……”
李嶙冷声道:“说什么?”
“死于锋嫡,永为逆臣”
“混账!”李嶙怒不可遏。
祸不单行,刚刚得知季琛已叛,紧接着前方将士就匆匆来报,屁滚尿流,慌张得头盔都跑掉了:“出事了!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卢挽风呵斥道。
士兵双膝跪地,哆哆嗦嗦:“您快去看看,敌军……敌军过河攻过来了!”
“定是有人将
季琛叛变之事透漏给了他们!”卢挽风气急败坏,一脚踢开士兵,直奔江边查看敌情。
李嶙也跟着同去,奔到江边,看着水面上绰绰火光,密密麻麻的正往河对岸来,脸色具是铁青。
卢挽风重重打了手持弓箭的士兵一巴掌:“愣着干什么呢!还不放箭!还是等着他们过河把刀架在脖子上时再放?”
士兵肝胆具散,连忙搭弓射箭,然而一片黑暗中只听箭入水中的簌簌声,根本无法确认是否射中敌军。
眼见形势不妙,卢挽风将李嶙拉至一旁道:“这里自有守将应对敌军,此地不宜久留,你我早早搭船逃离此地,定不能落入敌手。”卢挽风怕李嶙死脑筋,扯着他的胳膊用了用力:“当退则退,大丈夫能屈能伸,趋利避害。”
……
军中一片骚乱,李嶙去而复返捉住元桃手臂,将她带上船只。
子时,原本是该入睡的时候,元桃却随着李嶙,卢挽风坐在一艘小船上随江南下,深深黑夜里,这小船犹如一片落叶,随波逐流,飘摇在这无边黑暗里,三人皆是困意全无。
卢挽风打开火折子,背着风点亮了船内唯一的一盏油灯。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船夫划桨的水声。
就这样过了一个时辰,李嶙忽然开口说:“我要回去”
卢挽风说:“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李绍会放过你,落在敌军手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都到这里了,你还提什么回去,留着性命重整旗鼓,大不了从头再来……”
“重整旗鼓?”李嶙笑着打断了。
卢挽风一顿,默了默,没有刚刚的气势,低声道:“重整旗鼓。”
李嶙觉得可笑极了:“败就败了,况且守城将士尚在,我作为主帅岂有弃城而逃的道理。”他坚定地说:“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随即命令船夫调转船头回去。
李嶙不畏死,不代表卢挽风不畏,他试图劝动李嶙南逃,然而皆无济于事。
李嶙如此骄傲的人,岂能不战而逃,受人唾骂,至于生死,他已置之度外。
奈何就是这短短几个时辰,军中将士得知永王李嶙和卢挽风乘船南逃,皆大失所望,也没了斗志,纷纷逃窜,两万兵马不战而溃,乱做散沙,纵使后得知永王去而复返,也皆丧失了斗志。
第156章
天色渐亮,才发现昨夜对岸敌军并没有渡江,卢挽风试图聚拢剩余将士,可惜大势已去,敌军昨夜声东击西,明为渡江,暗里从两侧山间小路包抄围剿。
太守府外士兵丢盔弃甲,四散逃亡之时不忘将太守府内值钱的物件扫荡一空。
正堂里,李嶙一夜未眠,身上仍旧是昨天那身铠甲,神情平静,目光沉寂的犹如一潭死水,他的手臂搭在凭几上动也不动,石刻似的,只是那眼帘忽而低下。
元桃知道李绍麾下将领就要带领士兵攻至太守府了,她没有走,而是选择陪在李嶙身边,这一夜她也没有睡。
年轻郎君穿过一片狼藉的前院,迈过正堂门槛,衣袂翩然,驻足于李嶙面前。
“是你啊,裴昀。”李嶙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冷淡。
裴昀恭敬的行礼,端正道:“永王”
李嶙说:“是你游说的季琛?令他背叛我。”
“我……”裴昀曾经和李嶙是那样交好,此刻皱紧眉头,竟不知还如何面对李嶙,躬着的腰始终没有直起,“我只是不欲再起战火。”
“你说得也对。”李嶙冷漠附和,凝视着裴昀:“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我呢?”
