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总算是黑了。
店里上了灯,他们四人一起吃了饭。饭间谭玄和谢白城都默契地没有提起疑心账册是做旧的,也没提起孟远亭的往事。没有了惯常会提出话题、活跃气氛的时飞,饭就吃的多少有些沉闷。
闷了半晌程俊逸忍不住问时飞什么会回来。谭玄说应该还要些时间,不过他们接下来就会待在笒川等他。
吃完饭便各自回房休息。沐浴已毕,趁着四下无人,谢白城又回到了谭玄的房间。
至于这一夜有没有人在证明自己的确还很神勇之类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黑夜总是很擅长掩藏大人的秘密。
第二日日上三竿,谢白城在暖和和的被窝里翻了个身,抱住棉被,觉得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浑身自在舒坦,除了腰。
腰有一点酸软,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只在朦胧中伸手揉了揉,然后又抱着被子滚了一圈。
谭玄不在,整张床都是他的,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他一早出去了,出去的时候亲了亲他的脸颊,叫他再多睡一会。
他去干什么了来着?好像跟他说了一声,但他这会儿有些迷迷糊糊记不清了。
唉,要不要起来呢?太阳已经照在了眼皮上,虽然不想起来,但肚子又空了……
他正在跟朦胧的睡意交战之际,突然听到有人敲门,随后一个声音问:“谭庄主,你还用早饭不用?”
“用,为什么不用?”迷迷糊糊中他没加任何思考就出声答道。随即立刻睁大了眼睛:不对啊!那不是店小二,那是程俊逸的声音啊!
他在谭玄的房间,程俊逸问的也是谭庄主,他为什么会回答?他要怎么解释谭玄不在他却睡在他的屋里?说他俩昨晚临时换了房间能蒙混过去吗?!
谢白城猛的坐起来,抱着被子一时思绪万千,六神无主,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门外的人停了好一会儿,又出声了:“那,我让店家给上灶热一热,谢哥哥。”
完了,一切都完了。
谢白城一头扎进被子里,心中不禁掀起后悔的滔天巨浪。这一路上的小心谨慎算是全完了。他自认为在程俊逸啊、孟红菱啊这些小辈面前遮掩的还是蛮好的,现在这样,这样……让他怎么去面对程俊逸?那可是他发小的弟弟,也就跟他弟弟似的。以往他在他面前可都保持着很严肃很威风很帅气很可靠的大哥哥形象的!
埋头在被子里终究也不是个解决的办法。事已至此,也不可能更改。干脆就一口咬定是换了房间,不知道俊逸会不会相信。
谢白城叹一口气,爬起来穿衣洗漱。待整装完毕,虽心中有一万个不愿面对,也是要出门去的,何况还有咕咕叫的肚子在催促。
他不得不打开了房门,不得不走下了楼梯,店里一角的一张桌子上还摆着几个碗碟,而程俊逸就端坐在桌边,显然,那是留给他的早饭。
我以后要跟谭玄一样早起。谢白城在心里默默地起了个誓,在脸上挂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故意迈着轻松的步伐走了过去。
“俊逸,还劳你在这等着,真是费心了。”谢白城用爽朗的语气说着,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没什么。”程俊逸目光盯着桌上的饭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谢白城拿起筷子,故作轻松的笑了两声:“谭玄他一早出去办事了,让我,嗯,让我帮他再看看那些账册,所以我一直在琢磨,不过也没琢磨出什么来。”
他临时决定换了个说辞,这样听起来似乎更自然,而且也不必解释为什么要换房间,他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极了,就算是谭玄,也未必有这样的急智。
程俊逸淡淡地“哦”了一声,并未深究,只问他:“热了没有?”
谢白城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赶紧冲他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蒸糖饼,甜甜软软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动:这个弟弟当年没白疼,还记得他爱吃甜的。
程俊逸没有说话,只安静地陪他吃着早饭。说是陪着他,却也不看他,只看着桌上食物。
谢白城心里终归没底,就问他:“你再吃些吧。”
程俊逸摇摇头:“我吃过了,不饿。”
谢白城只觉得在他的沉默中,这糖饼也吃出了味同嚼蜡的感觉,又没话找话:“红菱呢?”
“吃过早饭就又回房去了。”程俊逸说。
“你要有事的话,就去忙,也不必陪着我。”谢白城赶紧提议。
但程俊逸还是只摇摇头:“我没什么事。”
谢白城努力喝了一大口粥,忽然想起来:“我听说,你答应了谭玄加入屿湖山庄?”
程俊逸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那挺好的,”谢白城笑着说,“以后你也就来衡都了,可以常见面了。”
程俊逸忽然抬起头看向他,谢白城给他吓了一跳,咬着糖饼,不明所以地冲他眨了眨眼睛,程俊逸就又移开了目光,有些闷闷地说:“还要问问我爹的意思的。”
“那是自然。”谢白城接了一句,心里却想,谭玄不是说的很笃定么?怎么程俊逸瞧着还有些不情愿似的,别是被谭玄忽悠的。便又开口:“不过最重要还是你自己怎么想,倘若你有顾虑,不大愿意,倒也不用考虑是不是驳了谭玄面子,直说就好。”
程俊逸又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谢白城给他瞧的心里直发毛,寻思着这横竖也关不到他的事呀,俊逸这是怎么了?唉,对程俊逸他一直还停留在小时候的印象,其实他早已是个大人了,自然也有自己的计较。
“我没有不愿意,其实我挺期待的,”程俊逸说,“只是……”他没有说完,只深深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不要这样叹气,”谢白城笑道,“青春正好,这样叹气会让福气跑掉的。”
“你还信这个?”程俊逸终于也笑了。
“不是信不信,”谢白城道,“只是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你有什么烦心事吗?不介意的话就说出来,谢哥哥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程俊逸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是抿紧了嘴唇,只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没什么烦心事。”
谢白城便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埋头努力吃饭,但心中对程俊逸所言却是不信的,他明明就是有心事的样子,只不过不愿意说,别人自然也不好强问。
到底是长大了。小时候为什么烦恼为什么伤心都愿意告诉他呢,现在也学会缄默不言了。不过他既然说是愿意加入屿湖山庄的,那到底能为什么事烦心呢?该不会……?
