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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19371 字 5个月前

怎么会骤然横生出这样的枝节?谭玄不欲也不能跟她纠缠,便沉声说了一声“不是”,低下头想从她身边赶紧过去。

哪料那个妇人伸出的手却依然没有缩回去:“怎么不是?柴火都露出来了嘛!”

谭玄无奈,只好又道:“我有急事,不卖了!”

那妇人眼皮子一撩,胖胖的手掌在空中豪迈地一挥:“多急的事啊!卖捆柴能耽误你多久?我儿媳妇要生了,急等着柴火烧水呢!你快给我搬一捆进院子,我给你一百文!这可算得上市价两倍了!”

谭玄怎么也没料到能恰好遇上这么个纠缠不清的,那妇人一番叫嚷下来,已经引起了周围两三个路人的注意,都一齐往这里看过来。他目光转动,望见前面那个矮胖的背影倒是没有停下脚步,但已经逐渐拉开了跟他的距离,眼看就要走到这条街巷的尽头,不知接下来会向左还是向右转弯。

不能再耽搁了,谭玄一咬牙,准备干脆就丢下一捆柴给那妇人,让她闭嘴,就说是热心帮忙,也不要她去寻那一百文钱,只求尽快脱身。然而就在他抬眼关注那无赖去向的这么一瞬,那妇人居然已经上手去掀油布。

油布下的柴捆里藏着他的刀。虽然尽力做了掩饰,但明晃晃的日光下,恐怕还是能看得出来,否则他也不必用一张油布做掩饰了。

倘若被这妇人看到,她必然会叫嚷起来。谭玄不及细思,右手一翻,已闪电般地扣住那妇人手腕,他本是想阻止了她的动作后,告诉她,他来替她搬。哪成想,他刚碰到那妇人手腕的一瞬间,那妇人就高声尖叫起来:“阿哟!干什么呀!痛煞我了!歹人!你是歹人呀!”

谭玄真想跟他的刀换个位置,钻进柴禾堆里,藏到油布下去算了。

他这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吗?怎么就让他遇到这么个、这么个克星?

这一声惊雷般的尖叫,终于把这条街巷前前后后所有路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毫无疑问的,也包括那个已然走到了路口,正在向右转弯的矮胖无赖。

谭玄顾不上管那个妇人还要嚷些什么,抬头看向前方,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在空中碰个正着。

那无赖横肉堆叠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瞬的呆滞表情,但就在下一刻,他蓦地瞪大了眼睛,张开嘴似乎是吸了一口气,身形一矮,已然迈开腿作出了跑的姿势。

谭玄当即松开那妇人的手腕,探手掀开油布,一脚踏上车板,左手往下从柴捆中抽出刀来,与此同时运力于足尖,整个人翻身而起,跃上墙头,在身后妇人“杀人啦、有刀啊”的尖叫声中,只两三个起落,便已跃至那无赖方才转弯处。

那无赖压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赶上来,还一边回头往后望,一边拼命向前跑,见他身影骤然出现,不禁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差点绊倒。但他很快稳住,抬手抓起两块别人家堆在墙根的破砖往谭玄砸过去。

谭玄根本没有躲,身形一晃便已闪了过去,长腿抬起,准确无误地踹在那无赖的后腰上。那无赖“哎哟”一声,猛地向前扑倒,谭玄跟上前去,另一只脚一拨,让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变为正脸朝上,随即踩在他胸口,手中长刀指向那无赖咽喉,低喝了一句:“别动!”

那无赖胖脸都皱成了一团,整个人抖如筛糠,两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抬到一半大约又想起他说的“别动”,就僵在半空中,成了个奇怪的乍着臂的姿势,口中一叠声地讨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的什么也没做啊!”

谭玄没工夫跟他废话,冷着脸道:“把那封信拿出来!”

无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苦相:“不是,大侠,你误会了……”谭玄把刀往下又送了一寸,那无赖立刻动作麻利无比的从怀里掏出那封折起来的信。

谭玄取过来,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工整清俊的字迹简单地写着谢白城和孟红菱今日去过的地方。在看信的同时他就明白过来,这无赖半路拐进那间铺子,不但是买纸张信封,还是要叫人家帮他写这些字。

他把信纸在指间重又折起,低头再度看向那无赖,语气冰冷地道:“谁叫你来盯梢的?这信要送去哪里?”

那无赖耷拉着眉眼,可怜巴巴地道:“大侠,我、我就是赚几个钱花花……”他还想多说几句表示自己的无辜,但一见谭玄的眉宇微微皱了那么一下,立刻口条都变得无比顺溜了,“一个三十来岁、瘦削身材的男人,长得挺面善的,就交代跟踪您几位,只要远远看看都去了什么地方,倘若出城,走的是哪条路,看明白了,写个条儿送给他,就成了!他一开始就给了十两银子!说干得好,事情结束后还有重赏!我、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嗷嗷待哺,家里缺……”

他话还没说完,那柄长刀冰凉的刀鞘已经拍在了他脸上,那个一身煞气、活似阎王的男人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送去哪里?你怎么跟那个人联络?”

无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往这条巷子前方指去:“就、就在前面,走到前面,往左转,过一个路口,数到第三家。那、那个人不打照面的,就送去那里,在院门下找到一只两尺高的粗陶大瓮,掀开盖子放进去就行了。”

谭玄收回刀,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向他勾了勾,意思是叫他起来。

那无赖从横肉间挤出一丝谄媚的笑,磕磕绊绊地翻身爬起,还想再说什么,谭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带路!”

第36章

一路沿着那无赖刚才所说的路线往前,左拐后又走了五六十步,就是一个路口。过了路口,房舍更显破败,也更少有人经过。站在巷口,谭玄就已经望见往里第三间房舍仿佛是个酱作园子的模样,门檐下、院墙根、墙头上都摆着不少坛坛罐罐,只是都显得很陈旧,有些已然碎了裂了,落满灰尘,看起来是荒废不用很久的模样。

“就、就是那个大瓮。”

谭玄顺着那无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两尺来高的棕褐色大肚粗陶瓮,盖子上还压着一块石头,看起来像是个普通不过的咸菜缸子。

他伸手拎住那无赖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过来,并指点了他身上几处穴位,让他暂时不能动弹,也不能叫嚷,随即找了个隐蔽处,让他藏起来。又叫过来附近经过点一个货郎,给了他些钱,叫他速去县衙,叫巡检捕头带几个人,换了便装过来。

当下无法得知这个幕后雇主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方式来取消息。但料想此人至少会在傍晚时分来一趟,确认有没有当天的消息。当然,此人恰好撞上刚才这一番喧闹吵嚷,发现情况不对而悄悄离开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现在只能赌一赌运气,总不至于点背到这份上吧。

谭玄寻了一处能看到这处房舍大门的、相对偏僻的位置,靠着一棵大树坐下,装作在歇脚的模样。只待县衙里的捕快过来,他就能安排人监视住周围道路,以策完备。

笒川县也不算大,想来要不了多久。

谭玄把斗笠稍稍抬高一点,微微侧首,盯住那间房舍门前。

小路很安静。从院墙里探出一些生了新叶的树枝来,在春日的阳光下映出几分明媚可喜。风一吹,一些经冬未落的枯叶簌簌地坠下枝头,在浮着黄土的地面上打着旋儿,直到被卷到墙根底下,才无处可去地停住了,堆积起来了。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荒弃了,也不知那个幕后雇主是怎么找到的这么个地方,难不成他是本地人,熟悉情况?不,这可能性很小。更可能他是被真正的主使就安排在此处,等着他们重回笒川。

可为什么要监视他们的动向?是想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还是想知道他们有没有通过杨顺那条线,得到庆州的线索?

