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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21992 字 5个月前

谢白城睁大了眼睛看他:“真的要去越州?”

谭玄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爹今年六十大寿……虽然错过了,但也该去问候一声。这么些年了……总不能再拖下去。”

谢白城含笑望着他,只眨着眼睛却不说话。

谭玄给他看得心里毛毛的,有些不大自在地道:“怎么了?”

“没什么!”谢白城笑着抬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一切有我在呢,你不要担心!”

把事情都聊完了,总不能再继续磨蹭下去。

两人各自把衣服捡出来往身上穿穿,挑起帐幔起了床。

晴云和秋鹤很快来伺候了洗漱,又传了早饭上来。两人就如同以往在家里一样,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用了早饭。

饭后秋鹤才来架起镜子让谢白城梳头。谭玄亲自站在他身后,拿着一柄牛角梳帮他把漆黑的长发慢慢梳理通顺整齐,再用一顶玉冠束起,镜中之人又变得俊雅超逸,仙姿卓然了。

待一切打点好,时间都快迫近中午了,谢白城总要去东胜楼转一圈看看,谭玄说他就在家里待着,还有些事,另外他会想着列一列去越州要买哪些礼品。

白城便笑着出门去了。

就这样又过了六天,总算事情一一归置齐备,他们打点好行李,预备踏上南下越州的路。

这六天里,程俊逸收到了一封家里辗转寄来的信,信中说他祖母身体有些不好,嘱他见信后速归。他自幼与祖母感情深厚,立刻心急火燎地先行告辞,日夜兼程直奔家乡而去了。

时飞自然也有庄里的事要做,不能天天闲逛,于是孟红菱便被剩下了。

她在衡都举目无亲,除了他们之外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李三娘要忙着照料东胜楼的生意,有时孟红菱便和紫苏一起也在东胜楼发呆。

见她那形单影只的模样,谢白城于心不忍,便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越州玩一趟,散散心。

孟红菱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觉得去越州毕竟是谢白城和谭玄的私人旅程,自己夹杂进去算什么。但小紫苏不明就里,却是一脸兴奋期待,白城也笑着说没关系,还说若得空,可以去程俊逸家找他,横竖离得不远,见到他们去,他肯定会很高兴。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孟红菱心里其实也是想去见见那传说中人间仙境般的江南风光的,便答应了下来。

这一趟出行的,除了谭玄谢白城和她们俩以外,还有谢白城的两个小厮也跟着。另有车夫和做杂活的长随。

这一路也是山高水长,有时走陆路,有时走水路。不过没有要紧的事等着他们去办,心情就都很轻松愉悦,也不必赶得太急。途经风景宜人之处,还常常会停下游玩一番。

就这么行了二十余日,道边所见之景越发清越秀丽,纵横河道越发密如蛛网,终于是进入了越州地界。

越州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繁华大城,山川秀美,风物清丽,城中琴湖天下闻名,湖畔散霞楼最为文人名士所爱,题诗作文无数。又兼交通便利,离海不远,也是商贸发达之地,街面上极其热闹,尤以各色绫罗绸缎最为丰富,甚至专门有一条绸缎街,一家挨着一家,全是绸缎庄布料店,经过的时候满眼五光十色,花团锦簇,真是如云霞落地散成绮了。

他们进入越州城时,已近晌午,便先找了个地方落脚吃饭。

这一路上,孟红菱既已知道了谭玄和谢白城是什么关系,看很多事情便觉不一样了。同时也解开了她以前很多的疑惑。

她之前也常觉得这两人关系真是要好,甚至偶尔也觉得他们的亲厚跟自己所知道的朋友间的亲厚好像不太一样。但她总是归结于自己见识浅陋,识人太少,就再没多想过一步。

然而经历了大泷山洞窟里那一段之后……唉,怎么说呢,其实归根结底,说她见识浅陋,识人太少也没错……

一开始当然多少是会有些震惊的,尤其在洞窟里听到的那些话,有那么几句还是相当直白露骨的,这导致每当她面对那两人时,思绪常如脱缰野马往奇怪的方向不受控制地狂奔而去。

同时她又深觉自己有保守秘密的义务,不得不在其他人面前都做出冷静镇定的样子,一个字也不能吐露。对于一个十六岁少女来说,这真是太难了!

好在时间总是宽容而大度。她以比自己预料的更快的速度接受了这一事实,并且不知为何,心态上竟渐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竟觉得作为一个知查一切内情的旁观者,还颇有些……颇有些趣处。

那二人似乎也因为她是知情者,在她面前也不再如以前那样有时候还要刻意保持些距离,相处更加自然随性。孟红菱便渐渐察觉,之前谢白城所展露出来的还并不是完全真实的他,在去越州的这一路上,她看到一个更放松的、更爱说笑的、甚至更容易撒娇的谢白城。他顾盼之间神采更加风流,谈笑之间容色更为可亲。

他更鲜活了。

真正的他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孟红菱不禁在心中暗暗喟叹,为自己的新发现不知为何的感到一丝欣慰。当小紫苏一脸单纯地向她感慨“谭五爷和谢公子的关系真是好呀”的时候,她又在心中暗暗发笑,怜爱地看看小紫苏,就像看到以前傻乎乎的自己。

她现在可不一样了,她成长了。

到了越州的谢白城心情似乎更加好了。

他对这里自然是极为熟悉的,带着他们轻车熟路地就找了一家酒楼,名曰玲珑轩。

甫一进门,招呼客人的茶博士上前一打眼,便满脸堆起了笑:“谢公子,您回来了?”

谢白城微笑着点点头,眼睛往店堂里一扫,正是饭点儿,一楼大堂里坐得是满满当当。

“还有地方吗?”谢白城转头问。

茶博士笑嘻嘻地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谁没地方也不能让您没地方呀!您几位二楼雅座请!”

谢白城和谭玄便当先往楼上走。孟红菱跟在后头不禁暗自咋舌:谢白城名气这么大的吗?!

待到落座后,茶博士又殷勤的问他们要吃点什么,说着便送上一本缎面的册子,上面写着一道道菜名。

谢白城接过来只略翻了翻,便合上放在一边,偏过头去问茶博士话。

他们方才在楼下还说的官话,这时话说多了几句,便不知不觉转成了用方言。

孟红菱从小辗转于西北各地,哪里听得懂越州话。只觉得声调轻柔,语气软糯,结尾常拖出一个轻而滑的上翘的尾音,像花瓣被风吹落在湖面上,点出一圈圈涟漪似的。听在耳里,倒像是在喝一杯凉沁沁的甜熟水,一口一口都那么舒爽熨帖。

再看谢白城的侧脸,肤白如玉,乌发似墨,眉目舒展,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缕淡淡笑意,就像……就像……

像什么呢?

孟红菱暗自在心中凝眉苦思。忽然心头一亮,对了,像芍药。像一朵在碧水清溪之畔安然盛放的白芍药!

她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对自己的譬喻很是满意,便又悄然移动视线去看谭玄,发现他果然也在看着谢白城。

以手支颐,侧目凝望,唇角漾着一抹浅笑。

孟红菱从来没见过他的脸有这么柔和,更没见过他的眼神似这般深情。

唉!说实在的,她真想一巴掌拍在谭玄肩上,对他说一句“我懂”啊!