谢白城忽然灵光一闪,这一段时日朝夕相处的,俊逸该不会对孟姑娘暗生情愫了?!却又苦恼她是魔教余孽之女,必然难为家里接受。
噫!很有这个可能!这一路上,他对孟姑娘一直非常关心,前些时日在邺都,看见孟姑娘情绪不佳,他就想着带她出去散心。一路上也时常嘘寒问暖,还主动赠她药膏。
谢白城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平时大家都在一起,程俊逸也不好表现出来,今天趁着谭玄不在,孟姑娘又在楼上,他单独陪自己坐在这里,心里一定是想要商量一番的。这种事,不找自己商量又能找谁呢?总不能找谭玄嘛!
思及此,他骤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程俊逸。程俊逸被他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回看过来。
年轻真好呵!这种怦然心动、患得患失的心情,就算他现在回忆起来,也是很怀念的。
谢白城一笑,正准备一巴掌拍在程俊逸肩上,鼓励他倾吐心声,客栈门外忽然快步走进一个人影,旋即直奔他们这桌而来。
“确定了,果然是故意造假做旧的!”来人正是谭玄,他语气颇为兴奋,把手里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一看,正是昨天的那一摞账本。
谢白城真想把这一摞账本连带谭玄一起扔到门外去。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才跟程俊逸说他是在谭玄房里看账本的,结果账本压根就被带出去了,要不要这么快就被戳穿得如此彻底?!
他不敢扭头去看程俊逸,只做出专心听谭玄讲话的模样:“做旧?怎么回事?”
谭玄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昨天不是同你说过吗?不过我毕竟也是个外行人,早上我就去找了一家古玩行,请了个老师傅帮忙鉴定。老师傅仔细瞧了半天,很肯定就是故意做旧的,连具体方法人家都能看得出来。”
谢白城看看谭玄,又看看那摞账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右手握拳在左掌上一敲:“原来如此!孟远亭真是虑事周密做事小心!好了我吃饱了,先上楼去了。”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谭玄惊讶的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转头去看程俊逸,程俊逸却在和他目光相触的瞬间转去看桌上的账本:“故意做旧是怎么回事?”
谭玄只好暂且按下心头疑虑,把昨天的发现对他简单说了一遍。
既然确定这些是孟远亭故意做旧的一套假账本,那就说明一定还有一套真的,只是不知被他藏在何处。也不知他这么做动机何为。
其实账本内容也没有什么稀奇的,离火教和倞罗人的勾结并不是什么秘密,他拿着这些旧账,又能用来防备什么人呢?这似乎也不能作为一个要挟人的把柄。
除非,关键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
再结合谢白城查出的那个只留下了一缕痕迹的“最下面一本册子”,孟远亭藏起来的秘密可真不少。要想一探究竟,恐怕要找到被他藏起来的原本才行。
但他甚至都不愿放在自己家里,可见藏物之处,他认为比自己家更要安全可靠。
然而在他猝然丧命的当下,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个隐秘之地呢?
尽管谭玄相信凡是发生过的事一定会留下痕迹,但孟远亭这个痕迹,未免也太难寻觅了。太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然不能开口的当下,怎么才能参透他的秘密?
程俊逸到底年轻,对当年那些往事毫无头绪,自然跟他也商讨不出什么来。
谭玄和他简单说了几句后,拿上账本匆匆上楼去了。
第32章
推门进屋,自己的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谭玄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谢白城房间门口,抬手试了试,虚掩着。他于是轻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了。
谢白城正坐在桌边,单手支颐,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你怎么了?”谭玄关切地问,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角,“哪儿不舒服吗?腰疼?”
谢白城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没有不舒服!你早上把账本带出去了不能说一声吗?”
谭玄一脸无辜:“我说了呀!不是跟你说了我去找人帮忙看看了吗?”
谢白城瞪着他,顿了一下,随即一拍桌子:“我在睡觉怎么能听见?”
“你听见了啊,你明明‘嗯’了一声。”谭玄说着举起左手,“还用脸蹭了蹭我的手撒娇。”
谢白城飞过去两记眼刀,心有不甘却又无言以对,因为他其实的确记得谭玄说了,是他自己迷糊中没想起来具体内容。
“是不小心碰到的,没有撒娇。”他只能面若冰霜地在这种无聊小事上抠字眼了。
谭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走过去坐下:“到底怎么了呀?谁惹你不高兴了?”
谢白城撇了撇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刚才事情的经过对他说了。
“所以,俊逸一定什么都知道了,我在他心目中该是个什么形象了?!”谢大少爷沉痛诉说完毕,表情悲怆地以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仿佛心如已灰之木了。
谭玄坐在一旁听完,看着他这副样子,很努力地才克制住了没有当场笑出声。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谢少爷的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程俊逸他耳不聋眼不瞎的,怎么可能到今天才知道呢?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了。他历尽艰险地保持住了沉静如水的表情,轻轻拍了拍白城的肩:“这也不算什么,又没偷又没抢的,我们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不是这个问题!”谢白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是,唉,你不知道,俊逸小时候很崇拜我的,我在他心目中形象一直非常高大。”
谭玄道:“这就奇了,就算他知道了,那不就如同知道了自己哥哥和嫂子感情十分深厚一样吗?做弟弟的,岂有因此就看轻兄长的呢?不是应当为兄长高兴吗?”