裴昀抿了抿嘴唇,不知如何回答。
“我乃圣人之子,李唐皇室,不可斧钺加身,鸩酒可好?”
裴昀直起身来,哀痛道:“永王,陛下并没有旨意要您性命,您不要这样说,这么多年来陛下带您如亲子,您为何要背叛陛下呢?”
李嶙一脸漠然,死亡于他并不恐怖,只是他不愿意面对李绍。
裴昀说:“陛下只令我将您带回长安,您有什么苦衷,等见了陛下再说不好吗?我知您是受到卢挽风的蛊惑,陛下也会留您性命的。”
李嶙笑了笑,渗着苦涩:“我知你会如此说。”他拿起身侧早已经放置好的酒杯,递至唇边,扬头欲饮,刹那之间,被元桃一把夺下,酒水溅他满怀。
李嶙双眉皱紧:“你……”
“你什么?”元桃将酒杯往地上重重丢掷,白瓷顿时碎了满递,她生气极了,一股无名之火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着,“永王您所谓的骨气难道就是死吗?还是您面对挫败只有自戕?”
她站起来走到李嶙面前,迎着李嶙错愕的目光,终于说出了连日以来的心里话:“您所谓的想要赢过陛下,就是趁着家国动荡之时割据一方,您所谓的宏图大志就是置睢阳于不顾,冒天下之大不韪决意东巡,只为满足一己私利,更是大势将去时不敢面对失败,碍于颜面而自杀。”
元桃说:“在我看来,您也不过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所作所为幼稚至极。”
裴昀也没想到她会指着李嶙说着字字诛心的话。
元桃说:“你愿意死就死吧,我已经拦过你一次,绝不会再拦你第二次了!”说罢转身离开了。
眼下高适手下的士兵已经将正堂团团围住,裴昀对早就面如死灰的李嶙说:“元桃不拦您了,我可不能不拦您,陛下特意交代不要伤您性命,我不敢有差池,接下来回长安的一路多有冒犯了,还请您见谅。”说着命令士兵搜身,将李嶙身上凡是能割伤身体的利器全部收走,严加看管。
……
裴昀一行人开始北上往长安去,中途路过洛阳时,恰逢回纥士兵正在烧杀抢掠,遍地哀嚎,漫天黑灰,刹那间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长安。
男人被像是牲口一样用锁链贯穿锁骨,牵做一排,由回纥人用长鞭抽着,驱赶着。
至于女人……
元桃所乘马车被回纥士兵拦下盘查,回纥人的眼睛如狼似的在她身上梭巡,幸而他们不至于猖狂到连皇室的人也敢抢夺羞辱,也就在这事,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个胸口袒露,头发散乱的年轻女人,怀中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女人奔至马车边上,拍打着马车车壁,哭嚎道:“救救我!救救我!”