第87章

饭毕之后又饮茶稍歇,眼看申时过半,他们又再度出发。

这一次是向着谢家去了。

寒铁剑派谢氏在越州的确名气很大,谢家的宅院在城东南,离琴湖不远。秋鹤得了谢白城的令先行一步跑去报信,他们带着车马行李沿着琴湖一路慢慢过去。

但见琴湖水色天光,澄碧如玉,长堤烟柳,柔婉披离,莲叶田田,菡萏凝香,画船徐行,沙鸥轻掠。风光与衡都、邺都都不相同,真是随便裁下一块便可入画,让人心旌摇荡,几欲忘我,恨不能融入这片青山秀水中。

孟红菱和小紫苏恋恋不舍地望着琴湖渐渐消失在她们的视野中,马车辚辚前行,又驶过了好几条白墙青瓦的街道,眼前忽而开阔起来,只见一条宽阔的青石街上,白墙绵延,当中只有一座高大宅门,分为三个门洞,当中最高的门洞上方悬着块宝蓝底的匾额,上书两个苍劲大字:止园。

谢家到了。

秋鹤先行已经通报过了,从衡都动身前,谢白城也早写过一封信寄回来。此刻便早有家里下人在门上侯着,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了出来,帮他们从车上卸下各色行李。

孟红菱由小紫苏陪着站在一旁,眺望着绵延无尽的白墙,再看看白墙里探出的葱郁绿枝,心中不禁感叹,这寒铁剑派的气派,比起宣安的百川剑门也不遑多让啊。百川剑门还是在城外山头上,寒铁剑派却是在越州城里,占着这么一大片地的宅邸,得值多少钱呀!这些江湖名门正派真是不容小觑,简直堪与高官富商媲美了。

她正在心里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大门里却忽然哗啦啦走出一队人来,为首的是一对三十多岁、看似夫妇的男女,后面跟着两个半大少年,还有些家仆打扮的人。

那女子当先走过来,她身材挺拔颀长,上身着一件朱红交领衫子,下配一条浅赭白花长裙,发绾成髻,插着一支镶红玛瑙的梅花金簪,耳边坠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轻轻摇曳,极衬她皎白的肤色。

她容貌秀美,神色清冷,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目光间似有冰雪,往人身上一扫,即使是这样七月流火的天气,都让人不禁要挺直腰背,正襟危坐起来。

孟红菱正在心里嘀咕着这人是谁,就见谢白城笑着迎了上去,对着那女子很亲热地叫了一声:“二姐。”

噫!她竟然是谢白城的姐姐!孟红菱不禁瞪大双眼,他们长得也不怎么像啊!不过……不过再仔细瞧瞧,似乎眉眼间又还是有几分肖似。只是他们俩气质全然不同,光看着谢白城,绝难想出他竟会有这么一个一身杀伐决断气的姐姐。

不过江湖侠女好像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孟红菱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腰上悬的那柄长剑上。剑鞘狭长,饰着繁复华美的金色花纹,看起来古意盎然,价值不凡。她既是谢白城的姐姐,那剑法一定也是很好的。

啧,行走江湖的侠女就该有一身冷冽侠气!跟那些官家小姐或富户千金似的娇娇弱弱的,那成什么话!

如此一想,孟红菱再看向谢家姐姐的目光就变得分外热忱起来。

这时谭玄也走上前去招呼。他极其难得的显出了些手足无措的拘谨模样,走到谢二小姐面前抱拳行了一礼,竟也叫了一声“二姐”。

谢二小姐神色却分毫未变,两道薄剑似的目光看向谭玄,嘴角微微勾起:“谭庄主,难得你大驾光临。粗略一算,上次你来我家,得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谭玄低垂着头,一脸讷讷的样子,语气也有些虚:“是……的确以前也是该来的……”

他话未说完就被谢白城干脆地打断了:“这又怪不到他,是爹说永远都不许他登门的。”

谢二小姐侧目看向弟弟,微笑道:“那怎么现在又来了?”

谢白城道:“十年磨一剑,十年过去了,也该把这老头的性子磨了磨吧。”

谢二小姐抿唇笑了笑,这时走在她身后的男子带着两个少年也过来了,谢白城抬头,对那男子抱拳行了一礼,唤了一声大师兄,两个少年倒是亲亲热热地凑上来叫他“舅舅”。

他们一家人厮见完毕,谢白城便替孟红菱做了介绍,孟红菱这才知道,谢二小姐名叫谢锦城,旁边的男子既是他们的大师兄,也是谢锦城的丈夫,名叫冯若谷,那两个少年是他们的儿子,大些的看起来十三四岁,叫作谢藏冰,小的那个顶多十岁,却是叫冯南秋。

这两个孩子都好奇地打量着孟红菱,孟红菱一开始还担心他们会不会知道自己是和离火教有关系的小余孽,对自己心怀芥蒂,但看谢锦城夫妇对她态度都很温和可亲,两个孩子也毫无异色,似乎她的担心是多余了。

行李已经拿取得差不多了,谢锦城便当先引着他们往门里去。

进门先是一处颇为宽敞的院子,都是整整齐齐的方砖铺地,院子东北角上有两棵苍翠柏树,旁边立着块高大石碑,上面刻着“寒铁剑派”四个大字。

过了跨院门,右手边有一座三间的高大房舍,左边是一条小路。

谢锦城引着他们走上小路,谢白城看了一眼右边房子紧闭的大门,转头问谢锦城:“爹呢?”

谢锦城道:“在后院歇着呢。”

谢白城又问:“娘呢?”

“娘惦记你,本来是想跟我一起来接你的,可爹不让,就也在后院呢。”

谢白城弯唇一笑:“爹生气呢?”

谢锦城看了他一眼:“他当然生气了,六十大寿,三个女儿都在跟前,唯一的儿子却影子都不见,在一堆亲朋好友面前,他脸上很有光吗?”

谢白城无奈地撇撇嘴:“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倒是想来的,可那会儿不是正好有事吗?我之前信里也说了,或许会有意外回不来……”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一会儿自己跟他说呗。”

谢白城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快步追上谢锦城问:“华城也来了?她还好么?肚里孩子该有五六个月了吧?”

谢锦城扭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地道:“她小产了。”

谢白城惊讶地几乎顿住,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又追上去:“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二月里不是去百川剑门见过她吗?她这一胎本就不是很稳,你们走后她对陈江意很是不满,跟他大吵一架,后来就不行了,一直喝药也没保住。”

谢白城不禁眉头紧锁,语气一下子低落下来:“……这岂不是我们不好,害得她……”

“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吧,百川剑门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天天争来斗去的。陈江意人虽不坏,但就是个木头疙瘩,也不知道她看上他哪一点,除了脸还不错吧。”谢锦城声音清冽,语速又快,直如砍瓜切菜一般说下去,“闹了这么一场,木头疙瘩倒开了些窍,觉得对不起华城得很,给她赔了好大的不是。又送她回来养身子,又给爹娘赔罪。给爹做完寿后,两个人才又一起回岚霞山了。”

谢白城低着头没有接话。谢锦城侧目见他一脸郁郁,便笑道:“她又没有怪你。你挂念她,便写封信去就是了。”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又过了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比进门那个还要宽敞,周围装饰着些假山树木,当中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洒水清洁的痕迹还未完全干透,看起来像是练功习艺的地方。

穿过这道院门,就进入后院范围了。

他们刚踏上后院的回廊,便见一个华衣妇人迎面走来,身旁跟着个高挑俊秀的青年。

那妇人一见到他们几人,脸上立刻浮出粲然笑意,加快脚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谢白城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口中喃喃道:“白城,真是许久未见你了,你怎么好像清减了?”

