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菱妹妹,一会儿我把画收拾好,给你送你屋去吧?”他主动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没事,我自己来收拾吧。”孟红菱语气非常平和地回答,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拿起一幅画开始卷。
这一下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你还好吧?”谢白城很温和而关切地问了一句。
孟红菱“嗯”了一声,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垂目看着手里一点一点被卷起的画,淡淡地笑了一下:“也不知是怎么了,虽说也不能完全确定我爹真的练了这个什么神功,但想到他……居然真的谋划了这么多事,还在那些看不起他的厉害人物眼皮子底下把事情都做成了,我就觉得……觉得心里挺高兴的。我爹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只是……他只是……没能选择一条正确的路……”她说到最后,声音终归是低下去了,但注视着手中画卷的目光却依然坚定。
谢白城看了谭玄一眼,却见他一脸平静无波,显然没有把孟远亭年轻时的遭际告诉孟红菱的意思,便也只在心里叹息一声,又把目光重新转回孟红菱身上,柔声道:“你替你爹走正确的路,便也是了。他泉下有知,会高兴的。”
孟红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说话间她手里的画卷已经整理好,抱在怀里四下张望。程俊逸看见慌忙过来,找到绳子先帮她捆扎起来。
一边系结,程俊逸一边就下意识道:“红菱妹妹,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咱们明日可有长路要走,休息不好可不成。要不我给你开个方子,抓几味药,泡水喝,有宁神养气的功效。不难喝的!”
孟红菱抬头瞟他一眼,淡淡道:“没事,主要是昨晚上你和时飞一直在聊天,叽里呱啦的。我给你们吵得睡不着。”
“咳咳咳!”程俊逸闻言差点脚下一软扑倒在桌子上,脸立刻涨红了,惊慌失措道,“你你你都听见了?”
孟红菱有些莫名其妙地瞧着他,摇摇头:“听不清你们聊什么,就听到声音断断续续响个不停。对了,好像大半都是你在说话。瞧不出,你话还挺多的。”
程俊逸这才略感放心,心有余悸地看了时飞一眼,时飞也正关注着这边的进展,接到他的目光便嘻嘻一笑,对孟红菱道:“嗨,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聊的那是男人的友谊!”
孟红菱闻言,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抱起画卷,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出去。留下时飞和程俊逸带着尴尬的微笑僵立于桌旁。
“噗”,谢白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拍了拍时飞的肩膀,一脸同情地道:“你们俩几岁了?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给鄙视了!”
他说完了一边笑,一边摇着头也走了出去。
时飞不甘心地扭过头,就恰好对上了他师哥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呵,男人的友情。”
他师哥说完也迈开长腿出去了,只有他和程俊逸继续留在屋里。
“我叫你声音小一点!”程俊逸冲他瞪眼睛,龇牙咧嘴。
“搞搞清楚,主要是你在讲话,少爷!”时飞用手指指他。
程俊逸顿时一愣,两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后,忽然一起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勾肩搭背,相互拍着对方的肩膀。
与此同时,屋外庭院。
“我说什么来着!”谢白城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脸上的眉飞色舞,看向谭玄,“你看俊逸那么慌张,肯定是在跟时飞聊他对红菱的好感!”
“嗯嗯!”谭玄一脸恭敬诚服的表情点着头,“谢公子火眼金睛,料事如神!”
“你找个机会问问时飞呗!”
“好好好。”谭玄口中应付着,“对了,天气渐热,你要不要去买两件单衣替换?”
“什么?”他这话题转换得太突然,谢白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谭玄推着往外走。
“我有衣服,不必买……”
“那就帮我选两件。”谭玄边说边回头,对着正房嚷,“时飞,我们出去一下。”
谢白城被谭玄连拉带推的给带到了街上,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谭玄这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不由瞪他一眼:“别扯东扯西的,你能不能放在心上一点?”
谭玄无奈,叹一口气:“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俊逸这么大一小伙子了,自己不会盘算吗?你看当年有人替我操过心,替我出过主意吗?我不也,啊?是吧?”
谢白城知道他在指什么,不禁瞪他一眼,冷笑道:“这能一样吗?俊逸那么老实巴交的。”
谭玄顿时笑了起来,眉毛一轩:“哦?你的意思我阴险狡诈?”
谢白城“呵”了一声,停了一下才道:“阴险倒不至于,狡诈么……我看挺贴切的。”
谭玄耸耸肩道:“狡诈就狡诈吧,反正你喜欢呀。”
谢白城顿时眯起眼睛,微微咬牙:“大街上呢,你说什么啊!”
“怎么,我说错了?”谭玄脸上笑嘻嘻的,“哎呀,难道我不讨你喜欢了?”
“闭嘴吧你!青天白日的!”
“一会儿青天白日不能说,一会儿大街上不能说,好吧,那就到黑灯瞎火的屋里说,行了不?”
谢白城猛地加快了步子,往前急走,明显是一副要跟他撇清关系,装不认识的架势。
谭玄笑了起来,也加快了些脚步往前赶他。
第47章
到了三月二十七日一早,他们一行人打点好行囊,再度告别了笒川县,往北出发。
出城不远还是一派田园风光,远山依依,桃红柳绿,已然萌出一片青苗的田间,许多农人正在弯腰忙碌。运货的牛车、富贵人家的车轿都在路上往来。但走了两个多时辰后,周围的景象就不一样了,人迹渐少,林木渐密,道路也变得狭窄,夹在两边的青山间,如一条土黄色的绸带,蜿蜒伸向远方。
四周褪去了尘俗间的种种嘈杂,能听到的只有林间清越的鸟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
孟红菱骑着一匹枣红马儿走在中间,她前面是谭玄和谢白城并辔而行,身后是时飞与程俊逸压阵断后,所以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便有了闲情四下打量。
她知道这座山,当地人唤做苦泉岭。穿过去再走上百十里,就会离开笒川县所在的京西路,进入陇右路。
这条路她在八年前曾和爹一起走过,但那时毕竟还小,记不大清楚了。现在她又走上了这条通向远方的路,爹爹却已在黄土之下,与她阴阳永隔。
唉,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她下意识的用右手转了一下左腕上的银镯,只盼着爹爹确实能在舒夜城留下些什么,引领着他们拨云见日才好。
她正心思起伏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听到身后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急促如雨点,显然正纵马狂奔向他们这个方向。
孟红菱心中猛地一动,下意识地勒住缰绳,想要回头,但还没等她把脸转过去,就听到马蹄起落声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时飞!等一等!”
