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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楚文州身着素衫,放下手中的书册,笑着蹲下,把飞奔过来的阿良抱进怀里,还不忘了逗逗他,“阿良怎么这么开心?因为今天不用上课?”

阿良被他抱起来,伸出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因为翠姑姑只让我今天休息。”

楚文州听着他那暗暗的不满,忍俊不禁,自从他把这小孩带回来,硬生生过了月余才开口讲话,平日里也就跟他亲一些,但也仅限于多说两句话,连表达自己都别别扭扭的。

但是不枉楚文州悉心教导一番,阿良悟性很高,学东西很快,是个好学生。

见他抿着嘴笑,阿良没忍住抱住他的脸“啵”了一口,吓得楚文州大惊失色,“你这小孩,怎的随便亲人?”

阿良脸蛋瞬间就红了,但还是理直气壮道:“我那天看到翠姑姑就是这么亲林叔叔的。”

楚文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阿翠就手里拿着扫帚冲了出来,“你个死小孩,胡说什么呢!”

阿良随即往他颈窝里缩了缩,“殿下——”

楚文州审视的看了一眼阿翠,思来想去,还是先劝道:“阿翠,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阿翠丢下扫帚,叉着腰,“殿下!你就宠他吧!”

楚文州尴尬地笑了笑,把怀里的阿良毛茸茸的脑袋给推开,脖子才没这么痒,“阿翠——”

他第一次处理这种奇怪的局面,一向游刃有余的他,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

然后肉眼可见的阿翠越来越生气,脸都要气红了,楚文州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揪住阿良的脸蛋,“快给你翠姑姑道歉,下次不许这么胡言乱语了知道吗?”

阿良噘着嘴,喊道:“翠姑姑——我错了。”

阿翠也不是真的要跟他计较,半羞半恼地走开了,“不同你计较!”

留在原地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默无言,楚文州朝着阿良皱了皱鼻子,“以后注意点儿,知道嘛?”

阿良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孩子还是很乖的,楚文州想到。

这段日子,他几乎处于一个被软禁在东宫的状态,没人来找他,他也乐得清闲,每天养养花种种草,偶尔逗逗小孩,过得很是潇洒。

章霖一事,他要让高盛背黑锅,并做出一副皇帝要杀了高盛的样子,高相国爱子心切,不容许这件事发生,可是这就意味着他要和皇帝作对,毕竟……章霖的死,跟皇帝脱不了干系。

他,高相国,还有赫连岐。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个两个的都要跟他对着干,皇帝自然不爽,又不想承认自己走了步臭棋,硬着头皮,罚了他禁足。

至于赫连岐,表面上是放权给他,实际上,让一个武将去治理水患,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要收兵权的前兆。

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殿下?”

楚文州回过神,看阿良从自己的课业中抬起了头,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殿下,江州水患一事,除了跟地理有关,比如气温升高,水利工程是个豆腐渣工程,还跟什么有关?”

楚文州板起脸,严肃道:“当然也跟政治经济有关。”

楚文州芯里还是个现代人的思维模式,说着说着就开始痛批无良的门阀政治,封建制度,最后结尾,“要不是生产力落后,经济发展不起来,直接进行工业革命,以我们的发展速度,经过科技革命之后,马上就可以研制出机甲,完全可以统治全球!”

阿良把笔杆抵在自己嘴边,听着楚文州略显天马行空的话,皱着眉,就着他听懂的前半部分,嘟囔着发问:“可是殿下,那样的话,你不就是要被打倒的成员之一?”

楚文州大放厥词之后,意识到不合适,咳嗽了两声,“我胡扯的,你不要当真。但是,耕者有其田,是一件相当崇高的政治理想!”

在星际时空下,对于他这个读过几年蓝星历史书的人来说,只能停留在假大空的理论上,况且,他本身也不是研究历史的,就是个没人待见的修机甲出身的,还是不要继续误人子弟了。

于是他想到,“不行,我还是得给你寻个夫子来,毕竟不能总让你去学炼铁,然后修机甲……”

楚文州深以为然地拍了拍阿良的肩膀,“小阿良,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个老师来!”

“殿下——”

阿良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要去哪里啊殿下?”

楚文州刚走出殿门,就把系统喊了出来,

【怎么了宿主?小世界又出现什么问题了?】

【有个相当大的问题。】

【什么,我马上上报总部。】

【上个世界我做任务的奖励还没抽。】

【……你忘了,你明明,】

【什么?】楚文州不解道,【我记性超好的,能忘记什么东西?】

系统语塞两秒,【你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楚文州不满的轻哼了一声,下一刻一个系统面板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正中间是个巨大的红彤彤的福袋,正一颤一颤的,诱惑着他点开。

【这里面都有什么?】

【一些小技能,看你运气。】

【有名师教导之类的吗?】

【有,看你运气。】

楚文州默念几声:无敌战舰保佑我保佑我……

然后伸手虚空一点,一个炸着金花的界面出现,随即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恭喜宿主获得惊喜大礼包,改头换面,有效期三十天。请宿主注意查收。】

【改头换面?】

楚文州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点开了技能介绍,大概意思就是倒计时三十天,随时可以暂停,变成另一张脸,适用于:神偷,逃脱的罪犯,采花大盗……

【是正经技能嘛这……可不可以换成名师教导?】

楚文州皱着眉,显然一时之间没想到用这个技能做些什么。

在等待系统加载的过程中,他索性在宫里四处逛了逛,自从他被禁足以来,宫人们嘴上不说,行为上却是懒散了不少,看到他路过,几个小太监仍是坐在树下的阴凉处,说说笑笑,楚文州想着可能是刚做完手头的活,累了歇一歇,也是人之常情。

还没走两步,就听到了议论声:“我说的没错吧,殿下人心善,不会跟我们一般见识的。”

“叫太子殿下,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也不看看,身为皇子,还不是要落得个幽禁的下场。”

“我反正是过够了这样的日子,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楚文州皱了皱眉,竟然还认出一堆人之中,有个是他面熟的面孔,“小李子,你若是不想呆在这里,孤可以让你走。”

一堆人里零零散散的站起来几个,小李子看他过来,只顾着坐着,连屁股都懒得抬一下,“殿下——当初可是你把我要来的,怎么可能舍得赶我走。”

“我宫里不养闲人,你们拿着月例,连这点儿自觉都没有吗?”