孟红菱偷眼瞧她,只见这妇人看起来比谢锦城要年长几岁,但肤色白净,容貌端庄,长眉秀目,显得格外慈和可亲,甚至有几分像庙堂里的观音大士。

谢白城笑着唤了她一声“大姐”,后来再一介绍,方知这是谢掌门的长女,谢秀城,跟在旁边的,是她儿子梁恒之。她是回来给父亲祝寿的,顺便就在娘家归省些日子,正好遇上白城回来。

他们姐弟叙说别情,旁人插不上嘴,谭玄到底也算半个谢家人,虽然他浑身僵硬,但也夹在其间,还被一脸慈爱温柔的谢大姐拉着问了好些话。

孟红菱就只能傻站着,跟她同样傻站着插不上话的还有一个人,就是那梁恒之。

梁恒之看起来应该有十八|九岁,个子虽高,但身形还未完全长成,穿着一件浅青色长衫,像一竿迎风猎猎的竹子。

或许外甥像舅舅是真有些道理,他看起来和谢白城竟有五六分的相似。孟红菱瞧着他,觉得似乎能从他脸上捕捉到些谢白城年少时的风采。

许是察觉到了她悄悄打量的目光,梁恒之忽而抬眼向她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一碰,孟红菱心里蓦地一跳,像是被撞破了秘密的小孩子,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第88章

虽是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但也总不能一直站在廊下说话,谢锦城便引着众人一路往前,到了一处宅院中坐下说话。

刚坐下不久,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都是谢家的弟子,前来见礼。

这些横竖都没孟红菱什么事,她坐在稍偏些的一张花梨木椅子上百无聊赖,眼睛望着碎冰纹窗格外的一枝石榴,细密的翠叶间,隐约藏着几只小小的青果。

还没等她数清楚究竟有几只小石榴,就有同样感到这场面有些无聊的人来同她搭讪了。

来的人是谢藏冰和冯南秋兄弟二人。

谢藏冰长相酷肖他的母亲,是个很清俊的小少年。举手投足间很是神气,颇有大家公子的风范。

“喂,孟红菱,你当真跟着我舅舅他们从南到北,一路闯荡江湖的吗?”谢小少爷一脸好奇地压低声音问她。

孟红菱抬眼看看他,心中对这小孩的老神在在颇有些不满,哪有对比自己年长的人这么直呼其名的!

但人家是主人,她不过是个跟班搭车的便宜客人,也不好说什么,便还是耐下性子回答他:“是的,怎么了吗?”

谢小少爷的眼睛倏地就亮起来了,看向她腰间悬的那柄短剑:“你也会武?你身手如何?师父是谁呀?你既能跟我舅舅他们闯荡江湖,功夫一定不错吧?哎,对了对了,你们遇到什么坏人没有?动没动过手?”

孟红菱给他这兜头泼来的一堆问题都浇糊涂了,对着他眨了眨眼,最终选了唯一能简单回答的那个:“遇到过有人袭击我们,动过手。”

谢藏冰更兴奋了,眼睛都快冒绿光了,两只小爪子恨不得想伸过来抓住她胳膊摇,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缩回了袖子里:“哎哎!真的?!什么人呀,你认识吗?打得怎么样?谭庄主出手了吗?我舅舅呢?他们俩谁厉害?”

这都什么问题呀!孟红菱不禁微微蹙起眉尖。

这时原本站在一旁的冯南秋小朋友终于战胜了局促拘谨,一步跨了上来,一张白玉般的小脸冲他哥哥扬起,很不忿地说:“那肯定是舅舅厉害!”

谢藏冰一脸奚落地笑:“你知道什么呀!爹说过谭庄主可算是当今第一流的高手!在他们那一辈人中恐怕没有对手,舅舅虽然也厉害,但比谭庄主可能还是要差点儿!”

冯南秋气得脸都红了,握着小拳头愤愤地控诉:“你、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孟红菱看着这对突然争执起来的兄弟,不禁有些目瞪口呆。旋即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大厅正中,谢白城笑得如春风拂面,正从容地和周围众人往来应对,谭玄,呵,难得看到他像个呆头鹅似的杵着,不过他站在谢白城身边,两个人看起来的确……的确很相配。

唉,她又看了一眼面前两个还在争执的小少年,心中暗叹一声:什么别人自家的,那不是你们“舅母”吗?你们不会不知道你们都是一家人吧?

“他们都很厉害。”孟红菱决定大义凛然地平息这场手足之争,别一会儿引起当事人的注意可就尴尬了。

她此言一出,兄弟俩都眨巴着眼睛望向她,随即谢藏冰又张开口:“那你呢?哎,你跟人交手没有呀?跟人动手什么感觉?跟平时练功对招肯定不一样吧?”

看着谢藏冰亮晶晶的眼睛,孟红菱这才算是明白了,敢情这是个一直娇养在家里,从而对行走江湖充满热切幻想和好奇的小少爷!

她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态,从小习武嘛,自己家又是声名赫赫的名门正派,自然有想行走江湖,斩妖除魔的愿望。可是,可是这种问题要她怎么回答……她、她……她一直都只有被人抓走的份……

咳咳……但此刻肯定不能露怯……

“我……我没有出手,我还没出手呢,他们就已经把敌人解决完了。”

孟红菱觉得自己这么说也不能算是假话,确实就是如此嘛,都……都给他们解决完了嘛!不需要她出手呀……

冯南秋年纪小,不明就里,目光中露出一抹惊异来。谢藏冰却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忽然眯起眼睛抿嘴笑起来。

孟红菱心里“突”地跳了一下,给这小子直呼名字已经够气人了,要是再被他轻视,那真是要气死她了。

这时一双手忽然从那兄弟俩身后伸了过来,在他俩头顶微微按了一按,随即一个温雅动听的声音响起:“孟姑娘,真对不住,这两个小家伙太不懂礼数了。”

孟红菱一抬眼,便看见梁恒之站在两兄弟的身后,对她温和地笑着。

梁恒之肤色白皙,容貌俊雅,再微微笑起,简直就是个温润如玉的书生,让人觉得他实在适合手捧书卷廊下研读,而难以想象他居然是出身武林世家。

他态度这般谦和,孟红菱心里头的一点小波澜就迅速平息下去了,还拿出了些矜持劲儿,很庄重地摇了摇头:“没有,两位公子待我很亲切。”

梁恒之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目光往门外扫了一下,又道:“孟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到外面走走,赏赏园中景致?”