这声音醇和清朗,明明离得还很远,却能清清楚楚地送进他们耳中,竟是内力极深厚充沛的样子。
孟红菱停马回头,伸长了脖子去望。她身后的时飞和程俊逸自然也已经和她一样。
来的是三个人。
三个人,三匹马,一人当先,两人紧随。马蹄奔腾,扬起漫天尘土。而尘土飞扬之中,只见当先那匹马上坐着一个青衣人,俯身贴着马背,双目湛然,直望向他们。
时飞先是一愣,旋即惊喜地叫了起来:“齐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说话间那三匹疾驰的马已经到了近前。马上的三个人都控住缰绳,放慢速度,马儿低头喷着响鼻,呼哧呼哧直喘气,随从打扮的两个人也有些气喘,唯有当先那个青衫客面色平静,好整以暇,手中握着缰绳,对着时飞微微一笑,复抬起眼,越过孟红菱,直望向走在她前面的谭玄,很恭敬地一抱拳:“庄主。”随即又略微侧首看向谢白城,再施一礼,“谢公子。”
孟红菱睁大了眼睛瞧他,只见这人看起来比时飞要年长些,但显然比谭玄要年轻。肤色微深,身形挺拔,眉毛浓黑,双目精湛,鼻梁高挺,嘴唇微厚,神采不凡之余又显出一种朴实敦厚之感。整体形容虽不及时飞风流俊美,但也称得上是个英俊男子,在气质上更要比他端凝稳重不少。
“你怎么来了?”谭玄已然调转了马头,看向这人。
这人笑了一下,道:“有些事情怕信里说不清楚,和温大人商议后,决定还是由我跑一趟,当面说比较好。”
“哦?”谭玄脸上浮现出一缕疑惑神色,旋即笑道:“看来事情有点复杂啊。”
他说完便翻身下了马,对来的那三人随意的招了招手:“那就在这说吧。”
随着他的动作,谢白城、时飞等人也纷纷下马,那三人也不例外。但那个青衣人下了马后,牵着缰绳,却有些为难的看了看程俊逸和孟红菱,似乎拿不准当着他们的面开口合不合适。
谭玄往他们这看了一眼,便道:“无妨,都是自己人,时飞,你给介绍一下。”
时飞立刻上前一步,先指向程俊逸:“这位是宁河程家的二少爷程俊逸,偶然遇上的,跟着我们也东奔西跑了一段日子了。庄主邀他此事了结后加入屿湖山庄,他已经答应啦。”随即又往孟红菱一比手,“这位,就是孟红菱孟姑娘了。”
他每介绍一人,那三人都抱拳行一礼,当先那青衣人口中还说着“幸会”。被他明澈的目光扫过,孟红菱不禁脸上微热。这人身上有一种非常开阔疏朗的气质,看着他,就仿佛看着北地长空下的一座巍巍青山,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至于这位呢,”时飞已经轻快地跳了一步,走近那个男子,“这是我们屿湖山庄四大掌事中的首席,齐雨峰,我齐哥。这两位是齐哥的左膀右臂,金世维金大哥,柏卓群柏大哥。”
程俊逸立刻抬起手来,抱拳行礼:“久仰齐兄大名!幸会幸会!金兄、柏兄!小弟有礼了!”
孟红菱赶紧也依葫芦画瓢,抱拳划了那么几下,但她毕竟涉世未深,叫她“久仰”啊“幸会”啊,她还张不开口。
这下彼此也算是认识了。此时地处山路之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个说话的地方。谭玄四下看看,见路边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杂木林,便示意众人过去。
情况特殊,也没人计较,大家都把马拴在树上,随它们休息吃草,各人捡一块空地坐了,就等着齐雨峰开口。
这到底还算是他们屿湖山庄的事,虽然谭玄说不必避忌,但谢白城、程俊逸和孟红菱三人还是自觉的往旁边坐了,跟他们几人稍微间隔些许。
程俊逸背靠一棵大树,满怀兴奋好奇神色,悄悄打量着齐雨峰。
此人大名他早就听过,都说他武艺高强,在屿湖山庄里,仅次于庄主谭玄和副庄主赵君虎,甚至也有人说他进步神速,这两年已和赵君虎难分伯仲了。
齐雨峰以一杆玄铁枪名动江湖。他方才已注意到,在他的马鞍下边,就挂着两支钩子,勾着一杆黑沉沉的铁枪。此人看起来也就比他年长个两三岁吧,真不知道他究竟有怎样的功夫身手。
齐雨峰却显然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撩起衣袍下摆席地而坐,双手交握,稍稍用力,骨节略微泛出白色。似乎心事重重。
谭玄先笑着问他:“雨峰,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齐雨峰一愣,随即也略笑了笑:“说来也是巧了,我也怕你们已经离开笒川,所以一路紧赶慢赶。到了之后就先去县衙询问,恰好碰到当地的捕头,姓凌,领着我们去了你们暂居的小院。结果去了一看你们已经走了。那凌捕头说不妨去之前你们住过的客栈打探打探。结果那客栈的掌柜还真的收着你们一封信,但说是留给一位姑娘的。凌捕头帮我打了包票,保证我这个人没问题。好说歹说,那个掌柜才将信将疑的把信拿出来。我一看,你们要北上去云州府的舒夜城,赶紧就往北追过来。好在就这么一条路,不怕走岔了。”
时飞便笑嘻嘻地插嘴道:“我们的信是留给娇雪姐的,倒便宜了你!你把信放回去了吗?娇雪姐可是说了要来寻我们的!”
齐雨峰脸上神色忽然一滞,原本明澈的眼眸倏的暗淡下来。
他停了一下,随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抬头直直地望向谭玄,出口的声音有些艰涩嘶哑:“我要说的第一件事便是,娇雪死了。”
“什么?!”一瞬间的寂静后,骤然响起的是时飞难以置信的声音。他满脸震惊,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死死瞪着齐雨峰,“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前些天、前些天才见过她,才跟她分开!”
