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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20172 字 5个月前

他再度看向那支箭。

“怎么会有人射箭啊?怎么回事啊?”周围的人惊叫起来,都慌乱地往远处撤开。来找他帮忙那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开了。

转眼间,这一小片地方就变得空旷起来,只有他一个人还立在当地。

程俊逸抬起了右手。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错了他错了他犯大错了!他不该丢下孟红菱一个人,他更不该在发现孟红菱不见踪迹时还让谢白城一个人去找她。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能逃。他想。

不能逃。

他要尽一切努力去弥补!一切!哪怕是他的命!

他的手终于捏住了那张布条的一端。

解开布条,拿在手中。他刚要把布条展开,倏然间,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牢牢箍住了他的肩膀。

谭玄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俊逸,白城和红菱呢?”

第66章

在这一刻,程俊逸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转过头,看到谭玄正紧锁着眉头盯住他。

他的神情依然是坚毅而冷峻的,就像他的刀。但客栈燃烧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里,看起来却像他的内里也在一并燃烧。

程俊逸翕动着嘴唇,结结巴巴地道:“谢哥哥去找孟红菱了……孟红菱她带着我的药箱不见了……不对……是我不好,我丢下她一个人,后来就不见了……”

谭玄不等他再颠三倒四地说下去,劈手便夺过那张布条,打开后迅速扫了一遍。

程俊逸在一旁模模糊糊看见字数似乎并不多,寥寥数语而已。但具体写了些什么,过度紧张的他一个字也没看清楚。

但他看清楚了谭玄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自从认识以来,不管是在岚霞山上被人包围攻讦,还是在白水镇面对三个高手的联手围攻,谭玄从来都是气定神闲,神色自若。但这一刻,他的脸色看起来,真的是糟糕透顶,就像毫无防备地被人在软肋上狠狠揍了一拳。

“怎么回事?白城哥和小红菱呢?”时飞忽然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身形晃了几晃,就立在了他们身旁。

程俊逸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谭玄却蓦地把布条递了过去。时飞接过去看了一眼,顿时也是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谭玄忽然身形一动,纵身跃起,飞身上了对面房顶,只一错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啊?发生了什么?”时飞扭头看向他,再度问了一遍。

程俊逸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先从时飞手里拿过布条,这才看清楚了上面写的字:“大泷山古松岭。谭玄一人前来。否则孟谢二人必死。”落款是一朵由火焰构成花瓣的莲花。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眼前一阵晕眩。怎么会这样?!不过那么一会会儿功夫……

见他不说话,时飞不禁着急地拍拍他的背:“程俊逸,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起火的?白城哥和小红菱又发生了什么?”

程俊逸恍恍惚惚地把刚才的经过简单说了,从时飞追出去后,又有两个人袭击了孟红菱,然后谭玄追踪这两人而去。随后就突然起火,一直说到刚才这支箭射来。

“这是调虎离山啊!”时飞眉头紧锁,咬着后槽牙,“不过我们一直以为这些人是冲着屿湖山庄、冲着我师哥来的……怎么会是先对白城哥下手……”

程俊逸脸色苍白,僵立原地,说不出话来。心中一遍遍懊悔,一遍遍回放着他和孟红菱以及和谢白城分开时的场景。

提着他的药箱,还高叫着要他“小心些”的孟红菱;推了他一把,让他去救人,自己转身离开的谢白城……

他们俩遭遇了什么?他们现在又在何处?

时飞却已经去向周围人询问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事,有没有什么人带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可是众人都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根本无暇去注意旁人,没人留意到孟红菱。再多问了问,甚至还有人一口啐在地上,说都是怪他们惹来是非,差点害死大伙儿。江湖恩怨就去江湖解决,为什么要祸害普通百姓?

时飞不但没能问来有价值的信息,反而还讨了个没趣,悻悻回来。程俊逸这才想起问他:“你……你们怎么突然回转来了?追的人呢?”

时飞摸摸鼻子道:“别提了,人倒是追上了,也交上手了,突然间就听到街上兵荒马乱的,有人一边敲锣一边喊四海楼走水了。我一听,这不是咱们住的地儿吗?怎么会突然走水?再回头一看,隔老远都看见火光冲天。这还得了!就顾不得别的,先回来看你们安危。估计我师哥应该差不多也是这样。”

他话音刚落,程俊逸眼前一花,谭玄竟又回来了,立在他二人身前。

“没找到射箭之人的踪迹。”谭玄言简意赅的说。

这也不意外。那人肯定只是奉命来传信,传到了必是全力撤退,甚至可能早就安排好了接应。对方弄出这么大动静,不可能是突发奇想,必有相应的一套准备。舒夜城太靠近所谓神焰教活动的地方了,看来他们实在低估了这个神焰教的实力。

“现在怎么办?”时飞问得很直接,“我刚问了一圈,没人注意到有什么异常。但我想绑走两个人不可能没有点动静,如果扩大范围仔细问问,一定能有线索。”

“现在问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谭玄打断了他的话,“布条上那个标志很明白了,下手的是离火教……或者说是神焰教的人。”

时飞没有吭声,他知道谭玄说得对,甚至去向也不用问,他们都写明白了。只是限制了只能由谭玄一人前往。那岂不是闯龙潭,入虎穴?等待他的何异于刀山火海?

但刀山火海他也一定会去的。时飞知道。

甚至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们即刻出发!”谭玄眸色幽深地往四周望了一眼,声音低沉地说。

客栈起火,自然也殃及了马棚。还好有马僮颇为机灵,及时打开了栅栏。寄存的马儿纷纷夺路而逃,有些跑得快的不知去向了,有些沉着些的,还在附近街道徘徊,被周围居民及时拢住,否则惊马也容易伤人。

谭玄一路骑的那匹青鬃马有些年齿了,性情稳重,此刻还停留在附近街道上。时飞和程俊逸一时找不到自己的马,也顾不得了,随手抢到一匹就翻身骑上去,在其他人的大呼小叫中,策马飞驰而去。

大泷山在舒夜城北边,要想前去必须先出城。但此刻天还未亮,城门哪里会开。谭玄不得不又一次动用天狼卫的身份,强行要求守门官兵开城放他们出去。舒夜城是边关要地,把守自然要比笒川那种小县城严密,如此便不得不好好费了一番功夫。