这感情好!此言正中孟红菱下怀,她坐在厅里,人也认不得,话也搭不上,正觉得格格不入呢。这个梁恒之,倒挺细心的。

但她好像也不好立刻站起来就走,毕竟是在人家家里,总该客气委婉些。她就寻思着是不是说两句“不必麻烦,此处就很好”之类的话,但又怕一开口推辞,梁恒之就放弃了,岂不是没有台阶下?

她陷入犹豫的这一瞬间,谢藏冰却替她完美解决了难题。这位小谢公子欢欣鼓舞地蹦跶起来:“好!好!恒哥,咱们出去玩儿!”

孟红菱斜了他一眼,意识到这位小公子之前跟在爹娘身后迎出门去时的那副老成持重样子,全是装出来骗人的。

梁恒之看着这个表弟,无奈地笑笑,一手揽住冯南秋的肩膀,一手对孟红菱做了个“请”的手势。孟红菱也就顺水推舟,带着紫苏和他们三兄弟一起悄悄出了厅门。

谢家后宅的构造是以一个长条形的小湖为中心,依着湖畔错落地嵌着一处处亭台楼阁。

他们一行四人出了这处厅堂,穿过院子,就走到环湖而建的长廊上,湖水澄静如一块油润的碧玉,几支荷箭露出水面,有蜻蜓忽高忽低地飞着,时而在小荷尖尖角上停一停。

谢藏冰走到廊边,就转身往阑干上大剌剌一坐,冲着孟红菱一扬脸:“喂,孟红菱,你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了呗,你们都遇到什么坏人了?我舅舅信里什么都不写,急死人了!”

孟红菱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冲这厚脸皮的小子一瞪眼,刚想着要怎么教训他一下,梁恒之却先一步屈指敲在了他表弟头上:“藏冰,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孟姑娘明明比你年长,你怎能这般直呼其名?”

谢藏冰皱着脸一缩脖子,听完他哥的话后却睁大了眼睛,迟疑地道:“咦……?真的?不会吧,你、你多大?”

孟红菱微微扬起头,摆出很严肃的样子,沉着声音道:“十六岁。”

谢藏冰登时张大了嘴,随即用手指抠着阑干木头,露出一丝扭捏:“啊?真、真没看出来,我、我以为你跟我差不多大呢……”

孟红菱睨他一眼,心中暗忿,她不就是个子矮了点儿吗!脸上却还是做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反问他:“你多大?”

小谢少爷脸颊微微有点泛红,声音也蔫下去了:“我十四了。”

“所以你该称人家一声姊姊,怎么能那么没规矩呢?”梁恒之还跟上补刀。

小谢少爷微微抬头觑了觑她,小小声地叫了一声:“……红菱姊姊。”

孟红菱心里舒坦了。

“红菱姊姊!”一旁的冯南秋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很乖很认真地叫了一声。

孟红菱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却蓦地一酸,倘若两个弟弟还活着,过上几年,便也该像这孩子一样叫她了吧。

但她不愿在不相熟的人面前表现出来,便用力把这一阵酸涩咽下去,只淡淡一笑,微一点头,算是应了,随即又向梁恒之投去感谢的一瞥。

没想到梁恒之正看着她。目光再一次倏然相撞于空中,孟红菱心里蓦地又是一跳,梁恒之则飞快地转开了脸,还抬起一只手掩口佯咳了一声,甚至耳根后白皙的肌肤都略略染上了一点绯色。

他怎么这么容易害羞,明明看起来挺落落大方的呀……孟红菱不禁也有些别扭起来,感觉自己简直像个唐突佳人的登徒子。

还是去看谢藏冰好了,反正他脸皮厚,自来熟。

然而谢藏冰不仅脸皮厚自来熟,他还很机灵,所以他忽然就睁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梁恒之,一会儿看看孟红菱。

孟红菱立刻清了清嗓子:“咳……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和什么人交过手吗?嗯……铁拐怪客田荀鹤你听过吗?”

谢藏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惊呼道:“他?前些日是听说他被官府抓了,原来是遇到了你们!”

孟红菱深沉地点点头,继续报下去:“还有,嗯……疯头陀马樊,梅岭仙姑……”

“啊!”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冯南秋的一声惨叫打断了,扭头一看,只见小少年白着一张脸,声音颤颤巍巍的:“听说……听说马樊会吃人肉,尤其、尤其喜欢吃小孩子的肉……”

话音刚落,梁恒之也在一旁接道:“梅岭仙姑……听说她专爱虐杀相貌出众的年轻人……”一边说,一边露出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孟红菱不禁暗暗眯了眯眼睛,这家的小孩怎么回事啊,怎么都喜欢把自己归到受害对象里?

“他们怎样了?也被抓住了吗?”只有热心听众谢藏冰还在急急追问下文。

孟红菱云淡风轻地扫了三位听众一眼:“梅岭仙姑死了,马樊,嗯……他肚腹都破开,肠子流了一地,应该也活不成了吧!”

三位听众都露出惊异神色,过了片刻,还是谢藏冰率先一扬手,叫了声好:“他们都是江湖上恶名累累的凶徒,死了活该!”

梁恒之却道:“你们一下子遇上这三个凶徒,真是不容易。”

孟红菱摇摇头:“才不止这三个呢!这三人都是谭庄主一个人对付的,另外还有别的人。”

谢藏冰张大了嘴:“诶?他一个人打三个吗?!同时?!”

孟红菱矜持地点点头。冯南秋急得努力探过小脑袋:“我舅舅呢?我舅舅打了几个?”

孟红菱低头看看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是两兄弟,叫什么风……风云双剑的。”

这些其实她也未曾亲眼所见,都是事后听程俊逸给她和时飞讲的,拉拉杂杂一堆名字诨号的,她也不能全记得很清。

冯南秋一脸茫然,显然不晓得,谢藏冰却叫起来:“神风剑和飞云剑,沈氏兄弟对不对?他们的剑法脱自逍遥派,听说配合起来珠联璧合,天衣无缝……不过比不过我舅舅是不是?”他翘着嘴角得意洋洋地笑起来,“看来还是我们家的剑法更厉害!”说着就抬手捏了个剑诀,在空中嗖嗖比划了几下。

孟红菱用眼角余光瞥着他,心说谢白城厉害又不等于你谢藏冰厉害,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啊!比你厉害的人可多了去了!便继续道:“除了他俩,还有追魂刀房堃和夺魄镖……仇……仇醒!是时飞一个人对付他们两个的!你们知道时飞吗?”

“时飞是屿湖山庄的四大管事之一,是谭庄主的师弟,我们自然是知道的。”梁恒之笑吟吟地答。

孟红菱又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最后还有一个女的,用鞭子的,叫什么……什么百炼金枝,是程俊逸程二公子跟他交的手!”

“程俊逸!”谢藏冰失声叫起来,在大表哥梁恒之嗖地刺过来的目光下,又讪讪加了两个字,“……叔叔。”

孟红菱呆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谢藏冰会叫程俊逸叔叔。但再一想,程俊逸管谢白城叫哥,那的确是长着谢藏冰他们一辈。但光是想象一下程俊逸被人叫叔叔的场景,孟红菱就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谢藏冰瞪了她一眼,扁了扁嘴,忽然道:“那你呢?你跟谁交手的呀?红菱姊姊!”