齐雨峰侧过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明显的伤感:“你和娇雪是哪一天分开的?”
“初八!就这个月的初八!在兰邑!她在追那个神农寨的人,她亲口跟我说的不会有事的,神农寨另外有人帮她!”
“她是初十……出事的。”齐雨峰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神农寨那家伙?!他要有这个本事能伤了娇雪姐,还至于一路东躲西藏,狼狈逃窜吗?!”时飞语气急促,双拳紧握,眼圈都有些发红,似乎怎么都不能相信。
“不是神农寨那人干的。”齐雨峰说着,眉头已经不由自主的锁起,“神农寨助力的人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赶到的时候,娇雪已经……当时是在郊野,又下着雨,连目击者都找不到。官府的人查问了半天,也只找到附近村里一个傻子,下雨了也在外面游逛,讲话颠三倒四的,只说什么‘小夫妻吵架’,根本无法判断真假。”
“她是怎么死的?致命伤是什么?”谭玄忽而开口,声音沉稳而冷静,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
“据传到庄里的消息,她上身多处骨头碎裂,受了很重的内伤……大约是被人当胸或是于后背遭受重击。致命的,是脖颈处,”齐雨峰一边说,一边抬手按在自己的颈窝,“被整个割开,当地仵作推测是铁钩之类的武器造成的。”
“铁钩?”谭玄不禁皱起了眉头。时飞靠在树下,抬起手臂匆匆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道:“娇雪姐身手不凡,寻常好手就算三五个一起上,也未必能奈她何。何况她还有用毒的本事,那么多各种毒虫……何至于此?!”
齐雨峰点点头,接着道:“毒虫蛊物都是受主人驱使,神农寨中人也谙熟此道。但他们赶到时,毒虫基本都已逃走,只有娇雪最喜爱的那条红痕银蛇,死在了她身边。他们查看后认为那条蛇为了护主,咬过了人,毒囊里没有毒液了。”
“红痕银蛇毒性猛烈,发作极快,被咬之人难道备有解药?”谭玄知道用毒之人身上一般都会带着解药,但对方若不是深谙医理之人,如何能在短时间内从蓝娇雪身上那么多瓶罐包袋中准确找出?
齐雨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娇雪那条小蛇还在幼年,毒性尚浅。对方倘若内力深厚,强行压住两三个时辰也没什么。”
“如此说来,那个被追捕的神农寨弃徒呢?”谭玄忽然问。
齐雨峰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没找到,一下子没了踪影,不知是不是察觉不对逃走了,还是……”
“还是被凶手带走想法子配解药去了。”谭玄帮他把话补完了,齐雨峰沉默地点了点头。
“蓝老呢?”谭玄又问。蓝娇雪是蓝霁怀的小女儿,他还有个大女儿,早已成家,唯有这个小女儿生性不羁,浪迹江湖,让他成日牵挂。却没想到,一次并不算困难的任务,竟让她魂丧异乡。
“蓝老收到呈报,就动身去兰邑了。”齐雨峰说着苦笑了一下,揉了揉鬓发,“所以,温大人才只能找我了。”
谭玄静默地思考了片刻。只有一个傻子目击,“小夫妻吵架”,当胸或后背的重击,很严重的内伤,连用毒的机会都没有……告诉庄主,当心一个胡汉混血的男人……有些事,我会当面对庄主说……一个一个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闪烁,相互连接,相互拼凑。
良久,他再度开口:“她的皮肤和内腑,可有灼伤的痕迹?”
齐雨峰的脸上顿时闪过震惊之色,但很快又无奈的摇摇头:“呈报中没提到这一点,想来至少皮肤上应该没有吧。”他停了一下,侧目看向谭玄,“怎么?你怀疑……”
谭玄点了点头,稍稍变换了一下姿势,沉声道:“我想对方应该不止一人。那个目击的傻子也不是全然痴呆,至少他能说出‘小夫妻吵架’,说明当时他看到的应该是娇雪在和一个男子争执。如果已经动手,他至少会说‘夫妻打架’。”
齐雨峰默默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这一点他也早已推想到。
谭玄继续道:“你想,娇雪岂是一个轻易会和人争执的人?她向来能说会道,表面上总是笑脸迎人,若非把她惹急了,决不会轻易翻脸吵闹。更何况她只是平时爱笑爱玩,真有事情要做时,还是很谨慎认真的。抓捕神农寨弃徒之事近在眼前,她会因为什么还分心跟别人争吵?”
“你认为她和这人相识?”齐雨峰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我认为他们不但相识,还应该曾有些过节,有些渊源。要不然吵什么呢?”谭玄道。
“也就是说,趁她和此人争吵分心之时,另有一个武功高强之人,偷袭了娇雪?”齐雨峰道。
“以娇雪的身手,倘若是正面明着来,即使实力不及,她总还有毒可用,总能机变。她并不鲁莽,一旦意识到自己实力比不上,绝不会硬拼,毒是最容易以弱胜强,或者拖延时间、拉开距离、制造脱身之机的方法。她却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对方暗中偷袭的可能性很大。”
齐雨峰道:“我曾猜想,也许她和对方争执时,对方趁她不备,突施杀手。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谭玄沉声道:“有,不过倘若娇雪与此人不相识,她不应当没有任何戒备。倘若相识,她该对对方有一定的了解,对方如果是个武功高强之人,那她。也该有些提防。除非……”他忽而沉吟了一下,眉头微皱,“除非对方以往在她面前有所伪装。总之,不能实地勘验,只能是推测。我推测还有第三人,也是因为与之前的事联系在一起的一种猜想。”
齐雨峰默默点了点头。时飞却忽然道:“师哥,你觉得,这是不是与娇雪姐见到过乔青望有关?”