楚文州生气谈不上,人之常情,倒是可以理解,只是……

小李子还是原样,脸上看不到一点儿羞愧之情,甚至反而嫌弃他语气不好。

楚文州皱了皱眉,挥手甩了他一巴掌,“孤满足你的愿望,马上收拾东西,滚出东宫。”

楚文州目光扫过已经站起来的人,“还有你们,想走的可以一并走,孤不拦着你们。孤平日里不同你们计较,是因为懒得计较,孤现在仍是太子一天,你们是东宫的一份子一天,就给我做好分内的事。”

小李子难以置信地捂着脸,垂下眼走开了,其余的人,有几个踌躇着也跟了上去。

留下几个没走的,楚文州看了他们一眼,“诸位既然选择了留下,孤可以承诺你们,孤在一天,就不会少发你们一丝一毫的份例,诸位大可放下心来。”

“是,殿下。”

人心离散,从古至今都不是一件好的征兆。趁这个时机清理一些人,也算是名正言顺。

就在刚才,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正好可以用到刚刚抽到的技能。

——

“侯爷,你这是何苦。”

李三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到马车上,闭目养神的那人也睁开了眼,赫连岐一头微卷的长发披散至肩后,多了些比平日里的随性自然。

他一时心里不平,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赫连岐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圣旨都接了,你要是不想去,大可离开,省的碍我的眼。”

李三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连说了三个好,“算是我看对人了,你就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上赶着给人家当垫背的,也不知道人家承不承你的情。”

赫连岐沉默片刻,看起来在思考,李三心里稍慰,以为他这次真的听进去了,谁料,这位,开口就是,“三啊,你说他上次明知我故意给了他有毒的糕点,他若无其事的就吃了,是不是意味着……”

李三听了一半,翻了个天大的白眼给他,重重地掀开帘子跳了下去,嘴里骂骂咧咧道:“我踏马,堂堂定远侯,我真是,无话可说无话可说了。你迟早被他算计死!”

赫连岐只管把他的话当做放屁,重新躺了回去,脑子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日站在玉兰花树下的那人,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喝多了直接抱着酒坛子往花丛一躺,活像个鬼。平日里最注重体面的人,活成那个鬼样子。也真是令人唏嘘。

抱着的那个酒坛子,还是他们三人上次一起埋下的,刚才只管逗李三,抛开一切不谈,章霖也是他的兄弟,哪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陛下亲自下旨,变相的把他软禁了起来,又把他发配去江州治水,想必某人此刻心里一定得意极了。

“……”

“闪开!”

马车行至半路,在堪堪要出城之际,变故横生,猛地一停,马受了惊,撂起蹄子,发出一阵呜咽声,李三赶紧从马车上下来,摸了摸马首以作安抚,这才看向前面。

马车内的赫连岐在一瞬间睁开了眼,下意识的撩开了帘子,准备一探究竟

第47章 病弱凤凰男9

只见一白衣男子半跪在地,怀里的幼童受了些惊吓,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糖葫芦的木签子。

男子起身,轻拍了一下幼童的头顶,“无事了。”

李三刚想上前,远处就跑过来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妇人,妇人操着一口大嗓门就挤到了人群中央,李三见状,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

“怎么回事?”

听见赫连岐开口问,李三忙凑到马车旁,小声道:“刚才马夫打了个盹,差点儿撞到那个幼童,那个冲出来的白衣男把人给救了下来。”

此刻那片已经被人给团团围住了,仔细听还能听到那妇人对白衣男连连道谢。

赫连岐垂下眼,吩咐道:“下次注意些,让马夫给那妇人送些银两过去。”

李三点了点头,给被吓醒了的马夫传话去了,捧着一袋子银两的马夫愣了片刻,这才上前。

“夫人……是我不好,差点儿酿成大祸,这是我家主子让我给你的补偿。”

马夫一现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手里的钱袋子所吸引,然后等着看那妇人作何反应,和妇人熟识的街坊邻居戳着她的背,撺掇她收下。

谁料那妇人非但没有接受,反而善解人意道:“也是我家孩子有问题,哪里都不去,偏偏往大街中央跑,再者了,”

妇人的眼神落到那袋明显能看出沉甸甸的银两上,“这太多了,我们普通人家消受不起。”

正当马夫不知作何反应之时,那妇人怀里的幼童突然爆发了一阵哭声,妇人半蹲下去看他,“怎么了阿奴?”

四周看热闹的人会心一笑,纷纷说着“这是你家孩子替你守财呢!”

阿奴说话说不利索,只是一味的嚎叫,妇人拿袖子给他擦眼泪,“跟阿娘说,发生什么了?”

阿奴慢慢地才勉强止住哭泣,抽抽搭搭地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糖葫芦,本来透明的糖壳已经沾上了一层灰,是吃不得了。

“好阿奴,先不哭了,过会儿阿娘带你去买新的。”妇人耐心的哄着,“但是现在我们得走了,知道吗?”

阿奴瘪着嘴,点了点头。

“那个,夫人,把钱收下吧!”

马夫见两人要走,忙把钱塞到了妇人手里,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妇人身上,妇人垂下头,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少说得有二十两,她要是收下,她就不用这么辛苦的做绣活,也可以眼都不眨的给阿奴买很多好吃的。

可是……

“夫人!”

白衣男子突然站到了她的面前,“夫人别把我给忘了呀,刚才可是我救了这个孩子!”