她怀中的婴儿也感受到母亲的痛苦,嚎啕大哭。
元桃与杨骁对望一眼,正欲叫裴昀,回纥士兵却追了出来,口中吱呀说着听不懂话,一戟将嚎啕的婴儿贯穿,鲜血喷溅在元桃脸上,滚烫的。
那女人先是愣住,而后缓缓看向怀里鲜血汩汩的死婴,发出凄厉尖锐的叫声,刺破耳鼓。
回纥人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拖走,死婴掉在地上,鲜血渗入黄泥地里……
裴昀刚打发完回纥人回到马车里,方才的一幕他也全看到了,皱了皱眉,将车窗帘子放下,“别看了,我们现在就出洛阳城。”
车夫狠狠抽了下马鞭,马车辘辘行驶在洛阳街道上。
无处不在的回纥人,耳边瘆人至极的凄厉惨叫,不知的还以为东都沦陷至外族之手。
元桃不禁问:“怎么会是这样……”
裴昀说:“你别管了。”
“这就是向回纥人借兵的代价吗?这就是……是陛下想要的克复两京吗?”元桃问道,那哀嚎声和惨叫声让她的骨头都跟着起了层刺似的。
裴昀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们难道不是大唐的子民吗?”元桃问道,声音似乎仍旧平静,细听却隐隐在颤抖。
随着马车驶离洛阳,那惨叫声也渐渐淡去,天边残阳如血,偶有大雁成排而过,宛若人间地狱的东都洛阳,也似乎只是一场噩梦……
……
马车辚辚,于十一月隆冬时,终于抵达了长安东边不远处的华州
夜晚时分,一众人马停下来休息,裴昀在火堆旁烤羊肉,滋滋油光伴随着肉香扑面而来,鸢儿跳下马车,眼里是掩盖不住的即将回到长安的喜悦,“也不知皇孙女如何
了?这么久没见,有没有长高。”
杨骁没在马车里,而是一路骑马,瞧着元桃打开车门出来,道:“永王今日又是滴水未进。”
元桃从裴昀手里割下几块烤熟的羊肉,又挑了两个烙饼径直向关押李嶙的帐走去。
她挑开帐帘进去,李嶙正坐在榻上,不过才一个月,他就消瘦的两颊无肉,眼眶凹陷,手腕和脚踝上都拴着镣铐,神情呆滞麻木。
元桃无声叹息,将吃食放下:“永王是准备不吃不喝,将自己饿死?”
李嶙瞥她一眼,不予回应。
元桃打开烙饼将酥烂羊肉卷在里面,抵至李嶙嘴边,说:“没用的,明天就道长安了,你今天吃不吃,明日都饿不死。”
“卢挽风呢?”李嶙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问。
“还在逃亡,据说有人在岭南见过他。”元桃坐在李嶙身边,“他自知若是落网必死无疑,所以定会想尽办法不被抓住的。”
“那我呢?”李嶙望向她的眼睛,“你怎知陛下就定会饶恕我,他已经不是我的三哥了。”
“我不怕死”李嶙说,“我只是不想于他人之手,我不要作为贼子逆臣死于斧钺,那太耻辱了,我宁可自戕,元桃,你给我把刀吧,当我求你了。”他拉住元桃的胳膊,手腕上沉重的锁链啷当作响,似在哀求。
元桃沉默许久,拒绝了他。
……
王斌早早就命人将绫绮殿给收拾了出来,这里离李绍所在的紫宸殿最近,殿内向北可见望仙台,登台即可尽览太液池风光美景,与池中央蓬莱山隔相遥望,美不胜收。
昨日听闻队伍已至华州,王斌一大早便让奴婢宦官门将绫绮殿再打扫一遍,同时又仔细挑选了几个聪明伶俐的留在绫绮殿伺候。
王斌正里里外外紧张准备着,瞧见个身影走近,道:“陛下”
李绍刚刚退了早朝,身上朝服尚未褪。
王斌微笑说:“这不是今日元姑娘就能到长安了吗?奴婢想着把这绫绮殿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又把挑选出来的奴婢叫来:“这几个孩子机灵,特意留下侍奉元姑娘。”
李绍笑了笑,说:“你倒是用心,这样她反而不自在。”昨夜里下了雪,薄薄一层挂在枝头,李绍想起她的面容,神情变得柔和,屋檐上的冰雪似乎都消融了,说:“等到来年春暖时,在这院子里种上棵槐树,她会喜欢的。”
紫宸殿奴婢前来报信:“陛下,李觅先生到了。”
李绍叮嘱王斌说:“不必留这么多奴婢,等她回来了,令人传信给阿徽和阿南就够了。”
到底还是李绍了解她,王斌微笑着应下。
……
一路舟车劳顿,终于抵达了长安,元桃撩起车帘看着长安城墙上的疮痍,工匠们正在修复,却再也回不到曾经,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腐臭。
守城龙武卫排查过后,铁臂一挥准予放行。
长安城里一片残垣断壁,高大的坊墙破败不堪,朱雀大街被血水浸透,纵使清理过也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长安城街道上的尸体通通都拉去城郊乱葬岗或是掩埋,或是焚烧,为了防止瘟疫,城中每日都需用艾草熏一遍。
城中百姓闻音都凑了过来,低声议论这就是作乱的永王,不时有人往地上啐一口,出言不逊。
元桃看了一会儿,放下了车帘。
李嶙等人被拉去大牢,裴昀亦回到裴府稍事休息。
只剩元桃所乘的一辆马车北进大明宫,行至丹凤门时,车夫道:“未得圣人手令,寻常车驾不能驶入大明宫内,只能送到这里,姑娘请下车步行吧。”
大明宫位于北侧高地,恰逢今日晴空万里,阳光灼灼,寒风却仍旧凛冽如刀。
元桃下车后感到片刻眩晕,许久才从这光亮中缓和过来,裹了裹身上貉子毛披风。
丹凤门下,一身布衣的年轻男子正微笑着等待。
元桃怔了怔,惊喜道:“先生”迎着李觅跑了过去:“这一别两年有余,没想到还能有幸见到您。”
李觅微笑道:“许久未见,你身量高了许多。”
“可还有别的变化?”