他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呈现出一片全然的冷肃。
谭玄看他一眼,没有立刻答话。时飞便踏上前一步,接着道:“兰邑余家遇袭之事,背后关联到一个胡汉混血的男子,娇雪姐让我提醒你要当心这样一个人……她是不是认识此人?她给出了两个名字,说明她对内奸之事有一定的了解,至少她意识到了什么地方可能存在问题。而我在余家又追击过一个蒙面人,那人身手颇为厉害……如果有人偷袭,会不会就是这个蒙面人干的?他显然跟那个胡汉混血的男子是一道的。他们对娇雪姐下手,是不是要,是不是要……”
他的声音逐渐有些发颤,没有能够说完。
没说出口的那两个字是“灭口”。
可是娇雪姐已然把怀疑的人告诉了师哥,师哥自己也查到了相关的线索,找出内奸只是时间问题。在这个方面已经没有灭口的必要。
除非……除非是关于那个混血儿的身份。
娇雪姐说还有些话,她会等找到他们后,当面跟师哥说,恐怕就是要告诉他一切她知道的情况。
也许娇雪姐意识到了她曾经认识的某个人有问题,虽然还没有把握,但显然她内心起了怀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她一定也很自责,感到自己犯了大错。她其实也是想当面跟师哥谢罪!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对方居然会这么快对她下了毒手。
很有可能,也是因为她曾经撞见了乔青望,而乔青望不希望被人,或许尤其是被他们屿湖山庄的人发现自己曾经出现在兰邑一带。
都怪自己,太不敏锐,太不谨慎。如果当初在听到娇雪姐提到乔青望时更多长个心眼,更多一些戒备,如果自己干脆留下来帮她把手上的事处理完再一道回笒川……或许今日,娇雪姐还好好的同他们坐在一起,面带他所熟悉的甜美微笑。
他的眼眶又一次酸涩起来,分别时,蓝娇雪看着他,温柔地叮嘱他路上要小心些的情景还鲜明如在眼前,然而斯人已逝,芳踪无迹,从此世间,再不会听到这一声叮咛了。
“娇雪给出了两个名字?”齐雨峰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之前话里提到的信息。
“是,内奸之事,她建议我从这两人查起。不过我收到她的消息也是二十五日的事了,昨天发信回庄里,现在还只在路上,跟你错过了。”谭玄顿了一下又道,“此事你们查的如何了?”
齐雨峰深吸一口气,稍微挺直身子:“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第48章
内奸之事,查起来却比预想要简单。
三月二十日,温容直收到了谭玄的信。因为蓝霁怀已经出发去兰邑,他就请了齐雨峰过去商议。
谭玄在信里已经写得很明白,第一去清查李和此人来历背景,曾经和什么人交好。第二去查贾勉近一两年来是否有什么特异反常之处。第三是查调选李和前去梧城一事中都有哪些人参与,是否有什么人举荐过。
齐雨峰看信后,便立刻挑选信得过的手下暗中展开调查。李和此人背景简单,原本隶属于天狼卫,去年年初经过选拔进入屿湖山庄。平时与同期选入的几人交好。入庄后训练踏实,表现不算突出,但也不落后,并不显眼。他老家在庆州辖下的峪陵县草场村,家中人口较多,老父尚在,另有兄弟姐妹六人。根据对与他交好之人的了解,他平时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顶多是爱喝点小酒,偶尔掷个骰子。但这些人也都说,他平时对钱财还是颇为谨慎,偶尔大家一起喝酒赌钱,他玩得也不大。
进了屿湖山庄之后,庄规是明确禁赌的。那几人赌咒发誓他们入庄后就不曾再去过赌场,但齐雨峰觉得这未必是实话,毕竟就靠着衡都这样一个花花世界,要抵御住种种诱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转而再去查贾勉,却没能查出什么收获。贾勉一直以来工作兢兢业业,为人和气,人缘一直挺好。他家就在衡都,过去两年里唯一的变化就是又添了个小儿子,一家人生活称得上和美。
贾勉处理庄里各种人事往来,调人的申请,工作的考评,人员背景的调查,新入庄人员的训练和安排,都属于他的工作范围。但这些自然也不是他一人在干,负责这块工作的共有八人,而他们共同的上司就是蓝霁怀。齐雨峰找到他,向他当面询问李和的调令一事,一开始他差点没想起来,因为这实在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后来慢慢回忆起来,贾勉说之所以安排李和去梧城,一个原因是他们那一批入庄的人员,经过半年的训练,都陆陆续续开始派出去历练。当时已是十月,也就剩下一半人还在庄里。另一个原因是闲聊中有人曾向他提过,说这个小伙子挺不错,很盼着能到地方上去。新入庄的人员能拿到的只有最基本的津贴,一旦分配到具体的岗位,所得赀费至少会翻上一番。贾勉说举荐之人就曾提过这个小伙子家里人口多负担重,很想能多挣些钱给家里。他当时便说梧城正缺人,不知这小伙可愿去。举荐之人说肯定愿意。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而这个举荐之人名叫霍黎,他负责的是庄里的各项采买。同时他也恰是蓝娇雪给出的两个名字中的一个。
蓝娇雪因为常要采买各类药物研配各种毒药和解药,以及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饲喂她的各种毒虫,和霍黎就很熟悉。霍黎很愿意为蓝娇雪跑腿办事,甚至有些很难买到的古怪东西,他也乐意为她一趟趟往衡都跑,通过各种办法寻来。庄里甚至流传说他仰慕蓝姑娘,所以才肯这般卖力。只可惜蓝娇雪素来只喜欢高大英俊的男子,这个霍黎相貌平平,武艺一般,只怕是从来没入过蓝娇雪的法眼。
而再去找这个霍黎,他竟如同事先有所预料般,前些日子就说身子不爽利,请了病假。再去他家查看,早已人去楼空。
齐雨峰便进一步追查下去,通过一番走访,查出这个霍黎从一年多前开始频繁造访衡都金月楼的行首娘子元茜娘。金月楼在衡都的秦楼楚馆中不算顶尖,但行首娘子的身价终归不俗,以霍黎的正常收入偶尔去一趟还算能承受,但三五不时的登门,就有些难以想象了。
齐雨峰命人去清查账目,其实庄里的账目每年都会有严格的审核,以霍黎所处位置很难一手遮天,做什么手脚。确实一番清查,没有查出他从采买上谋私。那就只能是有外财,来支撑他平日的花销。
至于这外财是从何而来的,就很引人遐思了。
齐雨峰立刻安排人手出发,根据各种线索去寻找霍黎的下落,但到他出发为止,还没有收到进一步的消息。
到了今天和谭玄见上面,他才得知了蓝娇雪提供的两个名字。除了霍黎之外,还有一人,名叫杜延彬,也是管着采买上的事情,此人却在三月初意外身亡了。死因是深夜醉酒后失足落水。因为此人向来好酒,以前也发生过大冬天的喝醉酒就睡在路边,差点冻死的事,所以出了这样的意外时,大家也不十分惊异。还有人说早就料到他迟早会因为贪杯出事,也曾劝过他,可惜他总是只口头答允,实际上还是“且乐杯中物”。
此人没有成家,孤家寡人一个,庄里便替他料理了后事。但这个时候再想一想,如果杜延彬也有问题,那他的死很可能就并非意外,而是杀人灭口,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霍黎亲手做的。他二人平时关系不错,倘若霍黎说是请他喝酒,杜必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而到了夜间,把烂醉如泥的人往水里一推,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齐雨峰说到这里,暂告段落。疏林间一片沉寂,一时间无人说话。在屿湖山庄之中,霍黎杜延彬之类的人,基本都属于事务性人员,身上江湖色彩很淡薄,所以日常也很不引人注目。
但此番却被人在不知不觉间从这些人身上打开局面,渗透进来,也足见庄里日后在相关事务上还要多加防范,未雨绸缪。
不过唯一可能稍值得庆幸的是,内奸事件应该到此为止了。霍黎畏罪潜逃,杜延彬很可能是被灭口,此事应当不会再牵涉到别的人。只盼能追踪到霍黎的下落,能从他嘴里多得到一些讯息。
片刻后,谭玄出声打破了沉寂:“赵君虎察觉到你的行动了吗?”