白衣男子无比自然的伸手把银子从妇人手中拿到了自己手里,“我看呢,夫人你也别犹豫了,这钱给我是正正好的。我啊,就当你们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了!”说着不顾众人谴责的目光,扬长而去。

“什么人呢?”

“刚才还一副好人样子,有手有脚的,再说那钱本来就是人家给那孤儿寡母的。”

众人忿忿不平,都在隔空戳他的脊梁骨。马夫左看右看,回头看见主子正站在马车前看这边,就想冲上去,把那个白衣男给抓回来。还没走出去,胳膊就被人很轻柔的拉住了,他回头,见是刚才的妇人。

“夫人,那钱是给您的,我去给您要回来。”

妇人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显出些岁月的痕迹,“小兄弟不要计较了,既然是给我的,那就当给了我,我再给他的,本来就该谢谢人家的。”

“这……”

赫连岐下了车,为了怕被人认出,脸上还戴了面具,眼神一直随着白衣人的行动轨迹而移动,李三看他,问:“侯爷,需要我把人带回来吗?”

赫连岐抬起手,“不用。”

李三点了点头,“我保证这件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只是……最近几天是花朝节,赶上街上的游人比较多,不然……”

赫连岐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一挑,“花朝节,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侯爷你往年这个时候都在边关。就算回来,也不过匆匆几日,每次都正好错过。而且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那稍作休整,改日再出发。”

“可是江州那边……”李三略带犹豫,治水毕竟不是小事,拖不得。

“江州那边,林大人早已经快马加鞭的出发了,不日就可抵达,等他摸清了状况我们再到,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更何况,赈灾粮还有一部分没有出发,我们不用心急。”

李三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懊恼,“是我想问题太简单了。”

“三啊,你要跟着我学的东西还多呢,别泄气。”赫连岐欲笑不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完了正事儿,两个人明显都放松了下来,李三更是敢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他,“是啊,我们的侯爷,跟你比痴情,我们可都是差远了……”

“去你的!”

此处其实已经接近出了城,但因为节日的原因,客栈的房子还是很紧张。

——

【宿主,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来这儿赏花?】

【你懂什么,臭系统!】

一身白衣的楚文州顶着自己的原装脸,靠在客栈的栏杆处,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风。

从这里往下去,客栈人来人往,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宿主在看什么?】

楚文州不语,只是盯着楼下人出神。

有的一身亚麻色粗布麻长袍,身后背着行囊,一边手往后拖,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本泛黄的书。有的则是一家子托家带口,一身打扮,看起来像是王都附近的村民,特地来赶节日。楼下一阵又一阵的喧闹声,伴着跑堂的招呼声,预告着,这家仅剩几间房的客栈,也即将满员了。

楚文州也不走,只管看。

不多时,楚文州目光定到来人身上,把手里的扇子一扣,“来了。”

“两位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客栈所有的房间都满了,实在是……二位到别处看看吧。”

掌柜的看着两人通身打扮,不似常人,尤其是后面那个,不仅戴着的人面具有些唬人,周身气质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像是从军营里出来的。

但奈何,房间都挤满了,掌柜的心下涌上一股无力,万一这两位是个什么军官,让他把别的客人赶走怎么办?

他见多了这类人,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说,面前的那人率先开口,果真是不想轻易放弃,“掌柜的,我们都去了好几家客栈了,这是最后一家了,您再通融通融呢。钱不是问题。”

掌柜的头都大了,“客官,真的不是我……”

正巧这时,一个穿金戴银的闲散少爷,跟掌柜的知会了一声,就径直上楼去了。

李三看着人走远,对着掌柜的说,“你不是说没有房间了吗?”

掌柜的支支吾吾片刻,“这这这,这位,人家早就订好了。”

掌柜的话音刚落,有一位风流倜傥的士子路过,“掌柜的,是在天字一号房吧?”

“是是是,这边请!”

掌柜的转过头,简直不敢看着对面两人的脸色。

“这,刚才那个,人家是同友人同住,二位有认识的也可以啊!”

李三看了看赫连岐,发现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这厮!”

赫连岐按住李三的动作,“既然没有空的房间了,那就整装出城吧。”

“可是……”

李三不是很想走了,他也是常年混在边关,一时有些舍不得王都的花团锦簇。

“二位仁兄稍等!”

两人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正是刚才的白衣男,此刻正手里扇着扇子,颇为风度的从楼梯踱步而下。

赫连岐瞥了一眼他扇子上题的字“人有所操”,心里刚想说此人品味不错,等细细一想又觉得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他一向喜欢把人往坏处想,因此,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甚至仗着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默默的撇了撇嘴。

楚文州自认为自己以一个十分高雅的出场,给这段相识带来了一个完美的开始。

“在下王都人士,家里时代从商,不巧,约了好友因事来不了了,因此若是二位不嫌弃,可以同在下挤一间。”

李三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你不就是刚才那个,”话说了一半,又被赫连岐拦下了。

楚文州“咦”了一声,接着说:“在下同二位虽说是第一次相见,却大有一见如故之意,眼下,因为花朝节,所有的客房都满了,最后一日,错过想必要后悔一年之久了。”

此番话,精准的戳到了李三的痛点,他看着眼前人,觉得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二位也不用怕不方便,在下定的房间是最大的房间,稍微凑活一晚,怎么也是可以的。更何况,在下也不如二位长得壮实,实在是不至于骗你们,二位尽管放下心来。”

李三彻底被说动了,楚文州看出来了,于是眼神似有若无的看向了赫连岐。

他最怕的就是赫连岐不答应。

赫连岐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他,衣服洁白如雪,行为举止,也称得上是君子如玉,就是他先入为主,下意识的抗拒,总觉得对方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

楚文州等了会儿,等不来关键人物的点头,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于是只得无奈的笑了笑。

“在下也不强求。”

“多谢。”