如果出城,看看他们是走的哪条路。

难道是想确认他们,有没有往庆州去?

如果他们往庆州方向走了,那会怎样?

再想一想,这个藏信的方式固然是挺隐蔽的,毕竟这样破旧的房舍,加上这些完全值不上价的坛坛罐罐,没有谁会在意。可如果每天都有人来往那个瓮里装东西或取东西呢?周围毕竟还是有人家,难道没人会在意?那个“雇主”就不担心有人来偷翻或者给弄毁损了吗?

谭玄忽然皱起了眉,心中隐约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倏地起身,快步走到那处房舍门前。

那是一扇对开的木门,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得七零八落,显出饱经风霜侵蚀的陈旧。谭玄抬手放上去,稍稍用力,就感觉到里面有门闩阻挡。他再度看了一下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经过的小巷,掌心劲力一吐,那两扇老旧的木门“砰”地一声破开,抖落下一团迷蒙灰尘。

谭玄一个箭步冲进门里,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贴着墙根依然放着不少瓦罐陶釜,但这些并非重点,谭玄提起身形,掠过院子,一脚踹开房屋大门,门里一片空荡寂静,不见半个人影。但和屋外的破旧萧索不同的是,屋里东西摆放整齐,干净清爽,一看就是有人在这里居住生活的模样。

谭玄穿过堂屋进入旁边的卧房,只见靠墙位置展着一床铺盖,窗下用砖块和木板搭了一张简易桌案,桌上摆着些纸笔,此刻一片杂乱狼藉。

顾不上仔细查看,谭玄旋身退出卧房,向堂屋后方查看,却只见到后院墙角有一扇窄门,此刻门板敞开,被风吹着缓缓摇摆,发出低哑的吱嘎声。

他立刻提气追了出去,门外是另一条街巷,路过行人骤然见到他提着一把长刀从门里蹿出来,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现在当然不是顾忌这些行人反应的时候。

他的揣测果然应验了。陶瓮什么的都只是障眼法而已。根本不是什么送到指定地点,他会来取,这就是他的藏身之处,不过是伪装成了一个不起眼的传信之地。或许他也预料到可能会被发现反向追踪,因此用了这么一个花招,倒是有点虚虚实实,兵不厌诈的意思。

之前他为了避免引起太大动静,刻意没有靠得太近,但或许还是惊动了藏身其间的那人,那人果断抽身逃跑,而看刚才桌面上的狼藉模样,恐怕要紧些的东西他都没忘记带走,倒也是个缜密的人。

谭玄纵身跃上墙头,又几个起落落在附近最高一处房屋的房顶上,周围几条街巷的景象尽皆收入眼底。然而男女老少,人来人往,除了近处有几人发现了他,露出惊骇之色,其余众人似乎只是寻常不过的走自己的路,去自己要去的地方。

现下除非有足够的人手封锁住附近一带,然后他去把刚才那个无赖提溜来,让他挨个辨认。

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捕快衙役们一个都没赶到,就算现在赶来了,再去封锁只怕也为时已晚。

他极目四望,努力在行人中辨别三十多岁、身材瘦削的男子。过了片刻,却又忽然自己失笑,倘若那人做了些伪装呢?又或者之前露面时做了伪装呢?如何寻得?

过了两条街再往前走一些,就是河畔。有个小码头,聚集着进城卖鱼获的船只,城里酒楼、饭馆、寻常百姓,都有来此买卖的。虽然此刻已不是闹市时间,聚集的人群也是不少,而再往前,便是城门。

倘若是我,一定选择就往这里去。扎入人堆之中,就犹如一滴水汇入江河,难寻踪迹。

谭玄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对方果然也是有着十足的小心的。

他转身跃下房屋,不顾周围路人震惊的表情,原路回到之前那处房舍里。

总不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下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把房屋内外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

而这一番搜索,的确有了点结果。

就在那张简陋的桌案上,浸染着一些类似印泥的红痕。似乎是因为印章上沾的印泥太多,浸过了纸张,印在了木板上。

倘若是上过漆的桌面就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了,偏偏此人是用了一块木板凑合。

谭玄俯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深浅不一的红痕,不过一枚铜钱大小,边缘弯弯曲曲,好似花瓣形状。

他转而去打了些水,把桌上砚台里的残墨化开,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笔小心翼翼地描着边缘。

不一会儿,一朵瓣上燃着火焰的莲花图样被细细的墨线勾勒于桌上。

“赤焰莲……”谭玄喃喃低语了一声。

以火焰构成花瓣的九瓣莲花,这正是离火教的标志。

果然,这个人是离火教的人,这件事与离火教有脱不开的关系。

谭玄望着桌上那朵莲花,不禁陷入沉思,离火教,竟然真的又死灰复燃了?

是失去下落已久的左护法殷归野,还是有别的什么人?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谭玄隔着窗往外望去,就见到笒川县的凌捕头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

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出小院,凌捕头带了六个人来,都立在院门前等他的示下。

虽然觉得已经是晚了一步,但也不能就什么也不做。谭玄还是向他们交代了那个无赖形容的“雇主”长相,让他们迅速分组,一组去最近的城门口把守查看出城的人,一组在附近巡视,看是否能遇见这样的人,或询问有没有人曾见过。再一组则是出城去,沿着出城的道路问一问线索。他自己则再次回到房内,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再重新找到那个被他点穴的无赖,解开他的穴道,问了他名字和家住何处,告诉他有事还会去找他,就交给剩下的一名衙役,让他把人带回县衙去了。

待他回到暂居的小院,另外三人都在等他。

谢白城一见他进门的神色,便知道事情进展不顺利。又见他刀提在手上,便一挑眉:“怎么?跟人动手了?”