齐雨峰道:“我尽量没有惊动不必要的人,一切都是暗中进行。不过,左辞近日一直在庄中,似乎有所觉察。我这一走,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打探。我虽叮嘱过了那些人,但恐怕也瞒不了太久。”
左辞也是四大掌事之一。只不过他跟赵君虎同出于晋王的举荐,关系自然匪浅。
谭玄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不管他们。你回去后再仔细查一查,排除任何可能的隐患。”
齐雨峰点头应允。
“这是第二件事,可还有第三件事了?”谭玄又问。
齐雨峰再次点头:“有。第三件事,是温大人托我转告的,韦兰若身体渐好,他就又去见了她一次,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东西。”
谭玄顿时侧目:“哦?有收获?”
“最大的收获是,受我们可能出了内奸的启发,温大人也彻查了一番与韦兰若有关的往事,居然真查出了五年前,当时刑部大牢中负责看管韦兰若的守卫曾被人买通,暗中带人来见过她,甚至还不止一次,前前后后见了有三次。温大人找到当年那个守卫,他承认收受了钱财替人行方便之事。对方提出的理由是对这个昔日的魔教圣女很感兴趣,听说她十分美貌,想一睹究竟。这当然是托词,但那人看在财帛份上,也根本不关心对方真实意图是什么。”
“此人这么大胆?他就不怕人家是图谋不轨想要劫狱?”谭玄讶然道。
齐雨峰点了点头道:“温大人也是这么问那人的。那人说一开始当然是担心的,但看那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体单薄,长相俊秀。也承诺不带任何武器,愿意给他搜身。他以为再有本事,单枪匹马劫刑部大牢也是不可能的。第一次见面之后,那少年也没什么反常举动,只是和韦兰若说了会儿话。后来两次他胆子也就大了。”
“等等,他见到那个少年的脸了?”谭玄追问,“什么样子?还有,他和韦兰若说了什么?”
齐雨峰脸上显出一点犹豫的神色,顿了顿道:“他说,那个少年,看起来是个胡汉混血儿……”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显出震惊之色。五年前的胡汉混血少年,贿赂守卫会见韦兰若;五年后的胡汉混血男子,出现在兰邑,与余家被袭之事似有直接的关系……他们是否就是同一个人?
“至于谈话的内容……那个少年不欲让别人听见,那个守卫也深知知道的太多是件危险的事,所以每次都走得远远的望风,什么也没有听到。”
“然后呢?韦兰若呢?她有没有交代那是什么人,他们谈了什么?”谭玄又问。
齐雨峰苦笑着摇摇头:“她一概一问三不知,不承认有见过什么少年,也不承认同别人谈过什么话。反而指责是温大人编瞎话来诳她。”
谭玄沉吟了片刻,再度开口:“温容直可不会这么好糊弄,他会变着法儿问的。你方才说是最大的收获,也就是说还有些别的小收获?”
齐雨峰抓了一下头发,稍稍叹了口气:“的确,还有些别的,不过温大人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有没有用,就要你自己判断了。”
谭玄示意他说下去。
齐雨峰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其实温大人在查出这件事之前,曾经去提审过韦兰若。”
第49章
“温大人首先就问她,焚玉神功号称是你父亲的独门绝学,连你都无曾得授,现在却再现江湖,你可有头绪?莫不是你爹当年没对你说实话?韦兰若冷笑一声,说世人皆知焚玉神功是她爹得于西域的绝学,又以他几十年的武学功底加以改进,才有如今的赫赫神威。当时朝廷出手,围攻金雀崖,现在却还来问焚玉神功的下落,难道不是被朝廷搜集去了?真要问谁学了焚玉神功,就该问问你们自己。”
这些往事,谭玄自己便是亲历者,个中种种,他自是再清楚不过。以他对韦家人的了解,韦兰若当时所说之话,必定不会这么客气。
韦氏一族,可上溯至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时,割据西北,称雄一方的大将军韦肃,在大兴建立,一统天下之后,韦氏后人有一小部分流亡倞罗,后又回到西北,但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直到出现韦长天这么个武学奇才,把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离火教经营得有声有色,游走在大兴和倞罗交界的灰色地带,渐成一股双方都不可小觑的强悍势力。而对于大兴的高氏皇族,则一直怀有不臣之心。
韦兰若生性偏激狂悖,必定不会这般规矩说话。料想温容直在告诉齐雨峰时,已然加工文饰过了。
但不管怎样,她疑心焚玉神功的秘籍落入了朝廷手中,倒也是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在江湖之中,普遍都存在着这么一种猜测。因为大兴从立国之初,就的确搜集了许多江湖门派的武功秘籍藏于宫中,宫中出来的高手,往往能够博采众家之长,这几乎是江湖中公开的秘密,也是江湖中人对朝廷培养出的高手态度微妙的根本原因之一。
可是焚玉神功的秘籍,当初的确就没有找到,下落不明。他还是前几日破解了孟远亭飞天之画的秘密,才第一次真正的去深入了解焚玉神功。
这一点温容直一定也在卷宗中看到过,应当知道。
果然,齐雨峰往下继续道:“温大人便说,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朝廷没有拿到焚玉神功的秘籍。你所谓的你爹的改进,也不知是牺牲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给你爹试练出来的,这等邪功,朝廷难道会在意么?韦兰若哈哈大笑,说了些胡言乱语,最后才道,倘若焚玉神功的确没有绝迹江湖,那就是火之真神在隐隐中佑护,佑护她爹的绝学星火不灭。”
“温大人叫她不要神神叨叨,说这些妖邪之语。又说你们离火教早已湮灭尘埃,你爹也早就化作白骨,你所谓星火不灭,不过是自欺欺人之语。当年你们教中有名有姓的人物,随着孟远亭身死,就只剩下殷归野还不知踪迹。听闻他和你爹见解不和,离教出走。该不会是他学会了你爹的绝学?韦兰若又仰天大笑,最后恨恨啐了一口道,他也配?!”