赫连岐却突然抱拳,感谢到。

赫连岐看他笑,却突然转了主意,此人心思不纯,不妨看一看,他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楚文州没想到一时峰回路转,顿时喜笑颜开,想着不能太放肆,于是拿扇子里侧遮了遮脸,语调轻快,“那二位随在下这边来。”

李三先前还有些警惕,眼看着眼前人事无巨细的为他们打算好了一切,而且进退有度,戒心放下了大半。

期间,楚文州找了些酒来,三人在席间畅饮欢谈,仿佛认识了好久一般。

李三感受深刻,有时自觉说错了话,却都被眼前人轻飘飘地揭过,仿佛从未被放在心上。

只是他家侯爷看起来不太吃这一套,在席间屡次呛人家,连他都有点儿看不下去,扽了扽赫连岐的袖子,得了个“二愣子”的称号。

夜深了,李三喝多了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赫连岐也神志不清,摇摇欲坠的站起来。

楚文州赶紧上前,拖住赫连岐,“李兄,扶着我,我带你过去。”

赫连岐果真喝多了,看着不声不响的,实则站都站不稳。

楚文州扶的费力,额头冒了些汗,心说他什么时候这么沉了,一边把人拖上床,被他的腿搬上去,顺手把他的鞋子给脱了下来。

当事人已然醉得睁不开眼了,头发散在背后,眼睛要睁不睁。

楚文州安顿好他,索性趴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会儿赫连岐。

有一瞬间,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段他们无话不谈的日子里。

他蓄意接近,赫连岐慢慢信以为真,对他敞开心扉,他们谈天说地,相见恨晚,抵足而眠。

有时候,赫连岐就合衣躺在床上,他睡不着,就靠着床榻,这么看他。

赫连岐只觉有人一直在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看,他又在装醉,不敢轻举妄动。

直至……他察觉到,那人的手放在了他的面具之上。

要是对方敢动他的面具,就杀了他。

赫连岐这么想着,摊开的手悄无声息的摸出了一个针状的暗器。

他一颗心一直悬着,在夜晚中,感官也像是被放大了似的,他感觉到,对方的微凉指尖慢慢划过他的面具,顺着他的脸,慢慢摸到了他的耳际,绑着面具的细绳,就被细微的扯动了一下。

一阵细微的战栗传遍全身,赫连岐身体僵硬,把手里的针转了个方向,准备一击必杀。

他听到对方轻微的叹息声,随即把手从他的脸上拿开了,似乎是放弃了解开他面具的打算。

对方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随后一阵风带着窸窣声,对方离开了。

赫连岐睁开紧闭的双眼,手腕一转,暗器被重新安置了回去,他若无所觉的又躺了一会儿,等屋内除了李三的鼾声,再无其他之时,手摸上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铁质的冰凉刺了他的手指一下,他的心脏被轻微的扎了一下。

赫连岐眼看窗外月光如水,耳朵一动,听见了门被关上时的轻微“吱呀”声,很热,很淡的声音,于是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跟了上去。

大半夜出门,此人定有什么不轨之心。

他倒要看看,是为了什么。

第48章 病弱凤凰男10

半夜三更,街上除了打更人,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赫连岐披着衣服,鬼鬼祟祟地跟在前面那人的后面,眼见着他走到一扇木门前停住了脚,他躲得地方不好,这里看不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

于是乎他轻手轻脚的从这边的巷子口绕出去,到了一堵墙面前,唰的一下飞到了墙上,土糊的墙轻微颤动了两下,一些小土块从墙沿上滚了下来。

赫连岐回头一看,没被发现,他踩了踩脚下的墙,没出什么状况,于是顺着墙边,走到了侧面,就着前面屋顶的遮挡,蹲了下来,略一侧头,就能看到门外的那人。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那件衣服,时不时地搓搓手,在原地踱了会儿步,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等的人没出来。

等什么人?

赫连岐心下疑问,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莫不是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传递情报,然后伺机刺杀他?

赫连岐压下心中的疑问,凑近了往下瞅了瞅,对方等的那户人家灯都灭了,一点儿说话声都没了,许是早早的就睡了,那他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片刻,只见对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布袋子,撸起袖子,一甩胳膊,那袋子东西就被甩进了院子里,因为是土院子,所以发出的声音也不大。

赫连岐目光落在那团黑乎乎的影子上,目光不善,想必这就是他要传递的东西了。

赫连岐耐心的等了一会儿,等人走远了这才飞身而下,捡起了那个袋子,刚想带走之时,想起什么,于是翻开一看,正是白天的那二十两银子。

这是为何?

赫连岐一时有些拿不准,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些说话声。

于是索性把东西丢回原处,自己重新飞身上墙,等着看从屋里子走出来的是谁。

一妇人举着蜡烛推开房门走出来,亮起的火光正好能够看清楚她的脸,不是白天那位又是谁。

妇人似乎是听到了声响,穿过了小院,推开门四处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人,举着蜡烛往回走的时候被地下的包袱绊了一脚,这才往下看。

那妇人打开包袱之后,以手掩嘴,蹲下来等了一会儿,这才重新站起身,拿着包袱走回了房屋。

赫连岐算是看明白了,但是对于这种把还人钱财做的跟当贼一样的行为还是有些嗤之以鼻。更别说,真要论起来,那钱其实是他给的。

心中的好奇已经消散了,虽说对方的嫌疑还没有彻底洗清,但或许,最起码不是个坏人。

等赫连岐回到客栈时,天色已露鱼肚白了,刚一翻窗进到房间里,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躺下,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赫连岐皱了皱眉,躺在床上懒得动,偏偏那敲门声急得跟催鬼一样,烦人的紧。

他正忍不可忍要起身之际,敲门声突然停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低略显沙哑的嗓音,他轻声道:“我同兄弟昨日吃了些酒,这才睡了几个时辰,勿要饶了他们清梦了。”

“那这吃食,我一会儿再端上来吧。”

楚文州低头一看,恰恰好好,都是赫连岐不喜欢的,于是他微笑着婉拒了,“吃食就不必了,我到时自去买些,不劳费心了。”