谭玄特意问了城防军官在他们之前可曾有人出城去,军官答曰没有,他们绝不会半夜轻易放人进出。但劫持了谢白城和孟红菱的那些人必然是要出城去的,所以在谭玄的一再追问之下,城防军官才吞吞吐吐告知舒夜城北面只有一座主要的城门,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迎煊门,除此之外,左右还各有两座小门,方便平日百姓和商队进出,把守没有迎煊门严密。

谭玄提醒他速派人去清查这两座门有没有暗中放人出去,或是别的城门也不是没有可能。放了什么人出去现在不是最重要的,他们现在会去追捕。最要紧的是现在边关形势严峻,绝不可疏忽大意。

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城防军官不禁有些心虚,又听他说现在要去追捕偷出城门之人,也不太敢再度拒绝,便半推半就的允许他们出城而去。

出得城外,天地间依然是一片昏黑,只有一弯残月挂在西天,铺下冷素银霜。

三匹马在浩荡而寂静的天地间奔驰,像是三道一往无前的箭影,要一径破开残夜的浓黑。

待到东方的天空终于隐隐泛起一线白色时,前方的地平线处,终于升起了一道蜿蜒逶迤的山影。

谭玄忽然“吁”地一声勒住了马,时飞和程俊逸见状,也赶紧让马停下。

“再往前去很快就到大泷山脚下,往左行个五六里,就是古松岭。”谭玄说。

他们在出城时曾打听过路,知道了个大概。进了山的话,反而会有石刻的地名,会更加清楚。

时飞和程俊逸没有说话。

谭玄便又往右方的一条岔路一指:“从这边一路走下去,会到达朝廷大军的驻地。我打听过了,此番带兵的主帅是温容直的堂兄温容楷,你们报温大人的名号,应该可以见到他。”

时飞和程俊逸都愣住了,要他们去找大军?去找温大人的堂兄?这是做什么?动用军队封锁大泷山?这或许能有用,但时间上,能来得及吗?

谭玄看着他们,声音很沉着:“时飞,你记着,虽然布条上留的地方是古松岭,但白城他们就在古松岭的可能性很小。古松岭很可能只是他们设下的一个圈套,为了擒住我。而我必须被他们擒住,否则白城和红菱会有危险。你们去找到温容楷,大军中一定会有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会知道大泷山中何处最适合藏匿。这样一来,里应外合,我们才最有希望脱困。明白了吗?”

时飞怔怔地听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点了点头:“明白!”

谭玄提起缰绳,微微笑了一下,拨转了马头:“那就不要耽搁了!”

“师哥!”

“谭庄主!”

两道声音重合在了一处。

谭玄刚刚要催马前行,不得不又勒住缰绳,回头望向他们。

时飞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丝明亮的笑容:“当心些!”

程俊逸却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耷拉着眉眼道:“谭庄主……都怪我……我……”

“回来再说吧!”谭玄打断了他的话,在程俊逸抬头望向他时,又温和地一笑,“回来再慢慢说。”

说完便“驾”地吆喝了一声,青鬃马四蹄腾空,如踏风而行般,卷向远处的山峰。

程俊逸有些失神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方才的嘱托,连忙转头和时飞对视了一眼,两人一齐策马,向右边的岔路飞奔而去。

第67章

山路两旁黑黢黢的树影飞速向后倒退着。

四下里只能听到马蹄得得的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夜枭的凄啼。

谭玄的心里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表面的平静,一是为了让两个年轻人临变不要惊慌,二是为了让自己尽量沉住气。

他心底深处最为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果然白城被牵扯进这件事里不是一个巧合,他们真的对他下手了。程俊逸说都怪他,其实不是的。这件事从头至尾,从过去一路到现在,都是因为他才对。

白城跟离火教覆灭的往事几乎没有瓜葛。当年他父亲虽然也参与了对离火教的围攻,但白城根本就没和他在一起。

谢白城和离火教最大的关联其实就是他谭玄。

那些人会选择要把他卷入此事、对他下手,唯一的理由就是白城是他的爱人,是他的家人,是他在这个广袤无垠的世间最为安心眷恋的归处。

他其实很恐惧。

在看到那布条上的字的时候,恐惧骤然袭来,像一只冰冷苍白的枯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扭曲蹂躏。

他不能接受白城的名字和“死”联系在一起。

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尽量保持冷静。

在他幼年时,师父就告诉过他,要把保持冷静看得和保持呼吸一样重要。只有冷静才能让你看清楚对方的一招一式,只有冷静才能让你做出最有利于当下的选择,只有冷静才能让你在绝境中抓住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

失去冷静,陷入慌乱,就意味着你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裁夺。

现在在他肩上的,可不仅有他自己的命运。

带着松枝和泥土气息的风横冲直撞地扑在他脸上。他深深地呼吸,把目光集中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

白城不会有事的。

他心底渐渐有了坚定的信念。

那是他的白城,那样正直、坚韧、温和、善良。

那是在海棠花下垂首一笑、秀色无双的白衣少年,那是和他一起策马江湖、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那是初入衡都,第一次见到鹅毛大雪、惊喜地对他又笑又跳的,他的此生唯一。

他怎么能有事呢?他怎么能允许他有事呢?

他再次伏低身子,催动马匹,让青鬃马跑得更快一些。

眼前横亘着一座乌沉沉的山峰,周围全是高大而嶙峋的松柏。

古松岭,他终于到达古松岭了。

转过一道弯,山路开始变得陡峭狭窄起来。马儿走得就有些吃力了。

谭玄干脆下了马,任它自己往路边吃草,自己提起轻功继续往上。

又向前行了有三四里地,山势再次变得平缓,道路蜿蜒,前方又是一道向右的转弯,转弯处长了一棵高大粗壮的古松,斜逸的松枝上飘飘荡荡,似是挂着一个什么长条的东西。

谭玄足下发力,一纵三丈,迎面风来,云移月出。

清冷月光自山头斜照而下,谭玄这才看清,树上悬着的哪是什么长条东西,那竟是一个人。

那个人的外袍被风吹起,飘飘荡荡,仿佛一只巨大的蝴蝶,在树下悠然漫舞。

而迎着月光,可以看得分明,白色的底,淡墨晕染的竹枝图样——那正是前一晚白城身上所穿衣袍!