李觅揣着袖,含着笑说:“似乎没有了。”
元桃见他分外亲切,脸上洋溢着笑容不减分毫:“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奉陛下旨意等你。”李觅回身往丹凤门内走,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了层暖光,寒气都散了大半。
李绍,元桃心一跳,跟在李觅身后沉默不语。
李觅回头冲她笑笑,调侃道:“怎么不说话了?”
“他……”元桃如骨梗喉。
李觅示意她看向丹凤门内一辆小马车,说:“丹凤门到绫绮殿有段距离,陛下令我来接你,上马车吧。”
马车中间案几上的瓷盘中放置着各色精致糕点,有捏成桃花样式的,还有白色圆团式的,都是她以往爱吃的。
“饿了就垫垫肚子”李觅说道,马车行驶平稳,他斟了杯热的牛乳茶推至她面前。
元桃捧起一饮而尽,身上寒意消退大半,握着尚有余温的杯子。
李觅不急,静待着她开口。
想起洛阳城内的惨状,纵使有话也全然消散,只是问道:“他……还好吗?”
李觅说:“你想听实话?”
元桃望着李觅的眼睛,毫无疑问。
李觅说:“不好。”语气淡极,“克复长安打得艰难,西北朔方两镇兵马不抵平卢一镇,为了收复疆土,只得向回纥借兵,回纥人贪婪残暴,在洛阳大肆掳掠,其残暴不逊于燕军,你此行路经洛阳时应当已经见过。”
第157章
“若非裴昀南下游说,奔走其间,高适善用奇兵,永王作乱怕是也不会这么快平定。”李觅说:“陛下既为天子又为统帅,疆场战士奋勇杀敌之时,又岂能不亲赴沙场。”
元桃静静听着。
李觅说:“陛下右肩中箭,时至今日伤口也未能愈合,只是此间种种怕是不便与外人道。”
元桃问:“那陛下会如何处置永王?”
李觅笑着反问道:“你觉得呢?”
元桃愣了愣:“陛下总不至于要永王的性命。”
李觅并不会回应,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泛着涟漪的茶水。
元桃声音提高:“倘若要他性命又何必将他带回长安呢,早在江东就杀了他不好吗?”她其实自己也不信李绍会放过李嶙,说完这话先是握着杯子的手簌簌发抖,继而浑身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像是坠入冰窟里。
“昔汉室因七国之乱险些覆灭,后司马氏八王之乱致使胡马南下,你觉得陛下岂能容他?若是容了,又如何震慑天下藩王,太上皇子嗣众多,今日永王割据江淮得以宽恕,来日呢?光王,义王,岂不皆蠢蠢欲动。”李觅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冰冷。
李觅说:“至于为何将永王带回长安,是为震慑朝纲,以正法纪。”
说完这番话,马车已至绫绮殿。
李觅微笑道:“下车吧。”
长安昨日刚下过雪,洁白的积雪覆盖在树梢上,清列的味道涌入鼻腔,几个奴婢候立着迎接。
李觅的话余音犹在,元桃心中一阵朦胧,脑中亦是发涨,再环顾这宏伟壮丽的大明宫,只感一片混沌,直到被阿徽黄鹂似的声音惊醒:“小元桃,你真回来了?”