赫连岐的眉头不自觉的放下了,听着那个叫沈雁的说话,并不觉得烦躁。过了会儿,睡意上涌,索性直接闭上了眼。

楚文州站在门外,心里默念,千万别真把人给吵醒了。

赫连岐睡眠浅,多梦,又爱失眠只有喝了酒时,才稍微好些,不然仅出于拉近关系的考虑,不至于他费劲心思搞来德全楼的“一杯无”。

眼看日上三竿,赫连岐刚悠悠转醒。

沈雁就那么恰好的推门而入,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印着好几块被深色的油渍。

见状赫连岐几不可察的又皱起了眉,可是他那点儿残存的理智又告诫他,不要不识好歹。

楚文州见他醒了,不自觉的笑了笑,“看来我来的正好。”

“嗯。”

楚文州见他气压有点儿低,顺着他的心下暗笑,以为他是因为没睡好。

等他把手中东西搁在桌子上时,侧头一看,赫连岐正不满的看着桌子上的油纸包。

他略一勾唇,“我刚在街上路过有卖杏脯,蜜饵,还有髓饼,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都带了些。”

“夏时闷热,我想着你昨日饮了酒,可能吃不下东西,于是借客栈的小厨房做了些粥,正在放凉,还得有一会儿。对了,还有些梅酱,不知道你爱不爱吃,我一会儿一并拿上来。”

楚文州说完后,看着赫连岐已然抬起了嘴角,心下一喜,果真得了个,“如此,那就多谢了。”

“这是哪里的话,你我既然相识,就算朋友了,对朋友,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赫连岐心里一阵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跟之前如出一辙。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虽勉强可以称得上是朋友,该谢的还是要谢的。”

楚文州轻声“嗯”了一声,眼见气氛安静下来,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李三,从隔间里走了出来,一边伸懒腰一边打着哈欠,“早啊!”

“不早了。”

楚文州眼见赫连岐无比自然的呛了他一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我先下楼,看看吃食凉好了没有。”

“吃食?谢了兄弟!”

李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楚文州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赫连岐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格外熟悉,又不知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李三随意一瞥,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桌上的油纸包上面,“这是什么?沈兄买的?”

赫连岐“哎”了一声,李三就急不可耐的拆开了缠着的细绳,“杏脯?让我看看这个,蜜饵?咦——除了你,没想到还有人喜欢吃这些东西。”

赫连岐哭笑不得,“那你别吃了。”

李三往自己嘴里填了几个,“我可不,不吃白不吃,还有一个,这个是什么?”

李三懒得拆了,赫连岐心说他肯定爱吃,故意说,“不知道啊。”

过了会儿,李三犹豫会儿,还是拆开了,“我去!髓饼,我爱吃的髓饼!”

赫连岐别过脸,不想再看某人吃东西的人狰狞面目。

李三嘴里嚼着东西,嘴里的话也没停,“你说,这沈兄弟,未免太过细心了,在边关待久了,一时回到王都,就惦记这一口了。”

“李三,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副官,被一顿饭收买未免可笑,况且,我倒觉得,沈雁,心思深沉,目的不纯。”

“我说你……”

敲门声起,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谁啊?”李三问。

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我,劳烦开一下门。”

李三过去拉开门,对上沈雁的略带勉强的笑脸,忙从他手里接过承盘,“多谢多谢。”

楚文州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赫连岐正双手置膝,板板正正地坐在桌边。

“沈兄怎么不进来?”

“我过来顺便知会你们一声。今天正巧空出来一间房,就在隔壁,我已然定下了,等打扫干净,我就搬过去。”

“这,”李三纳闷道:“怎么这么突然?”

赫连岐起身走过来,同楚文州面对面“昨日已是叨扰,今天再让你搬走,倒成了我们不懂事了,要搬也是我们搬。”

“无妨,你们两个人,东西总是要比我多些德,更何况是我邀请二位同住,这也算不得什么。”

眼见沈雁的态度一下子冷了下来,赫连岐不免联想到,定是刚才他们二人的对话被听了去,只是,不确定他听到了多少。

赫连岐本来没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偶然结识的人,要是他把遇到的随便任何人都放在心上,烦都要烦死了。

话虽这么说,他吃着早膳,燥热的心慢慢凉了下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李三说他冷心冷肺,不近人情。

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如今咂摸了一下,觉得不行,思来想去,觉得不能欠人家人情。

于是太阳没那么毒辣的时候,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楚文州正在琢磨怎么给阿良绑个夫子回去,还没有什么头绪。头一疼,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心里一阵莫名烦躁。

脸色不太好的时候,拉开门,赫连岐戴着面具,跟堵墙似的站在那里。

他收回自己的不耐烦,喜笑颜开道:“你怎么来了?”

赫连岐没错过他那一闪而过的表情,心里隔应了一下,把自己准备好的措辞给咽了回去。

“你心情不好?”

楚文州点了点头,赫连岐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对方又说,“但看见你,心情又没那么差了。”

简直莫名其妙!

赫连岐心说。

“是因为……你是不是听到了?”

楚文州没想到他会直接问,不过正是赫连岐的风格,“是,我听见了。你说我心思深沉,目的不纯。”

“还有别的吗?”

“还有……没有了。你还说了其我的坏话?”楚文州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倒没有。”

楚文州点了点头,“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赫连岐诚实的摇了摇头,“我来是想问你,花朝节的最后一天,不出去走走吗?”

哎?哎!

第49章 病弱凤凰男11

两人就这么丢下李三,一路无言的出了客栈。

“你……”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突然闭嘴,同时道:“你先说。”

两人相视一笑,楚文州率先开口,“李兄也是王都人吗?”

“不是,我家乡在最北边。”

“最北边……原来李兄是雁关人。那是缘何来王都呢?”

赫连岐言简意赅,“来探亲。”

“原来是这样。”

楚文州附和着点头,“那李兄刚才想说什么?”