谭玄心脏猛地缩紧,纵身跃起,身姿如飞,一掠而上。

在距离那棵古松仅仅两丈的时候,他刚落足于地,坚实的地面就蓦然破碎,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洞,犹如巨口,毫不留情的把沙石和枝叶通通吞没。

但谭玄竟然好像早有提防,整个人竟硬生生拔地而起,靠着腰力在空中翻了个身,同时左手一挥,朔夜的冷锋在月光下凛然一闪,那根挂着人的松枝应声而断,跌落于地。

那个“人”也展露出了真正面目:不过是个穿着白城外袍的稻草假人。

隔得远了,周围又黑沉,看起来很有迷惑性,但只要稍稍拉近距离,就假得很明显。

谭玄刚低头见草人落地跌散,一口气稍松,就觉头顶一股寒意铺天盖地压下。

匆忙一瞥,只见一张含着隐隐寒芒的大网从树冠上兜头向他罩来。

百刃锁仙网!

这种网是由精钢铁索编成,里面裹着极细的软剑,人一旦被网住,刀劈斧砍都难以弄断,稍一挣扎,又会被里面的锋利软剑割伤,挣扎得越厉害,越是伤痕累累,甚至可能流血而亡,只能在网里任人宰割。所以才叫“锁仙网”,意思是神仙也难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谭玄猛然一刀劈向旁边的古松。只是这一刀不是刀刃向前,而是以刀身击在树上。

借着刀身被微微压弯之后的反弹之力,他整个人向后跌落在地,随即就势一滚。

然而还未容他跃起,一刀一剑,一柄短蛇矛,同时刺出,皆指向了他的心口要害。

谭玄当然就没法动了。

这个时候挣扎也没什么意义,因为被对方擒获本来就是他的计划,他只是不想过于被动,受伤就更不可取。

所以他干脆就躺在地上,抬眼看着那三个蓄势待发的黑衣蒙面人,懒洋洋一笑:“折腾这么大动静,挺辛苦吧?”

那三人没有答话,一旁却传来一阵张狂的大笑,还伴着拍掌:“谭庄主真是了不得,这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随着话音,一个高大粗壮的身影从树后转出,龙行虎步地走到谭玄身边。

谭玄勉强扭过头,看清楚了来人,身材高大,体格健硕,颌下一部花白虬须,眉毛浓粗,如盘结树根,一双眼眸虽裹在重重皱纹里,却依旧精光四射,显得精力沛然。

但比起他那张粗野豪迈的脸,更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是他的右臂。

他没有右臂。

这么说也不对,确切的讲,是他只有半条右臂。

上半条。

在衣袖的包裹下都能看出肌肉虬结,饱满结实。

而下半截衣袖,则是空荡荡的,袖口原本应该是手的地方,露出一弯闪着冰冷寒光的铁钩。

谭玄扫了那人一眼,重新扭回头,闭上眼睛,悠悠一叹:“殷归野,你这老匹夫当真还活着呢!”

殷归野喉咙深处滚过一串冷笑:“你爷爷我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得很呢!”

谭玄又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道:“未必吧,你这胳膊丢了多久了?是韦长天给你的教训?”

殷归野满不在乎地抬起右边的铁钩,在月光下比了比:“那些陈年往事提它作甚?!少了一只手也没什么,铁钩自有铁钩的快意,剜心剖肝时,呵……”

他的唇角勾出一个满是恶意的弧度,眼睛阴气森森地望向谭玄。

谭玄当然没有忘记兰娇雪身死之伤是铁钩造成这一点。从看到殷归野第一眼起,他就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间沁着凉意的空气,直到肺腑深处都变得一片冷肃,才开口道:“你在这里等着我,那之前在城里劫走我的人的,是谁?”看了殷归野一眼,他又补道,“韦长天还有个儿子?”

殷归野眯起眼睛:“这你们都猜到了?佩服佩服!”

谭玄心下了然,知道之前他们的推测应当是能一一应验上的,便又道:“闻听现在又有了个什么神焰教,跟离火教是换汤不换药,该不会就是你们搞出来的吧?”

殷归野呵呵冷笑道:“连神焰教你们都知道了?韦长天装神弄鬼那一套,学起来也不难。”

“哦?”谭玄稍稍转了一下身子,指向他心口的刀剑都动了动,显出威吓的样子,但他并不在意,“只不知这神焰教教主是韦长天的小公子,还是你呢?”

他说完又肆意地上下看看殷归野,咧嘴一笑:“我猜应该是小公子吧。你这幅尊容尊貌,说是吃人恶鬼还差不多,哪有高人的样子?啧……真是没想到,你对韦长天还是一片忠心的,当爹的死了,你倒是肯辅佐当儿子的,哪怕他是个野种?”

殷归野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他蓦地飞起一脚踢向谭玄右肩,谭玄早有防备,暗中运起内力做好抵御,饶是如此,依然被踢得翻了两翻,胸中真气一阵翻腾。

殷归野立于月光之下,白发蓬乱,目光森然,一把弯钩,寒意逼人。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谭庄主,你好悠闲自在,还有功夫跟老夫在这里慢慢闲扯淡。你就一点不担心你的人了?不怕他们正在受苦么?”

谭玄依照心法,暗中催动内力,游走周身经脉,把刚才那一击带来的震荡迅速平息下去。

脸上却云淡风轻地笑:“我哪里自在?不是已成砧板上的鱼肉,没有办法了吗?只能等着你引路了。”

殷归野就真的“引路”了。

只不过这“引路”有点特别。

那三个蒙面人先收缴了他的佩刀,再取了生牛皮制的绳索出来,把他双手反剪,捆了个严严实实。随即驱赶着他,越过前方山峰,然后打了个呼哨,从林子里唤出几匹马来。

他被绑在其中一匹的背上,这还真是他第一次从这么特别的姿势乘马,一路颠簸,好悬没把昨夜的晚饭给吐出来。

就这么跋山涉水,穿林度溪,待到东方天空微明之时,他们已经从山上下来,走到一处山谷中。

谷中有不少嶙峋怪石,大概是天长日久从山上滚落下来的。路就走得曲曲折折,荒草茂密,不时惊动小型的野兽在草间窸窸窣窣逃遁而去。

谭玄是面朝着下,大部分时间只能看着地面,偶尔努力扭转脖子,才能勉强看一看周围景况。

看起来这一带平时是罕有人至的。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只不知他们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思绪正起伏间,马忽然停住了,随后他被人粗暴地从马上拽下来,摔在地上。其中一人跨步上前,拽着绳索把他拎起来,又像赶马似的赶着他往前走。