阿徽披着件厚厚披风,远远惊喜叫嚷,随即靴声簸簸跑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说着拉过元桃的手,自然而然的进入绫绮殿:“你去了哪里,我听人说你去了江淮,又去了江东,那可真是好地方,我也想回江东,可惜舅舅不在了。”阿徽怅然说道。
绫绮殿里早就布置妥当,殿门一开,垂着的彩色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浮动,掺着的金丝流光溢彩,案几上置着各色瓜果点心蜜饯,两侧开凿的浅渠里放置着温热鹅卵石。
阿徽由奴婢服侍脱下披风,坐在案
几边,眼睛发亮:“王斌说得没错,你这里果然许多好吃的。”说着拣起个酸甜蜜饯放入口中。
殿内温暖如春,元桃与阿徽相对而坐。
阿徽喝了口牛乳顺下口中蜜饯,又拿起块糕点:“这绫绮殿早早就收拾出来了,就等你回来。”她敏锐的发现元桃看起来似乎没那么高兴,放下糕点,“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元桃惨淡一笑:“没事,你吃你的。”
她从行囊里翻出一卷卷轴铺在案几上,往砚台里倒些清水化开墨块,取了笔沾过墨汁,沉吟片刻,徐徐落字。
阿徽对于元桃写什么并不感兴趣,拄着腮看着元桃写字,不时咬下一块糕点,等到元桃写完将墨迹风干,阿徽方才说:“你知道吗?他们都说父皇子嗣单薄,劝父皇多纳妃嫔,好开枝散叶。”
元桃把风干的卷轴收好,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徽神秘兮兮又说:“他们说的那些女人,不是裴家的,就是杨家,卢家的,许多我都见过。”
阿徽评判道,“我不喜欢,依我看还不如你了。”
阿徽自顾自说着,言语里破有几分长公主架势,忽而一怔,从软垫上跳起来:“父皇!”
元桃错愕地望向殿门。
李绍其实在门外立了有一阵,只是那手始终没有推开门,天上又落起了雪,他看着紧闭的门,隐约可听见里面阿徽的说话声,隔着一扇薄薄门板,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元桃的温度,闻到她发丝间那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此刻竟不知要如何面对她,怕她怨恨,怕她厌恶,更怕的是冷漠。
他没有回去长安寻她,李嶙去了,将她救于动乱之中,可他如今却不得不处决李嶙。
李绍看着自己触碰上门板的手,苦笑了笑,笑自己的优柔寡断,随即推开了门。
不过分离半年,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元桃见到李绍的瞬间,目光怔愣,身体亦是僵硬,他的黑眸一如既往的幽深,万般心绪藏得极深,令她无从分辨,他走到她面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
“陛下”元桃弯曲双膝,跪地行礼。
李绍说:“不必了”转而对阿徽说:“刘氏正在到处找你。”打发阿徽先行离开。
门再度关上,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更漏里的水滴滴答答掉落,一片静谧里,铺着的鹅卵石似乎被烧得更热。
元桃喉咙里一阵发干发燥,像是刀片滚过,她错开他的目光,捏着刚刚写好的卷轴,一颗心起伏又定。
李绍也不急,等着她先开口。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永王。”元桃捏了捏手中卷轴,垂着眼帘看着飘动的帷幔。
“你第一句话只想同我说这个?”
李绍走至她面前,不等她回答,从后面拥着她的腰,低头吻在她的唇上,她大抵没想到他会如此突然,手中卷轴掉落在地,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亲吻,见她没有回应,便直着往她内心伸出逼去,只想着要个答案。
可是哪有什么答案,她伸手挡在他身前,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李绍渐渐放开了她,却仍是极近,近到呼吸交错,唇上尚留有余温:“你恨我吗?”