谢白城觉得他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于是侧过脸瞧瞧他:“什么哥哥嫂子的?”
谭玄一本正经道:“打个比方嘛,你不是相当于他哥哥一样吗?那我,不就自然相当于嫂子吗?看见兄嫂琴瑟和谐,岂不是美事一件!”
谢白城摁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谭玄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但好像又哪里不大对劲。他看看面前这个身高八尺、宽肩窄腰、眉目锐利、一脚能把人脖子踢折的男人,心里实在拿捏不准有这么个“嫂嫂”算不算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不过事已至此,又不可能退回去重来,也不可能让程俊逸失去记忆。不管怎样,也都只能听之任之了——反正越州附近十里八乡传的不好听的话多了去了,他要一一计较,日子还过不过了。
趴在桌上又叹了几口气,谢白城直起身来,迅速振作了精神,转而同谭玄议论起孟远亭的账册来。
但目前所能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还要再试着去挖掘别的线索。
接下来当然是要等时飞归来。
不过想来等他抵达还需要一些时日,谭玄决定用这个时间先去实地走访一下杨顺的老家。
虽说县衙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但很多时候,听别人讲说,和自己亲自站在那里去看,是完全不同的感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耳朵去听,自己的脚去丈量,或许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谭玄从县衙拿到了杨顺家的地址,与另外三人商议好后,三月十七日一早,他们四人一行就出发了。
杨顺家在笒川县下面的一个村子里。孟红菱虽在笒川县住了好些年头了,但几乎从来没有去过乡下。
三月中旬的天气,乡间已经全然是生机盎然的景象,田地丰沃,桑竹成荫,时有忙碌而肥胖的杜鹃,扑棱着翅膀从一丛树飞到另一丛树,留下一连串啾啾鸟鸣。
但她完全没有欣赏景致的心情。
她控着缰绳,让马儿跟在程俊逸的侧后方。马儿也很聪明,有了跟随的目标,几乎不需要驱策,就乖乖地自己前行,所以她也能有余力低下头来好好想想自己的心事。
杨伯真的是欺骗了她吗?他真的被收买了来害爹爹吗?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往昔杨伯亲切和善的面庞,他总是笑吟吟的,走路都一路小跑,手脚永远那么勤快,那么麻利。他甚至那么喜欢她的两个弟弟……他那洗到有些褪色的衣裳里,总能忽然翻出两块麦芽糖,一块柿饼子,两只小蜜橘之类的东西,哄得两个弟弟又笑又跳……他,他知不知道那些人连两个小孩子都不会放过?他知不知道那两个小孩子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跳了?他们柔软的小身体变得那么冷、那么僵硬……
孟红菱蓦地感觉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几乎又要滚下泪来。还好她走在最后,连忙抬起胳膊匆匆擦拭了一下眼角。
明明在心底立过誓再也不哭的。
哭有什么用?眼泪能解决什么问题?徒然地显得又软弱又没用!
孟红菱悄悄地咬紧牙关,她清清楚楚的记得杨顺笑眯眯地劝她出去玩几天散散心的模样。他那个时候便已经下了决心,要帮着幕后的恶人一步步把爹爹送入绝境了吗?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杨顺!就算不能一剑刺穿他的心看看是红是黑,也要亲手揪着他的衣领问一问,爹爹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他要做出这种恶毒之事!
心潮起伏间,杨顺家所在的村子已经到了。
从刚到村口起,就有一帮没事干的小孩跟上了他们。
他们一行四人皆是高头骏马,衣着不凡,还都身佩兵刃。一个小小山村里的人哪有机会见过这等场面,别说小孩,连一些在田间劳作的大人也忍不住手搭凉棚张望,还指指点点议论。只不过小孩子比较不在乎他人眼光,一个个跟在马腿边上,好奇的抬着头打量。
除了谭玄的马边上。
一开始也有两三个胆大的男孩子凑到他的马身边,有一个甚至还想偷偷摸一摸他腰上悬的刀。
谭玄就低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孩子便突然碰到火了似的飞快缩手,小脸发青地退了两步,另两个孩子也一齐往后退,都不再敢跟着他了。
我的脸有那么恐怖吗?!谭玄试图挽回的朝那三个孩子挤出一丝亲切的微笑,那三个孩子顿时不由自主地瑟缩在了一起,然后蓦地转身,撒丫子就跑。
……这些村里的小娃娃,真是没见过世面。谭玄一边努力保持着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昂扬姿态,一边悄悄用眼角余光往身后扫了一下。
程俊逸的马边簇拥着好几个孩子,有一个都伸手去摸马儿鬃毛上绑的绸带了。谢白城的马边跟着的孩子更多,大半是小姑娘,有个小男孩一边走一边仰着头看他,傻乎乎的,口水都要从嘴边滴下来了。谢白城低下头对他们微微笑了一下,好几个小丫头片子脸都红了。
啧,小孩子不懂事,算了,就当无事发生。
谭玄转而把目光投向路边,找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向他打听杨顺家在哪里。
“杨顺?”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就在前头拐弯过去,门头前有棵大槐树的就是。”停了停又疑惑地打量他们,“你们找杨顺家什么事啊?他们家,搬走啦!没人啦!”