谭玄抬头望了望山谷两边,倒都是比较平缓的坡子,当中这个山谷也不狭窄,能足够两辆宽敞的马车并行。甚至仔细看的话,依稀能看出这里曾有道路的痕迹。

他心里顿时就有了计较他们是在何处。

之前去绿珠沟查找孟远亭的酒窖的时候,那个看守汉子曾提过,大泷山下有一批历史悠久古老的酒窖,只不过后来常常发生崩塌和落石,又比较远,就逐渐荒废了。

就仿佛要印证他的猜测般,走在最前面的殷归野忽然转身钻进了一个应该是天然形成的山洞里。

押解他的人也随后跟上。

黑黢黢的山洞里,有人掏出火折子“唰”地一下点燃了,然后熟练地点燃了一旁山壁上嵌着的火把。

整个洞窟登时亮了起来。

他们所在之处尚是入口,一丈余宽,三丈余高。稍稍往里进一些立刻就变得更加宽敞起来,应该是曾被人工修凿过,一下子变成了三丈宽,五六丈高。

而就在目光可及的尽头处,一道石壁之上,嵌着一扇高大沉重的灰色石门。光是目测,都看得出至少有四五千斤重。

这绝非人力可以开启的。

果然,一人举着火把站到殷归野身旁,殷归野抬起独臂,在石门边的墙壁上摸索着,不知转动了什么机关,山壁深处忽然发出沉重钝厚的机括转动声。

一阵吱吱嘎嘎后,石门从中轴处旋开,露出里面一条黑沉的甬道来。

而甬道的尽头,透出隐约的、昏黄的光。

第68章

殷归野走在最前,一头扎进了那条甬道里。

身后押解之人低喝催促着,谭玄也就迈步跟了上去。

走过那扇石门时,谭玄扭头看了一眼,厚度不到一尺,倘若仅是这么一块石板,七八个壮汉搭配上适当的工具,还是可以推开的。不过内部既设有机关,光靠蛮力怕是不够。

光线昏暗,刚刚经过时只是一瞥,实在看不清是什么样的机关,但看殷归野那一番动作,好像还有些复杂。

不过虽然复杂,他却颇为熟练的样子,要么是曾经多次出入,要么,就是本身属于他熟悉的范畴。

的确,这个地方怎么看也不像个普通的酒窖。酒窖何至于要修什么机关?何至于要一面如此沉重的石门把守?

更不用说他们是怎么就能恰好找到这么个隐秘之所,又恰好能知道如何打开机关?

所以这个地方很可能和离火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这里,谭玄就想从周围环境中努力找出蛛丝马迹,可照明的只有两支火把,火光跃动,黑影憧憧,委实难以看清什么。

甬道也并不长,只是走了二十来步,就到了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当开阔的空间,山壁上悬着数支火把,空地间站着六个同样是黑衣打扮的人,也各执火把,但即使如此,这里面的黑暗几乎像是有形质的,根本照不透彻,只能是个模糊大概。头顶上方,依然是黑沉的一片,就像一块巨岩,压得洞内空气都仿佛凝滞。

饶是如此,在这一片昏暗中,谭玄依然一眼就看到了谢白城。

他在这块空地中间略微靠后些的位置。同样被反剪双手绑着,坐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外袍既已被他们拿去做诱他的饵,白城现在当然仅着白色中衣,一头乌发也有些凌乱,甚至嘴里还被塞了一团布巾,用一根带子粗暴地横过绑紧,但至少人看着是好的,应该没受什么磨折。最为重要的是,他目光沉着,身姿笔挺,正气凛然,整个人犹如一株傲雪寒梅,没有一丝慌乱和狼狈。

谭玄的心里一下子就松了很大一口气,随即便注意到谢白城身后侧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的打扮与旁人不同。别的人都是一身黑衣,殷归野是一身绛紫的袍子,那男子的衣袍则是黑色为底,在袖缘和下摆缀有深红色的火焰纹样。同样深红色的腰带下,系着一块赤焰莲造型的玉佩,下面饰以宝珠,洒着金色穗子,很是富贵的模样。

再看他脸,相貌倒是一等一的英俊,高鼻深目,棱角分明,显然有着西域血统,但仔细看,整体又应该是个汉人,可见应该是个混血儿。

谭玄便骤然明白,这就应该是韦长天那个秘密的儿子,也是所谓的神焰教的现任教主了。

他刚看了个大概,那年轻男子瞧着他们,张口便道:“人带来了?辛苦叔父了。”

殷归野粗声大气地说:“手到擒来的事!不足挂齿!”大手一挥,转头对押解着谭玄的人,“把他丢到一边去!”

那人立刻推着谭玄往山壁边走。谭玄这一转身,才看见孟红菱正蜷缩着躺在山壁下边。那边地势稍高,地面也不甚平整,这处洞窟应该也是在天然山洞的基础上加工而成的,而且也没有非常精心的修缮,很多地方还保留着原本的粗粝。

孟红菱上方的山壁上就悬着一支火把,火光洒下来,照着孟红菱苍白的脸色。她双目紧闭,发丝凌乱,身上带血,双手同样反剪绑起,但和白城的清醒冷静不同,她看起来似乎已经没了意识,躺在那里,整个人显得很暗淡萎靡,甚至让人担心她是不是还活着。

谭玄很想过去看看她的状况。他运气不错,押解他的人真的就把他往那处推去,到了近前,就粗暴地一搡,命他坐下。随即和另一人,一左一右,一刀一剑,齐齐对着他,把他看了个严严实实。

好在谭玄俯身跌坐下去的时候,已经看见了孟红菱的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心下也稍安。坐下之后,抬首看向殷归野,再看看那位新教主,唇边挂上了一缕淡淡的微笑。

“姓谭的,你还笑的出来!”那位新教主似乎很生气,板着一张面孔,咬牙切齿道。

“又不是小孩子了,总不好张嘴便啼哭。”谭玄道,“还未请教公子姓名呢。”

“韦澹明!”那年轻人在“韦”字上很用力地加重了语气,“非澹薄无以明德的澹明!”末了又冷笑一声,“你死到临头,总该死个明白,知道是栽在什么人手里!”