“你行踪奇怪,行事怪异,你这种人很少见,怪不得我对你带有些许偏见。”赫连岐平静叙述道。

楚文州笑着反问:“那李兄自己也知道是偏见啊?我这个人呢,从小家里人放养长大,又不愁吃穿,平日里就最爱结交各路朋友,做事随心所欲了些。我一看你,就是家里教养极其严格,没猜错的话,应该当过几年兵,而且官位还不低,是也不是?”

楚文州走在前面,边说边倒退着走。

赫连岐双眸微闪,“猜的不错。”

心里却怪道:他那日真的没听到前面的话吗?不过,就算没听到,他这番推测也不是什么难事。当过兵的人,总是很好分辨出来的。

“李兄,问一个稍显冒犯的问题。”楚文州停下看赫连岐的反应,他毫无反应,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称得上是冒犯。

“李兄,我可问了,你为何整日戴着张面具,看着也是怪重的。”

赫连岐闻言伸手扣住面具,轻微的挪动了一下,“早年间在战场上伤了脸,不便示人。”

楚文州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概是觉得两个人都在胡言乱语,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有点儿兴致缺缺,“原来是如此,是我失言了。”

剩下的路途,两人默契的没在讲话,都时不时的看一下街边盛放的百花,整条街混着各种花香,一路上芬香四溢,香到甚至有些刺鼻。

楚文州抬起袖子遮了遮鼻子,跟赫连岐建议道:“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天。”

“可以。”

两个人走进一家酒楼,一盆又一盆的话就从他们面前搬过去,店里人来人往,酒楼中央立了一柱极高的蜀葵,四周围了一圈的粉色芍药。

不止一楼,四处都用各色花朵装饰,人员纷杂混乱。

两人于是狼狈的逃窜了出来。

奈何四处都是花,竟给人一种无处可躲之感,“李兄,不然我们租个游船好了。”

“可以。”

等飘至湖面之时,楚文州总算觉得视野开阔了,周围的空气清新一点了,闻久了浓烈的味道,霎时间味道一下子淡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他同赫连岐面对面坐在两侧,船头站着撑船的老头儿。

楚文州没成想这幅身体弱成这个样子,没一会儿,就觉得船跟着湖面晃晃悠悠的,又被热气一蒸,头晕起来,但贸然再提,总觉得不合适,于是就一直强忍着头晕目眩,勉强跟赫连岐对话。

赫连岐是个对生人话很少的人,比如他,一般都是他问,赫连岐答。

偏偏楚文州没心思打听他费尽心思编出来的假身份,别的不说,假身份姓李本身就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

还叫李二,简直假到不能再假了。奈何他不是什么专业的打假人。

再者,他怕自己一难受就开始胡言乱语,露了破绽,不如当场跳湖。

他刚打定了注意不再主动说话,只得悄悄地用余光打量着对面的赫连岐。

只能说不愧是武将出身,或站或立,皆是挺拔如松,跟寻常士兵不同的是,他是那种风吹日晒都很难黑的人,糙感很轻,袖子被主人随意挽起半截,露出节胳膊,还是能看出是个富贵乡里出来的。

赫连岐是先皇后的亲弟弟,当初同他一起读书之时,也不过十七。三年之间,他已然军功加身,封侯拜相,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前朝内忧外患,他是头展翅的雄鹰,应当去边关,在沙场上厮杀,去看落日孤烟,而不是被皇帝刻意刁难,斡旋于官场算计之间。

如今朝堂东西两派分庭抗礼,其中各种错综关系宛若一团乱根,他待了三年都没有适应,赫连岐常年不在王都,对此知之甚少,去了江州,少不得吃一些苦头。

到时,皇帝在随口寻个错处把他发落了,夺了他的兵权,好顺理成章的把他的人给提拔上来。

可是匈奴虎视眈眈,除了赫连岐,没有第二个人有他的军事才华。

两人沉默无言,楚文州自以为自己脸色很正常,却不想,赫连岐突然凑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眯起眼,楚文州把头往后仰了仰,生怕他看出什么,“沈兄,你身体不适?”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赫连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帕子,按到了他的额头上。

楚文州双眼微微睁大,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面具后面,是赫连岐的一双眼,里面有些细微的血丝。

他回神,忙伸出手,又不小心同对方的手碰到了一起,赫连岐抽回手,像一片羽毛擦过,留他自己的手按住帕子。

他低着头,面色窘迫的象征性的擦了擦,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了一层汗。

“多多,”楚文州差点咬掉舌头,“多谢你。”

赫连岐弯起嘴角,看着对方的动作,由着面具的遮挡,露出了个相当恶劣的笑容,“无妨。”

“许是这天气太热了。”楚文州结结巴巴道。

“原来如此,可是沈兄,你的嘴唇怎么这么白?”

“!”

楚文州呼吸一滞,觉得脑袋“啪”的一声,像机器一样,彻底短路了。

等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之后,他抿了抿嘴唇,终于道:“李兄,我请你吃饭。”

赫连岐又笑了,“可以。”

两人寻了个阴凉处,没成想贴着花楼的屋檐下走过,起先是有个姑娘推开了后窗,往外探头,看见了他们两个。

“姐妹们快来看那!”