谭玄对他笑了笑,用手中的马鞭向后一指:“我们知道。不过那是他以前东家的小姐,小姐说想来,我们就陪着她来的。”
老者扭过头,眯起浑浊的眼睛往孟红菱的方向看了看,孟红菱紧紧绷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她知道自己个子矮,看着又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不努力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容易被人轻视,当成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片子。
老者果然没再说什么,退到一旁看着他们一行人经过。
却有无所事事的闲汉围上来凑热闹,还故意往孟红菱的马前挤——有点身份人家的女眷出门大都会带上帷帽幂篱,像孟红菱这样什么都不戴直接抛头露脸的可不多见,何况她看着年纪又小,又秀美漂亮,瓷娃娃一样。
程俊逸眼见如此,赶紧故意落后一步,纵马走在孟红菱身侧,很不友善地瞪了那几个闲汉几眼,那些人嘻嘻笑着,不敢跟在近前,但还是坠在他们后面,一路往杨顺家去看热闹。
转过前面的路口,果然看到一棵高大的老槐树,大半枝条遮掩着一处房舍。房舍院门半新不旧,跟周围其他人家比,还算体面。房子后面有几棵桃树,这会儿都开着艳粉的桃花,倒是给土黄色的围墙渲染上了一抹明媚春光。
他们到了近前,纷纷下马。谭玄随便找了一个跟着他们看热闹的人问:“听说杨顺走之前,托了人给他照看房舍?”
那人立刻道:“可不是?就托的隔壁邢老三!”说着便有好事者去拍隔壁的门咋咋呼呼地吆喝。
不一会儿功夫有个穿着蓝灰缀补丁短衣的老头弓着腰开门出来,一脸迷迷糊糊地往外瞧。
有人就问:“老叔,你家老三呢?”
老头道:“下地干活去咧,这是要做什么?”
那人就往孟红菱的方向一指:“杨顺东家的小姐,带人来了,要找你家!”
老头疑惑道:“找我家做什么咧?”
那人却说不出了,只一副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往孟红菱那边瞅。
谭玄抢先一步走上前,对老头一抱拳,口气温和地道:“老丈,杨顺为人忠厚,做事勤勉,跟我们东家很是亲厚。我们小姐也很倚重他,现如今想寻他回去,帮着小姐主持家事,经营铺面,所以想来问问,可有人知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各位乡亲帮忙照看不易,我们小姐也会致金酬谢。”
这是他们事先商定的,装做受孟红菱所托,为她办事。也设想过假装杨顺窃取了东家财物前来追讨,但又担心如此一来,周围乡邻怕惹上麻烦,反倒一概推说不知。不如装做是想寻他回去继续做事,再许以金钱,更容易打动人心。
那个邢老头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可说不清楚,他也没讲。不过究竟怎么回事,都是我家老三操持的,我也整不明白。”
有个看热闹的人便插嘴道:“的确是不清楚哩,那一家子,说走就走了,快得很,大风卷跑的似的。”
另一人道:“他家大姑娘嫁去了南边阳山镇,是不是去那边了?”
又一人道:“有人问过,他说不是,说是一个远亲家里有事。”
再一人道:“叫邢老三去了,等他回来说,回来说!”
谭玄一边听他们议论,一边眼睛飞快地扫过邢家的院子。院子打扫得颇为整洁,地上晒着些百合根,正屋土墙下堆着一小堆白萝卜,墙角靠着些农具,有只黄狗趴在门口,机警地支棱着耳朵。是寻常不过的村野人家。
他正欲收回目光,却忽而看见正屋门内闪过一道人影,似乎原先是躲在门边偷偷张望的模样。
第33章
只有一眼,没看真切,但应该是个年轻女子的打扮,许是这邢老头的孙女,见人多不敢出来。
谭玄只默默记在心里,又看向邢老头,笑眯眯地询问他能否进他家院子坐坐等待他儿子回来。
邢老头同意了,他们四人便随他走进院子,拿了几张简陋的木凳坐下。
谭玄坐下时往院门外张了一眼,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尤其多了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的,也夹在人群里往院子里探头探脑。
但显然是她们第一关注对象的那位谢公子,对此却毫无自觉,反倒有些好奇的左右打量房舍,然后从地上捡起个百合根研究起来。谭玄真担心他会突然表示这百合根品质不错,可以进一批货送到东胜楼去。
还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他们坐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邢老三终于被人找回来了。
邢老三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脸庞黝黑,头上泛着些汗,应该是跑着回来的。见了他们倒也有模有样地抱拳行了礼,才问他们来做什么。
谭玄把之前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邢老三回复的话与之前县衙告诉他们的差不了多少,杨顺给了他五吊钱,委托他照看房舍。他家只简单收拾打点了些随身之物就走了,感觉像是很快会回来,但时至今日也没有任何音讯。
谭玄又找了些由头向他打听杨顺家的情况和他平日里的为人。
其实他事先已经知道了杨家的情况,杨顺有一个老娘,跟老婆生了三个孩子,最大的是女儿,早些年已经出嫁。家里还有两个儿子,都已经能算劳力,所以钱财上并不应当拮据。邢老三所言也是这般。不过对于杨顺的为人,邢老三却有不大一样的看法。
“杨顺这个人,挺好的,对谁都乐呵呵的,和气。不过要我说,他其实‘精’得很。”邢老三说着咧嘴一笑,“他头脑灵便,常年在镇上,在县里替人家做事。比我们强多了,不用一直地里刨食。我们没他那么会办事,嘴也笨,挣不了那个钱。”
对于杨顺,听到的评价都是说他忠厚老实,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评价他头脑精明。
看来人倒是不可貌相。
谭玄一边想着,一边忽然间又瞥见正屋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影靠在里面。穿着浅蓝布的衫子,应该还是之前那个少女,他目光扫过去,那个身影立刻就匆忙离开了。
他又略和邢老三说了几句,以孟红菱的名义给了他几块碎银。邢老三黝黑的脸膛上顿时波生觳纹起,嘴巴快咧到耳朵根,嘴上还在推拒,带着厚茧的手指早已紧紧扣住了。
拿完银子后,大约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邢老三朝着屋里大声叫起来:“珍姑,珍姑,你怎么都不知道给客人倒杯水喝呢!”