谭玄仿佛没有听见那两个“死”字,点点头:“自然明白,韦长天是你父亲,韦兰若是你姐姐,只不知你母亲是谁。”

“你不配提我母亲!”韦澹明似乎被踩到了痛处,突然狂叫起来。

谭玄顿时乖乖闭嘴,他可不想激怒韦澹明。他可是就站在白城边上,腰间还佩着剑呢。

他在刚才和韦澹明对话间,迅速打量了这处洞窟的整体概况。

这洞窟有些像个大肚瓶,从甬道口撒开,最宽处约摸七八丈,深度倒有些不及,至多五六丈,但再往后并不是到了底,而是坡度向下,火把光照不到了,只黑漆漆的,似乎是有积水。

不知时飞和程俊逸有没有赶到大营,顺利见到大帅温容楷。如果路上没有任何耽搁,应该早就到了吧。

他心中念头刚转了转,韦澹明似乎按捺住了心中怒气,冷白的面孔上浮出一缕阴冷而自得的笑:“姓谭的,你一定不知道我为了今天等了有多久!”

谭玄没有说话。韦澹明的动机是为父报仇,这一点自不必说。而让仇人了解自己的苦心孤诣,或是卧薪尝胆,也是报仇的重要部分,所以必然是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的,根本不用他问。

韦澹明果然根本不看他的反应,往前迈出半步,然后自顾自的说起来:“十岁以前,我过得是无比幸福的生活……我的父亲,是武功盖世的大豪杰,我的娘亲,是倞罗恩仙王之女。虽然父亲他事情繁多,不能时时陪在我身边,但他非常喜爱我,只要他来,就给我讲我们家族的故事,传授我各种武功……他说等我长大,就会把我接到他身边去,他的一切,以后都是我的,所以我要好好努力……我天天都盼着能快些长大……可是!”

他的脸色蓦地一变,从刚才陷入回忆的一点伤感,变得如同受着火烤油煎的恶鬼:“这一切,这一切都在我十岁那年戛然而止!烟消云散!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背后那些奸邪之辈!用卑鄙、阴险、歹毒的诡计害死了我爹!抓走了我姐姐!你们这群宵小,畏惧我爹神功盖世,只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谭玄静静听他说完,对着他几欲喷火的目光,微微一挑眉:“这些是韦兰若告诉你的?”

韦澹明咬牙道:“正是!幸而我姐姐还活着,也被你们折磨得生不如死……放心,等处置完了你,下一步我便是要想方设法,救我姐姐出来!”

谭玄昂首道:“那你的好姐姐,有没有顺便告诉你,你父亲的离火教是如何强行勒索劫掠路过客商的?是如何勾结倞罗人为他们提供便利在边地烧杀抢掠的?又是如何诱哄信徒一步步奉献出自己全部家当的?你那个好父亲的盖世神功,又是用多少条无辜人命堆出来的?”

韦澹明猛然一跺地面,大喝道:“那又如何!人与人本就不同,就像猛虎需啖猪羊,苍鹰要食燕雀,我爹就是猛虎苍鹰般的人物,那些人就是猪羊燕雀而已!你们大兴皇帝的宝座下难道就没有鲜血白骨?王公贵族难道都靠自己劳作得食?”

谭玄闭起了嘴,没再言语。韦澹明吊起半边嘴角,冷冷一笑,又补充道:“所以说,这世界,本就是属于猛虎与苍鹰的。”

谭玄终于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如此说来,韦公子自己定然也是猛虎苍鹰般的人物了。”

韦澹明怔了一下,英俊端整的脸庞上表情忽然有一瞬的扭曲,但他很快傲然抬头:“自然!所以你们是夺不去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的!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我确实受了一段时间苦,但这些,就像你们那个先贤说过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父亲被你们害死后,有人觊觎我母亲的美貌,想要逼她改嫁,她不愿意。又有人认为我父亲一定留给了我关于秘籍、关于离火教宝藏的线索,想要从我身上挖出来,我母亲不得不千方百计的保护我,为此甚至不惜和她的父兄翻脸……后来,她怕留在倞罗对我不利,寻找机会,带着我偷偷逃走了。”

“可是,我母亲只是一个弱女子!她要怎么养活她自己和我呢?一开始我们变卖她带出来的衣裙首饰,她是那么单纯善良,你们大兴人却奸诈阴险,屡屡欺骗她……很快,我们的钱用完了,她,那样高贵的一个王女,不得不去替人洗衣做饭……还要被嫌弃做得不好!后来,她为了我……做了一个富商的外室……受尽屈辱!幸而,两年之后,叔父找到了我们!”

韦澹明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殷归野,又继续道:“其实那些贪婪的豺狼猜对了,我父亲的确把他的焚玉神功传授给了我,也留给了我宝藏的线索……只是这线索我一开始不明白,遇到叔父后,在他的协助下,我们发现了线索,也成功找到了宝藏。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处洞窟,也是当年离火教所有的。呵……有了钱财,自然就不一样了,许多事情就不再困难,甚至想要去你们的京城打通层层关系,见一见关押在大牢里的重犯,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韦澹明弯起唇角,森森一笑:“我也是那时,终于知道了我父亲之死的来龙去脉,知道是谁害我母亲和我受了那么多苦……姓谭的,你好大的名气,在衡都要打听你一点也不难,只不过屿湖山庄实在无法接近。不过,东胜楼就不一样了。”

谭玄悚然一惊,绷直了身体紧盯着韦澹明。

韦澹明对他这样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慢慢露出白色牙齿,声音一响,都似乎簌簌掉着冰渣:“你是不是很惊讶我是怎么知道的?这有何难呢?只要稍微愿意去打听打听,你们这般不知羞耻,不知被多少人暗中嘲笑呢!我真想看看是何人如此自甘下贱,明明是男子却甘心雌伏人下。哈……你不知道吧,我在东胜楼住过,在谢白城身边来来回回,甚至差点就能住到你们家里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忽然回首抚上谢白城的头,手指慢慢地抚过他的发丝,最终并指如刀,停留在他的脖子旁。

“我曾经有多少机会,可以轻易取他性命呢!”