姊姊两个字,音咬得格外得重。

孟红菱心里咯噔一下,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她……她都被捆起来了还能跟谁交手啊……

但这话怎么能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板着脸道:“我……我就协助时飞,对付了一下仇醒……”

当时仇醒骑的马被时飞一支袖箭射中后腿,跌倒在地,仇醒一个翻身试图甩出飞镖暗算时飞,是她拼尽全力撞了他一下,让他失了准头。二一添作五,不就也能算是她出了些力,帮了时飞一把嘛……

谢藏冰的狐狸眼睛又要眯起来了,孟红菱到底心虚,慌忙转移话题:“说、说起来,当时我们还恰好碰上了谭庄主的一个朋友,叫、叫燕雷平的,也出手帮了忙。”

“漠北名侠燕雷平?!他的天阳掌可是很厉害的!”谢藏冰又叫起来,看向她的眼神忽而变得很是妒忌,半晌方幽幽地嘀咕,“你也太幸运了吧……”

孟红菱愣了愣,没有接话。

谢藏冰悻悻然地晃荡着两条腿,看向梁恒之,噘着嘴道:“恒哥,你瞧瞧,咱们还不如个小丫头见多识广呢!天天练剑,天天练剑,又不给出门去,有什么意思!”

梁恒之却笑道:“你年纪还小,急什么,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曾离家啊。至于我么,”他神色忽然一变,微微扬起些头,“我是预备最迟……最迟过完年,就要去屿湖山庄,请谭庄主收下我,让我做些事,长些见识!”

谢藏冰一脸惊讶地望着他:“当真?你跟你爹说过了么?”

梁恒之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还没有……我打算回家后跟他说。不过我跟我娘说过了,她倒是赞成的,说离舅舅近,能有个照应。”

谢藏冰看他的眼神顿时也变得艳羡起来,看的孟红菱直想翻白眼,恨不得抓住这个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小少爷的衣领子,好好摇晃摇晃,叫他好好清醒清醒,江湖哪里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小少爷却蓦地又扭头望向她,张嘴便问:“对了,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仇醒干的吧?”

梁恒之脸都白了,唰地伸出手来,可抓谢藏冰人吧,没用,抓他说出口的话吧,抓不回来,只好徒劳地悬在空中颤抖。

孟红菱却并未在意,她抬手轻轻抚了一下额角边那道两寸余长的蜿蜒伤疤,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是别的人害的。”

谢藏冰露出好奇神色,但孟红菱没再回答他。

殷归野和韦澹明的事,在来越州的路上,谭玄叮嘱过她尽量不要提起。她知道谭玄必是还有自己的考量,此刻便缄口不言受伤的真正原因。

梁恒之终于找到空隙插上话了,啪地一下先拍在谢藏冰头上,又转过脸对孟红菱道:“孟姑娘,实在对不住,这小子、这小子在家里无法无天惯了,我一会儿就回禀姨妈罚他!”

孟红菱却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有什么好罚的。对一般女孩儿,这么一道疤或许是很丑,破了相貌,连亲事都不好说了。

但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还会在乎这些吗?

她刚想说不必,却见谢藏冰在他哥的掌下冲着她笑,眼眸里倒第一次换上一片钦佩之色:“嗨,你真厉害,这样特别像个女侠!”

孟红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长廊尽头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一群人转了出来,快步走向他们这边。

第89章

四人都应声侧目,只见走过来的几人中,当先位于中间的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她衣饰典雅华贵,容貌端庄秀美,想来年轻时定是个羞花闭月的美人。

走在她身侧的是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态度很是恭敬谦和,后面跟着的则是两个身姿窈窕的女使。

孟红菱本能地感到这妇人身份一定不凡,旁边的谢藏冰已经跳下阑干,和梁恒之冯南秋一起站得规规矩矩的,随后三人就一齐恭敬地开了口。

“外祖母!”

“祖母!”

外祖母是梁恒之和冯南秋叫的,祖母却是谢藏冰唤的。

孟红菱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正是谢白城的母亲,赶忙也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谢夫人”。

谢夫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她,梁恒之急忙上前微弓着身子,轻声做着介绍。

谢夫人听他说话,微微点着头,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笑意,在梁恒之介绍完毕后,对着孟红菱笑道:“孟姑娘,不必多礼,你既是白城的客人,那也就是我们家的客人,有什么需要,就打发人跟锦城说,你就当在自己家一样的。”

孟红菱见她气质高贵,举止优雅,心中还正有些发怵,待听到这番亲切温和的言语,顿时松了一大口气,颇为感激地瞅了谢夫人一眼。

但她也不至于就把主人家的这番待客之辞全盘当真,还是很循规蹈矩地行礼致谢,谢夫人盈盈一笑,目光投向旁边的谢藏冰和冯南秋,语气也变得格外亲昵:“你们几个,怎么跑到廊子上来了?”

谢藏冰晃悠着脑袋道:“嗨,大人们聊天,我们又插不上话,就跑出来透透气呗!”

“你难得能见到舅舅,不跟舅舅多亲近亲近么?”

“我当然想跟舅舅亲近啦!”谢藏冰一本正经地道,“可是他不是正忙着吗?祖母,待会儿能让舅舅指点指点我吗?”

“什么能不能,这是他应该的。不过他大老远回来,先让他歇一歇吧,明日你们几个再缠他去。”谢夫人慈爱地看着几个孙辈,又抚了抚冯南秋的头。

三个人都答应一声,谢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他们方才出来的那个院落走去。

院中堂上,众人重逢的寒暄和问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正是刚分别落座的时候。

谢白城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茶,润了润有些冒烟的嗓子,正准备低声问谢锦城这个时候适不适合去见爹娘,刚一转头,就见到谢老夫人走进门来的身影。

众人顿时又都纷纷起身。

谢白城也慌忙放下茶杯,望着一步步走到面前的谢夫人,低头喊了一声“娘”。

谢夫人携了他的手,仰头看着他,一双温柔美目中几乎漾着晶莹泪光,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仔仔细细地打量:“你怎么像是瘦了?”

谢白城略略感到一丝尴尬,打小母亲就格外宠爱他,他当然不是不知好歹不懂感激,但他现在都这么大人了……在众人面前还被母亲当小孩子似的,实在有些……没面子。便故作不在意的一笑道:“没有,大概是路上晒黑了,看起来像瘦了。”

谢夫人却道:“哪有这样的事?你打小就晒不黑的,定是在外面受苦了。”

众目睽睽之下,谢白城真想以袖掩面,恨不得摇晃着他娘的肩膀说你儿子都要三十岁了,不在外面闯荡在家里当个纨绔吗?

好在二姐还是仗义的,关键时刻伸出了援手,拉住谢夫人一条手臂笑道:“娘,你怎么眼里只有弟弟?还有客人在呢!”