“见她这等反应,温大人推断殷归野至少当初应该没有可能学会焚玉神功。便又试探问她可知殷归野下落,可知他是否还活着。韦兰若道殷归野背叛她爹,是死是活于她而言没有分别。她说殷归野不过是她爹身边的一条狗,他身负几桩血案,被人追杀,若不是她爹收留,早该曝尸荒野了。”
“她接下来不过是翻来覆去说一些咒骂殷归野的话,温大人见问不出什么来,便又问起孟远亭的事。”
齐雨峰说到这里,稍稍停下,看了坐在一旁的孟红菱一眼。孟红菱正听得发愣,压根弄不清离火教中这些人和事,听到爹的名字被提到,连忙打起精神,坐直身体,也望向齐雨峰。
齐雨峰收回目光,继续道:“温大人问她,孟远亭不过是个小人物,他到底能碍着什么人的事?连朝廷对他也不怎么在意。他为你爹、为你们教派上下兢兢业业、劳心劳力了那么久,谁会这么恨他?连他两个小儿子都不放过?韦兰若却道,我一直身在大牢,怎么会知道外头的事?这事自然要问你们武林正道们啊,我们不是他们眼中的邪魔外道,都欲杀之而后快吗?话说回来,孟远亭不过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但确实一肚子坏水,阴险狡诈,就这么死,实在太便宜他。应当……”他说到此处,又瞟了孟红菱一眼,干咳一声,没说下去。
“总之,温大人便问她,孟远亭阴险?他阴险在何处?韦兰若便露出嘲讽的神色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你们不是有本事吗,谭玄不是厉害吗?自己去查啊!要不然就等姑奶奶哪天高兴了,说不定就告诉你们了。”
“温大人便拿话激她,说,你恐怕还不知道,孟远亭其实还有个女儿活着,现在正和谭玄在一起,查清楚孟远亭的事情,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你这个离火圣女,还不是只能在大牢里苦挨日子?到时候要不要叫那个小姑娘来拜见拜见你这个前圣女,瞧瞧你这半疯半癫的模样?”
“韦兰若听他这么说,却并未发怒,只冷笑道,他们都会受到惩罚的,真神会惩罚他们的!”
“温大人就说,那可奇怪了,你都在牢里待这么久了,你的真神怎么也不来救你脱离苦海?”
“韦兰若的神色忽然变得古怪又疯狂,然后就开始念叨一些疯疯癫癫的话,什么真神自有祂的旨意,自有祂的路,自有祂的使者来执行,你们凡夫俗子如何能看到,如何能明白云云。这之后她就又忽笑忽骂,没法再交流了。温大人也就问到了这里。”
谭玄听完他的讲述,沉思了片刻,方问:“对她这番话,温容直有什么看法?”
齐雨峰道:“结合后来查出有人曾偷见过她这一点,温大人认为韦兰若必然知道些隐情,但她绝不会轻易说出来。也不好轻易对她用刑,一来她也不怕,二来她已经半疯,怕再用刑把她弄成全疯就更问不出什么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谢白城忽然开口:“齐掌事,我想问一问,离火教有神使这一说吗?”
齐雨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还未来得及作答,谭玄已经代他回应:“教主就是神使,韦长天一开始就是宣扬他是火神的使者,来人间拯救苍生。只是后来随着离火教逐渐壮大,他个人威望越来越高,这一点提起得就不多了。”
谢白城看着他,又移开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我倒是觉得,既然如此,韦兰若提到什么真神的使者会来执行,不像是胡说的疯话,倒好像是意有所指。”
“会来执行惩罚?”齐雨峰微微蹙眉,“可是现在还有什么人能充任离火教的神使?”
谢白城再度看向谭玄,犹豫了片刻问:“韦长天,真的只有韦兰若一个女儿?”
谭玄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面色沉静的回答:“按照我们得到的情报是这样。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我们得到的情报就是完整全面的。”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毕竟韦长天和倞罗王庭关系密切,有时候压根不在大兴境内。倞罗那边,我们就只能知道个模糊大概了。”
谢白城道:“我是想,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韦长天还有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是他与倞罗女子所生。韦长天自称神使,那么或许在离火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个资格。假如他还有个儿子,那韦兰若所说‘自有使者来执行神的旨意’,所指便会是她的兄弟,韦长天教主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当然,也是唯一有资格被称为神使的人。”
齐雨峰闻言呆了一呆,才接上道:“与倞罗女子所生……你是想说,买通守卫与韦兰若会面的那个混血儿,就是韦长天的儿子?!”