第69章

生牛皮做的绳索真的很坚实。应该是浸过了特殊的药水,愈挣扎,就收得愈紧了。

绳索深深地嵌进谭玄的皮肉里,几乎要勒断他的经脉。

倘若不是如此,现在断的,应该是韦澹明的那只手。

韦澹明“哈”地一笑,把手慢悠悠地缩了回来:“你怎么不笑了?嗯?刚才不还气定神闲得很吗?”

他悠然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绸帕,仔细地擦着自己的手,就好像刚刚碰了什么脏东西。

“放心,我这不是没杀他吗?我又不傻,当时杀了他,我也很难全身而退,为了你们这样的下贱之人,哪里值得。更何况,冤有头债有主,该找的人毕竟是你嘛。”韦澹明慢条斯理地说着,“后来的事我就不细说了,总之从我姐姐那里,既知道了你,也知道了宗天乙孟远亭干的好事。宗天乙反正早已死了,但孟远亭这样的狗东西居然还能逍遥,真是岂有此理!这个门户,我必定是要清理的。”

“我和叔父一起,花费了大量的财力人力,终于摸索到了一点关于孟远亭的消息。要杀了他,一点也不费事。但怎么把你也一并捎上,把当年的事情一起了结,就要费些思量了。不得不说,给朝廷当狗确实还是有好处的,你那狗窝一层一层,还挺结实,轻易不能得手。但是毕竟事在人为,我想你也知道了,最终我们盯上了蓝娇雪。”

“那真是个十足的蠢女人!稍微骗她一骗,她就以为我对她情意深重呢!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怎么会从天上掉下个风流少年郎偏对她一往情深?但通过她,我们顺利的在你们内部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充做眼线。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哦,你还是可以稍感安慰一些的,那个女人蠢归蠢,忠心却还是很忠心的,从头至尾,我没能从她口中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当然,欠债的不止是你,当年那些在围攻离火教中冲在前头、得名得利的家伙,也该血债血偿。只不过事分轻重缓急,先收拾完了你,再慢慢收拾他们也不迟。”韦澹明说到这里忽然一笑,“不过能把陈寄余那个老匹夫先杀了,还是很让人快慰的。怎样?他跟你也不对付,知道他死了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挺高兴的?”

谭玄目光沉沉地盯着韦澹明,冷冷道:“乔青望呢?他在你这一系列行动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乔青望?”韦澹明把玩着腰带上系的玉佩,脸上呈现出暧昧的神色,“我提过他么?他关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包庇他做什么?”谭玄语气干脆地打断他,“就凭你,怎么可能让陈溪云等人去杀孟远亭,再乖乖写家书、潜伏起来没有音讯?又怎么可能让陈寄余毫无防备地夜半接待?蓝娇雪曾在兰邑附近见到过乔青望,你们又千方百计想引我们去庆州,庆州距离云阳很近。这不可能都只是巧合。”

韦澹明笑道:“说这么多,你也没什么真凭实……”

“贤侄,告诉他也没什么!”韦澹明的话又被打断了,这次打断他的是殷归野,他双臂环抱,站在另一侧山壁下,右手的铁钩在跳动的火光下映着妖异的寒光。他哼笑道:“就算他现在知道了,又还能做什么?”

韦澹明神色僵了一下,随即深以为然似的点点头:“确实如此!好,我说了要让你做个明白鬼。没错,我们和乔青望合作了。确切的说,韦青望参与了我们的整个策划。至于他为什么会合作,想来你也知道了。乔古道那个老匹夫,当真防备心甚重。当年做的好事,亲儿子也不曾透露。所以乔青望知道他爹曾收过宗天乙的钱的时候,脸一下子都白了。更不要说,我们是打算对付你,他可真不是一般的恨你啊,听闻我们想要你的命,想要败坏屿湖山庄的名声,呵呵,他恨不得捋胳膊挽袖子亲自上阵呢。”

“是乔青望找来的陈溪云、许长洛等四人,是么?也是他授意他们写家书、把他们藏匿起来的。他还和你们一起,夜访陈寄余,骗得他毫无防备,由你们痛下杀手,是也不是?”谭玄问。

韦澹明悠然一笑:“跟武林正道有关的事,都是由他一手承揽的。杀陈寄余的事,还是他出的主意,自告的奋勇。不得不说,什么武林正道,什么魔教妖人,都是人,能有多大差别?他表面跟陈溪云亲如兄弟,其实陈家日渐势大,他早已看不顺眼了。他还得谢谢我们给了他这个动手的机会呢。”

谭玄笑道:“这倒也有趣得紧。你要血债血偿,为你爹、为离火教报仇雪恨,孟远亭你不能放过,陈寄余你不能放过,乔古道这么一个和宗天乙勾结的人,一个在征讨离火教中获利最大的人,你倒反过来帮他掩藏。”

韦澹明蓦地仰头哈哈大笑,半晌方道:“我还当你是个聪明人呢,竟说出这等蠢话!中原武林真真全是些欺世盗名之徒!你当真以为我要为乔古道掩饰?怎么可能!不过是暂且利用,等利用完了乔青望,乔家的把柄岂不就在我手中了?乔古道一生爱名,又最疼爱这个儿子,就把他最看重的一样样毁给他看,岂不快哉?”

说完他又摇摇头,又是噗嗤一笑:“这你都想不明白,真是个蠢材。不过你倒还是很勤奋的,找出这么个好东西,可是更方便我了。”

他说着手一指,谭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在洞窟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怎么看都很眼熟的铁匣。

孟远亭的铁匣,竟已落入他们手中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有了乔古道和宗天乙勾结的证据。这一亮出来,对乔家的打击可谓致命。

“你就不担心乔青望有什么后手?他就随你们所欲?”

韦澹明再次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拿衣袖揩揩眼角:“乔青望也是个十足的蠢材!只听说我们要取你性命,便引我们为知己一般!唉,真不知你们两个蠢材何必相看两相厌。难道是蠢材版的‘既生瑜,何生亮’?”

谭玄低头不语。

韦澹明的自负傲慢显而易见。自觉出身高贵,以为自己是人上之人。这一点和韦兰若倒是很像。韦长天在教育子女上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但相比这一点,他刚才所说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很是值得琢磨。

他说韦长天将焚玉神功传授给了他,可是韦长天死的时候,他才十岁。一个十岁的小孩不可能练什么焚玉神功,所谓的传授,大概就是让他强行背下了心法口诀。

十岁,是一个顶多打下武功基础的年纪。焚玉神功十分深奥复杂,仅是会背诵口诀,没有人在旁指导,对于一个十几岁少年来说,应该是难以顺利练成的。按韦澹明所言,他母亲带他偷偷离开了倞罗,一路流离,生活艰难,当然不可能有人能给予他武学上的指点,他顶多只能反复练习原来学习的基础。

直到殷归野找到他们,他才再度能够接触到拥有上乘武学之人。

殷归野会指点他修习焚玉神功吗?