谭玄苦笑一下,叹一口气:“真能动上手就好了。”

当下就把事情经过简单讲述一遍,末了他把发现赤焰莲痕迹的事也说了。

听到这件事果然与离火教有关,程俊逸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孟红菱则紧咬着嘴唇,神色阴沉,谢白城也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罢了,也是有收获的。至少不再是只能靠猜测。”顿了顿,又打量打量他,似乎很努力地忍了笑,“你快去把衣服换了吧。”

谭玄应了一声去了。心中暗想幸好没有提到那个买柴妇人的事,否则估摸着能够谢白城笑一年的。

凌捕头那边,果然没能再查出什么下文,盘问了那个无赖几次,他也确实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好不容易发现的一点线索,似乎就这么又断了。

但与此同时,也不再有暗中监视的视线,他们难得能过上几天安安静静、没有奔波的日子。

第37章

他们住在这处小院,深居简出,只要愿意,和外界可以几乎没有交集。日常饭食包给了附近一家饭馆,每日来往的也就是店里送饭的杂役。

但这种小地方小店铺的饭食必然是难入京城名店当家人谢老板的法眼。谢老板横竖也闲来无事,有时就让那杂役去采买些食材,亲自下厨料理。

谢白城从十几岁开始由吃发展出了做的兴趣。很有自己实践美食理念的愿望。但这种愿望必然是得不到父母支持的,还会毫无悬念地收获一顿饱满的训斥。于是直到他离家去了衡都,才算是有了能一展身手的空间。

每逢他亲自掌勺,另外三个人要做的就是乖乖捧着碗,努力加餐饭,然后再竞相给予真挚热忱的赞美。孟红菱和程俊逸自我要求比较高,每到此时,就暗自较劲,相互攀比,力求赞美之词别出心裁,不落窠臼,最好还能不断推陈出新,不可重复雷同。

相形之下谭玄这个人就非常不行,每次都只会说“好吃”“白城真厉害”这样毫无文采的话。孟红菱对此等偷懒行径十分看不上,这可是谢公子亲自做的饭菜,怎么能如此敷衍对待?!也就是谢公子人好,宽宏大量,心地善良,不会计较这种小事。

除去吃饭睡觉,另有一项重要活动就是练功。

赶路途中条件所囿,没法做到每日修习,难得能在一地安住,自然各人都不敢松懈怠惰。

谭玄和谢白城有时会相互切磋,每当此时,程俊逸和孟红菱就会在一旁认真观瞧。可是就孟红菱的武功水平而言,实在很难看分明,只能看到黑沉的朔夜与银亮的浮雪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让她眼花缭乱。他们俩对彼此的招式似乎都很熟悉,切磋练习也是点到即止,不会分出胜负。

孟红菱想到从此以后自己就是个举目无亲的天涯孤女了,只能独自一人飘零江湖,没高强点的武艺傍身实在危险得紧,于是也很想把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好好提高一下。

她用一把短剑,授业恩师就是她爹。她爹自己武功就只是平常,再教她当然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所以她的陪练只能是程俊逸。程二少爷十二岁前也是很不成器的,学什么都很慢很吃力,于是反而于基础特别扎实,对待孟红菱这种根基一般的学生很有耐心,也很长于指导。

孟红菱想要提升自己的愿望很强烈,也就格外不怕辛苦,很是坚毅执着。加上有谭玄和谢白城在旁时不时的点拨,短短几日,竟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这一日午歇过后,孟红菱又照常和程俊逸在院中切磋。

内力修习非是短时间内能提高的,孟红菱这几日也只是在出剑的速度、角度、招式的变换衔接上有了提升。程俊逸和她对练也就格外注意力道的控制。但这一日的孟红菱出招格外的迅疾凶狠,就像一头浑身蓄满了力的小狼。

程俊逸个子高大,原本就比较惧怕矮小灵活的对手,孟红菱娇小玲珑,身姿如旋,程俊逸又不敢太过用力,生怕伤到她,就越发捉襟见肘起来。

到了后来孟红菱把他逼到了墙根,快要无处可退了。难得占据了这样的上风,小姑娘脸上不禁绽出了一抹有些得意的微笑。程俊逸到底年轻,也是有好胜心的,手中长剑一转一挡,多用了三成力气,把孟红菱短剑震开。孟红菱手腕一麻,短剑差点脱手,急忙撤步想要避开程俊逸的下一招,谁知一不留神脚下踩到一片宽大的梧桐落叶,顿时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

程俊逸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忽然滑一下,跟过来的长剑眼看就要闪避不及劈在孟红菱腿上。他连忙腰间用力,硬是一拧身,往后仰,手中长剑顺势回撤。

然而他没想到孟红菱为了平衡身体下意识的抬起了左臂。

他们实在离得太近了。三尺青锋剑的锋芒终究没能完全避开,与孟红菱的手腕交错而过。

程俊逸心下一沉,却只听“铛”的一声,一个银色的小圆环应声从孟红菱的袖间跌落在地。

正是那只她爹买给她的西域银镯,替她挡下了这一剑,却也从中间断开了,有些凄惨地落在地上几棵蔫头耷脑的小草间。

程俊逸“哎哟”一声,连忙归剑入鞘,上前一步弯身去拾。

孟红菱却像是被点了穴,呆呆地站在原地,只一动不动地看着。

谭玄和谢白城听到动静也急忙过来查看,谢白城一把拉起孟红菱的左手,见她衣袖是被剑划破了一道口子,小臂靠近手腕的内侧伤了点皮肉,此刻渗出了血来。好在伤口不深,也没有触及筋骨。

程俊逸慌手慌脚地捡起那只断镯,刚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从镯子的断口处竟然掉出了一个细细的纸卷,迎风一吹就展开了,像一片羽毛似的飘飘荡荡,慢慢落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张骤然出现的小纸片吸引了。程俊逸“咦”了一声,复又蹲下身去,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再度站起身来,皱眉瞧了瞧,复又茫然的抬头望向另外三人:“这是什么?”

谭玄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接过纸片。这张纸片极薄,微微泛黄,是浸过油的模样。宽一寸多,长不足三寸,因为长年累月被卷起来,又是塞在中空的镯子里,此刻依然打着卷儿。

谭玄把纸片摊在右掌上,左手轻轻摁住。迎着光看上去,纸面上有隐约模糊的一些线条,似乎还有几个字。

“这是什么?”谭玄转头看向孟红菱,问了一个和程俊逸同样的问题。

孟红菱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我从来不知道镯子里还有这个东西……”

谭玄皱起眉,把那张纸片拿在手里反复观瞧,但不知是时间太久了还是什么原因,上面的线条字迹始终模糊,看不清楚。

“先别说这个了,包扎伤口要紧。”谢白城出声打断了他们的研究,用眼神招呼程俊逸该他上场了。

程俊逸连忙当先快步跑回房里,打了净水,又取了伤药,给孟红菱擦去血迹,敷药包扎。

孟红菱本没觉得这么个小伤算什么,见谢白城关心、程俊逸歉疚还颇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老老实实地举着手接受了一番服务。

“咳咳,”眼见伤口已经处理完毕,谢白城清了清嗓子,看向程俊逸,“俊逸啊,这镯子可是孟姑娘很重要的东西,你得负责替她修好了。”

程俊逸连连点头,很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对孟红菱道:“红菱妹妹,真是对不住你,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给我弄坏了,还、还害你受伤……我可真是……我一会儿就上街找一家顶好的首饰铺子给你修好!”