没等白城回答,谭玄便接过话头道:“如果这么假设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韦长天与倞罗女子生有一子,此子长大后打探到姐姐韦兰若的下落,想方设法与她见面。韦兰若或许告诉他许多离火教覆灭时的往事,他才决心制定计划,展开复仇——孟远亭在离火教覆灭一事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并不简单,韦兰若才会一直说他阴险,说便宜他了这样的话。”
“也就解决了会焚玉魔功的人是谁这个问题。”谢白城又补充道,“倘若有这么个儿子,那韦长天一定会想办法把自己的绝学传承于他。”
“这么说的话,出现在兰邑的那个混血男子也是他了?”时飞也跟着展开推测,“倘若真这么假设,倒的确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能说得通了。”
齐雨峰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苦笑了一下道:“但这也有个前提,就是韦兰若说的那些话的确有意义,不是什么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另外就是,如果韦长天真的还有一个儿子,为什么江湖中从来没有相关的消息?大家都知道的是韦长天只有一个独生女儿,韦兰若。”
四周气氛一时沉寂,确实过去从未听闻韦长天有个儿子。而他没有儿子也成了导致离火教渐有内乱的原因之一。
随着韦长天年岁渐长,谁是未来教主继任者这个敏感的问题,引起了离火教内部的暗潮涌动。
火为至阳至烈之物,按教义韦兰若身为女子,就没有资格继任教主,那么最有资格的便是她丈夫祝无象。然而祝无象武功并不算出众,心胸狭隘,举止倨傲,唯有一张脸可取,在教中并不得人心,甚至韦长天也不怎么喜欢他。除此之外便是左右二护法,左护法殷归野武功上卓然超群,右护法宗天乙也不落下风,更兼为人谦和,对韦长天和离火教赤胆忠心,因此声望很高。
随着后来隐隐有韦长天走火入魔的传闻流出,离火教内部更是开始人心思变,也正是因此,才给了武林正道们一个集结起来,围攻绛伽山的大好机会。
倘若韦长天有个儿子,或许就能避免教内的明争暗夺,各派系的相互倾轧,想要一举覆灭离火教,可能也会难上不少。
所以,假如他真的有个儿子,为什么会没人知道呢?
第50章
沉默维持了片刻功夫。
林外山路上有一伙客商经过。远远瞧见林中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打量。然而看清楚了他们这一行人打扮各异,却都身佩兵刃,都一缩脖子,不敢再多张望的悄悄过去了。
待他们走远了,谭玄才忽而开口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韦长天后来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和倞罗人的合作上,谋求让离火教成为倞罗国教,他就自然而然会成为国师。所以对教中事务越发不在意,精力都用来结交倞罗贵族们。这也导致了离火教内部很多人的不满。毕竟绝大部分教众都是汉人,对于依附倞罗没什么兴趣。但倞罗人也只是想借离火教之势,方便他们在边境扩张谋利,对韦长天既笼络又提防。倘若韦长天当真和倞罗女子生下儿子,很有可能会养在倞罗那边,以示对倞罗的亲好,而倞罗人也可能以他为质子,把韦长天掌控于手中。”
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道:“韦长天也不是傻子,他当然能看得出围绕教主之位的暗流涌动,也许此子尚幼,又有倞罗血统,他担心在绛伽山上不安全,连女儿韦兰若也不能令他放心,不如在大事落定前姑且隐匿,至少能保其周全。”
齐雨峰稍稍思考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据那个守卫交代,来见韦兰若的的确是个少年,目测也不过十七八岁。再往前推算,离火教覆灭时他可能还不到十岁,的确年幼。”
“假如我们推测的一切都是对的,那孟远亭的事,也应该是他做的了?他和乔青望勾结起来?他们是怎么搭得上的?又是怎么知道孟远亭隐姓埋名住在哪里的?”思及前事,时飞忍不住一股脑提出了一堆疑问。
“我、我也有一个疑问……”孟红菱怯生生地稍微举了下手,所有的目光立刻一起集中到她脸上,她登时感到脸上有些发热,但还是咽了口吐沫,镇定了心神道,“听你们的议论,如果我爹……做了什么让那个韦兰若记恨的事,她为什么不告诉朝廷,让朝廷去抓我爹呢?”
“很简单,”谭玄立刻给出了回答,“对离火教不利的事,很可能就是对朝廷有利。你爹在离火教里本也不算很重要的人物,如果再做了什么对离火教不利、对朝廷有利的事,说不定就将功补过了。韦兰若怎么可能说出来?”
“那、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爹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呢?也许朝廷也不会怎么样他……”孟红菱说到一半,声音忽而小了下去,眸子里刚刚亮起的光也黯淡了,“是了,他一定是怕被离火教的余孽找到……”
见她自己已然了悟过来,谭玄便把目光投向时飞:“你问的那些,我也很想知道呢。不过有一点现在这会儿想来,说不定会有些文章。”
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谭玄身上,他不慌不忙道:“围攻绛伽山,乃是乔古道领头倡议。”
众人还在静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等了半晌却只见他嘴巴紧闭,时飞忍不住道:“就这?谁不知道是乔古道领头的,这又怎么了?”
谭玄道:“不知道,但这样乔家和韦家就联系起来了。”
时飞一副被人喂了一嘴黄连的模样,瘪了瘪嘴,还是没敢说出“犯上作乱”的话,只道:“那又怎样?不该是死对头吗?韦长天真有儿子,不该恨死乔家吗?怎么还能勾搭上?”
“所以才要继续查。”谭玄神色不变,泰然答道。
“乔青望当真牵涉其中?”齐雨峰微微蹙眉,似乎还是难以置信。他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毕竟乔古道声名赫赫,几乎就是侠义和公道的化身,身为他的长子,谁人又敢挑乔青望的不是呢?哪怕他输给了庄主三次,但就因为庄主是朝廷栽培出来的,又在为朝廷做事,就依然要矮他半截似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和离火教余孽搭上关系?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荒谬的猜想。
但很可惜,在屿湖山庄做事的这几年,他走南闯北积攒下的经验里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看似极为荒谬的猜想,却很可能就是真相。而当真相彻底揭开的时候,你又会发现其实一点都不荒谬,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
他们只是还没有积攒到足够的讯息,让他们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雨峰,还有第四件事吗?”谭玄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连忙摇了摇头:“没了,就这几件事。”
谭玄点点头,移开目光沉思了片刻,复又望向他:“既如此,你就带人先回去吧。回去之后三件事。”
齐雨峰和他的两个手下立时振作精神,仔细聆听,只听谭玄道:“第一,蓝娇雪之事,有任何进展都要呈报我知道。第二,烦请温大人,尽可能再从韦兰若嘴里套出点话。这两样,你都可以用庄里的方式,传讯于我。而第三点,你回去后,跟温大人提一提,请他这段时间多注意安全。他若不介意,你就从庄里调派几个好手去。先是孟远亭,再是找到我头上,温大人对离火教一案所涉也颇深,此刻还是多小心一些为好。”
听他这么说,时飞忽而道:“那师父呢?要不要也提醒师父多留神些?毕竟当年你是明着去绛伽山,师父是暗中带着天狼卫去的,所涉也很深啊。”
谭玄不由嘴角稍微扬了那么一下:“师父?他老人家几乎都在宫中,就算偶尔出宫,找他的麻烦不是纯属自己想不开么?——罢了,还是替我带个信给他吧。”这话的后一半,自然是对齐雨峰说的。
齐雨峰点头承允,随即站起身来,想了想却又开口:“那,赵副庄主那边呢?”