参照殷归野之前的态度,他的右臂应该就是被韦长天断去的。他和韦长天反目,被逐,断臂,却还尽心竭力辅佐韦长天的儿子?!他要有这份忠义心肠,那真是关二爷都得挑大拇指啊!

殷归野此人张扬邪肆,嗜武成痴,一心就想追求更强大的实力。一个怀抱焚玉神功的伶仃少年站在他面前,他会做什么选择?

他本来还以为,韦澹明既为神焰教教主,殷归野大约该是个副教主,结果韦澹明却称他“叔父”,殷归野也叫他“贤侄”,再参看他们的言行举止,这其中还真是有些微妙。

韦澹明似乎心情很好。

他轻快地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又抬首望向谭玄:“对了,孟远亭一家的事情,来龙去脉究竟如何,我还没有告诉你呢!你想不想知道?”

谭玄态度非常配合,诚恳回答:“自然想知道。”

韦澹明勾起唇角得意一笑:“那便求我啊!”

谭玄差点被自己涌上来的一口气呛到。忍了又忍,咽了又咽,终究没咽下去。抬头看向韦澹明道:“你们一开始便计划的是一箭双雕。事先就收买了孟家的仆役杨顺,让他帮你们留意、或者努力创造下手的机会。所以他卖力劝说孟红菱去朋友家里小住,把她支开,因为你们需要一个人去衡都找我,把我带入这个局里。所以事发之后,孟红菱赶回途中,就遇到杨顺假托孟远亭所言,为她指明去找屿湖山庄这条路。”

韦澹明露出一点讶异之色,微微侧目,过了片刻装模作样的一晃脑袋,再踏上一步:“这一部分你料得不错,看来你还是有点脑子的。后来呢?后来的事你可猜到?”

谭玄便又继续说下去:“到了决定好行动的当日,你们,我以为应该是你和你叔父一起,忽然出现在孟远亭面前。孟远亭虽然认不得你,但他一定认得出殷归野。想必当时他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而你们则表示,只要他交出你们需要的东西,就既往不咎。他当然满口答应,随即回家取物。但他心中料定你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无论如何,身份已然暴露,再无安全可言。他在把东西交给你们后,立刻返家遣散奴仆,收拾东西,就要带着家人逃命。但来不及了。陈溪云等人早已被安排好,来到孟家,跟他交手,最终取了他性命。”

韦澹明面露微笑,连连点头,甚至还抬手虚情假意地拍了几下:“厉害厉害,你竟像是在旁边看着呢。如此说来,孟远亭交给了我们什么东西,你也应当知道了?”

“乔古道和宗天乙来往的书信。记录他所收受的八百两黄金来源账目的那本账本,只不过这二者都是孟远亭后来伪造的,但其实你们当时未必看得出来。”谭玄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顿。

韦澹明现在距离他不过十来步,属于他一纵身便可越过的距离。这个洞窟之内,地势整体呈现下降趋势,他所在的左侧山壁处最高,然后渐渐往下倾斜。他有把握在两个纵跃间到达白城的身边。

只是他们都被捆得严严实实,这个问题的确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办。

《玉璋经》有一段法门,就是缩骨易筋,暂移经脉,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应该可以慢慢脱出绳索。然而这一则耗时,二则极痛,接续的反应会受到影响,三则旁边还有两个人紧紧盯着他,一切动作都必须极为小心。

他越过了韦澹明望向白城,白城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而坚定,让他在一瞬间就安心且无畏。

他把目光移向韦澹明,继续说下去:“另外,你们还要他交出的,就是《玉璋经》。”

第70章

韦澹明面沉似水,慢慢向他踱过来,一直走到了他近前,微微俯身,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谭玄也毫不动摇地直接回望他,双方都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教主,您当心……”一旁持剑之人低声道。

“谭玄。”韦澹明却置若罔闻,森然叫出他的名字,“你就是用那本假《玉璋经》,害死了我爹!”

谭玄甚至都没眨一下眼睛,冷冷道:“你爹不练,又能奈他何?”

“他怎么可能不练?!”韦澹明狂怒大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他一脸,“他生性嗜武,执于武道,这样一本神功秘笈放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忍住不练?!你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想出这种卑劣之术来害他!”

“是的,那又如何?”谭玄的声音很沉稳,他静静看着韦澹明,“你爹不为祸一方,我们又何必要除掉他?”

韦澹明看了他许久,忽然挑起唇角笑了笑,很疲倦似的摇了摇头:“不,你们还是要除掉他的,因为他是韦氏后人,他若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便罢了,他只要是一方豪杰,你们就终归要除掉他的。”

谭玄抬头看着他。因为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韦澹明的每一根睫毛。

他的确是韦长天的儿子,他的眼睛跟韦长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眸子深处印着的一抹钢青,又显出他身上的倞罗血统。

他或许只是个愤怒而失望的年轻人。沉浸在祖先曾经的辉煌里,沉浸在自己生来不凡的幻想中。他以为他的血脉注定他可以成就伟业,但用错地方的野心往往只能缔造悲剧。

“不,”谭玄清清楚楚地开口,“你家祖先韦肃的确算是一方豪杰,但你爹,不过是个山匪头子罢了。”

“你!”韦澹明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老大,仿佛都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了。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脸上阴晴几度,最终慢慢松弛下来,低低地冷笑了几声:“你也不过再嘴硬这么一会儿。”

他直起身来,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袍,懒得再搭理谭玄似的,绕过他,慢慢踱到他身后,低头看着孟红菱,忽而飞起一脚直踹在孟红菱身上:“这个贱种倒多活了这么几日!一会儿就送她去跟她那一家子团圆!”