孟红菱连忙摇头:“这也不算什么,是我自己学艺不精,冒冒失失的,怎么能怪你呢!这镯子……”她咬了咬嘴唇,“咱们一起去找店铺修好了!”

程俊逸还没来及答话,谢白城已经抢着道:“正是此理!要修到让孟姑娘满意才行!孟姑娘一定是要亲自去瞧着的!”说完还一个劲冲程俊逸使眼色。

程俊逸整个是懵懵懂懂,压根不明白白城总瞅自己做什么。但反正东西是他弄坏的,横竖他出钱修好就是了。

他们三人这边刚达成一致共识,从回屋开始就独自待在一边继续研究小纸片的谭玄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原来是这样!”

第38章

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一齐扭头去看,只见谭玄站在远离窗户的背光处,把纸片凑在一支蜡烛前观瞧着。

“怎么回事?”谢白城出声询问道。

“我试着用烛火烤了一下,就显山露水了。”谭玄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笑。

他走过来,把纸片递到众人面前。

这张小纸片已然和刚才不同了,呈现出了一些细若蚊足的焦木色线条,所描绘的赫然是一幅简单的地图。左上角空白处写着两个绿豆大小的字:舒夜。地图上还有一些地名,如石碑亭、蓝玉街、蒋记绸庄之类。

“舒夜?这是个地名?在哪里?”谢白城抬头看向谭玄,皱起了眉。

“是云州下辖的一处小城,地处边界,常是大兴与西域的互市之地。”谭玄道,他说着转脸看向孟红菱,一扬手中纸片,“你听说过吗?”

孟红菱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虚空,恍若没听到问话一般口中喃喃念着:“舒夜……舒夜……舒夜城……蓝玉街……”她的神色蓦地变得焦急起来,“我、我记不清楚了……好像听过,但又不能很肯定!我很小的时候的确跟着爹爹在一些边地待过,我就记得能看到很多胡人,大家几乎都既会说汉话,也会讲胡语,其他就记不清了……”

谭玄温声道:“不要着急,你闭起眼睛,回想回想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常去的地方又是什么样。”

孟红菱依言闭起双目,慢慢回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我们……住在一处小房子里,有一个小院子,爹在墙根种了些菜,还喂了几只鸡,我有时候会拿点馕饼掰碎了给它们吃……有一棵大树,是长在隔壁院子里的,但一大半伸进了我家院子,隔壁是一户胡人,有个大姐姐,很漂亮,很会跳舞,对我很好。他们家在街口开了一家吃食店,小孩子经常在附近玩,她娘对小孩子特别好,常给我们一些零嘴吃。路口对面有一处水井,大家都去那里挑水。水井后面……有个亭子,亭子里面有一块黑黑的大石碑……夏天大爷大娘们喜欢坐在里面乘凉聊天……”

她说到这里睁开了眼睛,看向谭玄道:“我……我只能回想起这么多了,爹那时候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经常出去,他不在家时就把我丢给那家胡人邻居照看,我也就是那时候学了些胡语……”

谭玄点点头,对她很温和的一笑:“没事,你不要着急。能回想起来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他说着转而看向那支断了的银镯,“关于这个镯子,你爹给你的时候没交代过什么吗?”

孟红菱茫然的摇摇头:“我爹只说,关键时候能有用。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这个镯子暗藏机关,关键时刻可以防身。”

谭玄沉吟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也不必太刻意的回想,就如平常一般,说不定不经意间倒能回想起当年一些事来。倘若想起来了,就来告诉我。至于现在么,”他又看向那只镯子,笑了笑,“你们就先去把镯子修好吧。”

他既这么说了,孟红菱收拾了一下,就由程俊逸陪着一起出门去找首饰铺去了。

他们俩出了门,就只剩下谭玄和谢白城二人。

谢白城进屋取了一本孟远亭的账本出来,把那张小纸片夹进去收好。

“白城,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怪怪的。”谭玄坐在一旁看着他动作,忽而开口。

谢白城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我怎么了?”

谭玄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想要撮合程俊逸和孟姑娘?”

谢白城蓦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混杂了三分得意,三分怜悯,还有四分洞悉真相后的强烈自信。但他很克制,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唇角,然后很矜持很不在意似的说:“哦,你说这个啊,你没有看出来吗?”

谭玄呆了一呆,随即问道:“看出来什么?”

谢白城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呵”的一声笑了,施施然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抱臂,悠然道:“年轻人朝夕相处,又才貌登对,日久生情,也是情理中事。”

谭玄依然是一脸呆滞茫然的表情:“日久生情?谁?”

“俊逸和红菱啊!”谢白城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嫌弃,啧了一下嘴。

谭玄震惊道:“……什么?他们彼此心悦?!我怎么不知道?!”

谢白城略有点尴尬的抬手握拳,抵在嘴前干咳了一声:“咳……彼此心悦应该还没有。目前应该只是俊逸对孟姑娘暗生情愫,可能又担忧两人身份有别,以后会有艰难吧。”

谭玄依然是满脸的震惊:“你怎么知道的?俊逸对你说的?”

谢白城扬起嘴角,眼睛眯成两弯亮晶晶的新月,活像一只翘起了毛尾巴的得意大狐狸:“我瞧出来的。”

谭玄满脸的震惊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抬起手抵住额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但谢白城并没有对此计较,反而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对他掰手指头:“你没发现吗?俊逸对孟姑娘格外的关心,小姑娘有一点不开心啦一点不舒服啦,他都很放在心上。就说刚才,不小心伤了孟姑娘,你看他多着急,多关心,多歉疚。”

谭玄捂着额歪过头来看他:“所以呢?你想助他一臂之力?”

谢白城一本正经道:“俊逸很不错啊,无论家世还是人品,都没什么可挑剔的,我觉得对孟姑娘来说,他是个不错的选择。再说了,当年俊逸他哥也帮过我很多嘛,要不是他帮忙,我当年肯定会被我爹抓住,没那么容易能去衡都找你。论起这份情,我也该为俊逸的事出点力。”

谭玄注视了他半晌,最终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谢白城对他的反应很有点不满意。

“你有没有考虑过孟姑娘的想法?”谭玄道。

谢白城愣了一下,旋即道:“考虑了啊,我看她对俊逸也挺亲厚的,两人不经常在一起说悄悄话吗?至少说明她不讨厌俊逸啊。”他停了停又补充道,“当然,我只是想多给他们创造些机会,若终归是流水无情,那也没有办法,只能说是没缘分了。”

谭玄坐直了身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白城,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太着急出力的好。”

谢白城不解的望着他:“为何?”