在他的吆喝之下,过了片刻,一个看起来跟孟红菱仿佛年纪的姑娘垂首走了出来,穿一身浅蓝土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水壶并拿着一摞粗瓷大碗。
谭玄只微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没动声色,只从她手里接过碗来,道了一声谢。
这个名叫珍姑的少女,一边低头给他们倒水,一边却又忍不住要偷眼观瞧。那眼神却和院外面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不同,她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担忧,一丝渴盼。
谭玄又谢过了邢老三,回头装作请示孟红菱的样子。孟红菱点点头,下令离开,他们便跟邢家人告辞,出了他们家的院子。
时近中午,他们走到离村子七八里远的镇上,找了一家茶肆随便吃点对付一顿午饭。
这一趟没能有什么收获,所以兴致都不是很高,再加上孟红菱一直绷着脸情绪低沉,大家就也不好开口聊天,都一起默默低头吃饭。
谭玄低头喝了一口汤,嘴里嚼着馒头,心里却还惦记着刚才邢家那个珍姑。
那个小丫头分明是知道点什么的样子。
她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年纪,生得倒还挺白净清秀的,在这乡下地方,算得上有几分姿色。
杨顺家呢?杨顺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二十出头,小儿子十七八岁。
两家一直毗邻而居,倒是有几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意思。该不会……
谭玄此刻十分憾恨时飞不在身边。
倘若时飞在,不用他吩咐,对付这么一个小姑娘,他早凭着那讨喜的笑脸和自来熟的性格哄得人家利利索索开口了。
现下谁去合适呢?
按理说,时飞不在,就程俊逸最适合担当此职了。
毕竟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一身的凛然正气,就差在脑门子上写上“大好人”三个字了。只要稍微温柔和气些,很容易博得女孩子的好感。
反正,总比他去合适。他也不会对付这些小丫头片子。
思及此,他眼珠一转看向程俊逸。
程俊逸正鼓着腮帮子和一块饼搏斗,注意到他的目光,匆匆几口把饼咽下去了,转头看他:“谭……五哥,有什么事吗?”
这也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为了防止引起别人注意,不再称他庄主,而以五哥代之。
谭玄盯着他嘴角边沾着的一颗胡麻看了看,心中稍微怀疑了那么一下自己的选择对不对。
“俊逸啊,我有件事想交给你,要用一用你的脸。”谭玄以手支颐,看着一脸茫然的程二少爷。
程俊逸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脸色一凛,有些为难地道:“我、我大概不行……我都凶不起来,从来都没人怕我……”
谭玄真想抓起一块饼子把自己拍晕了得了。
他正在内心纠结究竟是进一步启发一下程二少爷,还是想想办法就直接自己去,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摁在他的面前。
“是不是要找邢家那个姑娘?我去好了。”谭玄顺着那只手看上去,就看到他家谢公子在自告奋勇。
从窗扇间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谢白城的脸上,他的眼眸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出宝石般的熠熠光彩。
他当然可以去。只是对这么个十几岁的乡下小姑娘,居然要派出白城亲自去,实在有点用牛刀的嫌疑。希望那个小姑娘不要反而张口讷讷,词不达意起来才好。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由谢白城和孟红菱一起前往。毕竟先要想办法把那小姑娘从家里叫出来,这件事只能是由孟红菱去做最为合适。
谭玄把自己的一点推测告诉了他们,交代了怎么去问,他们俩就骑上马,特意绕了个圈子,尽量避开其他人的目光,又到村子里去了。
谭玄和程俊逸就在茶肆里等着。到了申时左右,谢白城和孟红菱终于回来了。
事情进行得挺顺利。就如同谭玄推测的那样,邢家的这个珍姑和杨顺家的二小子打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几乎私定终身。怎奈邢老三眼见自己女儿颇有几分姿色,在附近几个村里也算有点名气的美人,就起了攀高枝的心,想把女儿嫁到镇上或是县里体面些的人家去。倘若是富贵人家,那就是做小也行。两个年轻人就成了一对苦命鸳鸯,珍姑几次哭闹都没用,干脆商量起想私奔。
还没商量出个结果,那一日杨家二小子忽然偷偷找到她说,他爹说了,在庆州有个远方伯祖父,膝下无子,要把产业交给他爹继承,条件是他们一家人要住过去为这位伯祖父养老送终。
听说那位伯祖父家产颇丰,杨二小子说到了庆州安顿下来,他就跟他爹要求回来提亲,让她去做平头正脸的娘子,料想邢老三不会再不答应。
他爹是不让家里人说出去的,怕这番好运引来乡邻眼热。他怕珍姑伤心,更怕她一气之下随便就许了人家,才避开他爹娘,悄悄跟她说一声,要珍姑无论如何等他,快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一定有信的。
珍姑连笒川县都没去过几次,更不要说什么庆州,她压根不知道这庆州在哪。杨二小子其实也不知道,就说听他爹讲挺远的。她在家里日日夜夜盼着情郎有消息来,但眼瞅着快两个月了,还是杳无音信。
村里人议论什么杨顺怕是贪了主人家钱财之类的话,她一概是不信的,她说杨伯伯“是个好人”,偶尔回家来,对周围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今日他们一行人来,她更是确信村里人都是胡说八道。比起虚无缥缈的庆州,她更愿意杨家人能回到笒川来,倘若杨伯伯能得到东家小姐的重用,再给杨二小子也谋上一份差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她很急切的指望孟红菱能想法儿写信或是托人传递消息到庆州去,让他们知道在笒川也能有个好前程。
孟红菱听说了庆州,就已经满脑子在想庆州在哪,怎么才能去了。谢白城温言安抚了珍姑几句,答应想办法替她带话,就带着孟红菱回到了镇上。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庆州?”孟红菱霍的站起身来,瞪着谭玄问。她的眼睛红红的,却不见泪痕,“我问过谢公子了,庆州离的还挺远的,要往西北方走,咱们就尽早上路吧!”