孟红菱被他踢得撞到后面山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似乎真的完全失去了意识,从山壁上弹回来,只软软瘫在地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谭玄却不能回头。冷光逼人的刀和剑都指着他的脖颈,他只能绷紧了脊背,真气暗自流转,让被反剪的双臂不至于气血凝滞,难以动弹。

“孟远亭的续弦妻子和两个幼子是你和你叔父杀的,是也不是?”谭玄出声问道。

韦澹明负着手,慢悠悠地转回来,再度看向他,目光中透着一丝好奇:“你现在还问这个做什么?我们杀的还是陈溪云等人杀的有何分别?不都是斩草除根?”

谭玄道:“这自然有分别。陈溪云等人取孟远亭性命,还能算做情有可原,倘若连无辜妇孺都杀,那是该捉拿归案,按律论处的。”

韦澹明失笑道:“你还想着给人定罪?什么时候去?怎么去?”

谭玄不答。

韦澹明便一扭脖子,望向洞窟的穹顶:“呵……告诉你也无妨,没错,是我和……和叔父做的。孟远亭还想留下种?不可能,想都不要想!更何况,他们知道当天的始末经过,怎么能留呢?要诱你入局,筹码也要加重些不是?要怪,就怪他们不会投胎,下一次该多放聪明些才是!”

末了他一挑眉,神色安然地道:“怎么样?你知道了真相,要来擒我归案么?要来把我按律论处么?哈,告诉你,那两个小东西杀起来容易极了,不比杀死一只兔子更难,其实还挺没劲的。”

谭玄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陈寄余之死,究竟是谁动的手?那一刀是谁刺的?那一掌又是谁拍的?”

“那一刀?”韦澹明脸上显出一点回忆的神色,不过他很快“噢”了一声,“你说那个啊……左手用刀,那自然是乔青望啦。至于那一掌嘛,”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暧昧的笑,“是谁重要吗?”

谭玄撩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深究,转而又问:“在兰邑主持夜袭余家的人是谁?”

韦澹明转身示意,一个站在右侧山壁前的男子抬了抬手中的火把。

“杀了蓝娇雪的,是你叔父?”

这一次,谭玄再度确认,当他说出“你叔父”时,韦澹明的眼角蓦地一抽,虽只是一瞬的表现,但如此切近的位置,他确信无疑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吧,有什么好问的。”韦澹明懒洋洋地说着,转身走回去几步,稍稍拉开了些和他的距离。

“我比较想知道,究竟是你们自己决定动的手,还是乔青望下的令。”

“乔青望下令?”韦澹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蓦地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乔青望他配命令谁呀?他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事还差不多,给我下令?他哪来的资格?”

“如此说来,这件事我只用向你叔父讨回公道就行了?”谭玄又问。

韦澹明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终于没忍住扑哧笑了:“你这人还真有点意思……实话告诉你吧,乔青望确实也想她死,谁让她在兰邑附近恰好跟乔青望打了个照面呢?乔青望胆子小得很,到哪里都藏头露尾的,生怕被人瞧见。不过归根结底,那个笨女人本来就该死的,她知道的太多,前后一联系就能猜个差不多了,我们还不想那么快就暴露出来嘛,只好请她去死一死了。好了,你现在打算要跟哪些人讨回公道呢?”

谭玄一本正经道:“此事倒也不急,可以待会儿再说。”

韦澹明瞧着他,摇了摇头,目光中甚至都浮现出了一缕怜悯:“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死到临头,倒还要嘴硬。”

谭玄并不理会他这番言语,转而又问在笒川暗中监视他们的人是谁,以及是不是在庆州设下了埋伏。

韦澹明也一一答了。说到庆州时,他嘻嘻笑道:“这也是乔青望的提议,我们也觉得不错,为了你们,把阵仗都布置好了,谁知你们却偏要来舒夜。不过舒夜也很不错,虽然仓促了点,但我爹却恰好在这里留了这么个好地方,倒是派上了用场,你看,这算不算冥冥中自有天意?”

谭玄只觉得韦澹明作为一个十岁前都生活在倞罗的人,汉话说得是真不赖,各种成语俗语也信手拈来,看来殷归野这么个便宜叔父,倒还没忽视孩子的教育。

只是这么半天下来,殷归野都缩在一旁,一声不吭,也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还真是让人不能不在意。

他稍稍偏转目光看向殷归野。殷归野正在甬道出口的右边山壁前,盘腿席地而坐。虽然他们之间距离很远,但殷归野身材高大魁梧,即使坐着也气势逼人,令人难以忽视。

韦澹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意力发生了偏移。蓦地跨了一步,挡在他身前。

“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都答了你了。现在也该轮到我来问一问你了吧?”

谭玄把目光移回韦澹明脸上。跳动的火光映在他幽深的眼眸里,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压抑许久的隐秘的兴奋。

谭玄静静道:“问。”

韦澹明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低低的笑,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百川剑门陈家?”

来了。

谭玄心里倏地沉了一下,就像一直摇摇摆摆飘在水面上的一盏河灯,忽地被捺进水里去,冰凉的河水顿时争着往里面灌。

他抬起眼睛,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稳:“还能因为什么呢?首先是陈寄余,他本来就是你们寻仇的目标之一。然后是陈溪云,他与乔青望素来交好,关系亲密,容易调用。”

韦澹明斜觑着他,半边嘴角微微吊上去:“就这样?不会吧,我看你刚才谈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该参得很透了呢。”

谭玄抿紧了嘴唇,没有做声。

韦澹明等了一会儿,见他好像真的没有开口的意思,顿时显得兴味索然,眉梢和眼角一并耷下。可这话既抛了出来,又不能不说完它,只好自己负手冷笑了一声:“这是一场赌,赌谢白城会不会加入进来。你瞧瞧,我这不是赌赢了吗?”

谭玄骤然抬起头望向他,正看到韦澹明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而这笑容在下一瞬骤然变得刻毒狠戾,他双眉几乎立起,紧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杀我父,使我痛失至亲,这种痛苦,我要你也细细品尝!我会一刀一刀割谢白城的肉,让他流尽每一滴血!让他极尽痛苦、哀嚎挣扎!让他求我杀了……”

“韦澹明!你这个懦夫!畜生!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我当年就该一剑剁了你!”

韦澹明的宣言没能发表完毕,就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清越却极其愤怒的吼声打断了。

他骤然回身,谭玄也震惊地跟着看过去,就在他俩刚刚几番言辞交锋间,谢白城不知做了什么努力,把塞进他口中的布条给吐了出来,这会儿正昂着头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