谢夫人这才如梦方醒似的,转身目光投向了谭玄。

从谢夫人进门时起,谭玄就全神贯注地做好了准备,此时见谢夫人目光向他看来,连忙端正站姿,露出一个最为诚朴可靠的微笑,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叫了一声“谢夫人”。

然而谢夫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极为复杂,糅合着几许不甘几许无奈,最后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神色从面对儿子的宠溺恢复为平和雍容,微微点头算是回礼,淡然开口道:“谭庄主是贵客,一路跋涉,想必是乏了,我早已命人收拾好了雁来馆,还请谭庄主莫嫌简陋,权且安歇。”

谢白城听着就觉得不对,雁来馆是家里招待客人的居处之一没错,不过第一谭玄好像也不算是客人啊,第二雁来馆位置说好听了叫幽静,说直白些就是最偏僻,尤其远离他所住的景明阁。他原本以为就和姐姐们一家人归省似的,回来就一起住在姐姐以前的院子里,怎么到他就不一样了?

他刚想说话,谢锦城却暗地里狠狠拽了一下他的衣袖,转脸对谭玄客客气气地笑道:“有什么需要的,谭庄主只管差人告诉我。”

情势如此,谢白城也不好再开口,只得看着谭玄答应,并听由母亲安排跟着来的戴管家引着他先离开。

谭玄走出去时,略略回身看了他一眼,对他宽慰似的一笑,倒让他心里泛起一丝烦闷。

他不是不能理解母亲的想法,把谭玄当客人般高高供起,面子上似乎就要好看些,能避免别人说闲话似的。

其实别人背地里怎么嚼舌根,你又如何管得住呢?还不如自由他们去,横竖日子是自己过自己的,自己能过得好不也就是了?

可是对上母亲殷切牵挂的目光,他也无法在刚回到家时就开这个口和母亲辩驳。

罢了。横竖在家里也不会住太久,之后还是回衡都,回他们自己的家去。

谢夫人挽了他的手,又絮絮地问了许多话。看到一年余未见的母亲似乎额角又添了几许白发,眼尾又多了几条皱纹,再想到衡都和越州之间路途遥远,此生不知还能陪伴母亲多久,谢白城之前心中的一点烦闷也渐渐消散,把在衡都和途中的见闻,捡有趣的一一对母亲说了。

谢夫人如何听不出他是避重就轻,但看这宝贝独子神色安稳,言笑晏晏,显然日子过得不错,刚才那位“贵客”,除了不幸也是个男子之外,好像也挑不出什么毛病,这么些年下来,也从未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大的不睦,唉,为人母者,也无非图儿女生活顺遂安乐罢了,还能求什么呢?

坐下说了一会儿话,谢夫人体恤儿子舟车劳顿,让他先去歇息,反正是刚刚回来,后面说话的机会多得是。

谢白城就先回了自己居住的景明阁。江南多潮湿,比起北方,常起楼阁。他所住的也是一幢二层小楼。当然也早有人在他回来前就打扫干净了。

想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安排应该都是出自锦城之手,倒也难为她细心,里里外外都照顾得周全。

虽说他是父母唯一的儿子,自打落地起,就默认他以后会从父亲手中接过掌门之位,但自从他决意离家北上去找谭玄之时起,他在内心就放弃了对家业的继承。

而二姐锦城自小精明强干,聪慧过人,在大姐和三姐相继出嫁,他也离家之后,就承担起了辅佐父亲、管理门派的重责。她本就与父亲的大弟子、他们的大师兄冯若谷成了婚,冯若谷是从小被父亲收留的孤儿,视师父师娘如再生父母,与锦城成婚,本就如同半入赘,所以后来锦城与他商量,把长子改姓了谢,他也没什么意见。

如今看来,谢藏冰的确是个有天分的孩子,上一年过年他回来时,谢藏冰刚十二岁,潇雨和飞花两套剑法已练得颇有模样,如今再见,身量又长了,想必剑法上也该有所精进了。锦城和师兄看起来也很琴瑟和谐,把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心中安然了许多。

他在房里只简单收拾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服,便不敢再耽搁,主动去见父亲,寒铁剑派现任的掌门人,谢祁。

景明阁距离他父母所居的怀雪堂并不远,走得快些,不过片刻就到。

但他却忍不住总想慢一些,再慢一些。

心中既存了这样的想法,步子自然就不由自主地拖沓起来了。

自幼父亲就对他寄予重望,然而……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关也关过,祠堂自然也跪过,最终换来的是他的逃家和父亲的失望。

离开家的第一年,他在衡都盘桓了半年多,临近过年时,他选择了回家。然而家里等待他的不过是父亲的冷漠无视,和母亲不断的低声劝解。

他还是该感谢父亲没有再次把他关起来,过完年后,他再次离家去了衡都。三个姐姐都不断有信给他,告诉他父母还是惦念他的,所以又到过年时,他鼓足勇气,让谭玄和他一起回家,结果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大发雷霆,并对谭玄说出了“永远不想再见到他”的话。

谭玄离开了他家,他本想跟他一起走的,但谭玄温声劝他留下,说这里毕竟是他的家,父母姐姐,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他会在衡都等他回来。

他只好留下了。

也是在这一年,父亲告诉他,以后家业与门派都会交由二姐一系承继,跟他再无半点关系。

他那时才二十岁,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他对父亲说,你要是想,我可以和这个家都没有半点关系。

父亲却突然沉默了。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父亲会就势继续大骂他,指责他,但父亲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沉默的垂下了头。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父亲老了。父亲的脊背不再那么笔挺,父亲的身形不再那么高大,甚至显得有那么一点佝偻,那么一点干瘦。

父亲其实一直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从小到大,只在传业授艺时才会对他们严格些,其余时候脾气总是很好,无论对子女还是对弟子,都很关心宠爱,想吃什么玩什么,总是愿意尽量去满足,从来不会过分拘束他们。

但这两年来,充斥在他们父子之间的,只有漫无尽头的争吵和敌意。他甚至不记得上次看到父亲露出笑容,是在什么时候了。

这些都是因为他。因为他的任性,因为他选择追求自己的幸福。

在那一刻,他扪心自问了一下,他确信自己并不后悔已经做出的选择,但他的确在那一刻感到了歉疚。

他没有再跟父亲争吵下去,乖乖在家过完了年。

他们就像达成了某种不必言明的默契,在家里的时候,没有人会提到谭玄,就像这个人不存在,就像他们的关系不存在,他依旧是父母膝下乖巧讨喜的小儿子,他们依旧继续着过去一家人安稳平静的生活,直到过完正月。

生活就这样维系下去了。每到过年,或者家中有事的时候,他就独自回越州去。姐姐们那里要好些,若是去和姐姐见面,谭玄和他一起倒是无妨,只是默默地不出现在父母面前就好。

直到今年过年的时候,他没回越州,一是的确如他在信里对父母说的,东胜楼的事情太忙,他走不开,二是……二是因为上一年回家时,他明显的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

其实这种变化早在两三年前就开始了,那就是,父亲的笑容变多了。

从他十八岁从家里逃走那时起,占据父亲面庞的就多是阴翳。后来他们算是半和解以后,父亲虽不再动辄动怒训斥,可也常常露出郁郁寡欢的神色。但近几年,确切的说,是随着谢藏冰逐渐长大,父亲的面庞被笑容占据的时间就越来越多,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多了,恢复了他记忆中温和慈祥的模样。

在去年过年时,父亲吩咐藏冰把潇雨和飞花剑法练来看看,看着在庭下身姿轻盈飞旋、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的小小少年,父亲笑容满面,容光焕发。