谭玄又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你想啊,孟姑娘可是刚遭了灭门之痛,虽说她生性颇为刚强,但又如何有心情去想这些儿女情长之事。现在实在不是一个适合的时机。”

谢白城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声“对啊”,又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现在的确不合适。”

见他赞同,谭玄稍稍松了一口气,又道:“而且呢,你也没直接同俊逸确认过,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误会了呢?到时候岂不是平添尴尬?”

谢白城眨了眨眼睛:“好吧,既这么说,我找机会先问问俊逸是不是这么回事。”

谭玄连忙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谢白城不解的回头望他,谭玄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看暂且就不必问了罢。这种事情,若有缘分,什么也挡不住的。咱们不如先姑且观之,倘若俊逸的确有意,再慢慢为他打算也来得及。倘若不是这么一回事,现在贸然提起来,以后俊逸可如何与孟姑娘相处啊!”

谢白城听他说着,先是皱眉,又渐渐展开,浮现出了认同之色,最后微微一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些,是这么个道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查清孟远亭的事,也是给红菱一个交代。你是不是已经想着要去一趟舒夜城了?”

谭玄怔了一下,颔首笑道:“的确,我想孟远亭停留在舒夜期间,一定做了什么布置。那张小纸片上的地图,明显标注了一个特殊地点,我怀疑,他把账本的原本之类东西都放在了那里,那里是他的底牌,他的立身保命的根底。”

谢白城接过他的话头继续道:“所以他才把地图悄悄藏进了给女儿的镯子内,也是未雨绸缪,生怕有一天遭遇不测,可以指给女儿一条生路?”他说着微微蹙起了眉,“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给女儿任何交代呢?事实证明,真的出事了,孟红菱什么都不知道。”

谭玄略略思索了片刻道:“他或许一开始是觉得红菱太小了,不一定能弄明白,又怕她说漏嘴,就干脆先不告诉她。只想着情况不对时,再交代这么一句话也该来得及。却没想到事情这般不凑巧,对方出手又如此之快。”

“或许也有时间久了,多少有些麻痹大意的原因。”谢白城揣测道。

谭玄点点头,目光看向那本夹着纸片的账本:“总之,去一趟舒夜,肯定能有些收获。而且这是幕后之人所不知道的,我们走这一步,很可能就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说不定能掌握到一些主动。只是,”他停下话头,有些歉疚地望向白城,“舒夜太远了,路上要花费许多时间,你爹六十大寿的事,应该是赶不上了。”

谢白城叹了一口气,从靠在桌上变为站直了身体,轻轻一笑:“我早预料到了。也没什么,我不回去给他添堵,他说不定心情还舒畅些。”

谭玄探身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来,抬起头看他:“你别这么说。都是我的不是,让你爹一直生你的气。”

白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上,不让他说下去:“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咱们后面再回去好了。做寿的时候,亲朋好友满座,我要回去,他八成还嫌我丢他的面子,所以等到没外人,说不定还好些。”

谭玄拉着他,让他过来跨坐在自己腿上,再环住他的腰抱住他,仰着脸看着谢白城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自己的脸庞,似乎也倒映着十年的春雨秋霜。

他的白城这么好,谁能在他身边都应该觉得与有荣焉,怎么能觉得丢面子呢?

谭玄把他拉近自己,到几乎鼻尖碰着鼻尖的程度,轻声低语:“虽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但既然你选的是同我一起走,就应该什么都有我的一半。你爹不是喜欢罚你跪祠堂么?他要再罚你,我就跟你一起跪。”

谢白城笑起来,扶住他的肩:“那我家列祖列宗给气活过来怎么办?”

谭玄挑眉道:“那正好啊,请列祖列宗做个见证,我们就是这么情比金坚的。”

谢白城抵住他的额头笑出了声,半晌悄声道:“其实我娘倒挺喜欢你的,写信来都会问问你好不好。”

“还是岳母大人疼我,得多多的送礼!”谭玄煞有介事的说,“找我师父弄点宫缎带去怎么样?”

“什么岳母大人?”谢白城稍微加重了按在他肩上的力量。

“那该叫什么?婆母么?我倒是都可以。”谭玄忽然眨了一下眼,“哦,错了,应该直接叫母亲是不是?没法子,这我也没什么经验……”

他话未说完,已经被一双柔软的唇瓣堵住了嘴。

唇瓣相互温存,厮磨,缠绵。再分开时,牵出一条细细的银线,藕断丝连。

谢白城从脸颊到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绯红,目光潋滟,秀色夺人。

“少胡说八道几句吧,给你几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他环住谭玄的脖子,靠近了他耳边轻声呢喃。

谭玄笑起来,捏住他的下颌再次把他拉向自己:“既不让人说话,那就只好做点别的事啰?”

谢白城本来是想反对的,谁知道那两人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呢?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修个镯子总还是要花些时间的罢。

于是他默许了那个被加深的、炽热的吻,以及从他的腰开始别有用心向下探索的手。

第39章

孟红菱和程俊逸回来的时候,天色已向晚了。周围房舍炊烟袅袅,飘出阵阵饭菜香气,让他俩都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不禁加快了脚步。

然而没想到回到暂居小院时,里面居然一片冷冷清清。

谭玄在自己房里,如前些日一般,有空时就翻看翻看那十几张飞天画卷。听见动静,只隔着窗子问了一声:“回来了?”

他们俩应了,走进堂屋内,过了一会儿才看见谢白城推门从自己房间出来,见了他们就笑吟吟的问:“修好了吗?”

孟红菱把手腕伸到他面前,银镯断口处已经补好了,经过工匠精心的打磨,只有一小圈略微凸出的痕迹。

“哦,手艺不错。”谢白城随口赞叹一句,对着孟红菱又是一笑。

孟红菱蓦的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不敢再看他,低下了头去。

就挺奇怪的,谢公子明明和他们出门前一模一样,连衣服也没有换一件,怎么感觉上却似乎有了些不同呢?