谭玄满不在乎道:“不必管他,你只做你自己的事去。我走前委托他代理庄务,他若知道了,便也就这么回事。只是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他愿意打听,还是愿意做什么,就随他去。”
齐雨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只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便领着两个手下抱拳告辞。
他们一行人都把马的缰绳解开,重回路上。齐雨峰等三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再次跟他们作别,就这么往来时的路又去了。
目送他们马蹄飞扬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谭玄也招呼余下的人上马,继续向他们的目的地出发。
只是之前得到的一系列消息,犹如道路两旁的崇山峻岭,乌沉沉地压在心上,谁都没了悠然欣赏风景的兴致,也没了谈笑聊天的闲情。都只沉默着,握紧缰绳,驱策着马儿向着远方奔驰。
这一日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名叫长林铺的镇子,眼看时间不早,就决定在此处歇下。
镇子不大,只得一间客栈。无论规模和住宿的质量,当然也无法和大市镇的客栈相比,只能是不风餐露宿而已。
不过赶路途中,本来就没有挑剔的余地。
小客栈除了底层的大通铺,就只剩下三间房。好在三间也勉强够了,谭玄谢白城一间,时飞程俊逸一间,孟红菱单独一间。
条件有限,谢白城在打坐练完功之后,也就只能简单洗漱,便宽衣休息。
片刻之后,谭玄也吹灭了蜡烛,在他身边躺下。
屋里陷入一片清寂的黑暗。他能听到谭玄悠长平稳的呼吸,再凝神一点,甚至能听到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过了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转了头,望向身畔之人在黑暗中的有些模糊的剪影,轻声道:“睡不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谭玄才叹息一声,低沉地道:“我对不起蓝老。”
“这倒也不存在……”谢白城刚张口劝慰,谭玄便接着往下说,打断了他的话:“蓝老以前跟我暗示过好几次,希望我能劝劝娇雪,早日觅得良人,去过安稳日子。我却……觉得这也不好由我开口,就一直没提及过。现在想来,唉……”
“你这话也没有道理。蓝娇雪的性格岂是甘于在家相夫教子的?她又不是小孩子,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岂不知其中风险?”谢白城在他耳边轻声反驳,“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去逼迫她走她不愿意的路,难道她会开心么?”
“不管开不开心,总归……”
“没有什么总归。”谢白城毫不犹豫的打断了谭玄的话,在一片黑暗中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行走江湖是有风险,难道嫁人生子便没有么?娇雪被害,错的既不是你,也不是她父亲,更不是她自己,而是凶手,是早就在背后有策划有图谋的凶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揪出来,还娇雪一个公道,也避免出现更多被牵连的人。”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屋子里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谭玄忽而又道:“如果追查下来,背后的确是有乔青望的指使,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他声音依然很低,低得如同二人之间的私语。但谢白城听在耳中,却是一片冰冷肃杀。
他心里一动,未及深思便脱口而出:“那可是乔青望!乔古道岂能坐视不理?整个江湖都会起动荡的!”
谭玄扭头看向他,眸光明亮:“那又如何?只要能查到真凭实据,到时候铁证如山的放在面前,他还能不认罪伏法?”
迎着他的目光,谢白城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乔古道苦心经营多年,在中原武林盘根错节,根基深厚。他声望甚高,即使慈航住持逍遥掌门也要礼敬他三分。乔青望是他的长子,动乔青望,岂不是就等同于与乔古道为敌?与乔古道为敌,差不多也就是同半个中原武林为敌了。
对屿湖山庄来说,进一步加深与江湖间的裂隙实在没什么好处,而且是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但是。他忽然转念又一想,假如乔青望真的与离火教余孽勾结了呢?假如真如他们所推测,陈寄余和蓝娇雪的死都与他有关,难道就因为他是武林盟主的儿子,就要为大局虑而对他网开一面?
这是什么道理!
且不说以侠义著称的乔古道能不能在面对真相时大义灭亲,就算他父子情深,有心回护,就算整个江湖又起风波,那又如何呢?
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怕了他们,那公理正义,又存何处?
这么一想,他就抬眼对谭玄笑了一下:“是了,不过就是个乔青望,有什么大不了的。”
谭玄目中倒是闪过一丝异色:“怎么?突然豪迈起来了?”
谢白城正色道:“我本来就很豪迈。”
谭玄于是也微微笑了起来:“那是,你可是谢大侠。”
谢白城不理会他的调侃,转而问道:“赵君虎那边呢?要不要紧?他会不会去跟晋王说些有的没的?”
谭玄闻言苦笑:“不是会不会,是一定会。待到回京,晋王说不定要召我去。唉,这可不好说啊,搞不好我这个庄主就没得当了。”
谢白城缩在被子里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谭玄垂目看了他一眼,又笑:“到那时,我可就没生计了,不知道东胜楼里还缺不缺跑堂的?兼任打手赶赶泼皮无赖的活也做得。”
谢白城撩起眼皮瞧着他,唇角微微一扬:“跑堂的我不缺,倒是缺个老板娘,你做是不做?”
谭玄立刻道:“做!干什么不做?可说好了,不让我做我跟你急啊!”
谢白城顿时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往上挪了挪身子,伸出一只胳膊环过谭玄的后颈,把他整个脑袋都揽进自己的怀抱里。
“好了,快些睡吧,有好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谭玄把脸埋在他的肩头,过了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