谢藏冰两套剑法练完,高高兴兴地跑回来讨赏,拿着父亲给的小金锞子,被母亲慈爱地揽在怀里擦着额上的汗。大师兄在陪着父亲说话,二姐在教训大儿子不要得意忘形,而她的小儿子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黏在她身边一脸羡慕地看着哥哥。

他坐在旁边也在笑着。

直到他回到衡都之后,这一幕依然常常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渐渐的觉得,或许自己不回去,也没什么关系,甚至,他们会觉得更好些。

毕竟,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所以今年过年的时候,因着事忙,也因着这个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想法,他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留在衡都,和谭玄在一起。

谭玄虽然很高兴他留下,但还是问过几次不回去真的没关系吗。

他说没事,父母身体都挺好,姐姐也把家里照顾得很好。横竖父亲要过六十大寿,到那时再回去。

这一说,就到了现在。

纷至沓来的回忆一点一点铺满这不长的路。他一路行来,就好像又一次走过了那过去的十年。

怀雪堂终于到了。

第90章

阳光洒满了庭院。

庭院一角,半人高的栀子树枝叶苍翠,映衬得花朵如玉般洁白细腻,散发着馥郁香气。树下草丛里散着一朵朵紫色的龙胆花,显出些素雅宁静的意味,又像一只只眼睛,在悄悄注视着他。

廊下有扫洒的仆佣,看见他了,无声地对他行了一礼,旋即以目示意老爷正在屋里。

谢白城对熟悉的老仆点了点头,迈步走上台阶,跨进了门槛。

堂内还是他熟悉的摆设,迎面一套紫檀木嵌螺钿的桌椅,窗外的天光洒落进来,螺钿光彩变幻,很是华美。

谢老爷子年轻时很爱新巧玩意儿,越州邻海,商业发达,他们家各处还有不少老爷子当年搜罗来的稀罕物件,这套桌椅便是他的珍藏之一,不过现在老爷子并不跟他的这套珍藏在一起。

谢白城往周围望了一眼,选择了向右走。

右手边是谢老爷子平时常待的书房。他挑开门口的湘妃竹帘,果然便看到老爷子正坐在窗下一把雕花扶手椅里,面前一张长案,上面堆着几本书,老爷子手里也拿着本册子,正低头翻看着。

谢白城知道他在装模作样。以老爷子的耳力,从他进院子起,就该知道是他来了,这会儿低头不语,不过是要摆摆架子。

他本只想随便行个礼就算了,但眼看着窗外漏进的光线映亮了父亲鬓角的一缕银丝,心里就是一软。心里一软,腿跟着也就软了,双膝落在了地上,给老爷子行了个大礼。

“爹,对不住,儿子回来晚了,没赶上您的六十大寿。”

谢祁没立刻吭声,又翻了一页纸,才淡着声道:“你谢大侠事情自然是忙的,家里这点小事,哪里敢打搅你。”

谢白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老头说话就是这么讨厌。不过看在老头都六十了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谢祁没听到回音,终于舍得把目光从书册上移开,投向跪在案前的儿子。

他看起来并不像已经六十岁的老者,身材高大,相貌英伟,如果不是发间的几缕霜华和面上的细密皱纹,猛地一看应该还是正当盛年的模样。

不过单就容貌而论,他们父子之间并不非常相似,倒是谢锦城容貌酷肖父亲,都有一种挺拔硬朗的气质。这种硬朗让谢祁看起来的确很有一代宗师的派头,让人一望即生景仰之心。

谢掌门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才问:“谭玄人呢?”

倒没想到老爷子自己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了。

谢白城道:“你没叫他来见,他自然不敢来。万一贸然来了,你要跟他动手,他还能跟你还手吗?”

谢祁右边的浓眉忍不住颤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又道:“那意思是还要我去请他啰?”

谢白城道:“请倒不必,你想找他就派人传召一声呗。”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谢祁,“我能坐下了吗?”

谢掌门明显被一口气噎住的样子,瞪了半天眼睛才顺下去,很不大情愿地道:“你坐吧。”

谢公子就麻利地爬了起来,捡了旁边一个圆杌子坐下了。

书房里就浸入了一片沉默。

谢掌门盯着书案,谢公子盯着地砖。

过了好一会儿,谢白城才清了清嗓子道:“虽然没赶上日子……不过寿礼我是带了的,二姐都叫人搬进去了,一会儿礼单该送给你的。”

谢祁瞪了他一眼:“我是图你那点东西吗?”

谢白城又闭嘴观察地砖花纹了。

“说起来,”这一次打破沉默的是谢掌门,他抬目看向儿子,眉头微皱,“你知道谭玄每年都会给我们家送礼吗?”

谢白城愣了,他惊讶地转头看向谢祁,摇了摇头:“不知道。”

谢祁脸上毫无意外的神色:“我料想你也是不知道的。”

谢白城追问道:“他都什么时候送?送什么?”

“时间也没有一定,要么端午前后,要么中秋或者重阳……也就是些寻常节礼,点心衣料,茶团酒水之类。”

谢白城呆了一呆,有些难以置信:“以前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谢祁没吭声。

谢白城蓦地锁起了眉头:“你不会都没收吧?”

谢祁伸手整理着案上书册,语气颇有些不自然:“咳……一开始当然都没收,退也没法退,就都扔了。”

这倒是很符合谢白城对自己爹的认知,不过这话听起来还很有下文的样子。

“一开始没收……也就是说后来收下了?”

谢祁把书册都理成整齐的一摞,才看向儿子,义正辞严地道:“都好好的东西,总是扔掉,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啊!”

谢白城在心中暗自撇嘴,老头强词夺理的本事依旧风采不减当年。

不过既然人家的礼都收了,看来老头是没什么立场再说把人打出去永远不相见的话了。

只是这送礼的和收礼的人都瞒着他,这算怎么回事,怎么最后把他给绕开了。

算了,这种小事可以之后去拿了谭玄讯问。

“难怪这次我们从衡都出发前,我看他采买各色物品挺熟练的。”谢白城小声嘀咕了一句,而谢祁耳不聋眼不花自然是听见了,听见了便很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在他那个位置上,这些待人接物的场面事,自然比你要强些。”

谢白城只觉一阵无言,老头似乎对他的印象就永远停留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也不想想他在衡都经营东胜楼这几年,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他又岂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富贵小少爷?

算了,跟他争辩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只是老头今天这话风听起来怎么有些不对?话里话外怎么都是夸谭玄的意思?

“听起来,你倒还挺赏识人家的。既赏识,何必当年那么闹腾……”

谢祁却一摆手:“这是两码事。要论起他这个人,那的确……唉,说到底,这么些年,我就一件事实在后悔不已。”

谢白城抬眼瞅瞅他,只见谢祁双眉紧锁,斜眺房梁,的确一副怅恨模样,便问:“何事?”

过了半晌,谢祁才长叹一声,幽幽道:“只恨当初,谭玄第一次登我们家门拜访时,我怎么就叫你要多同他亲近……这些年来,每思及此事,我真是悔得肠子都发青!”