怎么说呢?就是……眼角眉梢的……特别……特别动人?谢公子平时就已经很容貌出众了,今天也不知是烛光,还是什么原因,竟觉得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光是看他弯起唇角微微一笑,心都咚咚蹦得厉害。

好在送饭菜的杂役小哥拯救了她。杂役小哥说今日店里生意有些忙,所以来晚了点,对不住。谢公子走上前去交代他明日送些什么菜来,顺便拿了几个大钱赏给他。

孟红菱偷眼觑着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谢公子面前脸皮通红,局促无措,不由在心底满意的点了点头,人人皆有爱美之心,这些都是正常反应,没什么大不了的,嗯!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三,这是孟红菱十六岁的生日,谢白城亲自给她做了长寿面,程俊逸给她排队买来了县里最抢手的点心,谭玄早上出去了一趟,回来给她带了一摞地契房契商券银票之类的东西,说县衙里处理完了,孟远亭没有别的亲人,他的财产除了有一小部分给了那位续弦夫人的家人做抚恤,其余大半都由孟红菱继承。

于是在十六岁这一天,孟红菱从天涯孤女升级成为了一个很有钱的天涯孤女。

行走江湖,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虽然懂,但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只好找了块布包好,暂且塞进衣服包里。

又过了两天,到了三月二十五。

二十五日那天,从早上就下起了蒙蒙细雨。天气已经很温暖,院子里墙角根,绿油油的杂草长得一片一片的,有的还开出了倔强泼辣的小黄花。

孟红菱按心法口诀默练了一个时辰的内力,正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口看两只在院里树上躲雨的小黄雀,忽然听到有人拍了拍紧闭的院门。

这个时间会是谁?孟红菱一下子警觉起来,直起身子望向门口。

拍门声又响了起来,透着一股急迫劲儿。孟红菱下意识的想出去开门,腿还没迈出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外面的人来者不善,她哪有那个应付的本事?

在拍门声结束之前,谭玄终于走了出来。孟红菱紧张地注视着他走向院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师哥!想我了吧!”一个清亮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随即一把油布伞探了进来。伞下之人一脚刚跨过院门门槛,就张开双臂往谭玄身上抱过去。

谭玄往后仰着身子,一脸嫌弃地伸手要推开那人:“你干嘛啊!伞!伞上水全洒我身上了!”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计较的!你是啥千金小姐吗?”时飞的脸骤然从伞下探了出来,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两个酒窝仿佛盛了蜜一般,让人光是看见,都觉得心里一阵甜。

“小红菱!”一眼瞅见站在窗前的她,时飞立刻眉飞色舞地冲她挥起手来,“想哥了吧!哥回来啦!”

“你是人家哪门子的哥!”谭玄没好气的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时飞象征性地偏头躲了一下,继续快活地左右张望:“嚯!生活挺不错呀!闹中取静,整挺好!哎呀,我在路上风餐露宿,千里奔波,你们倒舒坦,不成不成,我心里不平衡啦!”

谭玄冷笑一声:“不平衡?不平衡就回京里去抱着师父的腿撒娇吧!”

时飞回头冲他吐了下舌头,转脸又开开心心地招呼起来:“俊逸!好久不见!”

程俊逸笑着跟他打了招呼。时飞便噔噔几步跨进屋里,见到谢白城,立刻笑嘻嘻叫起来:“白城哥!白城哥我可太想你啦!尤其想你做的那个金丝肚脍!哎呀,做梦都梦到了!”

谢白城也含笑望着他,语气中不自觉的带着一份宠溺:“好!今天就做,犒劳你一路辛苦!”

谭玄跟在时飞后面走进屋里,全程目睹了这一切,此时此刻,他已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他实在想不明白,都是一个师父教的,时飞怎么就跟他那么的不一样呢?

众人一番嘘寒问暖已毕,时飞又说了若干废话,这才坐定了,开始讲述他这一程的经历。

那一日离开邺都,时飞按谭玄的吩咐,独自一人赶赴兰邑。

一路上他乘船而行,深居简出,不和船家之外的人打交道。抵达兰邑码头时,他提前乔装改扮,装作一个在码头扛活的脚夫,混入了一家商行运货的队伍,帮人赶着牛车拉着货物进了城。

进城之后,他立刻赶赴余家,以屿湖山庄四大掌事之一的身份求见余家当家余柏年,向他询问余景轩和余景昂两兄弟离家的时间、前后的情况以及最近是否有写信回来。

果然不出他们预料,余景轩和余景昂也是十月里离开的家,年后收到过信,内容与陈溪云那封差不多,都提到了要家里注意,屿湖山庄可能会有所行动。

余家和百川剑门关系颇为亲近。余氏兄弟的祖父,余老当家是江南武林的耆老,时常怀念他年轻时剑侠纵横、高手辈出那个年代,对当下朝廷越发收束江湖这件事颇不以为然,秉持着朝堂归朝堂,江湖归江湖,应当互不相干的老观念,自然对屿湖山庄也就很看不惯,和陈寄余一样说过不少不中听的话。只不过他儿子余柏年身为现任当家人,头脑还算清楚,处世向来低调。但两个大孙子自小在祖父膝下长大,耳濡目染,受到的影响就比较深了,认识陈溪云后很快成了他的忠实拥趸,三个年轻人在江南武林中颇有些名气,还给自己起了个诨号叫“梅花三杰”,暗中取梅花“不畏严寒”之意。

这“严寒”指的是什么,也自不必言了。

时飞向余柏年讲述了之前在百川剑门发生的事,提请他务必要当心,最好能加强戒备。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取了陈寄余性命,谁知道他们会对余家做出些什么。

时飞边说边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余柏年对自己这番话并不怎么相信。但他毕竟素来谨慎,又因时飞话里话外暗示他那老父亲可能会成为目标,所以最后还是答允会多加防范,并在当晚就调派了人手,增强了老爷子住处附近的戒备。

时飞在余家交代完毕,又悄悄溜出城去,找一处隐蔽地方,歇了一日。第二日把伪装去掉,换回原来打扮,再次从码头上岸。这一次他故意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又在热闹的酒坊跟人喝酒吹牛,再到兰邑闹市上来回逛荡了两圈,最后才找了间客栈宿下。

当晚余家便出了事。但出乎时飞预料的是,这一次并不是有人要对余老爷子下手,而是有一群黑衣人,夜半偷袭了余家。

因为之前时飞的各种暗示,余柏年把大半人手都用来护卫老爷子。余家实力与百川剑门无法相提并论,人手远远没有那么充足,所以其余地方大都只是安排了两三人一组警戒。

没想到夜半来袭的黑衣人足有三四十人,骤然相接,余家弟子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在后宅中的余柏年听到动静,仓促组织人手展开抵抗。当晚时飞也换了夜行衣潜伏在附近留意着,此刻也挺身加入战团。

好在来犯之人人数虽多,武艺真正能称得上高强者却寥寥无几。在最初的惊诧和慌乱过后,余家人很快占据了上风。来犯者一看苗头不对,纷纷趁乱作鸟兽散,但也有七八人被擒获。

余老爷子已经八十多岁了,听闻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气得提起剑来要亲自动手御敌,余柏年好说歹说劝住了,刚要去亲自审问来犯者,他座下大弟子何安已经在那些人身上搜出了屿湖山庄的令牌,而那些人更是一口咬定是受时飞指使。

时飞当时仗着自己轻功好,想追着那些逃走的人看他们究竟逃往何处,但半路之上忽然劲风扑面,一支淬毒钢|弩从暗处袭来,时飞不敢托大,被阻了一阻,再去追时,那些人应当有人接应,没了踪迹。他往钢|弩射来的方向追过去,看到一个身披黑衣,带着兜帽之人,对方轻功也是不俗,时飞提气追了他几条街,但终究对兰邑道路不熟悉,没能追上。他心中挂念余家的情况,只好搁置下来匆匆返回,想着这么大动静,对方不可能不留下一点踪迹,不如让州衙来查,总归胜过自己单枪匹马。