谭玄抬头看她一眼,抬起手虚按了按,示意她不要激动。
孟红菱深吸了一口气,气呼呼地坐下,两只大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似乎这样子就能看到杨顺的踪迹一般。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谭玄说道。
茶肆里人来人往,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他也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说服孟红菱。
说服她不去庆州。
第34章
一路躜行,太阳西沉之前他们回到了暂居的客栈里。
店里正是上晚饭的时候,堂下桌子都坐满了人,谭玄干脆就吩咐了店家把晚饭摆在他的房间里,四人一起过来吃饭。
孟红菱依然是板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是没胃口。
谭玄顶住她目光的压力好歹把肚子填饱了才开口道:“孟姑娘,你现在觉得杨顺这个人,究竟有没有问题?”
孟红菱没想到他上来会问这么一句,愣了一会儿才斩钉截铁道:“有问题,他一定有问题!我家前脚刚出事,他怎么可能后脚就有个什么远方亲戚要他去继承家产!这一看就是编的瞎话,他就是做了亏心事要逃!”
谭玄点点头:“既然他说的什么远房亲戚、继承家产的话都不是真的,为什么庆州这个地方会是真的呢?”
孟红菱顿时语塞,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也许……也许他只是在原因上撒了谎,毕竟他要编个由头向家里人解释为什么突然要离家远走……”她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抬头望向谭玄,说话速度也急切起来,“他家里人总会要问清楚是去哪里呀!他也总不能、总不能不告诉家里人去哪!”
“他为什么要告诉?”谭玄看向她,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一下,“他只要说东家出事了,怕有祸事上身,必须一家人出去躲一躲,那家里人是会很他一起先收拾东西动身离开,还是会非要他把话说清楚才行动?”
孟红菱又语塞了一下,的确,倘若是家里的小辈招惹了祸事,或许长辈还必须查问清楚,杨顺就是一家之主,他的话在这个家里岂不是一言九鼎,哪有别人非要他讲清楚的道理?
“再换个角度想想,倘若你是杨顺,收了别人钱财暗中害主,事后为逃避被人追查,需要遁走他乡避避风头。你会把至关重要的去向轻易就说出去吗?哪怕是对自己的家人。”谭玄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倘若是我,一定会先出发,至少走出一天半天以后,再告诉家里人。毕竟,只有不说出口的秘密,才是最稳妥的秘密。”
孟红菱低下头不说话了,只用手指默默地抠着桌上的缝隙。
其实从村里回镇上的时候,她向谢白城打听庆州究竟在哪里,谢白城也委婉地向她表达过这个消息未必实在的意思,但她当时刚刚抓住一点点明晰的线索,哪里听得进去。见她置之不理,谢白城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现在过去了一段时间,头脑稍微冷静下来,谭玄再这么掰开揉碎地一说,她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万一呢……”她却还是不甘心,小声地嘟囔。杨顺是她唯一能清楚抓住的一条线索,倘若他真的被人收买,那他一定与幕后真凶接触过,他一定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骤然出现的一线希望又茶沫般转瞬泯灭。
“没错,是可能存在万一的情况。”出乎她意料,谭玄竟然爽快地点头赞同了。
她蓦地抬起头来,谭玄继续道:“我会请县衙以公文的形式,发去庆州,让他们去查一查。但这个可能性其实很小,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倘若去庆州这一套话的确是杨顺编的,那么可能性之一是巧合,庆州只是他随便选择的一个地名。但我以为,巧合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庆州这个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忽然看向程俊逸,“俊逸,你知道庆州吗?”
程俊逸没料到突然会点到自己头上,他本来只是在一旁听得入神。怔了怔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我以前也没听过……”
谭玄道:“你长于江南,庆州却在陇右路,相隔数千里,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名气,你不知道实属正常。但是,你一定听说过云阳吧?”
程俊逸睁大眼睛,有些迟疑地道:“云阳?云阳乔氏?乔盟主不就是在云阳吗?”