谢白城呆了一下,差点没笑出声来,努力绷住了面孔才斟酌着字眼道:“其实我觉得……这并不算什么。”

当初谭玄第一次登他们家门送拜帖,父亲既是他师父的旧识,也知道这少年来历非凡,功底深厚,于情于理,自然会叫年纪相仿的儿子与这样的少年多来往。

不过即使没有父亲随口一提的这么一句话,就不会有他们的后来吗?

当然不会。

随着年纪渐长,他有时候越发会相信,这世上有些事真的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父亲这不过是无数次反复思量后的无可奈何吧。

他或许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就这么一个珍而重之的儿子,怎么就走上了这么一条路。

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老爷子。

其实今日爹能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意味着他已经选择了默默地接受。

这对父亲来说,一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有些感慨地看向父亲,谢祁却蓦地一挥手:“不说这些了,说这些干嘛!唉,其实我当初倒是想过他和华城是否般配,可是华城自己看上了陈家小子。你们都有本事,一个比一个主意大,眼里哪有我这个父亲!”

谢白城心里刚涌起的那么一点感动一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还打过这种主意呢!

他盯着谢祁,谢老爷子却伸着脖子揭开茶盖杯看了一眼,然后意有所指地咳嗽了一声。

他只好起身去给老爷子把茶续上。

老爷子呷了一口茶汤,才满意地点点头,歪头望向垂手侍立的他:“说说吧,你们之前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家那边,余家那边,鸡飞狗跳的。你们到底忙的是什么案子?”

谢白城怔了一下,没想到老爷子会问这个,过了片刻才道:“你们都已经听说了?”

谢祁把头一扬,哂笑了一声:“江湖上早传得沸沸扬扬了。”

谢白城下意识的心里一紧,不过随即又醒悟,这是完全可以料到的事情。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种惹人注目又透着蹊跷的事,再加上似乎和屿湖山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更容易惹人非议了。

再说了,他忽然想起,华城之前还回过家,陈江意也来过,那爹知道这些事,就更不值得奇怪了。

“你听到的消息,是怎么说的?”他抬眼看向父亲。

谢祁略微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陈寄余被杀,陈家怀疑是谭玄做的嘛,虽然他好像是有法子洗脱了嫌疑,但陈家依然有人认为是官府包庇之类……而且怎么你也牵扯进去了。余家的事情,也有传言是屿湖山庄在背后指使,要清洗持异见者。话说的自然就不怎么好听……虽然余家是出来辟过谣,说遇袭之事与屿湖山庄无关,但流言这种东西,一旦流传开就不受控制了,谁不喜欢捡些危言耸听的说。”

谢白城默默想了一会,这些并不算出乎意料,应该说这正是对方之前想要达到的效果。

他不由想到谭玄之前曾说过的话,泼脏水未必要泼你一身,只要溅上几滴,你便脏了,臭了,说不清了。

人心之幽微难测,真是令人难有奈何。

“前些日子,陈江意不是来过?他怎么说?”

谢祁轻抚了一下颌下须髯,道:“他能说什么?当然是说一切都是一场误会,自是相信谭玄。还说他爹也是这么想的,之前还把你牵扯进去了,很是过意不去。老陈头还特意写了封信让他捎来,说对你不住,请你得空再去做客。”

谢白城听了不禁微哂,当初在岚霞山上,陈宗念那副模样可是宛如有深仇大恨一般。但他也不愧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心机深沉,为人老辣。眼见情势不利,顿时就能屈能伸起来。

不过目下真凶已经伏法,虽然还不是全部,但距离能给陈家、余家乃至整个江湖一个清楚交代的日子应该不会远了。

见他一直沉吟不语,谢祁不禁轻叹了口气:“罢了,倘若内情还不方便讲,你就不必说了。我只是感到此中必有蹊跷,有些担心你们……你。”

谢白城蓦地回过神来,赶忙冲着父亲一笑,摇了摇头:“不是……虽然是还不好声张,但只咱们之间说说,总没什么关系的。”

于是便略一思索,把这一路上的始末经过大致说了。

谢祁起先还神情从容地听着,越听眉头却锁得越紧。

谢白城觑着他神色,自然把大泷山山洞里被挟持那一段省去,只说谭玄被殷归野暗算,肩膀受了重伤,但最终还是取了他性命。

谢祁听完良久未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叹了一口气:“谁能料到韦长天竟还有个私生子,闹出这般动静……还不如不要让他遇到殷归野,倒可以平平常常了此一生。”

谢白城没料到老爷子首先的关注点竟是这个,怔了一下便道:“他心术已然不正,只看到个人的恩怨,却没有大是大非,就算遇不到殷归野,恐怕也不会老老实实的过日子。”

“这就是韦长天的不是了,自己走歪了路,最终也害了一双儿女。”谢祁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转到窗前,负手而立,眺望了一会窗外细密的碧色竹叶。

谢白城望着他,知道老爷子这是在想事情,便不出声,只默默等着。

果然,片刻之后,谢祁又转回头来:“不过关于乔青望涉入其中,你们现在还只有那个韦澹明的口供,却没有任何实际的物证是吗?”

谢白城点了点头。

谢祁长眉紧锁,沉吟了许久,方缓缓道:“乔古道声名在外,在江湖中也是根基深厚。乔青望虽然确实出息不大,但他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就一定做了相应的预备,你们要动乔家,一定要小心慎重。”

谢白城有些诧异地瞧了父亲一眼,他本以为老爷子会叫他离这桩事远些,免得惹麻烦上身,毕竟他们寒铁剑派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奉行低调无争的方针。

似乎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谢祁冲着他微微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会叫你不要掺和进去?”

白城略有些讪讪地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谢祁转头再度望向窗外明净的蓝天,悠然道:“你刚刚还说到了‘大是大非’,乔青望若果真参与导致了孟家的灭门,陈寄余的死,还有屿湖山庄那位蓝姑娘……那这就是‘大非’,若是畏惧麻烦就选择明哲保身,那还怎么配谈一个‘侠’字?”

他说着又转过身来,直直望进谢白城眼里:“你曾祖父买下这片宅邸时,起名叫做‘止园’,止就是‘以剑止杀’之意。他老人家生逢乱世,看多了征战杀伐,才想用手中之剑,护无辜之人,使他们免遭劫难。如今虽是太平盛世,但面对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之辈,还是当对得起我们手中这柄剑,对得起祖上立下的这份心,而不论要面对的是何人。”

谢白城迎着谢祁的目光,怔怔望了他片刻,忽而一笑:“你既这么说,那我便放心了。”

谢祁也笑起来,挥了挥手:“你还乔张做致起来了!得了吧,你歇着去吧!”

谢白城行了个礼转身刚走出几步,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又从后面追过来:“哎,你们带的东西里,有没有兰陵酒坊的千重春?”

脚步立时顿了一下,随即谢白城回过身来,无可奈何地看向眼巴巴望着他的老爷子:“带了,我吩咐人先取一坛出来?”

谢祁这时候倒又矜持起来,清了清嗓子,抬手抚摸着须髯:“这个嘛,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谢白城心中暗笑,嘴上却道:“对了,要不要我顺便替你带个话,叫谭玄来见你?”

谢祁脸色却蓦地一僵,随即黑云便紧急集结起来,对着他一沉脸:“不必!我今天不要见他!晾晾他再说!”

谢白城望着他无奈一笑,头一缩,从房里出去了。