然而没想到他刚一回到余家,就被当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他事先的提醒,也成了别有用心之举。似乎他是有意让余家把力量集中于保护老爷子,而让家宅外围防守空虚,留出可乘之机。这一番交手,余家两名年轻弟子身死,数人受伤,还被人趁乱放火,虽及时扑灭,没有造成太严重的损失,却是大大的折损了颜面。

时飞没想到对方竟来这么一出,当然矢口否认,并指出自己刚才明明和余家子弟并肩作战,怎么可能是他指使了这些人。余柏年把搜出来的令牌扔到他面前,时飞接住一看,竟然仿制得极其相似,无论质料还是花纹都很像真的——当然,在余家人眼中,这显然就是真的。

时飞无奈,只好说,倘若这真是出自他的策划安排,又怎么会让人把令牌带着,岂不是自报家门,但凡有点脑子也不可能做出这么蠢的事来。

谁知这时候余老爷子却登场了,须发倒竖,暴跳如雷,指着时飞的鼻子骂,这必是你们的奸计,虚虚实实,兵不厌诈,正是要以此来推脱嫌疑。又嚷着他两个宝贝大孙子还不知怎么样了,久无消息,不知是不是遭了屿湖山庄的毒手。

一时余家人群情激奋,有人说应该把时飞扣下,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有人说要时飞传信给谭玄,让他亲自滚过来给个交代;也有人说应该告知百川剑门,问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不能只听屿湖山庄的一面之词。

余柏年虽然没当真理会他老父的话,但也不可能放时飞走,总要给阖家上下一个交代,只能让他稍留片刻。

时飞要求亲自审问被擒获的那些人,以证清白,余家人可以在旁观瞧。余柏年神色间似乎已然要答应,余老爷子却大喊他这是有奸计,又有旁人也嚷嚷着赞同,一时此起彼伏,乱成一团。不得已,余柏年只能先让时飞待在他的书房,由他兄弟和大弟子带着人看守,他先主持把乱成一团的家中整饬好。

时飞想着要去州衙调用官府力量追查那些潜逃者,心中着急,却又不能强行离开。好说歹说,甚至出示那支钢|弩为证,看守他的人也不为所动。

到快天明时,余柏年才亲自来见他,一番交涉,终于同意一道去审问那些被抓的人。

然而那些人一口咬定他们就是屿湖山庄的人。时飞问他们倘若所言是真,为何如此轻易就承认。有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说因为事先时飞跟他们说好是只是威吓一下余家,没想到有人伤了人命。出了人命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跟一开始说好的也不一样,他们为求自保,要把真相说出来。

当着他的面这样满嘴胡说八道,时飞差点给气笑了。他便当着余柏年的面故意问他们一些关于屿湖山庄内部的事,如正副庄主、其余管事的姓名,他们都能一一说出。问到一些庄里切口,居然也知道,甚至能言之凿凿地说出他们是哪一年通过什么考核进入屿湖山庄的。

时飞一时间有些犯难,他当然可以再问一些更细的问题,但倘若这些人说不出,余柏年也是不知道答案的,他又怎么能证明自己所说为真呢?

说到这里,时飞故意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润嗓子?

“你后来是怎么揭穿了他们的?”孟红菱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时飞嘿嘿一笑,放下茶杯继续道:“也是巧了,这时候忽然来了一个人。”

第40章

来者是个女子。柳眉杏目,身材窈窕。腰佩一把细薄弯刀,身上系着数十只各色小袋子、小香囊、小荷包,一眼望去五彩斑斓,仿佛身披彩霞。见了人,一双薄唇似弯非弯,似笑非笑,就带出了一份讥诮捉狭劲儿。

正是屿湖山庄四大掌事里唯一的女掌事,蓝娇雪。

蓝娇雪只瞄了他一眼,便看向余柏年道:“余前辈,小女子恰巧路过,听闻贵府出了些小乱子,特来问候。没想到一来,竟得知还牵扯到了敝庄,小女子不才,也要为敝庄辩驳几句,不知可否?”

虽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出现,但总也不好不让别人说话,余柏年便示意她说下去。

蓝娇雪唇角微扬,声音甜柔,如一脉甘泉轻快流淌:“倘若这件事真是敝庄所为,敝庄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立威吗?对敝庄持异见者便要给点颜色瞧瞧?余前辈,也请您想一想,敝庄今日在武林中的声望,还需要做这等事吗?退一万步说,我们真有这等打算,会把事情做得如此粗糙马虎,漏洞百出吗?倘若敝庄真是这般目无法纪、不择手段之流,又如何能得到慈航寺、逍遥派、凤凰院这些正道巨擘的支持和认可呢?”

她迎着余家数人侃侃而谈,神色从容,不卑不亢。一席话说完,迎着她那清亮眸光,余家众人一时间竟无人出声反驳。

蓝娇雪也不再与他们纠缠,转身对着那七八个人道:“你们这些泼皮无赖,究竟清不清楚自己在跟谁作对?我是不知道指使你们的人许了你们什么样的好处,但无论什么好处,总要有命享受花用才是!”

说话间也不知她是如何动作的,好像只是手腕一翻,再伸出来摊开时,掌心已经趴着一只龙眼大小的蜘蛛,通体漆黑,头和身子在光线映照下泛着油亮五彩,八条细长蛛腿上则长满密密绒毛,光是看都让人觉得头皮发紧。任谁都知道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绝对没有好下场。

蓝娇雪嘴角含笑,伸着玉手,施施然地在那几人面前一一展示,那几人立刻面露骇然之色,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尽量拉开和这毒虫的距离。只有那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倒还有几分胆气,强撑着歪过头盯着蓝娇雪道:“庄、庄主可是有令,不、不许动用私刑,刑、刑讯逼供!”

蓝娇雪娇笑一声,捉起蜘蛛往他鼻尖前一晃,那人登时也脸色发白,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庄主,就凭你也配提起我们庄主?”蓝娇雪一双水灵灵的杏目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我都嫌脏了我们庄主!”

旁边一个余家人也面露了不忿之色,似乎对蓝娇雪以毒虫蛊物威吓不大以为然。时飞余光瞥见,连忙上前一步扯一扯蓝娇雪的衣带——蓝娇雪拿着毒虫的时候,他也是不大敢碰她的手。

“娇雪姐,就算你用些手段让他们交代,说出去也不合规矩……”他压低了声音道。

蓝娇雪微微一笑,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时飞的肩:“小飞你放心,阿姐心里自然清楚,不过吓他们一吓,叫他们脑子放清楚些,不会让你有机会去庄主面前告我的状的!”