谭玄一笑:“是了,庆州其实离云阳很近,也就百八十里吧。”
程俊逸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可能的关联,不禁悚然一惊,背后升起一股凉意。
孟红菱却不是十分明白,看看程俊逸,又看看谭玄,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谭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淡然道:“意思就是,这个地方很可能是杨顺受人之托故意放出来的,幕后之人料定我们早晚会追查到杨顺头上,故意留下一条线索,就是希望我们追去庆州。倘若我们真的去了,就是正中对方下怀。”
孟红菱呆呆地怔了片刻,她对武林中的事情当然没有程俊逸熟悉,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其中前后关系理清楚,于是试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乔盟主,就是那个什么凤羽公子乔青望的爹吗?果然……果然是跟他家有关系?要把我们诱到庆州去,是要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烦心的事。”谭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话说出口后似乎又觉得语气过于冰冷,停了停又放柔和了一些道,“说到底也只是一种推测,横竖我们当下不去,也就完了。其他事情,就交给官府出面清查吧。”
孟红菱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她也明白,她其实不算江湖中人,对江湖中的各种牵牵绊绊所知甚少,而由她家而起的这件事,也一步步展露出其实针对的是屿湖山庄,是谭玄。那人家的确没有处处都要给她分析清楚的必要。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们一直只当她是个小孩子,以为她什么也不懂,也什么都做不了。
哼,其实再过几天,她就要满十六岁了。
十六岁,那就是个大人了!
她迟早,迟早会证明给他们看的!
吃毕晚饭,店家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孟红菱程俊逸也纷纷告辞回自己的房间去。谢白城起身也欲和他们一道离开,谭玄却忽然开口道:“白城,你能留一下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谢白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程俊逸和孟红菱,那两人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都习以为常、毫不停留地就跑了。
谢白城就又坐下了。
谭玄转身用刚才小二送来的热水打了一块热手巾递了过去。谢白城接过去擦了擦脸和手,重又望向他:“你要商量什么事?”
谭玄笑了笑,问道:“你们去跟邢家那个小丫头问话时,她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谢白城立刻答道:“没有,我特意留心看了,她应该什么也不知道,不像有作假的样子。”
见他答得这么快,谭玄不禁有些意外,挑眉笑道:“你们出发的时候我忘了交代,你竟已留心到了?”
谢白城“呵”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没有能够验证之前,谁都是可疑的。”
谭玄干笑了一下,稍稍清了清嗓子:“不是谁都可疑,是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谢白城应付地点点头:“嗯嗯,知道。不过我觉得那小姑娘也是被刻意安排的可能性很小,所谓诡计,越少的人知道才越不容易露出马脚,倘若幕后指使者都亲自跑到村里物色到这么个普通女孩子身上,那留下的痕迹可就太多了。”
“是这么个道理。”谭玄赞同地点点头,“我料想也不至于。”
“所以呢?”谢白城皱起了眉,侧目看他,“你留我下来就是问这事?”
谭玄咧嘴一笑,凑近他,抬手覆在他手上:“自然不是。”
谢白城立刻竖起另一只手,做出拒绝的姿势:“还没洗澡,想都不要想。”
谭玄大惊道:“白城,你在想什么呢?天都没黑透呢,我怎么会提这种事,是吧!”
谢白城眯起眼睛斜睨过去,看着谭玄一脸故作无辜的表情,真恨不得把桌子扣到他脸上去。
谭玄一击得手,虽然心中有那么几分得意,但多年的经验还是告诉他要见好就收,于是他立刻把手撤了回来,一本正经地端坐,再换上一副深沉模样:“咳咳,是这样的,自从回到笒川后,你有没有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
谢白城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毫无收获似的望向他:“被暗中偷瞧这种事,怎么说呢,我从小就习惯了,所以没法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谭玄顿时感觉气息滞了那么一滞,好吧,同谢公子讨论这种问题,是他冒昧了。
谢白城却道:“不过你感觉有,那应该就是有吧。怎么,我们被人盯梢了?”
谭玄着太阳穴,“嗯”了一声:“我怀疑那些人料到我们迟早回再回笒川调查,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暗中监视我们的动向。不过那些暗中盯着我们的家伙,似乎也不是总在,而且不像是什么高手,或许可以在他们身上有所收获。”
“你想反过来设圈套抓住一个讯问?”
“再说吧,”谭玄抬眼看向他,微微笑了笑,“我再想想。”
谢白城点了点头,见他仿佛陷入思考的模样,就起身准备离开。
谭玄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仰头问他:“待会儿还过来吗?”
谢白城把手挣出来,一甩衣袖,只丢下一句话:“看心情吧。”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但谢公子今天的心情大约是挺不错的。所以没过太久,他就去而复返了。
月光透过窗纸,溶进了房间的夜色里,让这个普通不过的房间,多出了几许妩媚。窗户对面,垂下的床幔中渗出了一点压抑着的喘|息,晕染出了一室的缠|绵迷离。
谢白城闭着眼睛,浑身乏力,已经懒得再动弹,只依偎在谭玄的怀里,任由他环着他的腰,搂着他的背,肌肤熨帖,呼吸相缠。任由他把玩着他的发丝,再凑过来细细密密地亲吻他的脸,他的唇,把气息染满他全身。
“……我真的很讨厌在客栈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溜过来多提心吊胆,就怕俊逸或者红菱恰好一开门,我该怎么解释?”谢白城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感受到谭玄在轻轻吻着他的脖子。
“这有什么好提心吊胆的,就说你来找我聊天的不就行了?两个多年至交好友,晚上聊聊天怎么了?”谭玄不以为然道。
“聊天?”谢白城稍微拉开了一点跟他的距离,自己都觉得好笑,“我们这聊的什么天?”
谭玄也笑了,凑上去吻住他,轻轻啮咬着他的唇瓣:“坦诚而深入的聊天,不行吗?”
谢白城几乎要笑出声来,伸手放在他的胸前试图推开他:“胡说八道什么呢!”