“恨什么?”元桃看着他,“恨您没有回长安城中寻我吗?恨您将会处置永王?还是恨您为了所谓江山社稷将洛阳百姓许给回纥人?视人命为草芥?化洛阳为焦土?”
元桃说:“我都不恨,因为我与陛下从不是一类人,陛下心里是大唐社稷,是万里河山,为此兄弟手足算什么,蝼蚁蚍蜉算什么。”她抬起头目视着他的眼睛,语调平缓:“而我只看到救我的永王即将被斩杀,只看到满载您宏图大业的马车下被碾过的惵惵黎民。”
李绍没有说话。
元桃问道:“您会如何处置永王呢?您为何不敢回答。”
李绍静静看着她,他了解她,却又不曾真正看透过她的心:“李觅告诉你了?”
元桃弯下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卷轴,递至他面前:“这是昔日您为太子殿下时赠与我的,我一直不知还向您讨什么,所以一直留着,不知今日不知是否还作数。”
元桃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向陛下讨永王的命。”
李绍看着她的眼睛沉默良久,就在元桃以为他不会同意时,他忽而笑了笑,道:“朕答应你”
他这次没再以“我”自称,接过她手中的卷轴,并没看其中内容,只道:“朕会命中书门下拟一封圣旨将斩首改为流放。”
说完这话,他不欲留在这里,转身离去,推开门,寒风从门外灌入将他衣角吹的翻飞抖动,他背着她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冷淡:“至于你,是去是留,朕不勉强。”
李绍回到了紫宸殿,看也没看,随手将那太子召令扔在装着奏折的木箱中。
王斌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言,闷头收拾着已经批过的奏折,听李绍闷闷的咳嗽,身上箭伤还没养好。
王斌赶忙倒水端给他,眉头紧锁:“是……她又惹陛下生气了?”见李绍冷着一张脸,王斌说:“改日我定同元姑娘好好说说,陛下身上伤还没好,她怎么还敢气陛下?亏得您对她这样上心,真是不知好歹。”
李绍说:“你不必和她说这些,知会中书门下拟制,将永王该做流放交阯,择日出发,至于她,带她去送李嶙,是去是留随她。”
王斌将李绍的话原原本本带到绫绮殿。
绫绮殿外风雪正盛,王斌离开前忍不住说道:“有句话奴婢不该说,奴婢知道您回长安时途径了洛阳,没有兵任谁都无法从叛军手中收复两京,洛阳这事始终是陛下的心病,是插在心上的刀,陛下箭伤始终不愈,您提永王就罢了,何苦还要提洛阳。”
说到最后,王斌问道:“您真的了解陛下吗?”随即行礼离去。
殿外风雪交加,寒风刺骨,殿门烛火摇曳,温暖如春。
……
“您真的了解陛下吗?”
……
夜里元桃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始终回荡着王斌的声音。
……
“陛下箭伤始终不愈,您提永王就罢了,何苦还要提洛阳。”
……
李觅也说过李绍身上箭伤不愈,元桃回忆起自己对李绍说得话,不由多了几分悔意,他这人确实手腕冷硬心思难测,但他也没有伤害过她,她何苦说这种话。
她越想越心乱,索性将被子蒙在头顶,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另一边,李绍没能睡着,正在油灯下批阅着承奏的公文,看得久了,视线变得模糊,他放下奏折走到书柜边。
看着书柜上摆放着的书籍,他想起以前还是忠王时,总是秉烛夜读,甚至经常至天亮,如今等着他的却是一箱箱阅不尽的公文。
李绍目光落在《开蒙要训》上,将它从书柜中抽了出来,曾经他用这本《开蒙要训》教她读书识字,一页页翻过,仿佛就在昨日,后又教她下棋,陪她去马场打马球,恍然间才发觉,竟然也过去了很久,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此刻竟也沉浸在了回忆里。
身上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轻轻将手中纸页泛黄的书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