她说着手腕又一翻,那只凶恶可怕的大蜘蛛已经没了踪影,也不知是收进哪里去了。时飞小心翼翼跟她保持着距离,见她又转向余家众人,满面春风地道:“余前辈,小女子倒是有个法子能叫他们现形。只请空出几间屋子,把这几人一个一个单独分开。”

余柏年照她的话做了,把那些人都分开,一人关在一间屋子里,各安排人手看管。

蓝娇雪随即要来纸笔,唰唰写下三行字,亮在众人面前,让余柏年派人抄写,分发给每一处的看守者,让那些人各自作答。

“倘若他们真是敝庄出来的人,这几个小问题简直易如反掌,一定能一致答对。”蓝娇雪笑眯眯地说着。

时飞定睛一看,只见她写了三个问题:一、去庄三里有转弯处,有一古木生于道旁,是为何树。二、庄中自酿之酒,众人皆爱,是为何名。三、绘制山庄的简单地图。

时飞看完不禁又看向蓝娇雪一眼,这正是他之前想的更细致一些的问题,就算这些人准备再充分,只要他们是假冒的,也不可能真的对庄中知根知底,总要露出破绽。

先前他是苦恼于这些人胡说一个答案,他没法跟同样不知情的余柏年证明他们是错的。蓝娇雪却是让他们分开,各自回答,不必证明他们答案真伪,只要不一致,就足以说明他们身份有问题。

他刚才可真是一时情急,居然没想到这一层,真是糊涂了。难为蓝娇雪骤然来到,短短时间内竟已有了这番计较。

姜还是老的辣啊!只不过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就是了。

没过多久,有人回来向余柏年禀报了,那些人答不出来这几个问题,有几人答是答了,却一个跟一个都不搭边儿,都不带重样的。

事已至此,余家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按蓝娇雪的要求,把那些人都交给她和时飞处置。

那些人出来后一个个都脸色颓败,缄口不语。余柏年吩咐人给他们拿了水和一些吃食来。从夜间被擒开始,他们也是滴水未进,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茶饭,一个个按捺不住,都纷纷吃了。

蓝娇雪待他们吃完,就开始审问。然而以那小头目为首,那些人各个都如打瞌睡的母鸡似的,低垂着头蹲坐在地上,不论蓝娇雪如何问,都一语不发。

蓝娇雪此刻又取了一条通体雪白,只有头顶一点殷红的小蛇在手里把玩。见这些人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生气,只不急不忙的取出几颗小丸喂那小蛇吃。

时飞在一旁觑着那小蛇缠着蓝娇雪的手腕爬来爬去,看起来很是娇憨可爱模样。但他很清楚的知道蓝娇雪身上可不会有什么真的娇憨可爱的东西,不禁又想悄悄躲远一点了。

蓝娇雪把玩了一会儿小蛇,忽然抬头对时飞笑道:“你看他们脸色是不是有点变了?”

时飞一愣,转头看去,觉得好像没什么差别,但他明白蓝娇雪既这么问,一定有她的打算,便故意做出端详的样子,随即故作深沉地笑了一声道:“不错,面上泛出黑气来了。”

那几人犹豫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没有说话。

蓝娇雪起身,慢悠悠地踱步到那小头目面前,拔出弯刀抬起他的下颌,逼迫他看向自己,然后甜甜地一笑,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人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强自镇定下来,恶狠狠地瞪着蓝娇雪道:“你以为我会信?!”

蓝娇雪悠然自得地玩着自己的弯刀,毫不在意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是你的事情,我有什么所谓呢?只是不知道,人家答应你的好处,你要留给谁享用去了哦。”

“你根本没有机会……你都没离开过这房间!”那人脸上神色阴晴变换不定,语气虽然依然凶悍,时飞却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一丝惊慌和恐惧。

“这点小事,还需要动多大的干戈?”蓝娇雪歪着头浅浅一笑,“我刚刚还送了你一份礼物,你不也不知道吗?”

那人一愣,随即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蓦然一回头,只见刚才缠在蓝娇雪手上的那条小蛇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背上,正从后背探出头,对他吐出鲜红的小信子。

那人登时发出一声惨叫,慌忙抖动身体,想用手拍,伸了一半又缩回去,生怕被咬到。

那尾小蛇却轻灵地弓起身子一弹,像一条白色闪电般,又回到了蓝娇雪手中。

蓝娇雪笑呵呵地摸了摸小蛇的头,嘉许似的又塞给它一枚小丸。

那个小头目终于心态崩溃了,把真相向他们和盘托出。

他们的确是被人雇佣。但雇佣他们的人一直是蒙面与他们交涉。不过就他观察,这个负责与他们交涉的人,应该也只是替人办事,真正幕后主使还另有其人。有一次阴差阳错,无意中给他撞到那人与一个高个子男人在交谈,态度颇为恭敬。那个男人穿着一件带兜帽的披风,他只瞥见了下半张脸,不过那一瞥之间却让他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印象——此人应当不是汉人。

蓝娇雪愣了一下,追问他此话何意。小头目嗫嚅着解释说反正同汉人不大一样,有点胡人的感觉。确切的说,感觉像胡汉混血。不过只是匆匆一瞥,也没看到整张脸,他是不敢确定的。

至于他们能知道那么多关于屿湖山庄的事,也是因为雇佣者事先告诉了他们,要求他们必须记住。事实上,他们几个人是被故意安排好要被余家人擒获的,为此也能得到更高的报酬,比如他,因为胆子大,口舌机灵,被选出来当个领头的,能拿到五十两黄金。

时飞听的眼珠子差点要掉出来,五十两黄金?!这幕后主使可真是阔气。如此挥金如土,得是什么人,图点什么呀?

他们二人又进一步查问了他们行事的经过,知道了他们很早就潜伏到了兰邑附近,住在城墙脚下一处三进院子的宅子里。每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只是不许他们外出乱晃,以免引起别人注意。昨夜行动,也是那个蒙面人来通知的。

他们这群人都不过是些三教九流之辈,有些甚至是以前被打散的江湖帮派、山寨土匪中的漏网之鱼,多少都会些功夫,也有一部分人身手还不错,不过基本上不是嗜酒就是好赌,要么就是好色,总之都做不了什么正经营生,只能过着给钱就什么都干的生活。被蒙面人他们找上的时候,一听酬金数目,都顾不上管他们究竟什么目的,只忙着要把这钱先挣到手。

见他们已经说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蓝娇雪摘下一只小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小袋白色的丸药,让他们每人服了一颗,就让余家人通知官府前来拿人。

而她和时飞,则先按那人交代的地址赶到他们藏身的那处宅子,毫无悬念的,宅子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普通不过的生活物品。

时飞只能把所有情况一并上报官府,让他们去尽力追查。

忙完这一切后,他才有余裕问蓝娇雪为何会出现在兰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