“哪里胡说八道了?不够坦诚,还是不够深入?嗯?”谭玄并不给他推开的机会,反而趁机捉住他的手,把它环到自己腰上,“放心吧,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要从客栈搬出去了,客栈人多眼杂,防不胜防。”
“那住到哪里去?”谢白城好奇地问。
“找个僻静些的宅子吧,临时住几天,等时飞回来。”
谭玄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吻上他的肩。
谢白城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一路纠缠往下,慢慢滑过他覆着薄汗的颈项,滑过他肌肉隆起虬结的后背,然后配合着他抬起自己的腰。
肌肤之下,新的情|潮在渐渐堆积,悄悄蔓延。在溺进潮水前的一瞬,谢白城想到的是,今夜可一定要回到自己房里去,再不留在这里过夜的。
第35章
说行动便行动。
第二天一早,谭玄便托了当地捕头帮忙,在县衙后街上租下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暂且移居过去。
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宅子,由正房和两边厢房构成。院子颇宽敞,东北角上有一棵枣树,西南角上还有一棵枣树,都很高大茂密。
原主人在西边厢房堆了不少旧家具,能住人的就只有四间屋子,也都有些年头了,有些破败阴冷,但好在他们也只是暂住,并不讲究。
安顿下来以后,谭玄就开始着手准备去调查暗中盯梢之人。
这也是一桩有些难办的事。
据他的留心观察,盯梢他们的人并不固定,似乎只是些街上的泼皮混混之类的人物。说是盯梢甚至都有些抬举他们,只是会暗中留意他们去哪里而已。
这样的人随手擒获没有一点难度,但问题在于他们一定不会承认,都是些滚刀肉,到时候撒泼打滚的说就是想偷些钱财,他们也拿不出证据证伪。
但这些人显然也不可能是自发来跟踪他们的,必然是被人指使。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制造机会,然后反过来追踪他们,看他们去什么地方,或是通过什么办法给谁通风报信。
这件事本身也不难,但难的是究竟谁去做。
他和程俊逸个子都太高,过于显眼,很容易被注意到。而白城容貌气质太出众,总不能戴着帷帽去,那岂不是更加吸引目光。剩下的就是孟红菱,且不说她有没有追踪的经验和足够好的轻身功夫,万一接受汇报的那个人有着不俗的武艺,岂不是让她置身险境?
这个时候又要憾恨一下时飞不在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聪明又机警,只要稍微改扮一下,这事儿保管能顺利办妥。
但憾恨也解决不了问题,时飞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只能尽量想办法。
办法当然还是会有的。
谢白城和孟红菱接受安排,担当了诱饵的任务。
他们假装有事外出,故意兜转了一大圈回来。
待他二人回到宅子里,院门在身后关妥之后,谭玄已经发现了有个穿青布短衣的矮胖男子远远缀在他们身后回来,假装若无其事的在街对面的铺子上挑挑拣拣,眼睛却一直往他们的宅门上瞟。人家老板问他要点什么,他混不吝地冲人家一瞪眼,嘴里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谭玄便也行动了。
他扮做了一个樵夫,穿了一身破旧短衣,头上扣着一顶边缘有些残破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孔。手里推着一辆吱嘎作响的平板车,车上堆了两捆柴,上面盖了一张旧油布。他的刀已经提前藏在了木柴中,不揭开油布,压根看不出丝毫痕迹。
这是他暗中托原来所住客栈的伙计帮他置办的,放在客栈后院,他趁着夜色掩护悄悄取到手,然后就这么在外将就了半夜。待到将近和白城约定的时间,他就推着车转到了宅子附近,停在一处偏僻角落的树下,装作歇息模样,直到确认可疑的对象。
他默默地跟在那人后面,保持着三四十步的距离。那个矮胖男子似乎毫不着急,一路游游荡荡,东张西望,若是瞧见了独行的年轻女子,还要故意走近了,要么故意碰一下,要么就是贴得很近地看,甚至怪笑几声。
谭玄心中也不禁有些佩服那位可能存在的幕后雇主,怎么想得起来用这些人。这些泼皮无赖们本就天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不管在哪里杵着似乎都不奇怪。而他们一行人中既有孟红菱这样的美貌少女,也有谢白城这样虽是男子却姿容格外出众的美人,若是不留心,也未必觉得有这些无赖跟着瞧有什么不合情理的。
他跟着这个无赖已经走过了两条街。无赖忽然停下脚步左右看看,转身走进了街边的一家店铺里。
谭玄急忙稍稍加快脚步跟上去,快到近前时又放缓步子,稍稍抬头,见那居然是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
这可真是奇了,难不成这无赖的草包肚子里还有点墨水?
谭玄其实更担心这就是他和幕后雇主的接头地点,这也不无可能,说不定这店铺是对方设下的一个暗桩呢?
他已经开始考虑跟着进去是否合适。他现在的打扮是一个山野村夫,骤然走进一家文房铺子,奇怪程度不亚于刚才那个无赖。更何况他也没法把车推进去,那么又如何能把刀带上?
正当他心中筹谋之时,那人忽然又摇晃着身子走了出来,手里好像捏着一只信封,他边走边把那信封折起来,塞进了衣襟里。
谭玄深吸了一口气,急忙又低头跟上。
再走过几条街,周围越发僻静起来,大多是掩着院门的住宅,就少了许多往来穿梭的人群,也就少了遮掩,跟踪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谭玄估摸着他们已经渐渐接近城墙根下,而那个幕后雇主,应当不会潜伏于城外,也就是说,很快就该见分晓了。
他微微抬头,目光紧紧锁住那个矮胖背影,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丝动作。
就在这时,他前方一处宅子的院门忽然打开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一边提起身上围裙的边角擦着手,一边走出门来,头一抬望见他,便把手一伸,高声叫起来:“哎哎哎,你过来!卖柴的是不是?怎么卖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