姑娘们闻声出现,一时之间,二楼的窗子上挤满了露出来的头,珠翠钗在如墨的发间,绚丽非常。

楚文州同赫连岐对视一眼,拔腿欲跑。

可是姑娘们好容易一饱眼福,怎么肯轻易放过,纷纷扬扬的各色花瓣从天而降,他们两人闪躲不及,就被铺天盖地的花朵,锦囊,还有一些掷下来的果子给淹没。伴随着姑娘们的笑声,场面热闹异常。

眼见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楚文州头一偏,躲过一个红色果子,趁场面还没彻底混乱起来,寻了个空,拉起赫连岐的手就往出跑。

地上的花瓣被风扬起,两人的脚踏在地上,掀起一阵香气,楚文州跑在前面,时不时地挥袖挡开砸人生疼的果子,却连同花瓣一起拢进了衣袖。

赫连岐低头看着两人牵起的手,若无所觉的被人拉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失控般的要喷涌而出,却又不知为何,又迅速重归寂静。

心跳如擂的成了一场幻梦。

两人回去之后,楚文州笑得一脸灿烂,他抖了抖自己的衣袍,身上带着的花瓣就这么被抖落了下来。

“李兄,你看看你身上,说不定也有呢!”楚文州笑得一颤一颤的,见他不动,想上来拉他的袖子,却不想被躲开了。

“怎么了李兄,心情不好?”

赫连岐抿了抿唇,不知道从何开口,沉默良久,只说是:“我明日就要启程,山高路远,有缘再见。”

话一说完,就风似的走了。

楚文州愣在当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赫连岐走得急,一片粉红色的花瓣顺着风飘到了楚文州的手心。

他垂下眼,轻轻合上手,花瓣就这么空落落的扣在他的手里。

好生奇怪的人。

他想。

算了,怪不到他头上。

他又想。

上辈子,赫连岐惨死沙场,原主表面上死不悔改,实则午夜梦回之际,常常梦到赫连岐一脸凶神恶煞的来找他寻仇。

浑身是血,脸上被敌军划了几道很深的疤,看着如同是从地府爬上来索命的。

于原主而言,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于他而言,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却总觉得赫连岐身上有一股他很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仿佛他们早就在另一个世界认识了好久一样。

所以他想,或许是冥冥之中,他命里欠人家一些东西,需要用命来还。

——

“父皇。”

夜色深沉,殿内只点了幽幽的两盏灯,楚文州坐在床榻边,同不远处的那人对视。

“怎么,见到父皇都不行礼了?”

“父皇软禁儿臣在此,怎的今日突然念起了儿臣?”

楚文州有意同他互呛。

楚王却没生气,反而语气怀念的提起,“今日你母后做了朕最爱吃的莲子羹,朕突然想起,你儿时常常缠着朕要吃,于是差人给你做了些一并带来。”

他一挥手,几个婢女就端着漆木托盘从殿门口鱼贯而入,等放下之后,又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楚文州起身,行至一旁,默不作声地把宫灯点了起来,他所在的区域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檀木上笼罩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楚王的脸上是罕见的慈祥,楚文州却全然当没看到。

“你不打算吃一点儿吗?”

“陛下,今时不同往日,儿臣已然不是那个爱吃莲子羹的小孩子了。”

白色的衣袍拖在后面,楚文州行至楚王面前,轻声道。

楚王的脸被光照的忽明忽暗,他低声说:“衡儿,你总是要跟朕作对。真是个大逆不道的孩子。”

“陛下,臣活着,接下册封诏书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最大的大逆不道了。”

“衡儿!你就不怕我永远都把你幽禁在这东宫之内,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朕给的!”

楚王脸上的表情隐隐出现裂缝,一朝天子,权威不容挑衅。

楚文州轻笑出声,在楚王暴怒之际,又倏然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则诏书,高举过头顶,“儿臣自请去江州,请陛下恩准!”

第50章 病弱凤凰男12

“殿下,江州路途遥远,保重!”

楚文州点了点头,同章侍郎道别,“章大人,你也保重。”

章侍郎作为为数不多知晓其中内情之人,对太子的离开,感触颇深,“说到底,还是臣连累了殿下。”

“章大人,切莫再这样想了,你我心知肚明,眼下朝堂两党之争愈演愈烈,陛下摇摆不定,偏听偏信,一意孤行,眼下这种局面,又岂是你和我能控制的了的?”楚文州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殿下——”章大人不由自主的喊出声,“殿下此一去,可谓是凶险万分,切莫深陷泥潭,到时候,只要您重新回到王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楚文州倒是想得开,“章大人,孤回王都三年,早就已经弥足深陷,既然陛下想让我成为他手里的刀,那就如他所愿。至于江州,虽说一团乱麻,但是说不定会有新的转折出现,只等以后,就叫我们拭目以待吧。”

“当初之事,还望殿下不要再放在心上了,我们都知道殿下是无奈之举。”

“章大人,等江州事了,一定请到万珍阁一叙。”

“是,那臣就翘首以盼殿下的归来。”

“对了,章大人,这是一些我从东宫整理出来的关于章霖的旧物,我不在王都得这段时间,放在您那里,是再好不过的了。”

楚文州从随从手里拿过一个水洗蓝的布包递给章大人,章大人不动声色的顺手将他握在手心里的纸条顺到了自己手里,“多谢殿下,臣一定好好保管。”

楚文州笑着点头,“江州虽路远,但书信也并非无法到达,我们到时书信联系。保重。”

“殿下。”

楚文州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东宫,刚踏上车,一个身影就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腿,楚文州只觉身子一沉,低头一看,不是阿良又是谁。

阿翠一身翠绿,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殿下,他不知道怎的醒了过来,吵着闹着要见你。奴婢一个没看住,就让他跑出来了。”

楚文州摇了摇头,把抓着自己衣摆的小手扯开,“阿良,放手。”

阿良又换了只手继续抓了上去,两人这么较了半天的劲,阿翠过来帮忙,阿良就索性整个人都攀了上去,死死地扒住不撒手。

“别走!殿下,如果一定要走,带我一起走吧!”

楚文州一只手攥着他的小胳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试图哄骗道:“你还小,外面是很危险的,我用不了几个月就会回来了,你乖乖听你翠姑姑的话,”

楚文州见状单手从腰间解下玉佩递给阿良,轻声道:“阿良,这个你拿着,以后当个大孩子好吗?”

“我不!我不!我不要!!”

阿良猛晃着头,拿出了十足的熊孩子的架势。

往日阿良乖巧惯了,这么使出牛劲来一吵,吵得他心烦气躁。

这边一片混乱之际,章侍郎闻声走了过来,见还有个小孩,震惊了一刻,又问:“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章大人啊!你来的正好,孤有件事还要拜托你。”

章侍郎踌躇着站在外围,围观着阵仗,颤颤巍巍的摸了摸胡子,“殿下请讲,臣定万死不辞!”

于是楚文州趁阿良不备,把自己的衣服从小魔爪手里解救了出来,阿翠抱住他,转了个身,楚文州劝道:“好阿良,去认你夫子去。”

阿良被推进章大人的怀里,章大人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还是阿翠把章大人的手按在了阿良的身上,“章大人,今后阿良可就是你的徒弟了。”

可怜章大人一大把年纪,还要面临这种被人强塞弟子的事情,那边楚文州也说:“章大人,阿良天资聪颖,是块良木,大人您文采斐然,深耕政坛多年,我相信你肯定可以教好他!”

阿良软乎乎的脸蛋还贴在自己的身上,还一边眨巴眨巴地掉眼泪,章大人心软了一刻,把孩子抱紧怀里,“殿下,臣定不负所托。”

楚文州看见孩子掉眼泪,抿了抿唇,还是转身上了车。男子汉大豆腐,有泪不轻弹。

以后要哭的地方多着呢。

楚文州心念一动,喊随从可以走了。

马慢慢走起来,随后越跑越快,车子把东宫远远的抛在了后面,成为了一个小黑点。

城墙上黑红色的旗帜随风鼓动,高高的城墙四面围出一个长方形,马车从下方驶出,长长的车队慢慢地驶出宫墙,城墙上的人极目远眺,目送他离开这风云诡谲的是非之地。

“侯爷,这是……太子的队伍?”

来人等候许久,手扶在城墙上凸起的石块之上,发丝和黑色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看样子,我不用管他,他自己就快要把自己折腾死了。”

“侯爷,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太子吗?而且陛下已经下旨,太子全权负责,我们只用把赈灾粮按时送到,这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李三喜不自胜,去江州那种地方,治理可比押送粮食难得多。

“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竟然自请去江州,其中莫不是有蹊跷?!”

见赫连岐只一味的望着远处,一言不发,李三脑子转了转,得出个略显阴谋论的结论。

他这一番话,总算是引得赫连岐看了他一眼,还没等咂摸出是什么意思来,赫连岐就重新把头转了回去,目光沉沉。

“江州的林显,林是东派一方的人,同他撞上,我们的这位好殿下,可是讨不到什么好处。”

北边的匈奴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何处理更是争论多年,一直没有结果,朝廷上吵来吵去,政见不同的两方自发的分出了好几个派系,形成了较为强势的东西两派,随着时间发展,两方的对立慢慢从对外政策演变到了对内的政策之上。

偏偏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有意助长这种风气,于是两派系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楚文州身世成谜,不过东派一口咬定他不是正统血脉出身,瞧不上他,但偏偏二皇子不堪重用,于是他们一直致力于寻找传闻中流落在外的皇子。

不管他本人对此是什么看法,同楚文州交好的官员都偏向于西派,唯一的例外就是章侍郎,不过他立场一向很模糊。

而江州,是东派的地盘,此一去,怕是举步维艰。

那人一向醉心于火器弹药的研究,对权谋纵横之术一向不感兴趣,简直是自取灭亡,可是扪心自问,这种结果真的是他想看到的吗?

箭矢射穿心脏的痛感无时无刻的在提醒他,要清醒一点,要复仇,要楚文州付出代价。

可是……

这辈子同前世发展已经发生了偏离,真的还会像上辈子那样重蹈覆辙吗?

命运真的对他太残忍,那只是再也普通不过的一天,他从噩梦中睁开眼,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浑身冷汗,春暖花开,楚文州笑着打开他的窗子,嘲笑他睡过头了,等着和他一起出去踏青。当时的他,看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自己恨之入骨的脸,遍体生寒。

当时的楚文州还没有变成后来的那副样子,但是他却再也不能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跟他说说笑笑,他怕,内心翻涌着的咆哮的恨意会将他完全淹没,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亲手杀了他。

可是……楚文州看出他可以远离,开始还死皮赖脸的凑上来,粘着他,喊他“赫连兄”,他下不了手。

两世记忆重叠,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赫连岐想得越来越多,头疼欲裂,疼得他浑身发抖,李三忙上来扶着他,他撑着缓了一会儿,咬着牙生扛了过去,等痛感如同潮水消退,赫连岐只觉自己的脑子空空荡荡,痛感也消失了。

“侯爷!你好些了吗?”

“放手。”

赫连岐猛然甩开李三的手,李三猝不及防仰倒在地,赫连岐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点儿要扶的意思都没有,他手撑着城墙起身,风灌进他的衣袍里,显得他的身量单薄,更显眼下发青,面色憔悴。

赫连岐收起思绪,跌跌撞撞地顺着石阶往下走,中途李三一度想上前去扶他,都被他推开,态度冷淡,“少管本侯的事情!”

李三看着陡然变脸的赫连岐,心里叫苦:自家侯爷的病情看来是越来越严重了。

据说,有次他浑身是血的从屋里爬出来,吓坏了侯府的一众人,请了各路神医来诊断,只说他得了失魂症,魂魄离体之时,会做出些不合常理的行为。

老爷子忙追问有没有什么办法,那神医只是摆了摆手,留下了一对蛊虫,说只有给他种下母蛊,再由与他心意相通之人服下子蛊,这件事就成了。

听说当时整个侯府上下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赫连岐虽然年纪轻,不近女色,还常年在战场上厮杀,让女方承担随时守寡的风险,侯府上上下下都干不出这种事情。

于是今年老侯爷才执意留下赫连岐,特意跟陛下请旨,让他好好缓一缓,享受一下安逸的生活,说不定,万一,就有了心爱的女子而心甘情愿的留在王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